《我被绿茶男鬼掰弯了》 第1章 《我被绿茶男鬼掰弯了》作者:南星迢迢【完结+番外】 简介: 撩人不自知崆峒直男受x古穿今长发绿茶男鬼攻 回顾一生,钟小北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挺精彩的,不,准确的说,是炸裂。 事业上,他当过icu男护士,做过穿黑丝的c边主播,还遇到一个从古代穿越过来的男鬼御医,并在男鬼的帮助下转行做了针灸师。 感情上,他从一个崆峒直男,变成一个被男鬼一碰就淌水的男人,弯了不说,还是下面的那个…… 而一切炸裂故事的开始,还要从一只小黑猫找上他家门碰瓷讲起—— 此精.气非凡人也,蹭蹭蹭舔舔舔。 此相貌非凡人也,蹭蹭蹭舔舔舔。 男鬼附身在小猫身体里愉快地舔着钟小北,怎料某天意外现了形。 不过现形之后,男鬼只是从光明正大蹭变成偷偷摸摸蹭,一旦被发现,依旧是抽抽搭搭装可怜,钟小北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下不该纠缠公子,可除了跟着公子,在下无处可去…… #若我是姑娘,你或许便不会拒绝我了吧…… #我好害怕,可以抱抱你吗…… 直男不懂绿茶,只一味不对劲。直到被掰弯的一刻,钟小北都是懵的。 后来,两人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周围一片狼藉,钟小北大脑放空,又开始不解起来:“徐衍,你到底是从什么开始跟着我的。” 徐衍犹豫片刻,撩了撩鬓边长发,红着脸坦白道:“从猫开始。” 得知真相的钟小北瞬间崩溃,所以一开始每天看他洗澡陪他睡觉的就是一只男鬼?!!! ● 攻是古穿今男鬼,需要吸受的精.气维持魂体 ● 受做过c边直播,直播内容是穿黑丝撸猫,不露脸不露肉不说话 ● 受迟钝但天菜,攻占有欲巨强,又争又抢,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受 ● 文里有涉及医学内容,非专业人士,看个开心就好 ● 1v1,he,两人都是彼此的初恋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古穿今 甜文 轻松 治愈 主角:钟小北、徐衍 一句话简介:直男不懂绿茶,只一味不对劲 立意:天生我材必有用 第1章 “北哥!39号患者谵妄发作拔针了!” 话音急急传来的前一分钟,钟小北正在更衣室换衣服。 他换好了“丫鬟”绿衫,正躬身踩着凳子往小腿上拉“黑丝”——防静脉曲张弹力袜。 大弹力袜紧紧裹住整个小腿,能够促进深静脉血液回流,减轻静脉曲张的症状,护士久站,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坐下,这种“黑丝”他们科室几乎人手一双。 钟小北净身高181,身高腿长,新买的弹力袜没有过膝,只勉强盖过他的小腿肚。 他咬了咬牙,微微踮起脚尖用力往上提,本就长直的小腿被勒得更细更直,但袜子依旧卡在他膝盖下方,不论他怎么拉扯都提不上去。 靠,又被网图骗了,说好的男款保证过膝,全是忽悠人的噱头!差评,一定要给差评! 钟小北不顺心地暗骂,紧接着更不顺心的事来了。 “北哥救命!那拔针的患者是个健身教练,力气太大我们几个人压不住!” 说话的小护士急得满脸涨红,急切地拍了拍更衣室门口。钟小北也顾不得扯那倒霉袜子了,立即穿上鞋戴上口罩圆帽和小护士往icu病房赶去。 “没有上约束带吗。” 出了更衣室,钟小北问。 “上了,他自己解开了。” 草。 “联系家属了吗。” 经过病房透明玻璃窗,钟小北又问。 “家属电话打不通。” 草草草。 钟小北心中一连飘过一串植物名,一个快步走进病房。 此时,失去意识的39号患者正在病床上狂躁大喊,那人体形健硕,挥动着双臂无差别攻击一旁两名护士。 而两名护士手里拿着约束带,想上前又害怕被那人的拳头击中,急得快哭出来。 钟小北取过一人手中的约束带,眼疾手快地将病人一只手按住。 “给我。” 钟小北示意另一人递来约束带想把病人另一只手也控住。 然而这时,病人开始反抗,没有被束缚的那只手挥拳朝钟小北袭来。 钟小北惊觉,迅疾避开,才稳住的那只手也不得不松开。 这人是哪门子的健身教练,是练拳击的吧。 钟小北眉头一紧。 这人虽然头上缠满了绷带,但体形显然比他大一圈,谵妄状态下,一旦这人失控发狂,他也没有把握能压制住人。 敌强他弱,这样的话,他只能使出那招了。 “去取床单。” 他沉然一声,又找了个时机将那人一只手按在床边,紧接着跃身翻到床上,双膝跪在那人身侧,两腿紧紧压住那人不让其反抗。 他的动作快速且敏捷,周围几人惊目,愣了一秒,随后赶紧动作去拿床单。 就在这时,玻璃窗前疾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他满头大汗,急切地往病房里看,突然间,眼眸一瞬放大。 隔着透明玻璃,男人清晰地看到一副香.艳画面。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生正以一个极其色.气的姿势跪在床上,虽然他穿的衣服宽松又普通,但那个姿势却恰到好处帮他勾勒出美好体形,一眼望去,屁股很翘,腰很细,腿很长,脚踝处还露出一截撩人的黑丝。 这身材,简直就是天菜啊! 男人看直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钟小北,完全忘记了自己那躺在病床上的弟弟。他心跳不止,忽然,天菜看来一眼,口罩和圆帽中间是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丘比特在他脑中放箭的声音,站在原地彻底放空了自己。 站在外面探视的,就是那个失联的傻杯家属。 钟小北看了男人一眼,毫不掩饰地用眼神骂了一句傻杯,而后接过床单快速将床单折成宽布条,放在病人胸前从他腋下穿过去,让其他护士将两边固定到上床档,然后又给他上了几道约束带。 “来帮忙上针。” 几人合作固定病人,又费了一顿劲,最后终于把针给人上回去。 钟小北走出病房,那个傻杯家属没走,追着他一路询问。 “医生,我弟弟他怎么了?” 男人佯装着急,其实他一点也不紧张弟弟。这个弟弟是他后妈带来的便宜弟弟,出事了总来找他收拾烂摊子,他老早就看他不顺眼。这次倒霉弟弟酒驾撞到防护栏撞坏了头进了icu,他也是本着同在一个户口本上的情分来看看他罢了。 但他没想到,居然碰巧遇上了天菜。 男人见天菜没回话,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胸牌,又问:“护士,我……” 钟小北顿步,回眸间,男人的声音也顿住。 “住在重症监护区的患者都是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的患者,请患者家属务必保持电话畅通。” 钟小北语气严肃,压着眼看了看男人身上穿得很不合规的隔离衣,不仅衣服穿着潦草歪七扭八,衣领也外露…… 是哪个天才放他这样进来的,忍不了,真的忍不了。 “晚上十分钟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请患者家属配合离开重症监护区。” 说完,钟小北头也不回离开。 他没闲工夫和傻杯闲聊。 作为科室里唯二的男护士,钟小北每天上班都有干不完的“苦力活”,是当之无愧的“核动力驴”。 上班,干的不是人事。 上夜班,干的更不是人事。 可为了挣钱,他得忍。 凌晨一点,处理完一名新入患者,钟小北在休息室猛吸了一口同事帮忙点的冰美式,而后又赶忙去给自己分管的病人翻身换液。 他离开休息室,屋子恢复寂静,忽然间,那根他咬过的冰美式吸管自己缓缓转了个90度方向。 * 来回不知道走了多少趟,窗外天空渐渐亮起。 看到保洁大叔拖地的身影,钟小北舒了一口气。 大夜班,终于结束了。 他交接完班,换上自己来时穿的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往员工通道走去。 s市第一医院,是一家老牌三甲医院,论综合实力和资源都是全市乃至全国前列,可偏偏医院内部建设布局极乱。 不按编号排布的各诊楼,以及交错复杂的各种通道,都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问题。 这些问题,院方当然也清楚,动员了几次大会说要将医院要重新进行功能布局和调整规划。 然而规划总是说得好听,实际落实却是困难重重。医院不论工作日休息日每天都来往无数名病患,“医院迷宫”大家骂归骂但也都在“冷脸洗内裤”,能怎么办呢,再乱也得来治病啊。 钟小北也是骂的那群人,因为他走出员工通道,还得转另一个电梯,经过门诊大厅再拐去负一楼停车场,才能去到离家最近的出口大门。 第2章 早晨的电梯一如既往的难等,门诊大厅更是嘈杂声一片。 “诶小伙子,抱歉问一下,那个急诊楼该怎么走啊?” 一个微微白了头发的阿姨突然拦住钟小北。 “大门出去右拐,穿过两栋相邻的大楼,大楼后面就是急诊楼。” “好的好的,谢谢小伙子。” 阿姨点头往门外去,又一个满脸疑惑的阿姨迎上来问。 “小伙子,那个医生给我开了个抽血的单子,你知道抽血是去哪个地方吗?” “看到身后那个牌子了吗?往牌子后面的通道直走,看到一个大台阶再往下就能找到采血窗口了。” “小伙子……” “…………” 或许是他语气温和,外表看着也年轻易亲近,一些孤身来医院迷路的阿姨阿叔纷纷来找他问路。 钟小北上完夜班虽累,但是精神状态却还好,他没有嫌麻烦,耐心地分别给几人指了路。 说来也是天赋异禀,钟小北体质很好,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大病,耐力好,能熬夜,熬完夜精力恢复得也很快。 这样一想,他还真是干这行的料。 钟小北是s大医学院护理系毕业生,毕业前分别在s市第一医院急诊、icu、手术室轮换实习了大半年,毕业后就直接进了医院icu当护士。 毕业近一年,他也已经在icu熬了近一百个夜班。 就是不知道这样熬下去,自己还能坚持熬几年。 再熬一熬吧,至少熬出老家县城的一套房,让自己和妈妈有个长久的遮风避雨之地。 钟小北自我安慰着,忽然间,手机上传来一阵短信提示音。 是工资到账的短信,扣除五险一金后有五位数出头。 他看着短信,心情大好,步伐也轻快起来。 那一天不会等太久了。 他想。 钟小北加快脚步要走楼梯往负一楼去,可刚要下楼,余光却瞥见走道椅子上一个正在挂水的大爷快空瓶了。 输完液不及时换液或拔针,血液会回流,还有可能增加感染风险。 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走到大爷身边。 “大爷,您的吊瓶快打完了,快回病房找护士换液吧。” 钟小北发声提醒,但大爷没听到似的,专心致志看着手上的手机。 “2023年10月25日,s市南山区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著名中医世家独子徐明春重伤入院,经过多次抢救依旧昏迷不醒,疑似已成为植物人。” 大爷皱眉,伸出食指划到下一条视频。 “2023年10月26日,百年一遇的‘荧惑守心’天文奇观预计将于凌晨在夜空上演……” 钟小北无奈,只能伸手打断大爷刷视频。 “大爷,现在已经是25年5月了,您看的这些都是几年前的过期新闻了,别看了,快回病房找护士换液吧。” 大爷见到有人打断自己看新闻,颇为生气。 “什么过期新闻,没有过期,这都是有用的新闻。” 说着,大爷又骂骂咧咧了两句,推动一旁的输液架气冲冲离开。 钟小北语塞。 不用较真,毕竟人总是身体或脑子哪里有些毛病才会来医院。 是的,保持好心情,回家睡觉。 钟小北快步来到负一楼停车场,但还没走出医院出口,身后又传来一个呼唤声。 “钟先生!” 他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姓钟,不一定是叫他,不管,回家睡觉。 “钟小北先生!” 钟小北:“……” 今天这医院他是走不出去了是吧。 钟小北拉下脸,转身看是谁在连名带姓喊他。 喊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上身穿着一件黑色高领紧身衣,下身搭了一条深色休闲裤,梳了一个油腻的背头,脸背着光看不大清五官,但大致能看出对方年纪应该有三十出头。 钟小北微微眯起眼睛。 这黑色高领紧身衣,好眼熟。 第2章 那人朝钟小北奔来,一副惊喜模样。 “真的是你钟先生,好巧。” 男人一口一个巧,但其实为了堵到这个天菜,他从天菜从员工通道出来等电梯时就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他紧紧盯着天菜被卫衣遮住的半个屁股和宽松牛仔裤下若隐若现的大长腿,可每次想上前搭讪,一旁总有莫名其妙的人出来打断他的计划。 刚好现在停车场四周没什么人,他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拿到天菜的联系方式。 “钟先生是下班了吧,钟先生住哪里?我的车就停在后面,不介意的话,我一道捎你回去。” “不用了,我就住附近。”钟小北先拒绝,然后看着男人陌生的脸,疑惑问,“你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男人顿声,窘然笑了笑,“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秦岳,是重症监护室39号患者的哥哥,昨晚的事多谢钟先生。” 39号…… 钟小北一瞬想起昨晚的糟心事,也认出了这人露出隔离衣外的黑色高领,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淡淡说:“不客气,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此时钟小北依旧戴着口罩,眼神也依旧是看垃圾的眼神,但垃圾本人很爽。 秦岳咽了咽喉咙,看着天菜即将要走,立即又追上去:“等等。” 钟小北不耐烦:“还有事?” “昨晚真的多谢钟先生”秦岳又谢了一遍,紧接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方盒,将盒子递到钟小北手上,又说,“这个给钟先生,就当是我给钟先生的谢礼。” 钟小北瞥了一眼,只见墨蓝盒子上是一串他不认识的英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什么东西他都不能收。 “我不要,你拿走。”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钟先生收下吧。” 秦岳一边抓着钟小北的手,一边把浪琴表按在他手上。这表本来是他打算过两天送给小炮.友的小礼物,现在他只想用表先讨好眼前的长腿天菜。 钟小北不知道这个傻杯究竟要干嘛,他想收手,可男人用力抓着他不放。 “说了我不要!” 他推开男人,就在这次,车库中一个黑影疾疾跑出来,猝不及防间,它飞跃起身,利爪挥到男人手上。 “我去,什么东西!” 秦岳吃痛收手,盒子也落地,而那黑影一晃又没了影。 钟小北也没有看清黑影是什么东西,但他在心中暗暗向那东西说了一声谢谢,随后赶紧转身离开。 只是男人还是没有放弃,又追上来。 “钟先生,你要是实在不肯收,那我可以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弟弟那边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联系我,我一定第一时间回应。” “…………” 钟小北累了,无奈点了头。 * 九点下班,来回折腾了一个小时,钟小北终于在十点回到家。 简单吃了顿早午饭,他迅速洗好澡换上背心短裤往床上扑去。 他入眠很快,没有做梦,一觉就睡到了晚饭时间。 傍晚的斜阳照进他家的小窗户,他缓缓睁开眼睛,那不冷不热的、金色的光,一点点、慢慢地在他眼前晕开,不一会儿,又很快暗下。 虽然是日落不是日出,但他感觉自己又满血复活了。 他起身伸了个腰,揉了揉自己睡乱的头发。 突然间,楼道里传来一声声猫叫。 他租的房子是个老破小筒子楼单间,环境吵闹,半夜停水,除了离医院近,没有任何优点。 只要楼里有一户人吵架,整栋楼都能听见,几乎没有任何隔音效果。 因此楼道的“喵喵”声,他很确定就是猫叫。 可是春天早就过了,怎么还会有野猫叫,会不会是谁家的猫丢了?不过他们楼里好像也没人养猫,难道是新搬来租户的猫丢了? 钟小北疑惑地起来喝了一口水,正准备打开冰箱做今天的晚饭。 就在这时,又一声清晰的猫叫传来。 这声音……那猫该不会就在他家门口吧。 钟小北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打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小猫停止了叫声,而长长的楼道和往日一样昏沉阴暗,一眼望不见光亮。 ? 猫呢? 钟小北左右看了看楼道,却没看见猫影。 跑哪儿去了? 他纳闷要关门,忽然,又一声细细的猫叫声响起。 他闻声看去,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见到隐身在昏暗光线中的小猫徐徐走来。 它体型娇小,通身黑色,一双圆润的琥珀色黄瞳亮亮地看着他,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下。 钟小北也盯着小猫看。 好黑,好小。 全身只能看见眼睛。 是谁家猫丢了吗?他皱着眉,转头查看楼里有没有谁家开着门。 突然,一阵微微的刺痛从下方传来,他低头一看—— 第3章 那只全身只能看见眼睛的小猫竟然在舔他的脚。 我去! “疼疼疼!” 钟小北连忙收脚。 “你舌头上有倒刺,别舔我了!” 小黑猫眨了眨眼睛,还真不舔了,蹲下身仰头看钟小北。 钟小北见它还算乖巧,也蹲下来。 “小黑猫,你的主人呢。” 小黑猫不语,钟小北又说。 “你长得跟煤球似的,晚上不能到处乱跑,很危险。” 小黑猫又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看着钟小北喵喵叫了两声,软软的,像在求奶喝。 钟小北看了看它渴望的眼神,心想这大概是一只没有主人的流浪猫。 “你很可爱,也很可怜。” “但是我不会养猫。” 他没有养过猫,不会养,也没有时间养。 小黑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委屈地耷了耷耳朵,可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钟小北。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望着越来越昏暗的楼道,钟小北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先进来吧。” 小黑猫闻声立即起身,轻柔而缓慢地摇起尾巴。 钟小北笑:“你还真能听得懂人话啊。” 小黑猫喵了一声,贴着钟小北的脚随他进屋。 进了屋,钟小北习惯性先往洗手间走去,但很快又想起什么,连忙回身把房间的大灯打开。 平时他一个人住,在房间里不是短暂睡觉就是短暂吃饭,桌上一盏台灯就足够照亮他的生活。 但现在,担心踩到小煤球,他果断把大灯打开。 开灯后,清晰看到小黑猫的身影,钟小北缓了口气。他先去洗手拿了一个小碗,接着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牛奶。 “你能喝牛奶吗?” 钟小北自然问着,仿佛小猫能回他的话似的,他把牛奶放进微波炉热了半分钟,一转眼,却看见小黑猫不在地上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屋子,只见刚才还乖巧的小猫现在居然跳到了桌子上,探着脑袋往他的水杯伸舌头喝水。 “不行!那是我的水!” 钟小北大喊一声。 然后,小黑猫喝水的舌头吐得更快了。 我去。 钟小北没办法,上前亲自将猫拎走。 “你喝这个。” 他把牛奶碗放到小黑猫面前,小猫试探地凑近牛奶嗅了嗅,有些抗拒地退了半步。 “你不喝这个啊?那你要吃什么。” 钟小北头有点大,拿起手机打开了平时自己不屑于打开的百度,搜索【小猫吃什么】。 答案很多,钟小北看到了自己冰箱里有的鸡胸肉,顺手打开冰箱拿出来,紧接着在搜索栏敲下【小猫能不能喝牛奶】几个字。 看到【不建议给小猫喝牛奶】,钟小北连忙转眸看向小黑猫和牛奶。 小黑猫没动,牛奶也没动。 “老子信你一回。”钟小北对着百度图标喃喃了一声,看向小黑猫,“还好你没喝。” 说着,钟小北把牛奶拿走,去小灶台开始做饭。 半个小时后,他端出一盘鸡胸肉玉米沙拉和一碗水煮鸡肉汤。 “这是你的。”他把水煮鸡肉汤放到小黑猫面前,又往自己的沙拉里加了几个鸡蛋和一个苹果,“这是我的。” 小黑猫对水煮鸡肉汤不是很满意,表现得比刚才还嫌弃。 钟小北咬下半个鸡蛋,抬眼看到小黑猫不吃不喝,沉着脸喝了一口牛奶。 “你是猫妖吗?” 他突然一声,小黑猫怔住,瞳孔迅速放大。 谁知他又说:“我们是碳基生物,不吃不喝会死的。” 小黑猫:“……” “好好吃东西,才能健健康康。”钟小北一边说,一边将蛋黄掰给小黑猫。 小猫看了看钟小北,低头吃蛋黄,吃完蛋黄,开始凑近钟小北的餐盘盯着里面的苹果看,钟小北没办法给了它一小块。 “吃完苹果把你的肉汤喝了。” 见小家伙乖乖吃着,钟小北拿起手机,随手给小猫拍了几张照片,随后打开微信。 他下班后一直在睡觉,微信页面是一堆未读消息的红点。 他先处理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还来不及细看其他消息,然后余光就瞥到吃完苹果的小家伙竟在舔他喝了一半的牛奶…… “等等,你在喝什么!” 钟小北拎起小黑猫。 而此时小黑猫嘴边已经是一圈奶渍,被拎起来还舔了舔嘴巴。 钟小北:“……” 因为多了一个不省心的饭搭子,平时只用十分钟就能干完饭的钟小北,今天用了半小时才吃完饭收拾碗筷。 桌上小台钟的时针快指到晚八点,钟小北再次打开微信回消息。 他回复完所有消息,看到最底下还有一条【通讯录】的好友申请。 【钟先生你好,我是秦岳】 第3章 看到这条好友申请,钟小北皱眉,没有犹豫一秒,左上点退出。 他才不想加上那个傻杯。 退出【通讯录】页面,他点开朋友圈,将刚才拍的几张小黑猫的照片上传,附文字【家门口捡到一只小黑猫,本人工作忙,没有养猫经验,有意领养的朋友私聊我。】 朋友圈发出去没多久,很快就有了数条点赞和评论。 同事a:【好可爱的小猫,可惜我也没有时间养】 同事b:【这猫好俊!不过我家已经有三只猫了,实在是没精力再养一只了呜呜,北哥你要不发个小红书问问其他人?】 同事c:【对啊,发小红书问问吧,那里爱猫的小姑娘多】 钟小北细想,他的朋友圈的确都是一些忙人,大家不是医生就是护士,都和他一样忙得飞起,哪有空照顾小猫。 思来想去,他听劝了下载了某红色app。 【谢谢大家留言,我去小红书问问。】 钟小北按照系统提示,火速注册账号将朋友圈的文案和图片复制发出去。 不到五分钟,他的笔记就多出了很多评论。 大多数是夸小猫可爱的,还有问领养地址和小猫是公是母的。 钟小北先敲出去地址【s市第一医院附近】,然后询问【怎么分辨公猫母猫】 很快一个id名为【爱吸猫的冰冰姐】的人回复【看下面呀,有铃铛就是弟弟,没有就是妹妹】 钟小北看向小黑猫。 小黑猫这时正蹲在他旁边,满脸好奇地看着手机屏幕。 钟小北:“给我看看你下.面。” 小黑猫瞳孔再次放大。 钟小北觉得小黑猫听懂了,但是很害羞不愿意配合,蜷着身体东躲西藏。 好不容易把小黑猫抓到掰开看,可小黑猫实在是太黑,他看不出来下面究竟有没有蛋,于是他直接回复【不太会看】 冰冰姐:【你拍张照片,我帮你看看】 “给你拍张照片,不要乱动啊。” 钟小北好声好气说着,结果小黑猫下一秒就紧紧扒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 无奈之下,钟小北抬手把猫放到腿上,手指张开,压着猫沉声说:“打开。” 小黑猫两只眼睛闪了闪,最后怯怯地摆出了任人宰割的姿势。 “这才乖。” 钟小北拍了几张照片,挑了一张最清晰的传到评论区。 然后那条评论底下又多了许多人。大家看着照片里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以及长直且白的大腿,纷纷开始胡言乱语。 【我靠这手这腿,嘶哈嘶哈】 【是姐姐吗!姐姐我可以!】 【想魂穿小猫……】 什么乱七八糟的评论,钟小北没继续往下看,等了几分钟,终于等来那个冰冰姐的回复。 冰冰姐:【看照片像是小公猫】 也是,哪有小母猫这么调皮啊。 钟小北想。 他看了一眼小黑猫,再看手机时,冰冰姐关注了他,还发来一条私信。 冰冰姐:【你是男生还是女生啊?如果是女生我现在就可以过去领猫哦。我家有两个原住民,性格都挺好的,最近也在考虑养第三只猫,就刷到了你的帖子】 北:【我是男生】 冰冰姐:【啊,那我明天下午去领猫可以吗】 北:【我白天要上班】 上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八点的班。 对方久久没有再回复,天被钟小北聊死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如果是陌生异性,约大晚上见面确实不太安全,可他之后几天确实都只有晚上下了班才有空。 他点了回关,又点进冰冰姐的主页,发现小姑娘发了很多养猫的帖子,其中一条是小猫喝牛奶的视频。 钟小北在那条视频下评论:【小猫能喝牛奶吗?】 冰冰姐很快回复:【能啊,喝了不拉肚子就没事,我家猫每天都喝】 钟小北舒了一口气,忽然,小黑猫轻轻喵了一声。 第4章 他闻声看去,摸了摸小猫头,语重心长地说:“我帮你找个好人家,你不用在这里和我受苦。” 说完,他敲下一条评论【小猫是公猫,本人是男生,住s市第一医院附近。本人这几天上长白班,只能晚上领猫】,发出置顶。 钟小北看着时针慢慢转到九点,从来没有过地,希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终于,置顶评论下来了一条回复。 一个id名为【chin】的人说:【我今晚就可以去领猫】 钟小北眼睛亮起,可点进那人的主页,却没有发现养猫的帖子,大多数都是遮了半边脸的健身照片。 钟小北不太满意,在那人的评论下问:【你之前养过猫吗?】 chin:【养过】 那人回得很快,还附了一张图片。 钟小北点开图片,只见那人光着半身,单手把一只长毛猫抱在怀中。 他仔细看了看猫,那猫的毛又多又长,但是养得柔顺光滑。 这人应该是会养猫的吧。 他退回评论区,看到那人又发了一条带图的评论,下面还多出了很多评论。 chin:【刚好今天买了新项圈,很适合他】 momo:【我靠这腹肌!我靠这爱马仕项圈?!】 momo:【富贵人家啊】 momo:【帅哥家里还缺猫吗】 钟小北没有再往下滑,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他点开那人的头像,私聊约他见面领猫。 chin:【你直接给我你家地址吧,我现在刚好在医院附近,我上门领】 上门领猫? 钟小北不太懂,但想了想大家都是男人,也没什么,于是直接给他发去了地址。 男人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钟小北打开门,看到门口穿着黑色高领紧身衣的男人,眉头瞬间皱起来,惊然发声。 “是你?” 此时,对面的秦岳也很惊讶。 面前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短裤,修长挺拔地站着,背心下是恰到好处的薄肌身材,短裤下是匀称白皙的长直大腿。 但令他更惊讶是,天菜不止是身材是他的菜,脸更是他的菜——他浓眉大眼,脸型流畅中带着男性的几分硬朗,鼻梁也高挺微翘,看人时,眼神中总是隐隐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冷感。 长着一张清爽好看的脸,却留着一头有些凌乱的微分碎盖,劲劲的像一朵倔强小白花,让人上上下下都躁动不已。 这种直男要是被掰弯了,那得多好吃! 见男人不回话,钟小北点开男人抱猫的照片,又问:“这个人是你?” 秦岳回神:“嗯,对,是我,钟先生,真的是太巧了。” 很巧,这个“巧”也是秦岳硬凑来的“巧”。 早上他好不容易加上这个天菜,但天菜迟迟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他暗暗觉得没戏,转头约了小炮.友吃晚饭,酒足饭饱之后,他再次点开天菜的头像,突然发现天菜更新了一条小猫领养的朋友圈。 他顺着朋友圈追到小红书,找到了天菜发的帖子,于是立即抱起小炮.友养的缅因拍照。 秦岳看着那照片,又瞎说道:“这只缅因我养了快一年,感觉它挺孤单的,想给它找个小伙伴。” 钟小北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好,不放心又问:“你住哪里。” 秦岳想了想,说了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名字。 钟小北垂下头。虽然这人看着不太靠谱,但他的条件确实比他好太多了。 “小煤球,过来。” 钟小北转头叫小黑猫。 小黑猫知道他在叫自己,慢慢来到他脚边,然而看到秦岳之后,尾巴突然竖起。 钟小北没发现小黑猫的异常,双手抱起猫。 “他还没有名字,你帮他取一个吧。” 他的语气有些深沉,说完,把猫递给秦岳。 “好,我一定好好照顾它。” 秦岳说着话,眼睛却紧紧盯着钟小北,突然间,一阵刺痛猝然袭来,他连忙收回手,发现手上又多了好几道抓痕,而且道道见血。 “喵嗷!” 尖锐的鸣叫声响起,黑猫挥动利爪往男人的脸扑去,电光石火之间,钟小北伸手把猫抓回来。 钟小北也不知道小黑猫为什么会突然发狂,更不知道一只小猫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紧紧抓着猫,而此时,猫还在朝着秦岳呲牙咧嘴,凶恶得像要把他咬死。 秦岳见状失控大骂:“小畜生,你发什么疯!” 钟小北看一眼秦岳被抓伤的手:“抱歉,他现在情绪不太好,你先去医院看看手上的伤,治疗费用我后面转给你。” 说完,钟小北迅速带小猫回屋关上门。 “你怎么能抓人呢。” 钟小北生气地质问小黑猫。 然而回屋之后,小黑猫又立马变回原来乖巧可怜的模样。 “…………” 钟小北没了话,可门外敲门声不停,他无奈拿起手机通过秦岳的好友申请,并当即转了一千给他。 钟小北:【抱歉秦先生,您先去医院看看手,费用不够再和我说】 消息发过去,门外终于没了声音。 几分钟后,秦岳发来消息。 秦岳:【没事,只是小抓伤】 钟小北:【去看看吧,小心别感染了】 秦岳:【钟先生的好意我收到了,钱我就不收了】 秦岳:【小猫大概是不太喜欢我,没关系,我帮你问问我其他养猫的朋友,如果他们想养,我第一时间和你说】 钟小北看着秦岳发的消息,紧皱的眉头缓缓落下,难道真的是他误会人家了?或许人家真是个好人? 钟小北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发去一句谢谢。 秦岳:【不客气钟先生】 钟小北:【应该谢。秦先生叫我小北就好】 发完这句话,钟小北放下手机,深深换了一口气。 他看了小黑猫一眼,转身去浴室。 小黑猫盯着他,小心翼翼跟上去。 “别过来,我要洗澡。” 钟小北把浴室门关上,小黑猫蹲在浴室门口静静等他。 洗完澡,钟小北气也差不多消了,开门见到小黑猫,语气缓了不少。 “听好了,我明天出门前会给你留鸡蛋和牛奶,你饿了就自己吃,不可以乱跑。” 他走到床边,忽然回头,看到小猫又跟来,又补充说。 “还有,不能爬上我的床。” 他有洁癖。 小黑猫停下眨眼睛。 “听懂了就应一声。” “喵呜……” 时针马上指到十二点,但不知道为什么,钟小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躁郁感呢? 他睁开眼睛,一转眼,看到黑夜中一双眼睛正在炯炯有神盯着他。 他心头一震,下一秒,那双眼睛轻轻对他喵呜了一声。 “呼……” 他打开桌上的小台灯,问:“你晚上不睡吗?” 小黑猫没回应他,他看了看猫,抓了抓头发,忽然发现手机上闪着消息提示。 好几条微信的未读消息,和好几条小红书的未读消息。 钟小北先点进小红书。 半个小时前,冰冰姐发来一串新消息。 冰冰姐:【小哥哥,在不在!】 冰冰姐:【你千万千万别去见那个chin!】 冰冰姐:【根据我的观察,那人是个诡计多端的通讯录,他的心思绝对不是收养小猫,你才是他惦记的小猫!】 钟小北不解:【通讯录是什么?】 冰冰姐秒回:【就是同性恋,他喜欢男人!】 钟小北瞪大眼睛,瞬间从床上弹起。 然而就在这时,微信那边又发来新消息。 钟小北有种不好的预感,皱着眉点开微信。 秦岳:【小北,我到医院了,医生说伤口不深,但最好还是打个针包扎一下】 秦岳:【小北,我的伤口包扎好了,有点丑】 秦岳:【小北,医生说我的手不能沾水,你是护士,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洗澡不沾水】 附一张举爪子的半身裸.照。 钟小北看到图片翻了个白眼,没忍住回了一句:【别洗】 秦岳:【可是不洗身上挺脏的】 连续几张举爪子和不举爪子的半身裸.照。 钟小北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干净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后槽牙都咬出了声。 结果对方见他不回话,不一会儿,又发了更辣眼睛的照片过来。 赤裸裸的视觉强.奸。 这人还真是不要脸。 对方明目张胆的骚扰,钟小北没工夫再和他废话,啪啪打下几个字,点击发送。 【滚,老子是直男】 删除拉黑。 第4章 作为一名护士最怕什么呢,怕护士长提问,怕护理部检查,怕病人摔倒,怕患者投诉…… 第5章 反正除了鬼,什么都怕。 “诶你听说了吗,心内科的护士小刘被一个患者缠上了。”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是缠着她要微信吧,小刘不给,然后就被那个患者投诉了,最后小刘不仅要去给那人道歉,联系方式也被迫给他了。” “啧啧啧,遇到这种事还真是晦气。” “可不是嘛,还好我们这儿的患者没那个力气。” 休息室里,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边吃饭边聊医院八卦。 昨晚好几个患者转出icu病房,一上午也没有新入患者,难得一个较清闲的中午,几个人点了一大份麻辣香锅,围在休息室干饭。 “要我是小刘,我绝对不会把联系方式给那人,谁知道那人会不会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当然不给,那人明显是个变态啊。” 两个小护士越聊越起劲,而钟小北在一旁埋头不语。 他快速扒完最后一口饭,起身要离开。 小护士惊讶:“诶北哥,你吃饱啦?这儿还有好多菜呢,再多吃点儿吧。” “你们吃吧,9号的奶奶该换液了。” “啊?”小护士不解,这不是才吃了十分钟吗,这就要回去工作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人是工作狂,又理解地说了一声,“那辛苦北哥了。” 钟小北点了点头,匆匆走出休息室。 他听不下去了,因为他真的遇到了骚扰他的变态。 昨晚他将变态删除拉黑,变态发了疯一样换着号给他发好友申请。 有低声道歉的:【对不起小北,是我手抖发错照片了,可不可以别生我的气】 有深情告白的:【小北,我真的很喜欢你,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还有恼羞成怒的:【钟小北,你别以为你能甩开我,我会让你哭着来见我】 想到那人恶心的嘴脸,钟小北差点把刚才吃进去的饭又吐出来。 好在那人的弟弟昨晚已经转出了icu病房,再怎么样,那人也不能冲进icu来找他麻烦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去工作,别想太多,争取晚上早点下班,看看家里的小黑猫有没有饿肚子。 这样想着,他情绪好了不少,充满干劲地去到病房给患者换液。 9号病房的患者是个患有心肌炎的七旬老太太,因为病情时好时坏,已经在icu躺了一周,也和几个值班护士大概混了个脸熟。 这时她清醒着,躺在床上静静看着钟小北给她换液,看到钟小北转身要离开了,她突然抬起手。 “服务员,你过来。” 钟小北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平静地回头问:“怎么了奶奶。” “过来,我有话和你说。”老奶奶招了招手,抓着钟小北的手,神神叨叨又说,“我啊,已经在下面给你找好工作了,我带你走,好不好。” “……”钟小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带他走】是带他去哪里,他沉默了片刻,皱了皱眉,尴尬说,“不用了奶奶,我在这儿干得挺好的。” “你在这儿天天给人翻身擦屁股,有什么好的……” “……”钟小北再次语塞,但还是礼貌地回复她,“奶奶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钟小北离开病房,然后左眼皮开始莫名跳起来。 他强迫自己平静干活。 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不久后,他接到科护士长的电话,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小钟,你前天晚上跳上患者的床了?” 钟小北知道科护士长说的是哪个患者,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个患者家属投诉你骚扰患者。” “他谵妄拔针了,我当时只是为稳住他,而且我们都是男的,我为什么要骚扰他。” 钟小北立即解释。 “我知道,我们也调监控解释过了。但那个患者是同性恋,说清醒后一直感到不适,认为你当时是趁机恶意骚扰他。” 科护士长揉了揉额头,在医院工作多年,她各种奇葩人奇葩事都见过,可还是头一次接到这种投诉,患者家属情绪很激动,是不肯罢休的态度,扬言一定要医院给个说法。 她叹了一口气,又说:“那个患者家属还投诉你态度恶劣,监控里你的态度的确有些欠妥了……” 钟小北没说话,紧紧握拳。 “我们试着沟通了,对方说只要你亲自去道歉,他们就撤销投诉。”科护士长顿了顿,看向钟小北,“小钟啊,过不久就是医院三甲复审,这件事,你……” 重点是后半句话。 三甲复审,专属于医护人员的噩梦,每到这个时候,全院上下所有人都得严阵以待,不容许有半点疏忽。 钟小北拳头捏得很紧,可他没有办法,在医院的全体利益面前,他的个人尊严不值一提。 “知道了,我去道歉。” 他走出重症监护区,满脸漠然地朝普通病房走去。 钟小北来到病房时,病房里除了俩混蛋兄弟,还有邻床患者一家三口。 见到钟小北口罩手套头帽都戴得很齐全,秦岳站起身,调侃道:“呦,钟护士,这是才忙完呢。” 钟小北不想和他废话,径直走到俩兄弟面前,低头严肃一声:“对不起,我为我的不当行为向二位道歉。” 见他这么容易就低头了,秦岳不屑笑了笑:“钟护士,我弟弟被你吓到,你道歉连口罩都不摘,这道歉是不是不太有诚意啊。” 钟小北咬了咬牙,摘下口罩,又说了声“对不起”。 两兄弟看到他的脸,不怀好意地相视一笑。 “其实也不是我们非要计较,可既然你是护士,就应该做好护士的工作,对吧。” 秦岳边说,边抬起手要往钟小北肩上放。 忍住,忍住,别和死变态动手。 钟小北屏着呼吸,攥紧拳头站在原地,然而,就在那人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前一秒,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尖叫。 “啊!老公!老公你怎么了!”女人惊慌叫喊,半分钟前,她在坐在丈夫床边盯着几人看戏,突然间,躺着的丈夫忽地晃动双手,她还来不及反应,丈夫猝然开始呕吐。 钟小北见状,立即冲上前将患者扶起让其身体前倾,避免呕吐物呛入其气管引发窒息危险。 “快按护士铃。” 他提醒一旁的母女,而此时,患者还在不停呕吐,呕吐物的腐臭酸味没一会儿就弥漫整个病房,母女俩捏着鼻子,别扭磨蹭地按响护士铃,然后快速退开。 很快,管床护士闻迅赶来,见到床上床边一片狼藉,她眉头紧皱但还是迅疾冲到患者面前检查患者情况,见患者没事,她转头和钟小北道谢。 钟小北说了句没事,默默帮着她一起收拾呕吐物。 两人俯身收拾,而患者家属远远站在一旁,扶着自己的女儿,指点道:“你看看,你以后要是不好好读书,就会和他们一样廉价。” 她的声音不低,病房里的人都能清晰听见她赤裸裸的歧视与偏见。 世人总对护士有偏见,认为他们大多是学历比较低或是读不了书的人,可实际上,三甲医院的门槛已经越来越高,本科护士其实并不少,硕士博士也都有,他们比别人付出更多汗水和劳动,但依旧不被人理解。 这样的歧视话语,钟小北听过无数遍,往日他都当没听见,然而今天,他觉得这话格外刺耳。 他顿了顿,瞥见一旁的护士微微红了眼眶。 “别放心上。” “我们都是花了比别人多无数倍的努力和汗水才来到这里的。” 护士点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 收拾完病房,钟小北沉着头走出门。 但秦岳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他走,追上前抓住他的肩膀。 钟小北心中的不适瞬间再涌上。 “秦先生,我已经道歉了,请秦先生遵守承诺,撤销投诉。” 钟小北一字一句说着,秦岳知道他反感,可就是不放手,还凑上前,轻声说:“你嫌我脏,有你每天擦这些东西脏吗?” “与其在这里受这些罪,不如做我的小猫,钱,用的,住的,我都可以给你。” 秦岳越说越靠近,钟小北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灯,沉声道:“放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秦岳听了更是兴奋起来。 “怎么,想和我动手吗?” “先不说你打不打得过我,在这里动手,你工作不想要了?” 说着,秦岳抓住钟小北肩膀的手慢慢收紧摩挲。 仿佛一万只虫在身上肆意地攀爬啃噬,恶心,厌恶,愤怒,所有负面情绪在此刻爆发,所有理性也彻底崩塌。 再忍下去这人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钟小北目色一紧,转眼间,他先是狠狠打了那人油腻嘴脸一拳,而后扭下那人犯贱的爪子,同时抬脚将人踢翻在地。 第6章 男人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更没料到他能几下就把自己撂倒,疼痛感延迟追来,他吃痛翻过身,面目扭曲。 “你居然敢打我?” 秦岳迅速看向周围,此时医院走廊无人,他抬头看向监控灯,监控灯指示灯没亮。 “不用看了,监控是坏的。” 看到秦岳肿起来的半边脸,钟小北难得舒了一口气。 进病房之前他就发现走廊的监控坏了,可如果不是对方一而再再而三触碰他的底线,他原本也不想动手。 他虽然没有对方体格大,但是力气也不小,多年扛病人搬尸.体练出来的肌肉也不是虚的,真要打起来,谁占上风还说不准。 再加上没有监控,他还可以打得更狠一点。 这里监控正好坏掉的事情比灵异事件还灵异事件,这事被他遇到了,像是老天都在帮他。 秦岳:“你!” 钟小北:“你这连轻伤都不算,你投诉我,我最多再写个检讨,你再来我还打,别以为我是软柿子。” 说完,钟小北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秦岳突然狰狞笑出声。 “是么。” “那要是我再多请几名患者一起投诉你呢。” 钟小北顿步。 秦岳站起身,再次来到钟小北身后。他知道他是直男,但对付这种直男,他也有的是精力和手段。 “我这人犟,也喜欢犟的。” “你别不信,只要你在医院一天,我对付你的方法就多的是,毕竟医院生病的人那么多,大家也都缺钱,投诉电话而已,谁都能打。” 钟小北:“……” 看到钟小北再次沉默,秦岳勾起唇角。 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疯子,只要这人惦记他,就会想方设法报复他,变着花样来恶心他。 “嗯,你说得对。” “我惹不起你们。” 话音落,钟小北一把扯下头帽,回身又将秦岳踢倒。 …… 夜色深沉,钟小北和往常差不多时间回到筒子楼,可他却觉得身上沉重无比。 压着他的,是从来没有过的疲惫。 空虚,迷茫,仿佛走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见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路。 他从黑漆漆的楼道走进黑漆漆的房间,不禁垂下身。 好累,一直以来,都好累。 他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但妈妈身体不好,外面受了委屈,他从不和妈妈说。 上学,赚钱,给妈妈治病,他一步步熬过来,每一步,他一直都挺累的,可他不能喊累,因为他知道妈妈比他更累。 他想给自己和妈妈一个安稳的家,所以他每一天都努力,也每一天都在忍耐。 然而今天,他好像冲动了,搞砸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闭上眼睛想了许多事情,过了很久,才发现黑暗中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默默看着他。 小黑猫藏在黑暗里,静静蹲在他面前。 黑色的眼眸里渐渐映出一抹金色的光。 他抱起小黑猫,问。 “你在等我吗?” “喵呜。” “我好累。” “喵呜。” 他声声诉说着,声声有回应。 这种说出来且被回应的感觉实在太好。 好得他忍不住想哭。 想到只是对方是一只猫,没什么好忍的。 他抱紧猫,闭上眼睛微微颤抖,无声无息地流下一串零星的泪水。 那串泪珠划过他的脸颊滴落到小黑猫身上,在他没注意的一霎,小黑猫身上泛起一缕奇异的微光。 忽然间,钟小北感觉身上多了一份重量,但那不是压力,而像是有人在抱着他安慰他,像小时候妈妈给他的拥抱,让他无比安心。 “我以后的日子可能会更苦。” 他说。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吃苦吗?” 小猫不会说话,但有人回应了钟小北。 “我愿意。” 黑暗中是一片寂静,寂静中也是一片黑暗,只是暗与静之中,似有一缕淡淡的幽香飘散。 钟小北闻到了那个气味,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小黑猫的眼睛。 “小煤球,你刚刚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会甜的会甜的,信我! 第5章 “喵呜~” 小黑猫应一声,和普通猫叫没有区别。 可是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一个清澈柔和的声音,微微带着磁性,像是一个年轻男人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是他听错了吧。 猫怎么可能会说人话呢。 还有,谁家大半夜煎中药?一股药草味,都飘到他家了。 钟小北擦了擦鼻子,打开屋里的灯,把小猫放下,抬头看到桌上小台钟的时针快指到十二点,他目色一震,迅疾冲进浴室。 这栋破楼马上就要停水了,他来不及找睡衣,甚至来不及关门,进了浴室立即开水淋湿自己的头,同时脱下身上的衣服。 流水从他的发尖滑落脸颊,滑过脖颈、胸前,滑到腰间凹线时,他双手将长裤褪下,露出常年不见光而白皙的大腿。 小黑猫直愣愣蹲在浴室门口,两只眼睛亮亮地盯着浴室里的人。 凉水变成温水需要十几秒,他脱下身上最后一件裤子的前一秒,淡淡的水雾热气也慢慢升起,于是大腿根往上的曲线便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好翘,好细。 看得小黑猫体内的某魂又想开口说话。 不行,他方才已经险些被发现了,若是此时再说话,或许还会被听见。 他如今魂体还不稳定,万一被赶出去,那他当真会灰飞烟灭。 忍住,忍住。 闭眼吧,闭上眼睛便看不见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小黑猫轻轻咕噜了一声,但眼睛还是睁得很大。 他看见他匆匆抓起一块白玉模样的东西抹上手臂和胸口,然后因为着急,那白玉不慎从手中滑落,他喊了一声“我去”,接着弯腰去拾…… 闭不上,根本闭不上。 “喵呜~” 捡起香皂,钟小北突然发现小黑猫蹲在门口直呆呆看着他。 “你不能进来。” “里面都是水。” 在下不进去,在下就看看。 虽然公子的精气很诱人,但在下是有原则之人,不会强行吸取公子的精气。 小黑猫咕噜了几声,钟小北听不懂,很快冲干净身上的泡沫。 来不及了,得赶紧洗完。 钟小北无视门口的猫,上上下下又冲了一遍,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停水之前洗完澡。 他围着毛巾走出浴室,看见小黑猫莫名其妙地蹲在角落,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看着墙角面壁思过。 “小煤球?” 钟小北叫了一声,忽然发觉到一件事,小黑猫还没有名字。 得给他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煤球煤球的叫他。 他全身黑得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叫小黑?好普通。 叫大黑?还不如小黑。 钟小北是取名废,这点他遗传了他妈妈。 让他给某个东西取名,他只会按大小按最直观的特征去叫。 “你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只,那天刚好刮北风吹得窗户砰砰响,所以就给你取了小北的名字。” 钟小北想起妈妈的话,看了看小黑猫的背影,最后还是决定上网去看看别人都给小黑猫起什么名字。 他拿起手机,看见一条小红书未读消息。他点进去,看到冰冰姐发来消息:【小哥哥,你还好吗,小黑猫还好吗?】 钟小北顿了顿,而后坚定地敲下一行字发送:【我决定自己养他了】 冰冰姐:【真的吗?那太好了,当时看照片时候,就能感觉小黑猫很喜欢你,能留在你身边,他一定也很开心!】 说着,冰冰姐十分热心地发给钟小北好几个新人养猫教程的帖子。 北:【谢谢你,我会仔细看的】 钟小北点击收藏帖子,然后又发去一条消息:【我不太懂怎么给猫取名字,你可以教教我吗】 冰冰姐那边几乎秒回:【这个简单,你先给他挑几个名字,一个个喊他,看他应了哪个名字,就叫那个名字】 不一会儿,她给钟小北发了一串备选名字。 【可爱一点的叫芝麻、可乐】 【酷一点的叫警长】 【还有嘿嘿、墨墨】 钟小北按她的说法开始用名字喊小黑猫,然而小黑猫好像对那些名字都不感冒,一连叫了好几个名字还是蹲在角落一声不吭。 都不喜欢?难不成要叫你爸爸? 钟小北皱着眉喊出最后一个名字。 “墨墨?” 小黑猫闻声,耳尖动了动,但是还是没有应声。 钟小北见状,打算再叫一次。 “墨……”他走近小黑猫,忽然发现小猫身上有几滴小水珠,应该是刚才站在浴室门口时溅到的,晶莹的水珠留在黑色的毛发上,有点像某种黑色液体,他盯着那水珠,话到嘴边改了口,“墨,墨汁?” 第7章 “喵呜。” 听到小黑猫应答。 钟小北再确认一遍:“墨汁。” 小黑猫回眸:“喵呜。” 钟小北笑:“看来你很喜欢墨汁这个名字,以后你就叫墨汁了。” “喵呜~” 小猫又兴奋地叫了一声。 钟小北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栋楼隔音不好,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还是得小声些。 小黑猫看懂了他的动作,立马停止了叫声。 谁知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谁会在大半夜给他打电话?钟小北抬起手机,看到手机上的来电备注,神色立即沉了沉。 接通电话,对面语气一如既往的差。 “有租客说听见你屋里有猫叫,我这里是不能养猫的。” 钟小北:“……嗯,好。” 房东打了个哈欠,又说:“给你两天时间,你赶紧把猫处理掉。” 钟小北:“我会在两天内搬走。” * “北哥!你真的离职了?!”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震得钟小北的耳朵一阵疼,他拉开手机,淡淡回了一个“嗯”。 “你离职了,那icu就只剩下我一个男护了!我,我也不想干了,呜呜呜……” 电话里的人是钟小北带的实习生丁嘉,知道钟小北离职的消息,他的情绪瞬间崩塌,蹲在休息室呜呜哭起来。 钟小北离职很突然。打完人的第二天,他自己去科护士长坦白辞了职,科护士长很震惊,但最终没有留他,并且同意了让他立即离职。 “我是因为个人原因离职的,你不要被我影响。”钟小北安慰丁嘉。 “才不是,我听她们说你是被人投诉了,北哥你平时那么尽职尽责,这都能被投诉,那我这种……” “小丁,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西城区有一套不错的房子在出租吗?”钟小北不想再提起投诉的事,说话打断他,“是在西街巷里面吗? “房,房子……”丁嘉回神,抽了抽气,“嗯,对,在西街巷那个明春医堂后面。” “明春医堂……” 钟小北喃喃着,抬头扫了扫,果然看到街角处有一个招牌古朴的中医体验馆,而体验馆旁边还有一条小巷,他往小巷走去,看见一栋带小院的五层居民楼,小院门没锁,贴了一张房屋出租的纸条,上面写了租金和联系电话。 “好,我找到了,谢谢你啊。” “害,都是哥们儿,北哥不用跟我客气。”丁嘉笑了笑,但很快反应过来,“等等,北哥,你要搬家啦?” “嗯,原来的房子太小。”钟小北一边回话,一边仔细观察房子。 房子不算老旧,朝向可以,周围也挺清净,关键是一室一厅租金一个月才八百。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这种房子存在得就相当诡异。 钟小北有点疑惑,不过下一秒丁嘉就为他解答了疑惑。 “北哥,那个房子是不错,位置好,价格也不贵,但是……”丁嘉顿了顿,声音开始低下来,“我也是后面听说的,那个房子从前有个租户在屋子里自.杀,后来一连换了好几个租户,每个人都是住不满一个月就搬走了,大家都嫌晦气,所以房子才会租这么便宜。” “没事,我不嫌。”钟小北不假思索。 “…………” 电话那边沉默。 说来也矛盾,他们在医院工作,每天都要接触生老病死,理论上,他们不能信玄学,死人和鬼是不能怕的,可实际上,医院里处处都是玄学,芒果和火龙果是不能出现的,夜班放苹果镇压电话也是常态。 丁嘉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出声:“额,北哥,你真的要租那个房子啊,那可是凶宅。” “没关系。” “我有镇宅神兽。” 简单和房东看过房子,确认能养猫,钟小北果断租下了房子。 然而搬家的那天,他的神兽呆呆杵在门口不肯进去。 有鬼,真的有鬼啊。 大厅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鬼; 屋顶有一只翻白眼的吊死鬼; 卧室门口还有一只咧嘴笑的小鬼…… 一个屋子住了三只鬼,每一个看起来都很不好惹,看得小黑猫体内某魂欲哭无泪。 “墨汁,进来啊。” 钟小北放下纸箱,喊小黑猫进屋,可小猫却跟没听见似的,还是瞪着眼站在门外。 奇怪,刚刚胆子还挺大的啊,搬家也乖乖跟着他不吵不闹,怎么到了新家就不敢进门了? 钟小北不解,只能无奈去接他。 弯腰的瞬间,钟小北肩膀突然一沉。 等等,为什么肩膀变重了,是刚刚搬东西扭到了吗? 钟小北疑惑地看向自己的肩膀。他只觉得肩膀不舒服,看不见半身趴在身上的吊死鬼。 那鬼此时正伸着长舌,面目狰狞地要往钟小北脸上舔。 小黑猫眼睛瞬间瞪大,蹬身跃上钟小北的肩膀,紧接着“喵嗷”尖叫一声,吓得钟小北一哆嗦。 “我去,吓我一跳。” “你怎么突然……” 还没等他说完,小黑猫低声“咕噜”了几声,紧接着开始满屋子疯跑,像是找什么似的,跑得又凶又急。 钟小北惊讶,这屋里有老鼠? 冲了几个来回,小黑猫终于停下,他气喘吁吁看向钟小北,眼神却无比坚定凶狠。 恶鬼退散! 公子身边只能有我一只鬼! 第6章 搬进新房子,钟小北好好休息了两天。 休息的间隙,有洁癖的他用湿毛巾好好给小黑猫擦了身体,不过小黑猫只是看起来黑,身上并没有很脏。 他还陆续给小黑猫买了猫粮猫砂,只是小家伙不爱吃猫粮,也不爱用猫砂,就喜欢粘着他,陪他吃饭,学他去卫生间上厕所。 除了不上床,他走到哪,小猫跟到哪。 他还发现,小家伙除了不爱喝鸡肉汤,其他几乎什么都吃,尤其喜欢吃他吃过的东西,喝他喝过的水。 一开始他有些担心,但上网看了看,别人家的猫好像也都有这个毛病,他也就没在意,挑些他能吃的给他吃。 夜晚,钟小北躺在沙发上,一手撸猫软软的肚子,一手遮眼看着头顶的老式复古吊灯,喃喃一声:“墨汁啊。” “喵呜。” “我……”钟小北停顿,想起那些养猫的小姑娘都自称妈妈,又说,“爸爸得出去赚钱养你。” 钟小北从大学开始边工边学,妈妈完成手术之后,他生活中除了必要的吃住,基本不会花钱,他有存款,只是存款还不足以买下老家县城的一套房。 “等爸爸赚够了钱,带你回去见奶奶,好不好。” “喵呜~” 小黑猫声音夹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学着小盒子里面会动的其他猫那样,歪着头往钟小北脖子下蹭。 就是这个动作,他定不会记错。 做完这个动作,猫主人则会抱起猫亲吻。 经过几天的相处,黑猫体内的某魂可以确认:这位公子精气十分充沛,他不仅可以借他的精气维持魂体,还能借他的精气产生灵力。 仅仅是间接地舔舐和近距离触碰,他前段时间帮助公子攻击恶人,以及驱逐恶鬼所消耗的力量便已经完全复原。 若是能稍微再取得一些精气,或许他便不用长期待在玄猫体内了。 想到这里,小黑猫的动作愈发不矜持起来。 吻我,快吻我。 他默念着,像宫里的妃子勾引皇上那样搔首弄姿。 然而此时,“皇上”早已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晌,小黑猫见钟小北没有声音,便小心翼翼凑近他的脸探了探爪子。 因为常年不见光,且出门有戴口罩的习惯,钟小北的皮肤很白,但那白不是暗淡无光的死白,是白里透着暖,像温润纯净的羊脂玉,又像晶莹甘甜的荔枝肉。 好白,想舔。 他盯着钟小北的脸,躁动地发出来“咕噜”声。 突然,钟小北没有预兆地把头转向另一边,他一惊,方才被他暂时抛弃的矜持礼貌也回来了。 打住打住,不能趁公子睡着无礼行事。 小黑猫颤颤收回爪子,缓缓站起身。 他先是跳去关了灯,然后叼来一块小薄毯子,盖住钟小北微微露出的肚子,最后来到暖暖的手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贴,也合眼睡去。 * 如果待在家里也能赚钱就好了。 醒来时,钟小北这样想。 他摸着小黑猫的肚子,不情不愿地起身。 他得去找一份新工作。 可鉴于之前的经历,他暂时不想去医院做高强度的工作。 西城区疗养院多,他可以先找个疗养院护工的工作试试。 钟小北了解过,疗养院护工虽然没有在医院工作工资高,但疗养院护工的工作强度比较低,工作环境也比较轻松,最重要的是工作时间相对固定,通常不需要上夜班。 第8章 休息时间稳定,那他也能好好陪陪他的小猫了。 钟小北想着,忽然间,他后知后觉,从前他只在意能不能赚到更多的钱,从不会在意自己的作息,而有了小猫之后,他的想法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看了看还在眯着眼的小黑猫,又笑着轻轻揉了揉他圆圆的脑袋。 “谢谢你。” 他简单换了一身衣服,戴好口罩出门。 “墨汁,爸爸出去啦。” 钟小北关上门正要下楼,就在此时,对面的门口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 居民楼有五层,一层有两户,钟小北租的是501,他听房东说过502租客是一个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男生,可搬来几天,他都没有看见对面邻居长什么样。 现在遇上了人,他还是不知道邻居长什么样,因为对方也带了口罩。 那人梳了一头整齐的棕发,背了一个深色双肩包,身形比钟小北瘦小。他看见钟小北,眼神先是有些诧异,接着慢慢透出一阵不友好的凝视。 然而钟小北只看出了邻居的前一种情绪,没看出对方的嫌弃。 他看着对方,开口打招呼:“你好,我是新搬……” 钟小北话没说完,对方不仅没接话,还匆匆下了楼。 钟小北:“……” 这个邻居,好像有点冷漠。 没事,他也不是非要和邻居有来往,只要找到合适的工作,回家有猫陪他,他总不会和往常一样无聊。 抱着对未来工作的一些不太好也不太坏的设想,钟小北来到西城区的几所疗养院。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过理想了。 “我们疗养院护工的工作内容相对简单,主要是生活照料、清洁卫生、协助活动等工作,整体上工作强度较低,主要是需要耐心和细心。” “这个岗位的工资待遇呢,是底薪加绩效,底薪三千,每个月绩效大概有一千到两千。” 管人吃喝拉撒,一月工资四千八。 啊不对,绩效一千到两千,大概率只有最低的一千。 他们怎么敢的啊! 把他当大学生耍? 钟小北进出几所疗养院,待遇大差不差,人事也都是一副“你不来大有人来”的迷之自信。 呵,做护工一个月四千,那他还不如去摇奶茶。 真的,至少摇奶茶不用每天帮别人擦屁股。 钟小北这么想着,抬眼间,恰好看到一家挺热闹的奶茶店门前挂着一个招聘公告。 其实钟小北是会摇奶茶的,大学时他有空就会去大学附近的奶茶店咖啡店兼职,那时他靠摇奶茶冲咖啡赚到了不少生活费,有时候甚至还可以给妈妈寄些营养费。 他走近奶茶店,拨通招聘公告上面的联系电话。 很快,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从奶茶店里出来。是一个扎起头发的男生,皮肤很白,看着很年轻。 那人看见钟小北,先是眼前一亮,然后十分热情地和钟小北打招呼。 “帅哥,是要应聘咱们店店员吗?咱们店可以兼职可以全职,全职比兼职待遇更好哦。” 钟小北有些惊讶,对方这种欣赏中带期盼的神情,他只在一年前,急诊、手术室、icu几个科护士长邀请他进科室的时候见过,那时他选了最赚钱的icu,现在,他当然也会选待遇更好的。 “嗯,我可以全职。” 那人听到清爽高挑、带着口罩也能看出下半张脸很好看的男大帅哥说全职,更开心了,连忙问:“帅哥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这么快就问入职时间了?钟小北有点不解,不是应该先谈薪资吗? 那人见钟小北没有直接回答,忽然也想到了什么,又问:“帅哥多大了呀。” 钟小北:“二十四。”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眉头慢慢皱起。 “不好意思啊帅哥,我们这里有规定,不招二十三岁以上的新员工哦。” 钟小北:“……” 现在连摇奶茶都卡年龄了。 他除了苦笑,无话可说。 看见钟小北无奈的神情,那人也很无奈,解释道:“帅哥,抱歉啊,这个规定是老板定的,我也没办法……” “没事。” 钟小北正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手机来了个电话。 他看着电话上熟悉的备注,立即调整情绪接起电话。 “喂,妈。” 电话那边很快回应,是带着地方口音的、不大流利的普通话。 宋芸:“小北啊,你在忙吗?” 知道儿子工作忙,宋芸平时不会经常给钟小北打电话,只有实在想他了,或是有什么事情要和他说,才会给他打来电话。 “没在忙。” 钟小北戴着口罩,回复的声音不大,加上旁边刚好路过几名大声说笑的人,话传到宋芸那边时,变成了一阵嘈杂。 宋芸听不清,问:“小北,你是在外面吗?” “嗯……对,今天休息。” 钟小北不能和妈妈说自己离职了,说出来只会让她徒增烦恼。 宋芸:“难怪,你那边有点吵,我这里听不太清楚。” 钟小北一边脱下口罩,一边走到奶茶店对面人比较少的花店前。 宋芸:“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钟小北:“还好。” 宋芸:“那就好,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太累了,妈这边挺好的。” 钟小北的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意外去世了,走之后,只给娘俩留了一些保险赔偿和一套老房子,宋芸没有再婚,独自一人将钟小北抚养长大,可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高考结束马上要上大学了,自己却因为尿毒症病倒。 这病一来,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治病像个无底洞,宋芸本想着弃疗一了百了,可钟小北不论如何要帮她治病。 那几年,他们卖掉了老房子,花光了保险,还得四处找人借钱,借来的钱不多,钟小北一一写下借条保证一定归还。 万幸的是,他们申请到了爱心基金会资助治疗,最后宋芸的肾移植手术十分成功,术后恢复很好,钟小北毕业后也陆续还清欠款。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了,但每次妈妈打来电话,一定还是那几句,叮嘱他好好吃饭,说自己情况挺好的。 这些话钟小北听了成百上千次,每一次,他都能从妈妈微小的语气变化中听出她究竟是真挺好还是假挺好。 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上一次听她这样说话,还是小姨前夫来找小姨麻烦。 “妈,出什么事了。”钟小北问。 知道瞒不住儿子,宋芸老实交代了。 “你小姨的房子,可能要卖了。” 小姨早些年离了婚,自己一个人住,这些年,妈妈一直住在小姨家。小姨的房子不大,但在县城中心,生活起居十分方便,没理由突然要卖掉。 钟小北发觉不对,又问:“小姨怎么了?” “哎……”宋芸叹了一声,“你小姨查出了乳腺癌,是早期,医生说治愈的可能性很大,只是治疗费……所以要卖掉房子。”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而房子,往往是苦命人最后的底牌。 当年他们到处借钱治病,所有亲戚都避着他们走,只有小姨愿意帮他们,后来他们没有房子住,也是小姨邀请他们住家里。 这些恩情,钟小北自然不会忘。 “妈,你别担心,早期乳腺癌的治愈率确实很高,小姨会没事的,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说完,钟小北挂了电话,没有犹豫地转了十万给妈妈,只给自己留下五千。 转完钱,他再次迷茫了。 不过没关系,钱没了,还能再赚,大不了再滚回医院当牛做马。 他很快哄好了自己,打算回家好好再投一波简历。 突然,街对面匆忙跑来一人拦住他。 “等等,帅哥!” 钟小北闻声回眸,是那个扎着头发的奶茶店店员。 那人边跑边喘:“帅哥,要不要来我们店试试?” 钟小北疑惑:“你不是说超过二十三岁没办法吗。” “没事,你的脸就是办法。”那人近看钟小北的脸,更加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轻声又说,“我们老板特意交代了,就要招你这样长相的,说这样的店员才能招来更多顾客。” “…………” 原来不是卡年龄,是卡脸。 钟小北现在不在意这个,他只在意自己能拿多少钱。 “我能拿到多少工资。”他开门见山问。 “一个月六千。”那人比了个手势,低声说。 “好,我干。” * 找到新工作,钟小北简单在外面吃了顿饭,买了一袋苹果往家里走,然而五月的天变化太快,没等他到家,天空忽然一暗,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下瓢泼大雨。 眼看离家不远了,钟小北一鼓作气冲回去,回到家时,全身几乎湿透。 第9章 他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口又多了一个快递盒子。 他这几天网购的猫粮猫砂都已经到了,可昨晚多了一个不知名的快递盒,今天又多一个不知名快递盒。 一会儿一起打开看看吧。 钟小北拿起快递开门,小黑猫亲昵地来迎接他。 “墨汁,爸爸先去洗个澡,你帮爸爸把这个快递拆了。” 小猫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对各种东西都很好奇,这两天用爪子帮钟小北拆了很多快递盒,拆得又快又开心。 不过听到钟小北要去洗澡,小猫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浴室门口蹲他。 钟小北洗好澡换上背心短裤出来,看到门口的小黑猫,随口一问:“墨汁,快递拆了吗。” “喵呜。” 小黑猫应一声,跑去快递盒前,举起爪子三两下划破盒子上的塑胶带。 “真乖。” 钟小北一边夸赞,一边拿出快递盒里的东西。 一个长条方形包装盒,正面印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日文,背面是一个只露半身的长腿模特穿着一双黑色长款过膝袜。 这是,黑丝袜? 第7章 钟小北惊诧地看着那盒袜子。 他能确定,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防静脉曲张弹力袜,因为袜子边上还有一圈花哨的花边蕾丝。 他从前忙着赚钱,没有空闲关注太多别的事,尤其是生理方面的需求,更是低得不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可即便如此,他也曾经和同寝室的舍友一起看过某些小电影,他记得,那些小电影里的女主角,穿的就是这种花边黑丝。 可他为什么会收到这个快递? 他只买过弹力袜,没买过黑丝袜啊。 是因为他给那过膝弹力袜卖家写了没过膝的差评,所以卖家给他补发了过膝黑丝袜? 不对不对,哪有这样补偿的,那种卖家最多会给他补个三块钱差价。 钟小北想不通,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该不会是那个死变态同性恋…… 想到这里,钟小北脸色瞬间一沉。 不,那人只知道他从前住的地方,不知道这里。 钟小北垂下头,余光瞥见快递盒上的地址,上面写着一个不显眼的502。 他眼睛忽地放大。 我去,拿错快递了?! 他这里是501,502的快递怎么会放在他家门口!他没注意就拿回来了! 昨晚的那个不知名快递,估计也是拿错了。 难怪今早邻居不愿意搭理他,别是把他当做偷快递的贼了。 不过那邻居也是个男生,他买黑丝袜做什么。 算了,别想太多,现在主要是把东西还给人家。 还好只是拆了快递盒,没拆开丝袜包装盒。 钟小北庆幸地想着,正想去取昨天拿回来的快递,一转眼,却看见墨汁叼着什么东西慢悠悠朝他走过来。 那东西也是黑色的,几乎要和黑猫融在一起。 “墨汁,你嘴里咬了什……”话音未落,看清东西的钟小北突然“啊”了一声。 小猫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将丝袜放到脚边,一双圆眼眨巴着像是在求夸奖。 钟小北无奈地看了一眼小猫身后散乱的快递盒和包装盒。 丝袜,拆了。 …… 十分钟后,钟小北带着两个拆过的快递盒敲响邻居家的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开门。 现在是傍晚七点,也许邻居还没有回来。 如果东西没拆,他或许可以直接放人家门口,可现在东西都拆了,他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钟小北想了想,决定给邻居留张纸条。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东西回去拿个纸笔时,邻居家门口突然打开。 出乎钟小北意料,开门的不是他早上见到的棕发男生,而是一个穿着白色超短裙的粉发女生。 她妆容精致可爱,身材却很高挑,短裙只能勉强遮住大腿。 因为她的裙子实在太短,出于礼貌,钟小北只浅浅扫了一眼,没敢再对视。 “抱歉,你们的快递放在我家门口,我拿错了。”钟小北垂着目光,继续说,“刚刚我家猫把其中一个包装拆了,你看看还能不能用,如果不行,我把东西的钱赔给你们。” “不用。”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钟小北惊然抬眸。 “我猫毛过敏,那个拆了的,你帮我扔了吧。” 钟小北确认了这低沉男声是面前粉发“女生”发出的声音,但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蓬蓬超短裙,粉色双马尾,一张脸精致且小巧,脸上眼睛上还带着许多亮晶晶的闪片,口红也是粉红的……这,这是男生? 钟小北看着对方,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而对方此时也在上下打量着钟小北。 他双手交叉,目光停在钟小北短裤下的一双长腿上。 沉默的间隙,周遭极其安静。 突然间,一道黑色疾影从钟小北身后奔出来,又以极快的速度绕过邻居闪进其屋中。 ?!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身后,他记得他刚才已经关门了,他家的猫怎么跑出来还蹿进别人家里了?! “墨汁!出来!” 钟小北连忙放下东西朝邻居家门里大喊一声。 只见小黑猫先是和前几天刚搬来时一样闯进屋子狂奔,而后停在大厅中间,望着屋顶的吊灯一阵嘶吼。 我去。 “抱歉,我去抓他出来。” 钟小北匆匆留下话,正准备冲进去抓猫。 然而就在他跨进门口的一刻,小黑猫猝然转过头看他,发亮的瞳孔像是会说话。 “别过来。” 钟小北顿步。 与小猫对视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天那个带着磁性的陌生声音。 他又幻听了,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听得还清楚。 钟小北惊讶地站在原地,小黑猫见状,回头死死盯着吊灯。 屋子里藏着上回没有清理干净的恶鬼。 他们见识过黑猫身上强大的力量,自知不是黑猫的对手,此刻一齐躲到吊灯上。 不能留着这几只恶鬼。 这几日便是他们在门外捣乱,误导他人放错包裹,这会儿藏进别人家,不知又会闹出什么祸事。 “喵嗷!” 黑猫对着吊灯一声怒吼,吊灯上几只鬼瑟瑟发抖,相互挤兑着往上攀。 “啪——” 一阵巨响响起,老式复古吊灯不堪“重负”从屋顶脱落。 “快躲开!” 事发突然,钟小北看到吊灯掉下的一瞬,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地奔向小黑猫。 幸而小黑猫比他想象的更迅捷灵敏,危险降落时,小猫不仅轻松躲开了头顶砸下的吊灯,还迅速跃上吊灯凶凶地叫了几声。 “…………” 钟小北吃惊怔了一会儿,紧接着朝小黑猫跑去。 小黑猫见他来到身旁,立马收了收爪子,像是没事儿一样往他脚边蹭。 钟小北一把抓起猫,声音严肃。 “你干什么,突然跑进别人家,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喵呜……” 小黑猫夹起声音,垂着耳朵抱住钟小北的手。 算了,他只是一只小猫,哪里知道那么多。 钟小北紧皱的眉头舒开了一点,严声又说:“下次不准这样了,听到没。” “喵呜~” 钟小北无奈地把猫抱在怀里,心缓下来的一刻,才注意到周围一片狼藉。 502布局和501相差无几,可房间里却乱得不堪入目——地上是乱七八糟的儿童玩具、累成山的纸盒手工,数个凌乱摆放的各色灯架和手机支架,以及刚砸下来的破烂吊灯…… 钟小北站在一堆杂物中间,忘了自己刚刚是怎么进来的。 这房间……如果解释说猫是进来抓老鼠的,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啊不对,那人猫毛过敏,刚刚小黑猫在人家屋子里跑了好几圈! 想起这一茬,钟小北连忙向邻居道歉:“抱歉,我先回去放猫,一会儿过来帮你收拾。” 郝时惊然看着钟小北抱着猫匆匆离开,而后继续瞪着眼,看向地上摔得稀碎的灯泡和坚硬的吊灯支架。 他此时也惊魂未定。 那吊灯下面的位置,就是他平时直播站的位置,如果没有猫闯进来,此刻被吊灯砸到的就是他。 他屏着呼吸,不敢去细想。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通房东电话说吊灯掉落的事情。 房东听闻连声道歉,并说明天就来给他换新灯。 郝时挂掉电话,钟小北再次来到他家门口,还戴上了口罩和手套。 “抱歉,打扰了。” 说着,钟小北进门帮邻居收拾东西。 “你先站门口吧,你猫毛过敏,等我通好风你再进来。” 第10章 钟小北让邻居出去等,谁知邻居冷不丁回一句。 “我猫毛不过敏。” “…………” 钟小北没搞懂邻居刚才为什么要骗他,但不管怎么说,他家猫把人快递拆了,还跑进来闹了一顿,他还是得帮人家收拾一下屋子。 “你家东西有点多,是不是得扔一部分。” 说是东西,其实和垃圾没两样,比如那堆看起来已经很破旧的纸盒子。 “我会扔。” 与其甜美阴柔的外表不同,那人说话的语气总是冷冷的,也不知道是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和钟小北说话。 可即便如此,两人在屋里来回走动,还是得说话沟通。 “我刚刚检查了一下,除了客厅这些灯架,我家猫应该没有弄坏你家其他什么东西,你可以再检查一下。” “不用。”郝时面无表情地回答,把灯架拉到旁边,简单试了一下灯,“灯和灯架都没问题。” 钟小北想了想,这是不需要他赔偿的意思吧。这人虽然不是很友好,但是人还是挺大方的。 他点了点头,埋头开始干活。 钟小北干活一如既往的麻利,没多久就把破碎的吊灯清了出去。 郝时是个怕麻烦的人,尤其不喜欢和读不懂氛围的成年人相处,他说自己猫毛过敏,纯粹是他不想和看起来就神经大条的直男扯上什么关系。 不过这人一副直男样子,做事倒是挺仔细靠谱的,郝时看着钟小北三五下把吊灯下面清空,不禁调侃一声。 “你挺会收拾的,是干家政的?” 钟小北扫干净玻璃碎渣,随意回应。 “我从前是护士,被人骚扰投诉,离职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不熟,又或许是太久没和人聊天,他没想太多,随口就说了。 说着,他抬眸看了看郝时,发现这人收拾起来动作也挺快的,转眼的功夫,原本乱作一团的玩具手工也收干净了。 他调侃回去,“你也挺会收拾的,是干家政的吗?” 郝时看了一眼大麻袋中的玩具手工,顿了顿,随后把它们统统都提去门口。 “我从前是幼师。” 都是从前,一个男护士,一个男幼师,一个伺候患者,一个伺候小孩,都是同样让人崩溃的职业。 钟小北先是冒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但很快又觉得不太对劲。 郝时看出他的疑惑,问:“怎么,觉得我不像老师?” “不像。” 钟小北实话说。 他见过男幼师,可没见过穿女装染粉毛的男幼师。 郝时笑了笑,伸手直接将头上的假发扒下来,露出原本的棕色短发。 “我原来是幼师,平时偶尔会做做直播赚点外快,但前几天被家长发现了这件事,举报我说我不务正业,不配当他们孩子的老师。” 他把假发甩到沙发上,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于是我就索性辞掉工作专注做直播了。” 钟小北闻声望向周围的各色灯架和手机支架,原来这些东西是直播的工具,他穿成这样,也是为了直播赚钱。 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怪癖,其实人家也不过是为了讨生活罢了。 钱难赚屎难吃,大家都不容易。 钟小北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他手机来了个电话。 看见手机上的备注名,钟小北接起电话,用家乡口音回应。 “喂,妈,怎么了。” “妈,我有钱,你别担心。” “嗯,我知道,你们好好去治疗,回头我去看看你们。” 挂了电话,钟小北看了一眼时间,眼看马上就要十一点,他不觉加快动作。 他得赶紧弄完回去休息,明天要去奶茶店上班赚钱。 一旁的郝时没听清楚钟小北电话对面是什么事,但是听到了钱和治疗两个词。 他看了看钟小北,目光再次停留在那双出众的长腿上,问:“你缺钱吗?” 钟小北顿住。 这话什么意思? 郝时来到几个打光灯架旁,不经意地将一盏灯照晃过钟小北的腿,又说。 “你的条件挺好的,要不要试试做直播。” “我可以教你。” 第8章 钟小北来到奶茶店上班的第一天,在走神。 他看着顾客点的一杯杯粉色的樱花奶绿,想起郝时的粉色假发,还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郝时:“你要不要试试做直播。” 钟小北:“什,什么直播?” “擦.边直播。”郝时毫不避讳地直说,“一晚上大概能赚几百到上千。” 听见前半句,钟小北瞪大眼睛要摇头,可听到后半句,他愣住了,眼睛也瞪得更大。 擦.边直播,这么好赚吗! 钟小北没有立即回答郝时,对这件事也保持着一些怀疑的心态,但自从听到了那些话,他睁眼闭眼都忍不住想这件事。 毕竟是日入过千的门路,他从前累死累活也做不到这个收入。 他一边摇奶茶,一边换算摇奶茶一天能挣多少。 一个月六千,月休四天,一天两百三。 摇奶茶的手瞬间失去力气。 偏偏就在这时,主管夏清从后面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北,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钟小北立即回神。 “还可以。” 钟小北的记性不错,一些摇奶茶的主要步骤大多都还记得,所以很多东西基本可以直接上手。 今天不是周末,顾客却比平时多,不少顾客在买奶茶的过程中不时往店里看,还低头窃窃私语。夏清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招对了人。 他正想夸钟小北做得不错,下一秒,看到钟小北肩上有几根黑色的毛。 “小北,你养猫了吗?”夏清认出那是猫毛,问道。 钟小北闻声一顿,“嗯,是养了一只。” 奇怪,他怎么知道他家养了猫? 钟小北疑惑着,忽然夏清又说:“你衣服上沾了猫毛,下次记得清理干净再来上班。” 钟小北没注意到自己身上有猫毛,顺着夏清的视线找了一下才发现,他连忙道歉:“抱歉,我下次注意。” 他们是做饮品的,饮料里要是多了猫毛,不知道会被投诉成什么样。钟小北赶紧把猫毛清理干净。 “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夏清看见钟小北有点紧张,又说,“我家也养了一只爱掉毛的猫,出门前注意用粘毛器处理一下就好。” 钟小北:“好的。” 夏清和善地笑了笑,看了看手里的表,“快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钟小北正想答应,然而下一秒,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小北?” 钟小北闻声看去。 “小北,真的是你!” 男人看见钟小北的正脸,惊讶中带着喜悦。 “阿贺?” 钟小北也认出男人,惊然一声。 “刚刚远远看见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你。”说着,卢贺笑着指了指身后,“我就在隔壁街上班,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许久不见熟人,钟小北也挺高兴的,他看向夏清。 “主管,这是我同学,我们挺久没见了。” 夏清见状,十分善解人意。 “好,那你们先去吃饭吧。” * 卢贺带钟小北来到一家面馆,主动点了两碗牛肉拉面,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开始聊起来。 “咱们当年一起在第一医院实习的那一批男护,实习结束之后几乎都跑了,就你坚持了下来。”想起那段痛苦回忆,卢贺忍不住直摇头,又问,“怎么你也转行了?” “太累了。” 钟小北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同性恋骚扰逼走的。 “害,男护的确是累。”卢贺很理解,“你知道吗,当初那十个月实习结束,我妈看到我眼眶额头都发黑,还以为我去吸.毒了呢。” 钟小北尴尬地笑了笑,没回话。 卢贺见他和刚毕业时没什么两样,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诶,对了,阿姨身体怎么样?” 卢贺知道钟小北妈妈身体不好,在他们大四那年还做了个挺大的手术。 他们护理系男生少,相识的几个人都挺熟,当年大家知道钟小北家里的情况,也比较照顾他,时常帮他打饭带吃的,因此他的大学生活虽然苦,但苦里也还是带了一点甜。只是毕业之后,大家各自忙碌,逐渐也不联系了。 “恢复得挺好的。” 钟小北说。 见他答得轻松,卢贺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哈哈。”卢贺憨笑一声,“我还想着,如果你缺钱,可以去试试刚子的路子呢,看来是不用了哈哈。” 许久没听到那个称呼,钟小北在脑中搜寻了一小会儿,才把名字和人对上。 第11章 “刘承刚吗,他去做什么了。” 他记得那个男生胆子挺小挺娇气的,是几个人里最早说要放弃护理的人。 “他啊,去会所当模子了。”卢贺忽地放低声音,张开手晃了晃,“听说一个月能赚这个数呢。” 钟小北看着他神秘兮兮的表情,以及一巴掌五根手指,心想这不能是五千,高低得是五万。 可他有点疑惑,问:“什么是模子。” 卢贺声音压得更低,“就是男公关。” 钟小北:“……” 钟小北的沉默让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卢贺好像也发现了这话题有点奇怪,不过他很快又调侃起来。 “害,这没啥,这年头学医学护理的,最后干哪行都有可能。只要能赚钱,不管什么高低贵贱,而且他说那工作就是陪人聊聊天喝喝酒,不做那啥出格的事儿。” 出格了那得叫鸭子了吧。 钟小北心里暗暗说,应付着点了点头。 两碗牛肉拉面端上来,热腾腾冒着油辣香,钟小北的午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眼看时间已过半,他拿起筷子专心开始扒面。 钟小北皮肤白,几口热汤辣面下去,吃得嘴唇和脸颊都有点微微泛红,他吃相不算斯文,但吃饭时不喜欢说话,两腮赛得鼓鼓的,显得脸好像又年轻了许多。 “这面真烫。” 卢贺喃喃着放下筷子,擦汗的同时看了钟小北一眼,紧接着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唇红齿白的,嫩得就像刚上大学那会儿似的。 不应该啊,明明都是打工人,明明都吃辣面,怎么偏偏他能吃出好看的样子呢? 卢贺性子直,憋不住话,看着钟小北的脸,话就飞出口。 “刚子那工作看脸,我觉得你比他帅,要是你去干那行,说不定能比他赚更多。” “…………” 钟小北再次沉默。 卢贺扒一口面,含糊又说:“我要是有你们一半帅,我也想去试试哈哈。” 钟小北知道卢贺只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于是随口回一句,“你也很帅啊。” “呜,小北,还是你会安慰人。” 卢贺感动说着,结果下一秒,钟小北笑一声。 “父不嫌子丑。” “咳,咳……”卢贺一口面差点呛到,咳了两声,“好啊,钟小北,想做我爸爸,那这顿牛肉面你请。” 钟小北:“叫爸爸。” 男人之间,没有什么是一句爸爸不能解决的。 “爸爸。” 卢贺几乎没有犹豫,一声爸爸喊得响亮。 既然叫了爸爸,那这十八块一碗的牛肉面,他还能请得起的。 他扒完最后一口面,扫码付款。 午饭,支出三十六块。 晚饭,支出十五块。 钟小北看着银行卡的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心里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缺钱。 这一天,他不是在想邻居擦.边直播的事,就是同学当模子的事。 这年头,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赚钱方法吗?怎么净是这些出卖脸皮的事。 但比起去当模子,在网上搞擦.边直播好像容易接受多了。 毕竟在网上卖,只需要丢一张脸,在会所卖,会丢一整个人。 想着想着,他下班回到家。 到家后,他先是检查了自家猫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迷糊去洗了个澡。 洗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又忘了带睡衣。 他从浴室出来,身上只挂了一条毛巾,而守在浴室门口的小黑猫对着他喵了一声,就要往他脚上蹭。 “不行,我身上还有水。” 钟小北摇头后退,小黑猫顿步。 不行吗? 可他等了好久,从白日等到夜晚,只为等这一刻能好好蹭一蹭公子身上的精气。 小黑猫耷拉下耳朵,蹲下缩成一团。 “……”钟小北见不得他这副委屈的模样,很快妥协,“好啦,我现在就擦干净。” 说着,他扯下腰上的毛巾,弯下腰擦小腿上的水滴。 眼前是空荡荡的、白花花的…… 虽然不是第一见,但这次实在是太靠近太清晰了。 小黑猫瞪大眼睛,而后缓缓低下头。 非礼勿视。 一瞬间,钟小北总有种自己家的公猫红了脸的错觉。 “你害羞什么,我们都是公的。” 猫:“……” 钟小北笑了笑,将用完的毛巾丢进浴室门口的脏衣篓里。 谁知下一秒,小黑猫猛地一跃扎进脏衣篓中,还上了头似地拱着身往毛巾里钻。 钟小北惊讶:“你这么喜欢这条毛巾?” “喵呜~” 只听猫声,不见猫头。 随他玩吧,反正也是要洗的。 钟小北没再管猫,去屋里找衣服。 上一个租户是个女生,在卧室衣柜旁边留了一面斜靠在墙上的全身镜。 钟小北穿衣服时,不经意瞥了瞥镜子中的自己。 平时习惯了穿工作服戴口罩,他好长时间没有好好照过镜子,忽然这么一看,他竟有种陌生的感觉。 他慢慢走到镜子前,脑中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郝时说他条件挺好的,是指什么? 脸?他没觉得自己的脸有什么特别的,和普通人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身材?他也没觉得自己的身材有多出众,肌肉平平,肤色也太白了一点,少了一点男人味。 所以郝时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让他和他那样穿女装吧,那像什么样! 钟小北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但因为好奇,还是打开了某个直播app。 昨晚郝时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骗人,给钟小北看过他的直播账号。 钟小北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他的id名——好可耐宝宝。 这名字实在太难忘记了。 卧室里网速差,他走到客厅,一边往沙发上坐,一边往搜索栏打上id名,手机上很快跳出【好可耐宝宝正在直播】的提示。 犹豫了一秒,他点击进入直播。 钟小北大概能猜到自己会看到什么画面,点进直播时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的网速还是有点差,一直卡在加载页面,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响起一声猫叫。 “?!” 他立即站起身,没有一丝犹豫。 小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旁边,和往常一样想靠着他一起看手机。 “不行。”钟小北故意举起手机不让他看,“小猫不能看这种东西。” 哪种东西? 猫疑惑地歪头。 “这种东西我平时也不会看的。” 钟小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猫解释,但话落间,手机里传出一阵欢快的音乐,他闻声放下手机,只见屏幕前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及熟悉的背景。 五彩斑斓的灯光下,郝时还是穿着一套几乎能看见大腿根的超短裙,不一样的是,他此时脸上带着一个毛绒眼罩,头上还有一对长长的兔耳朵…… 光影摇曳,他随着音乐的节奏不时扭动身体,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短裙上兔子尾巴露出时,他佯装一副“不能让你们看”的模样躲躲藏藏,然后接着“不经意”露出更多。 画面不出所料,可看到他夸张的服装和动作,钟小北还是被震住了。 这搔首弄姿的兔女郎真的是那个交叉手臂冷眼看人的邻居?! 这反差也太炸裂了! 然而钟小北没想到,更炸裂的还在后面。 跳完舞,几位榜上的大哥开始刷评论。 【亲亲宝贝,宝贝太可爱了,宝贝喜欢游艇还是火箭,哥哥帮你刷!】 “比起游艇和火箭,人家还是更喜欢哥哥呢。” 粉嫩的兔耳朵随着娇嗲的声音一起颤到大哥心里,大哥连续炸出游艇火箭嘉年华一系列特效。 “谢谢哥哥的嘉年华,爱你哟。”兔女郎抛出一个飞吻。 钟小北起了鸡皮疙瘩,郝时说要教他做直播,该不会是教他做这种东西。 他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这些东西,他做不来一点。 钟小北认输了,正准备退出直播间。 忽然,他看到一个新粉灯牌的id发言。 【主播是男是女】 “主播是男生哦。” 郝时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性别,甚至还问一句,“哥哥喜欢我的小裙子吗。” 【你喜欢男生?】那人又问。 “……”郝时顿了顿,但很快又嘟起嘴,“唔,比起男生,人家更喜欢大哥。” 尤其是舍得给他爆金币的大哥。 眼罩下的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笑得像花儿一样明媚,与此同时,直播间给他刷礼物的大哥也越来越多。 ………… 十一点半,郝时准时下播。 关掉直播间的一刻,他笑烂了的脸终于恢复死一样的平静。 第12章 他扯下假发,面无表情地回复榜一大哥肉麻的情话,准备彻底下线去洗澡,然而就在这时,两个陌生的id几乎同时给他发来消息。 郝时随手点开看,一个是刚刚直播问他是男是女的新粉,只问不爆金币,私信上来还在问。 【会带孩子吗,一个月二十万】 带孩子?二十万? 看直播连二十块的礼物都不刷,装什么大款,拉黑。 处理完一个,另一个id名【北】,头像是一只金瞳黑猫,问。 【你是同性恋?】 第9章 【怎么,你恐同?】 郝时认出对方是钟小北,直接回复。 钟小北顿了顿,准确地说,他并不是歧视这类人,他知道性取向是天生的,喜欢男的女的,都和他没有关系,但由于之前发生的事,他有点害怕沾上这类人,觉得他们行事很极端。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发去四个字。 【我是直男】 郝时:【嗯,看出来了】 郝时:【我是钱性恋,谁能给我更多钱,我就能笑给谁看】 钟小北没回话。 郝时:【我不在乎性别,只是恰好比较吸引男人】 钟小北还是不知道说什么,然后对方又发来一句话。 【如果我没看错,你也是吸引男人那一类】 郝时说完话就下线了,而钟小北又被他的话磨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下班,钟小北新买的快递到了。 快递是丝袜。 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猫拆了别人的丝袜,他回去搜图买了一个类似的。 拆开包裹,确认东西差不多,他再次敲响邻居家的门。 今天郝时直播停播,没穿女装也没戴假发,一身居家服看起来和普通男生没什么区别,但钟小北见到他,眼神明显比上次还刻意回避。 “这是新的,还给你。” 钟小北递去东西,郝时看了一眼,没有去接。 这个直男怎么这么固执,明明说了不用赔。 而且这个表情,好像是怕他会拉他一起下水,眉头凝着,谨慎中透着几分别扭的抗拒。 但就是这种样子,才更容易招惹男人。 缺钱,自尊心强,容易相信人,这种“直男”,要是遇上一个不要脸的用上一些阴一点的手段,保证被吃得渣都不剩。 “你不问我为什么?” 郝时忽然问。 “?” 钟小北抬眸,眼神里多了点疑惑。 郝时:“我说你吸引男人,你不好奇为什么?” “没兴趣知道。” 他也没必要知道,碰上管不住自己脑子和手的同性恋,他依旧会用拳头解决。 钟小北放下东西要回去,谁知道郝时再次叫住他。 “你上一份工作是因为被同性恋骚扰离职的吧。” “很巧,我也是。” 钟小北回眸看向郝时,只见郝时双手交叉靠在门框旁,一脸淡然。 “我直播一直都是不露脸的,但有一天因为没来及收地上的手工作业被学生家长认出来了,那个家长是个骗婚的同性恋,要求我答应私下和他见面,否则就举报我,我没答应,然后他就去学校闹了。” 钟小北:“……” “哦对了,那个人还说愿意出钱包养我,一个月十万。”郝时苦笑着低了低头,继续说,“我差点就妥协了,不过还好我及时发现,十万块,我自己努努力也能赚到。” 钟小北惊然,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和对方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原来他们的经历如此相似。 他稍稍放下了戒心,问:“你想说什么。” “缺钱,人的底线会无限降低。” 郝时看着钟小北,语气变得低沉。 “人,不能和钱过不去。” 钟小北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对方是想帮自己,可他哪怕是跨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要他成天和没事人一样谄媚卖笑,他做不到。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一定能做这个。”钟小北直接说,“我和你不一样。” 见钟小北心态有了变化,郝时笑了笑,目光下移。 “你的腿很好看,不想露脸露腹肌的话,你就穿黑丝吧。” “穿上黑丝带上你的黑猫出镜,什么话都不用说。” “…………” 擦.边直播,不露脸不漏肉,不说话不扭腰…… 还有这种好事? 钟小北这回真的心动了。 * 然而,当钟小北看着郝时帮他搭好的简易支架和背景,以及沙发上留下来的一套黑色皮质短裤衬衫衣时,他再次陷入深思。 “衣服和灯是借你的,你今晚要是开了单,得请我吃顿饭。” “没什么好紧张的,就按我教你的来。” 郝时的话回荡在钟小北耳边,他翻来覆去地想,可就是迈不出脚去换衣服。 突然,旁边响起一声猫叫。 他一瞬回神,看向小黑猫。 郝时不只拿了衣服给他,还拿了一条蕾丝项圈给他的猫。 小猫懵懵懂懂地叼着项圈过来,把项圈放到他的脚边。 看着小猫单纯的举动,钟小北反倒想清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当年为了三千块参加护士技能操作大赛时,他都能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假人表演全套心肺复苏,现在不过是换个衣服做个不露脸不说话的直播,矫情个什么劲,还不如抓紧时间开播看看能不能挣点猫粮钱。 想到这里,钟小北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就往卧室里冲。 为什么要去卧室里换?因为卧室里有一块全身镜,他要先看看这衣服穿身上到底长什么样。 换衣服只花了两分钟,但钟小北站在镜子前怔了十分钟。 郝时给他的皮裤不是常见的款式,高腰,侧边微微开叉,他穿在身上,又短又紧,衬衫大小倒是恰好合适,只是衣领开得很深,衣服也薄得透肉…… 算了,至少不是兔女郎超短裙,这个还能接受。 他弯腰继续穿丝袜。 女款的黑丝,效果图穿到了大腿根,而他只能拉到大腿中部。 他看着自己被勒紧的腿,感觉除了多些蕾丝花边,这样子好像和他平时穿弹力袜也没有太大区别,他一下就坦荡起来,松开丝袜边挺直腰。 就在这时,他隐隐感觉到旁边有一个目光。 墨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房间里,闪着一双溜圆的金瞳直勾勾地看着他。 钟小北不止一次见到他这种眼神,但今天却莫名地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他不自觉向后稍稍退了一步,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还神差鬼使地说了句话。 “好看吗?” 好看。 黑猫体内的某魂暗暗回答。 从钟小北开始穿丝袜的时候他就进来了,他看见他弯下腰时腰胯被勒出的完美线条,还看见了他自下往上拉动袜子时那慢慢变化的长直细腿。 上衣宽松薄如蝉翼,下装却紧致又暴露,在他过去生活的朝代,乃至是如今的时代,都甚少见人如此穿着,他有些震惊,也有些害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觉得他穿这身衣服着实好看,好看得叫他移不开眼睛。 “喵呜~” 小猫夹了一声,翘着尾巴蹭上钟小北的腿。 身体忽然凌空,小猫被钟小北抱起。 今日是要吻他了吗,终于? 小猫很兴奋,主动抬头凑近钟小北,结果下一秒,一个天旋地转,猫爪已经落到沙发上。 钟小北捡起蕾丝项圈,仔细给猫系上。 但也许是不习惯,刚戴好项圈,小猫就举爪子试图去扯边上的蕾丝。 “别动,这个和我身上的衣服应该是配对的,你得配合我。” 听见“配对”两个字,猫不动了。 “真乖。” 钟小北夸了一句,随后拿起手机,按照郝时教他的操作新注册了一个直播账号,然后点击“开直播”的按钮,设置直播标题【深夜撸猫】。 戴上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口罩,把手机放在沙发对面的支架上。 一切都准备就绪,钟小北心一横,点下开播按钮。 开播一分钟,钟小北惊奇地发现直播间居然真有人进来,一个,两个,他看着观看人数陆陆续续增加到二十人,但二十个人没一个人说话。 该不会都是机器人吧。 是人机他倒没那么膈应了。 钟小北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憋着笑转身看了看猫。 接下来做什么来着?他仔细想了想。 “打开直播,你就坐沙发上撸你的猫,记得翘腿。” 钟小北只有一台手机,郝时帮他在支架和灯架旁各加了一面镜子,利用镜子反射直播。 郝时到底是直播老手,各种设备的角度都调得恰恰好,钟小北往沙发上一坐,镜头刚好拍到他一双长腿以及半张戴着口罩的脸。 第13章 钟小北坐上沙发后,先是侧着身把猫捞起来,然后按部就班地翘起腿。 只是才翘起腿,他拿着猫突然愣住。 翘腿不健康啊。 而且翘腿了他把猫放哪里,他平时都是把猫放腿中间的。 想来想去,他决定放下腿,继续把猫放在老位置上。 他的动作有点刻意,但看起来不做作,而且因为身上的衣服和黑丝实在太过惹眼,不知不觉间,直播间人数突然多了起来,也开始有人刷起评论。 【好涩】 【我说的是这只猫】 此时,小黑猫的确不太老实。他窝在钟小北腿上,底下是薄薄的丝袜和蕾丝边,可他觉得这些东西不如他原本的皮肤细腻光滑,于是扭着身往上方的白皙处蹭去。 钟小北平时也穿短裤,但从来没穿过这么短这么紧的短裤,小猫蹭上来时,身上的绒毛蹭过他的腿根内侧,着实是有些痒,痒得他有些受不了。 为了不让他再乱动,钟小北又把猫抱起来。 “坏猫。” 他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阵风,吹得春池荡漾。 而小黑猫是那春池中的小鱼儿,双眼呆呆的,尾巴情不自禁地随着涟漪摆动,不一会儿,也抬起头软软回应一声。 “喵呜~” 钟小北早就听习惯了小猫捣蛋之后夹夹的叫声,立马就原谅了他。 “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伸手去撸猫的下巴,小猫咕噜着声音仰着头。 看着小猫舒服的模样,渐渐地,钟小北有点忘记自己是在直播,坐姿越来越随意,甚至还把一只腿放在沙发上,抱着猫撸完这里撸那里。 于是直播间的画面,就是一个身材爆辣的微分碎盖帅哥,穿着一身爆辣衣服,交错着黑丝长腿,用白皙细长的手指涩.气玩弄小黑猫。 直播间的人数直线上升。 在猫忽然仰头伸舌头舔主播口罩时,开始有人刷【热气球】、【做我的猫】等小礼物。 刷礼物有音效特效,撸猫撸得正开心的钟小北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在直播,猛地往手机那边一看。 猫看见钟小北突然转头,也跟转头看去。 只一秒,他的金色瞳孔瞬间放大。 为何小盒子里会有他和公子,里面的他还会随着自己的动作变化。 小盒子变成了镜子?不对,里面还有滚动的文字。 【小猫好涩,不过主播是真辣】 【快看,小猫在看这边诶】 【小猫再亲主人一个,好看!爱看!】 调戏露骨的文字越来越多,看着猫体内某魂愈发惊恐。 所以,他刚刚蹭公子大腿的事、亲公子的事,都被看到了?! 原来他们的说的直播,是这个意思,他没听懂,然后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公子做了如此不知羞耻的事! 耻辱感在心中爆发,他顾不得自己还是一只猫,也顾不得思考太多,慌乱挣扎要逃走。 而此刻,钟小北还在“居然真的有人会给他刷礼物”的事情上震惊,突然间,原本乖巧的小猫猝然闹起来,他连忙收紧手把猫按在腿上。 “墨汁,你去哪儿。” 钟小北喊了一声,谁知小猫在他腿上挣得更厉害了。 他扭动着身体,因为着急,乱晃地小爪子不仅勾坏了丝袜,还勾到了丝袜的蕾丝边,他忙不停松爪子转身,结果越弄越乱,最后一整个猫都被散开的蕾丝线缠住…… 钟小北无奈看着他:“别乱动,我帮你解开。” 好不容易放出猫头,钟小北发现蕾丝线已经完全和猫项圈缠死。 眼见解不开,猫又不肯静下来。 钟小北想着干脆撕下丝袜的蕾丝边,先放猫自己去旁边冷静冷静,谁知力道没把控好,下面的丝袜也被他撕拉一下扯坏。 “…………” 坏了。 钟小北尴尬地往直播界面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直播间惊现一个华丽丽的礼物特效,上面金灿灿闪着【嘉年华】三个大字。 然而那价值三千块的嘉年华特效还没结束,直播间画面忽地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句系统提示【主播暂时离开,请耐心等待】 隔壁郝时看着直播突然被和谐中断,惊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直男? 直男下手,还真是没轻没重。 第10章 钟小北的直播间因为违规被封了三天。 这三天,钟小北确定了搞这直播真能赚到钱,但是赚到的钱要和平台五五分。 真黑。 他一晚赚三千块的喜悦瞬间被削去一半。 不过光是一个晚上就能赚这些,这个副业他是愿意再去尝试的。 他将借来的衣服洗干净,敲响邻居家的门,这一天,邻居又穿着女装戴着假发。 钟小北知道他马上就要开始直播,迅速把衣服还给他,紧接着直接说:“谢谢你,你想吃什么。” 郝时先是愣了一秒,后来才想起之前和钟小北说的话,事成了要请他吃饭。 “会做莲州菜吗?” 郝时问话,但用的是地方口音。 钟小北闻声惊然,用同样的口音回他。 “会。你也是莲州人?” 郝时点头,“你过两天做个芋子羹吧。” 莲州是个小县城,自来到s市,钟小北没见过几个同乡人,现在突然遇到了个莲州人,心里不禁高兴起来,甚至把对“这人可能喜欢男人”的恐惧感都压下去了不少。 “好……”钟小北刚想答应,但转念一想,现在是五月,外面不一定能买到芋子,又说,“我去看看能不能买到食材,如果没有,我给你做别的菜成吗。” “好。”和钟小北一样,郝时也是许久没回过莲州,不过莲州此时并没有他想念的人,他想吃莲州菜,只是因为他正在化疗的妹妹前几天念着莲州菜的味道,要他和她说一说,至于具体是什么菜,那并不重要,“随你。” “好,到时候叫你。” 说完,钟小北转身要回去,忽然郝时又叫住他。 “诶等等,你那个账号被封了几天?” 说起直播,钟小北还是有点不自在,他回眸尴尬地笑了笑,“三天。明天解封。” “下次注意尺度,第二次封禁可能会封一周以上。” 不等钟小北回话,郝时把衣服递给他,然后很快关上门。 钟小北:“……” * 解封那天,钟小北又换上了郝时给他的衣服。 有了一次经验,再次开播时,他也并没有很熟练,依旧是愣在手机前看了好几分钟。 这种事怎么能熟练呢,熟练不了,这次争取不被和谐就好了。 他心里默默想着,突然间,直播间人数飞涨了好几百,评论区也一下子热闹起来。 【啊啊啊啊啊】 【宝贝终于回来了】 【今天还是撸猫吗】 钟小北本来想回复,但想到对面可能是个男人,刚张开的口又闭上了。 上次给他刷嘉年华的人给他发私信他也没有理。 【主播怎么不说话】 【主播不能说话吗】 一个新粉问。 【主播会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上回听到他喊猫了】 一个领了粉丝灯牌的id回答。 钟小北看着他们说话,默默退去沙发旁。 他决定保持自己沉默寡言的人设,其他什么都不管。 随便他们怎么聊吧,他撸他的猫。 也许是上回闹丢了脸,今天小黑猫特别乖也特别老实,窝在钟小北身上像一团毛绒玩具似的一动不动。 他已经知晓“直播”是作甚,这回断是不能再失态的。 今夜哪怕是公子主动吻他,他都得把持住。 这么想着,小黑猫愈发坚定地装乖。 谁知就在下一秒,一张白皙的脸慢慢朝他靠近。 钟小北隔着口罩贴近猫的脸,不一会儿,一人一猫之间距离成零,而猫当场愣住。 ?! 所以根本不用搔首弄姿!佯装乖巧公子就会主动吻他! 得知这个真相,小黑猫又惊又喜,一瞬把方才“无论如何都得把持住”的想法抛去脑后。 他兴奋地迎上前,隔着口罩对着钟小北又亲又舔。 然而没过多久,钟小北又把他拉开。 “刚才还以为你病了呢。”钟小北笑了笑,继续低声说,“看来没有。” “…………” 小猫沉默,但直播间评论区很热闹。 【涩猫露馅啦哈哈哈】 【也不怪猫,毕竟谁能经得住主人这样主动啊】 【一时不知道是羡慕猫还是羡慕猫】 直播间人越来越多,说什么的都有。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直播间的画风慢慢变奇怪,忽明忽暗的灯光,一闪而过的白影,还不时传起几声似有似无的笑声…… 第14章 准确点说,是诡异。 【我靠,发生了什么?】 【是我看错了吗?】 【是我听错了?】 【主播!大宝贝!不要装神弄鬼!】 此时,直播间以另一种形式吵闹着,但钟小北沉浸在撸猫的快乐中,丝毫没有注意他们聊了什么。 诡异的画面越来越多,最后一个粉丝实在受不了,砸了一个大礼物吸引钟小北注意力。 方法奏效,钟小北好奇看向手机屏幕。 看到直播间一大串诡异的消息,钟小北疑惑地扫向周围。 他看到四周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再看直播画面,也没有发现异常。 什么都没有啊。 会不会是他们看花眼了? “你们说的东西我都没看见。” 他回复。 【雾草】 【雾草】 【雾草】 一排排整齐的评论往下滚动,钟小北更懵了。 突然,一条评论打乱队形。 【靠,身材辣也就算了,声音还好听,我以后就住这里了,就算主播讲鬼故事我也爱听】 于是下面评论变了新队形。 【就算主播讲鬼故事我也爱听】 【就算主播讲鬼故事我也爱听】 【就算主播讲鬼故事我也爱听】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问,“你们真要听鬼故事吗?” 他不会跳舞,不会唱歌,但是讲鬼故事,他是真会。 要说起医院奇闻轶事,他能一连讲几天几夜不带重样的。 【想听!】 【想听!】 【想听!】 有人发评论,有人发礼物,一致表示要听主播讲鬼故事。 钟小北见状,没有犹豫太久,决定暂时放下自己沉默寡言的人设。 他往沙发上一坐,抱起猫开讲。 “医院icu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当天有患者离世,那个床一定不收新入患者。” “一个清明夜,icu病房满员,夜里一个大叔抢救失败离世,但是当天有个医院领导的家属强制安排患者入院,迫于领导压力,科室里的医护只能将患者接收到那个大叔的病床。” “那一夜,被安排的患者一夜没睡好,他说夜里看见一个大叔老推他,还说那大叔说这不是他的床让他走……” 钟小北说的是他亲身经历的真事,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前的清明夜。 在医院干这么些年,什么活的死的他都见过,可那都是在医院里,他在icu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没时间去想别的,现在闲下来说起这事,他手上也不由冒出一些冷汗。 不过也可能是热出来的汗,五月的天气闷,他没开空调,身上还穿着贴身不透气的皮裤和丝袜。 嗯,一定是热的。 他觉得这个理由比较符合实际,不然总不能离开icu没多久他就开始怕鬼了吧。 这样想着,钟小北干脆去换了衣服,脱下一身束缚,换上平时在家里穿的背心短裤。 这一换,他发现直播间的人好像又多了不少。 【雾草,主播换衣服讲鬼故事吗?】 【快继续,想听!】 【快继续,想听!】 【快继续,想听!】 看着评论区的催促声,钟小北心想:所以其实他也不需要一直穿着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这些人真是喜欢听他讲鬼故事? 钟小北有些疑惑,也有些高兴。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疼,那刺疼感很熟悉,他低头一看,是小黑猫在用舌头舔他。 “墨汁!” 他又惊又轻地喊了一声,然而小黑猫没有停下,依旧小心翼翼地舔着,并且还慢慢移动,从指尖舔到手心。 “…………” 虽然钟小北在医院里干活时很能忍,但私底下脾气并不是很好,性子也比较急,可面对这个偶尔调皮捣蛋的小黑猫,他感觉自己总是能为他降低底线,从而纵容他做许多出乎自己意料的事情。 算了,反正也不会很疼,随他舔吧。 被纵容的小黑猫认真地舔着钟小北手上的细汗,仔仔细细舔完,他心满意足地扬起头,紧接着目色一紧,朝卧室门口看去。 多谢公子的精气,他是时候可以去收拾那只来捣乱的裂嘴小鬼了。 “喵呜。” 小黑猫和钟小北打了个招呼,随后撒腿跳下沙发往卧室跑去。 怎么突然跑了? 钟小北看着小黑猫溜没了影,无奈回头继续讲他的鬼故事。 灵力充沛的玄猫很快收拾完小鬼,他将小鬼的魂体撕碎往外丢走,这一回,这凶宅的恶鬼应该是彻底清理干净了。 小黑猫昂着头回到沙发上,喵了一声继续舔钟小北的手。 舔着舔着,他忽然有种饮了酒水微醺的感觉,然后意识逐渐模糊,最后不知不觉睡过去。 钟小北下播后才发现小猫窝在他手里睡着了。 看着小猫乖巧睡觉的模样,他突然有种摘下口罩用脸颊蹭猫的冲动。 只是那冲动很快又被他一天能洗八百遍手的职业病压下去。 唉,自从开始养猫,他都快忘记自己有洁癖了!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就要松口让猫上他的床了。 不行,猫不能上床,这个底线不能破。 他摇了摇头,甚至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的动作不算很轻,但脸上一点感觉也没有。 ? 怎么没有感觉? 他瞪大眼睛,又左右拍了拍自己的脸。 左脸有正常的触感,而右脸,跟打了麻醉似的,没有一点感觉。 “…………” 这不对。 钟小北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摘下口罩立即跑向全身镜前查看自己的脸。 他在镜子前微笑,左脸嘴角微微扬起,右脸则一动不动。 靠。 真的面瘫了。 还是半张脸。 笑起来嘴是歪的。 他接触过面瘫的患者,有的一瘫能瘫大半年! 想到这里,他打开手机准备找个医院预约挂号。 面瘫是神经类疾病,又叫做面神经麻痹症,而s市最好的神经内科,在第一医院。 好不容易逃离那医院,现在要回去治面瘫? 这听起来好命苦…… 钟小北纠结着,站在镜子前低着头默默发愁,突然间,一阵淡淡草药香拂过鼻尖,他疑惑地嗅了嗅,不一会儿,像是听到了一声呼唤,他缓缓抬起头,只见镜中出现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层层叠叠又简单朴素的墨绿色长衫,挺直优雅像高山上的一颗青松柏,但与松柏不同,那人不是静止不动的,他直直看着钟小北,朝他徐徐走来,披肩的乌黑长发随之轻轻摆动。 是看花眼了吧。 钟小北觉得自己面瘫可能影响到了眼睛,以至于出现奇怪的幻觉。 这也太离谱了,莫名其妙看见一个长发古装男人,做梦都没那么奇怪! 他尴尬地抽了抽唇角,僵着脸转身。 谁知那草药香更清晰了,他耳边响起声音。 “你看见我了,对不对。” 第11章 是谁在和他说话? 而且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他好像在哪里也听过。 不,他什么都没听见,他不能听见。 钟小北深深换了一口呼吸,无视身边那越来越清晰的草药味,然后再次打开手机,毫不犹豫地预约了第一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的号。 这面瘫得及时治,不止是幻觉,连幻听都出来了。 收到预约成功的短信,他紧接着点开奶茶店主管的微信,准备跟对方请假,然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刚才那个低柔而又带着磁性的男声。 “公子脸上的病,在下能为公子治愈。” “…………” 这幻听,未免太清晰了一点,像是人就在他身后。 “从前有个租户在屋子里自.杀……大家都嫌晦气……” 此刻,丁嘉的“凶宅”言论在钟小北脑中响起,稍微联想一下,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怪事都有了解释。 凶宅。有鬼。 诡异的想法在钟小北脑中一闪而过,他连忙摇头。 不对,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鬼! 如果真的有鬼,那他从前每天接触那么多生老病死,怎么从来没见过鬼?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是他生病出现了幻觉和幻听,他要相信科学。 钟小北说服自己不去多想,赶紧给奶茶店主管发去请假消息。 他努力保持着唯物主义者应有的淡定,直到抬起头,清楚看到那长发古装男人的脸。 那张脸完美得有点不真实,眉眼如画一般精致,鼻梁挺且直似刀刻,清晰流畅的脸部轮廓,加上恰到好处的五官比例,俊朗中带着谦和温润的气质,像是古装电视剧里有颜值脾气又好的男二。 第15章 哪怕钟小北有点脸盲,也觉得这张脸出奇的好看,他可以用自己贫乏的语言将这种好看简称为很帅。 这张脸要是去会所当模子,一个晚上应该能赚不少吧。 钟小北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对方也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愈发温柔。 钟小北不算矮,但对方明显比他高出一个头。 众所周知,一个头大概有二十厘米,也就是说,这个长得好看的帅哥竟然有两米高?! 钟小北惊讶着回神,目光下移的一霎,发现对方双脚不着地,身体漂浮在半空…… 靠。 这他妈是什么?! 真他妈有鬼?! 钟小北的世界观瞬间崩塌,瞪大眼睛连忙后退。 “公子莫怕,在下……” 还是会说话的鬼!!! “你,你别过来!” 钟小北打断鬼说话,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迅疾跑出卧室。 墨汁,墨汁呢? 黑猫驱邪,他第一反应是去找他的镇宅神兽,偏偏此时,他的镇宅神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而那男鬼飘在他身后紧跟着他,穷追不舍。 眼看男鬼就要追上来,钟小北大脑高速运转。 鬼怕什么,鬼怕什么,鬼怕什么。 死脑子,快想啊! 钟小北急得几乎要跑出门,但就在他奔向大门的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办法,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忽地回眸大喊一声。 “我姓钟!” 专门打鬼驱邪的那个钟馗的钟。 钟小北搬出自己的大姓,准备编些话吓退男鬼,谁知男鬼听他这么一说,不仅不慌,还笑着迎上来躬身作了个揖。 “在下姓徐,单名衍,字慕之。” 徐衍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心想对方主动说出自己的姓氏,应当是愿意同他相处的,于是愈发高兴起来。 “在下徐衍,见过钟公子。” 钟小北怔住。 这鬼还挺有礼貌的,但——这也不能改变他是鬼的本质! “徐……徐衍。”钟小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正色说,“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我改天去寺庙给你烧香,你能不能离开我家。” 说完,钟小北打开门口。 徐衍抬起头,他看着钟小北,深邃的眼眸微颤,震惊中又带着迷茫。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从玄猫体内出来,更不知道钟公子为何能看见自己。 虽然这几日他都在蹭钟公子的精气,但他也一直很克制,并没有做出十分出格的事。 而方才他也只是想帮钟公子查看他脸上的病,没有半分恶意。 徐衍越想越难过,将心里的委屈摆到脸上。 他抿着唇,低眉又抬起,目光在钟小北脸上流连。 “……”不知道为什么,钟小北总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眼熟,不知不觉也凝起眉头。 一人一鬼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间,一声猫叫响起,刚刚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小黑猫忽然出现。 “墨汁……” 钟小北担心猫再跑出去,下意识把门关上。 而就在他关门的瞬间,徐衍飞身朝猫飞去。 徐衍不想被赶出去,他如今能想到的最快的解决方式,便是回到玄猫身体里,继续默默待在钟小北身旁。 男鬼卑微地想缩回去当猫,但钟小北却以为男鬼要伤害他的猫,当即也不怕了,飞奔过去将猫护在身后。 “住手!你想对我的猫做什么!” 徐衍怔然,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摇头道:“公子误会了,在下不是……”不是恶鬼。 话未说完,徐衍顿声。 他该如何解释自己就是近日来陪伴公子的猫?他不是猫,他只是借了猫的身体暂栖,而且如果他如实说自己操控了猫,那这几日他借着猫身看公子沐浴、舔舐公子的那些事,又该如何解释? 徐衍内心矛盾着,脸上渐渐神色复杂起来。 他看了一眼钟小北,又瞧了瞧乖乖蹲在钟小北身后的玄猫。 它弱小无助,所以能得到公子疼爱。 若是他也垂下身示弱,公子会不会可怜可怜他? 徐衍没了办法,破罐子破摔一般,登时跪在钟小北脚边。 “在下绝不会伤害公子。” 他仰起头,眼泪忽然就从眼眶里溢出来,声音也微微颤抖。 “请公子……莫赶我走……” “…………” 鬼也会哭吗? 还哭得这么梨花带雨,很少见男人会哭成这样…… 钟小北僵着半张脸,但他属实是心肠软的那类人,看着男鬼泣不成声的可怜模样,他情绪慢慢缓下来。 “你之前一直都在这里吗?之前自.杀的租户,和你有没有关系。” “不是。”徐衍快速否认,“在下从未做过恶事,在下……在下是跟随公子来到此处的……” “?”钟小北一瞬警觉,看了看他身上不同于现代人的服装,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徐衍闻声,收了收泪,“在下本是北齐御医,因卷入皇族纷争被判了死刑,行刑前夜,在下不知为何突然昏迷,再醒来,便是以这副模样,来到了一处满是病患的陌生之地。” 听着他文绉绉地讲述着自己来时的经历,钟小北点了点头,难怪身上总是一股草药味,原来是御医,等等,他说他来自哪里? “你说的北齐,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高家的北齐?”钟小北不可思议问。 徐衍听见自己熟悉的称呼,眼眸忽地一亮,“正是高氏北齐。” 钟小北震惊地眨了眨眼睛,他还是不敢相信,一千多年前的人,居然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穿越到了现代。 可他又不得不信,因为对方就在他面前,还像活人一样,会说会哭。 钟小北稍稍往后退了退,细想对方刚才说的话。 他说他穿越前还没死。不过如果他真是那个高家的北齐来的,回去多半也是死。 他说他穿越后来到一个满是病患的地方,那那个地方应该是医院。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钟小北看着他,声音严肃。 “在下……是跟着玄猫一同进屋的。”徐衍不敢说自己是附在猫身上,含糊地回答。 “……”钟小北依旧惊讶,和猫一起,那就已经有小半个月了。 他神色凝重,继续问:“你为什么跟着我。” “在下不是此世界的人,在此世界无栖身之地,在遇见公子之前,在下的魂体已开始消散。”他看向钟小北,眼睛像是泛起一阵星光,“可自从遇见公子,在下魂体便稳定了。” “公子精气足,只有跟着公子,在下才能维持魂体。”他垂了垂眸,又补充道,“在下在此世界游荡了许久,公子是唯一能看见在下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跟着我,是为了吸我的精气维持魂体?” 钟小北一针见血,并抬起手摸上自己面瘫的半张脸。 徐衍见状,刚收起来的眼泪又溢出,颤声说:“在下从未强行吸取公子的精气,在下只是跟着公子,不时汲取一些公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精气。公子脸上的病,大致是这几日焦虑失眠,气血不通所致。” “…………” 钟小北再次沉默。 他大概知道了这鬼是想赖着他不走,问什么就答什么,而且答得很真情实感。 可是,万一这鬼是骗他的呢? 自古以来,人和鬼待一起就没什么好事,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聊斋》里都写清楚了。 想到这里,钟小北眉头越皱越紧,徐衍见他此番模样,立即读懂了他的想法。 “在下知道,像在下这种孤魂野鬼,说话实在难令人信服……”他垂着眸,啜泣道,“在下也明白,在下不应为一己之私纠缠公子,可是除了公子,我无处可去……” 又来了,这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这时,身后的小黑猫忽然叫了一声,钟小北闻声恍然大悟,这鬼可怜兮兮的模样,还真有点像他家的猫。 一旦这样联想,钟小北感觉这鬼更可怜了,从前跪着求皇帝,现在跪着求他。 “你先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徐衍垂着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弧线,随后又迅速恢复原样,抿唇抬眸站起身。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钟小北问。 “若是公子愿意相信在下,在下定竭尽全力报答公子。” 他声音柔和又低沉,目色幽静如潭水。 没有任何预兆地,徐衍忽地飘到钟小北面前,抬手抚上他的右脸。 “在下能用针灸术医治公子的脸。” 第12章 男鬼突然靠近,钟小北着实吓一跳,一连推后好几步。 但他脸瘫了,加上鬼没有实体触摸不到他,他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可一个男人突然来摸他的脸,他觉得有点奇怪,怪肉麻的。 第16章 而徐衍见他躲开,以为他是不相信自己的医术。 “在下自幼习医,针灸术师承家父,行针已有十余载,请公子相信在下。” 钟小北回神打量面前古装男鬼。 如果这鬼说的都是真话,那他就是一千多年前的御医,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中医。 他倒不是不能相信他的针灸术。 只是—— “你碰不到我,怎么帮我做针灸?” 钟小北问。 “在下触不到公子,但能教公子行针,公子可以给自己……” “等等……”钟小北打断他,不可思议又问,“你说,让我自己给自己扎针?” 徐衍认真点头,“公子气足,只要行针位置和方式对了,治愈这脸上的病不是难事。” “…………” 作为一个护士,钟小北扎过成千上万次的针,刚学习飞针那会儿,也不是没有自己给自己扎过针,但和扎血管不同,针灸是扎经脉,万一一个不小心,是真会出大事的。 “公子放心,有在下看着,行针定不会出错。” 古装男鬼认真说着,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的作用。 钟小北没说话。 他刚刚医师号预约好了,假也请好了,还是去医院吧。 他现在只是瘫了半边脸,别自己给自己扎全瘫了。 这么想着,钟小北回身抱起小猫往卧室走。 “公子,在下……” 徐衍看着钟小北离开的背影,想跟上,又不敢贸然跟上。 公子抱猫走了,那他呢…… 就在这时,钟小北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他柳叶般的眉毛扬起。 “但是不许进我卧室。” 他柳叶般的眉毛又落下。 * 钟小北觉得那古装男鬼挺老实的。 说不让他进卧室,他好像真没进来。 钟小北早上打开卧室门,那鬼就静静地坐在门边上,看见他出来,头立即抬起来,眼睛还是湿湿亮亮的,看着没有一点攻击性。 “我一会儿要去医院,你……” 钟小北欲言又止。他答应让他暂时留下,可他又不太想让一只鬼和他的猫单独待在一起,一时没想好要怎么说。 “在下能同公子一同出去吗?” 钟小北惊然看了看徐衍,心想,这鬼别是有读心术吧,好几次,总感觉他好像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徐衍没有读心术,他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争取一些与钟小北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附身在猫身上时,除了不能上床,他可以蹭他舔他,可如今现了形,倒是连寝室都进不去了。 徐衍守在门口想了一夜,感觉自己还不如做猫,果然他一开始选择用猫接近公子的选择是对的。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现在灵力充沛,暂时不需要再依附在猫身上,也不用受猫身限制长期待在屋中了。 就是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带上他出门。 “你白天也能在外面活动吗?” 钟小北有些不放心,毕竟鬼故事里,鬼都是夜间行动的。 “可以的。” 不可以也要可以。 不只是想和钟小北亲近,徐衍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待在医院就在待在屋里,还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模样呢。 这样的好机会,他不能错过。 “好,那你一会儿和我一起出去。” 钟小北看出了徐衍很开心,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鬼出个门能兴奋成这样。 看到街边来来往往的车辆,他瞪大眼睛,在钟小北耳边惊叹:“钟公子,这些大盒子怎都会自己动,跑得比竟比马车都快。” 钟小北:“这是汽车,马车现在已经不用了。” 看到上班族人手一杯咖啡,他脸上又惊又疑,皱着眉又问:“钟公子,他们为何都随身带着药汤,城里是闹疫病了吗?” 钟小北:“那是治犯困的药,不喝会在上班的时候困死。” “钟公子,什么是上班。” “和上坟差不多。” 原来如此,上坟睡着的确是对逝者不大尊重。 从家门口到医院大门,一路上,徐衍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看见什么都觉得稀奇,左顾右盼,问题没断过,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 钟小北僵着半张脸,耐着性子给他一一解答,心想自己要不是干过护理,还真没这个耐心和他解释。 同时他也确认了,这鬼的确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毕竟现代人不会进医生的诊室前先来个拱手作揖。 “先去抽个血,看情况吊一天水,这些药吃三天。” 医生看了一眼钟小北的脸,两三句话打发他出门。 惯例先抽血,然后吊水吃药,意料之中的看诊流程。 钟小北轻车熟路,很快抽完血给医生看报告,接着就找了个相对清静的位置清静地吊水。 看诊的过程中,徐衍很安静,但他安静看完全程,内心却不平静了。 此处的医者居然不用诊脉就能对症下药! 如此看病能药到病除吗? 徐衍对此抱有怀疑之态。 “钟公子,在下能看看公子的药方吗?”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怎么又问上了。钟小北叹了一口气,无奈说:“这是西药,你看不懂。” 然而这个古代人不仅看不懂,还听不懂。 “钟公子……西药是何意?” “……”钟小北干脆把眼睛闭上,“就是西方异国传来一种的医疗方式,和我们东方的中医不同。” “那公子为何不看中医。” 通过方才一番交谈,徐衍大致明白了此处是千年后的世界,与他所处的朝代相比,人们的生活和医疗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在他的朝代,不论是草药方书,还是针灸行医,各方面都蓬勃发展着,他不认为那些中华医术会在一千多年后被遗忘。 钟小北没想到徐衍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见他问得认真,他也睁开眼认真回答。 “中医见效慢,我等不了。” 不是他不想看中医,但眼下西医能更快地解决他的问题。就像他妈妈当初知道自己得病时喜欢去看中医,但最后还是找西医换了肾。 “不会慢,公子脸上的病使用针灸疗法,三日便可见效。” 三天,这是中医的疗效? 钟小北觉得这鬼在开玩笑,正想反驳他,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一个消息提示。 【北哥!你来医院啦?】 发来消息的是丁嘉。一个成天待在icu但是耳听八方各种八卦消息都第一时间知道的实习生男护。 钟小北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自己来医院的消息,觉得有点尴尬,又不好意思不回他。 钟小北:【嗯,来看病】 丁嘉:【卧槽,北哥你居然生病了!】 钟小北:【不是什么大病,右脸有点面瘫,来挂个水。】 丁嘉:【什么?!不行,北哥你等等我,我一会儿去看看你】 想当时,这位可是连上三天大夜班都毫发无损屹立不倒的男人,折腾成那样一点毛病都没有,现在离开医院,居然病了? 他高低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看到丁嘉要来看自己,钟小北瞬间有点不淡定了,连忙发去:【不用,你忙你的】 钟小北拒绝,丁嘉迅速又发来话:【北哥,你吃了没,我给你带饭】 钟小北:“……” 午饭时间,丁嘉带着满满几大盒饭菜来找钟小北。 钟小北看见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一旁传来一阵细细地呢喃声。 “公子的朋友真好,不像在下,帮不上公子什么忙。” “你说什么?” 钟小北没听清徐衍讲的什么,只看见他垂着眼,一副蔫蔫的模样。 这鬼又怎么了?一天不是叭叭地问,就是低着头好像被欺负了的样子,他可没有欺负他。 钟小北看了看徐衍,转眼丁嘉已经走到面前。 “北哥,你看什么呢?”丁嘉老远看见钟小北,但不知道他望着另一边看着什么,于是随口一问,将饭盒递到他手边,“快看看,我点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钟小北忽略他前一句话,接过饭盒,“谢谢你。” “害,北哥你和我客气啥。” 丁嘉笑了笑,坐下和钟小北一起吃饭,只是他吃饭时闲不下嘴,一直拉钟小北聊天。 “北哥,你真搬进那个西街巷的房子啦?” “嗯。” “那房子有问题吗?会不会闹鬼?我之前听那些人说得可夸张啦,什么夜里有陌生人的声音,半夜照镜子会看见奇怪的东西,说什么的都有。” “…………” 钟小北一时语塞,没忍住看了一旁的鬼一眼。 何止是闹鬼,鬼都跟他出门了。 第17章 不过他不能说他真看见了鬼,只能含糊说了一句“房子还好。” “那就好。”丁嘉点点头,但很快又说,“不对,北哥,你得装作那房子不好的样子,不然房东就要涨你房租了。” “你说的有道理。” 钟小北赞同,然后又瞥了那鬼一眼,眼神里仿佛在说:“听见了没。” 徐衍会意,正经地点点头:“在下明白,明白。” 钟小北见状,没忍住勾起唇角笑起来。 丁嘉看见他笑,说:“北哥,其实你的脸瘫得不严重,不笑看不出来。” 钟小北一瞬拉下脸,“笑起来歪嘴是吧。” “北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丁嘉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笑声说,“对了,北哥,我和你说件事情,让你高兴高兴。” “什么事。” 丁嘉看了看周围,压了压声音,“就当时投诉你的患者家属,倒大霉了。” 钟小北怔住,想起那个变态同性恋,神色一下子变严肃,“那个人怎么了?” “就是北哥你离职的那天,那人好像是肠胃出了问题,进急诊了,后来肠胃调理好了,说是肾和肝又出了问题,总之陆陆续续一堆毛病,三天两头地喊疼,现在已经在医院住上了。” 难怪那人后来没再来烦他,原来是病了。 等等—— “那个人在医院?” 说起那个人,钟小北有点后怕,当然更多的是恶心,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交集。 丁嘉见钟小北脸色大变,连忙说:“北哥你放心,那个人躺在另一栋楼病房里,每天都有挂不完的水,你们不会遇见的。” 钟小北点了点头,想起自己那天的确把人揍了一顿,不放心又问:“那人有验过伤吗?” “嗯……”丁嘉想了想,“好像有,但是没什么问题。” 钟小北舒一口气。 “那人这几天就跟撞了邪似的。”自从知道钟小北是因为被那人投诉提的离职,丁嘉心里比谁都讨厌那个人,暗暗骂,“要我说他就是恶人有恶报,活该。” “恶人的确会有恶报。” 回答丁嘉话的是徐衍,不过这话只有钟小北能听到。 钟小北听见他说话,还发现他在抿着唇在偷笑。 他在笑什么?难道他也知道他被那人骚扰投诉的事? 钟小北疑惑,忽然,丁嘉支支吾吾问他。 “额那个北哥,我那个实习出科总结不太会写,已经迷茫了好几天了,你帮帮我呗。” 哎,就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饭。 钟小北无奈点点头。 “你把东西发过来,我晚些给你。” “好嘞!多谢北哥!”丁嘉迅速扒完碗里的饭,收拾起身,“那我就先去忙了,北哥你有事记得喊我哦。” 钟小北挂完水,回家换了身衣服,然后花半个小时帮丁嘉写了个大概。 【大体已经写好了,你自己再改改】 丁嘉那边收到消息,发过来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包。 【北哥,你简直是我的再世父母!不对,你就是我爸爸!谢谢爸爸!】 钟小北回了一句不客气,放下手机正准备去做个晚饭,突然,耳边传来疑惑的声音。 “钟公子,那位公子与你年纪相仿,为何唤你爸爸。” 钟小北抬起眼皮。 这鬼居然会偷看他聊天记录? 算了,反正他都变成鬼了,没必要和他计较。 “因为他有求于我,我帮了他,他谢我,所以叫我爸爸。” 钟小北一本正经地回答,站起身往厨房走。 谁知下一秒,那柔和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如此,那……” “爸爸,能否借我一点精气。” 第13章 “你说什么?” 钟小北以为自己听茬了,回过头,不确定问。 “爸爸。” 男鬼说得不假思索,且清晰洪亮。 钟小北被这一声爸爸震住,心想,古代人这么随便就能认人做父吗?这接受程度会不会太快太随意了点。 等等,他刚刚说了什么?借精气? 不是说了不会强行吸他的精气吗,又反悔了? 徐衍见钟小北久久没反应,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恳,于是索性跪下,跪在钟小北脚边,仰头又叫了一声爸爸。 “…………” 钟小北看着一个人模人样的古装男鬼面不改色地跪下叫爸爸,不禁凌乱起来。 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吗,这鬼怎么动不动就给人下跪!还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让人闹心! 钟小北避开那双湿湿的眼睛,凌乱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问。 “精气到底是什么。” 徐衍一听,知晓钟小北又心软了,心中暗暗窃喜。果然站在不如蹲着,还是这个角度最管用。 他压下几欲勾起的唇角,正色开口。 “夫精者,身之本也。”[1] “精化为气,气可助精,两相维系,生生不息……” “说人话。” 钟小北不耐烦,徐衍微笑。 “在中医医理中,‘精’乃繁育生命之物,人体之脑髓,以及涎液、汗液,血液……皆属于精;而‘气’乃是推动生命周行之力,以据分布及特点的不同,可分为元气、宗气、营气、卫气四气,总称阳气。” “精与气,两相维系、互为根本,则形神俱全、康健寿长。” 就是一个是看得见的“精”,一个是看不见的“气”。 钟小北简单将他的话翻译一遍,又问。 “那你说的借精气,是什么意思。” “在下游魂无身躯,精气散,神魂散,而公子精气足,尤其是沉睡的夜间,精气更是充沛溢满……”徐衍抬眼瞥了瞥钟小北,小心翼翼说,“若是公子允许在下进卧室,在下便可汲取公子多余的精气……” ………… 你管这叫借,这他妈叫蹭! “有借有还才是借。” 钟小北把心里话说出来,正想拒绝他,谁知那鬼又湿漉漉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还咬了咬唇。 “在下可以教公子针灸术。” “若是公子不嫌弃,在下还可以唤公子爸爸……” “你打住!” 钟小北又凌乱地掐了一把大腿,而且比刚才还要用力,硬生生给自己腿上掐出一道红印子。 他深深换了一口呼吸,最后低头问。 “借精气,会不会影响健康。” 徐衍悄悄瞟了瞟他大腿上微微泛红的皮肤,在他看不见的视角咽了咽喉咙,平静又正经地回答。 “不会。” 钟小北:“你要是敢骗我。” 徐衍:“在下永世不得超生。” 见他答得坚决,钟小北退后一步。 “好吧。” 徐衍闻声立即抬起头。 “但是要等我脸好了。”钟小北顿了顿,“你才能进来。” 徐衍眼眸亮起,“好!” 他记着那位医者给公子开了三日的药,三日后,公子的病应当也好了吧。 徐衍如此想着,心中满是期待。 然而三日后。 “小北,你还好吗?”夏清看着钟小北的脸,关切问。 钟小北只请了一天假去挂水,第二天继续去奶茶店上班,因为笑起来半边脸僵着奇怪,他只能保持平静无表情的状态摇奶茶。 于是夏清就看到自家清爽帅气的小哥哥变成了冰冷无情的距离感酷哥,虽然还是有不少顾客投来目光,但那些眼神明显小心翼翼了许多,夏清心想老板下午会来查岗,见到这事肯定会说,又开口。 “如果不舒服,可以去后面先休息一会儿。” 钟小北不是刚毕业的小白,怎么可能听不出主管话里的意思。 【休息】是场面话,【去后面】才是重点。 “我没事主管,我去后面备料。” 说完,钟小北自觉地往后面走,一缕他人看不见的墨绿影子也跟着他一起钻进狭小的备料区。 一个下午,钟小北都在备料区忙活,徐衍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各种水果,不时开口问几句。 钟小北有点烦躁,用一句“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打扰我”堵住对方的嘴,然后难得清静到下班。 下班路上,徐衍观察钟小北的表情,试探问。 “小北,我可以说话了吗?” 自从徐衍知晓了叫爸爸的含义,为表达谢意以及敬意,跟着钟小北叫了一晚爸爸,他越叫越顺口,而钟小北越听越感觉不对。 这鬼和钟小北平时来往的兄弟朋友不一样,叫爸爸时总是一股委屈又讨好的模样,声音低低黏黏的,钟小北受不了,索性让他喊自己名字,顺便让他把文绉绉的谦词也改了去。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好沟通。 “说。” 钟小北没情绪地应一声,继续往家里的方向走,徐衍迅速飘到他身旁,认真道:“古有言,病之始生,浅则易治,久而病深……” 第18章 “说人话。” “公……你不如试试针灸术。” 经过几日观察,徐衍发现这现代医者的西方治疗术并没有多厉害,又是挂瓶子,又是吃小药片,可钟小北脸上的病却没有一丝要好转的迹象。 关键时刻,还得是老祖宗的东西靠谱。 徐衍见钟小北没有回答,低声又劝。 “行针需运气,你精气足,乃天选针灸圣体。” 钟小北停下脚步。 这两天,徐衍不止一次和他提过这事,起初他没当回事,想着反正已经去看了医生,先按医生开的药吃着,但是吃了三天的药,他脸上的面瘫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僵硬了,今天还影响了他工作。 本身面瘫就有针灸疗法,要不,真试试? 成天和鬼待在一起,钟小北感觉自己越发大胆,看着鬼的眼睛问。 “你说的是真的?” 徐衍希望钟小北早日康复,点起头来,半束起的长发直晃。 “在下……我所说绝无虚言。” 钟小北心里已经信了,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可我没有针……”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转眼看到街角巷子口的明春医堂 他每天回家都会经过那个医堂,但今天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招牌古朴的中医体验馆。 第一眼,先看到棕红色的中式双推木质门,门前两盏仿古六角龙灯已经点亮,映得门头“明春”两字在昏暗夜色下微微泛光,其他再没别的花哨装饰或广告立牌。 中医体验馆,应该有针灸针卖吧。 进去看看。 刚进门,一阵淡淡的药香拂过鼻尖,移目扫去,场馆宽敞明亮,由几扇木雕镂空门窗做隔断分为几块体验区,馆内陈设古朴,设计也简约大气,没有大多数中式体验馆那种古不古今不今的违和感。 钟小北透过几扇门,远远看见一片体验区墙上似乎挂了一块“灸”字牌匾,正想往那去时,一个身穿汉服、盘着双发髻的妹子笑盈盈地迎上来。 “公子晚上好。” 她欠身揖礼,圆圆的脸蛋笑得很甜,钟小北有点惊讶,站在原地怔怔回了句“你好”,而徐衍连忙回礼。 “小北,这位姑娘莫非也是……”也是过去穿越来的? 熟悉的房屋建筑,熟悉的着装,徐衍一瞬恍惚起来,看向钟小北疑惑着问,但话没说完,那姑娘又开口。 “请问您想在咱们医堂体验些什么项目呢,咱们这里有草本观赏区,可近距离观看千余种草药标本,有茶膳品尝区,可品味各类创新药膳与药茶,有手工区,可亲身体验香囊、手工皂制作,还有药浴区、针灸推拿区……” 妹子笑得甜,声音也甜,钟小北听到一半终于回过神反应她是这家店的工作人员,于是直接问。 “请问这里有针灸针卖吗?” “有的哦,公子请随我来。” 妹子贴心地领钟小北去针灸推拿区,徐衍眨了眨眼,随后追上去。 针灸推拿区在体验馆的里端,中间要经过一块宽敞的茶膳区,今天是工作日,空荡的大厅只有两个小姐姐坐在一角喝茶聊天。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舒服的地方怎么现在带我来。” 短发女生抱怨,对面卷发女生连忙回。 “诶不是不带你来,你不知道,过去这里人山人海,全是打卡拍照的,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带你来你又要怨我了。” 短发女生不可思议,“啊,不是吧,那现在这里怎么这么冷清。” “新鲜劲过了,就散了呗。”卷发女生喝了一口茶,又说,“而且听说这家店的店主出事了……” 她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下一秒,余光忽然瞥见外头来了人,她看了看脸,又看了看身材,声音又低了低,“诶快看,那个人是不是你的菜。” “你说什么?”短发女生没听清她说的话,只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白t恤牛仔裤微分碎盖男生,忽地眼前一亮。 体验馆里东西多,徐衍一如既往地好奇心大,一边跟着钟小北,一边四处张望,直到听到两个姑娘的谈话,他默默缩到钟小北身后,低声念起诗句。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2] 钟小北听见,皱眉问:“你干嘛?” 怎么好像突然伤感了起来。 徐衍垂着头,声音闷闷地,“没什么,只是来到此地,忽然想起了故乡与旧事。” 原来是想家了。 钟小北安慰,“别难过了,我买完东西就走。” 徐衍抬起眸,“你不再看看吗?” 体验馆里可逛可看的东西很多,但钟小北上了一天班,只想早点回去看家里的猫。他正要摇头,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抱歉打扰了。” 钟小北闻声回头。 来搭讪的卷发女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漂亮但害羞埋起半张脸的短发闺蜜,自信又说。 “你好呀,我姐妹觉得你很帅,想认识你一下,你有空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泡泡茶聊聊天?” 钟小北看了一眼那短发女生,又看了看徐衍。 徐衍再次垂眸。 “没关系,你若是不方便,我自己先回去,也是可以的。” 钟小北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应那女生。 “抱歉,我没空。” 【作者有话说】 徐:抱紧大腿,能茶就茶。 [1]《黄帝内经》·素问 [2]《九章·哀郢》屈原 第14章 “…………” 短发女生怔在原地,钟小北没再说什么,转头离开。 前方带路的汉服妹子见状也惊讶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回过神。 “公子这边请。” 钟小北跟着妹子又穿过一扇门,终于正面见到刚才远远看见的“灸”字牌匾。 深胡桃色的牌匾不算很大,匾下方放了一尊针灸铜人。 徐衍见那赤裸裸的铜人,第一反应是别过脸,而后他忽然反应过来铜人是假人,而且身上还标注了精确的穴位点,于是睁大眼睛往铜人飞去。 “小北,这个铜人身上竟标清了人体各个穴位!” 徐衍惊喜说着。 钟小北疑惑,想问你们那个时候没有吗,然后看到针灸铜人的介绍,这东西起源于北宋,是北齐之后一百多年才发明出来的。 “若是我当初练习针灸术时,也有此般一尊铜人,或许便不会给父兄添麻烦了。” 徐衍看着那铜人,眼神中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钟小北见他看得入神,没打扰他,继续跟着妹子转去里边的体验区。 体验区前方设了一个咨询台,咨询台两侧各有一间针灸推拿房。 房里应该是没人,灯都没亮。而咨询台后面坐了一个同样穿汉服的年轻小哥,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周老师,帮忙拿一套针。” 妹子走上前发声,那人才慢悠悠放下手机,缓缓起身。 “谁用?” 那人问。 “我自己用。” 钟小北答。 那人看向钟小北,见到他的脸,眉头忽一皱,又问:“之前用过吗?” 和贴心可爱的妹子相比,这小哥的态度简直是敷衍又傲慢。 钟小北也懒得和他废话,直说:“没有,想学习一下,针能买吗。” 那人顿了顿,转身去拿放在柜子里的针,递给钟小北的时候,提醒道:“没有行针经验,脸上的毛病不要自己随便扎。” 钟小北听见他的提醒,接过针时,看了一眼对方的助理医师的胸牌,又看了看一旁的针灸房,问:“你们这儿能做能针灸吗?” “可以。”那人点头,但很快又说,“但是最近医师都不在,做不了。” “…………” 钟小北沉默,最后买了一盒针,带着一个满脸忧郁的鬼回家。 只是才回到家,鬼的情绪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小北,快让我看看你买的针。” 徐衍绕着钟小北转,钟小北见他兴奋样子,随口一句。 “你情绪走得真快。” 上一秒在外面伤感得像要哭出来,现在刚进屋,瞬间又活蹦乱跳了。 徐衍顿然,抿唇笑了笑。刚刚的悲伤都是他为了让他尽快离开体验馆装出来的,情绪自然走得快。 “我一想到一会儿便可帮你治疗脸上的病,心中便忍不住喜悦。” 这句是真话,毕竟只有他的病好了,他才能进卧室。 因为是真话,徐衍说得诚恳又真挚,那样的话再配上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让钟小北对他的信任感又提升一个高度。 这鬼虽然有时烦了一点,但有时说话还挺好听的,听着莫名有些暖心。 这样想着,钟小北打开新买针灸盒,放在沙发一边,让一旁的好奇鬼随意看个够,然后自己上网开始搜针灸教程。 第19章 徐衍盯着崭新的针看了一会儿,发现一千年以后的针与他从前用的针没太大区别,心想一会儿行针的手法和力道应当也无需改变。 “小北,我来教你行针。” 说着,他转头去看钟小北,见到他看着名为【手机】的神奇小盒子,看里面的人教学如何拿针、下针。 徐衍皱了皱眉,飘到钟小北面前。 “小北,我也可以教你。” “你能碰到针吗?” 钟小北问,头都没抬。 “我虽不能碰针……”徐衍顿了顿,瞟了一眼手机里的人,“但我的行针技法定是强于那人的。” “好,知道你更厉害。” 钟小北点了点头,只是眼睛还是看着教学视频。 他到把视频看完,拿起一根针,拇指与食指捻住针柄,指腹微微抵住针身中部,问:“这样拿针,对不对。” 徐衍点头,钟小北又说:“脸上的穴位我不懂,你帮我指出来,确认了穴位我再……” 话没说完,钟小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该怎么看清徐衍给他指的位置? 他想了想,往卧室看去。 “你跟我过来。” 徐衍乖乖跟去。 钟小北站在全身镜前,对着镜子和徐衍说话。 “你指给我需要扎针的穴位,我根据你指的扎。” 徐衍看着镜子中的钟小北。 他虽是面无表情,但那明亮的眼眸却闪着清澈又坚定的眸光,像夜空的星辰,又像破晓的曦光,徐衍知晓,那光是他发自内心的,对一名医者的尊敬与信任。 徐衍盯着钟小北的眼睛,神色也不自觉严肃起来。 他咽了咽喉咙,缓缓抬起手放到钟小北面前,沉声道。 “一针两穴透,经气自此流。” “知穴所在,如射之的。”[1] 徐衍低声念了几句,半透明的身体从后方环住钟小北,纤长的指尖指向他瘫了的右脸。 一人一鬼距离突然拉得极近,钟小北感觉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举起针放到对方指的位置,有点不自然地问。 “是这里吗?” “对。” 徐衍答,钟小北又问。 “那个,我下针时,需要注意什么。” “匀称呼吸,果决下针即可。” 那和他平时扎针也差不多。钟小北想着,换了一口呼吸,紧接着将针稳稳往皮肤里扎。 看见针身四分之一没入皮肤中,他不确定地问。 “这是进去了吗?” 钟小北的面瘫是阳证新病,如今亦是春夏季,此病此季本宜浅刺,可徐衍觉得钟小北注重效率,且本人气足,可以适当加深刺激。 “可以再深一些。”徐衍轻声说。 “好。”钟小北又推了推针。 一根,两根,三根。 徐衍指哪儿,钟小北就往哪儿扎,不知不觉间,钟小北感觉自己麻木的半张脸好像真有了一点反应。 “现下是何感觉?” 徐衍在钟小北耳边说话,声音虽然轻,但磁性又清晰。 这声音,真的好耳熟,他绝对在早些时候听过这声音。 钟小北走神,徐衍侧目看向钟小北,又轻轻叫他了一声。 “小北。” 钟小北闻声回神。 “嗯,感觉有一点酸胀。” 徐衍笑,“那便是得气了。” 钟小北不解,“什么是得气。” “得气,即是针在疏通你的气血。” “真的吗?” 钟小北惊讶,看着自己的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我先前便说了,你精气足,乃天选针灸圣体,这回信我了吧。” 之前徐衍总说钟小北精气足,钟小北没有概念。这次自己给自己扎针,他好像稍微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比如刚才下针的一瞬间,他仿佛真能感受到一阵气感。 他点点头,忽然发现徐衍的脸就贴在他耳边。 太近了。 “这针要留多久?” “一炷香便可。” 一炷香是多久?和古代人好难沟通。 钟小北在心中抓狂。 徐衍像是看出了他的无奈,贴心又说:“时辰到了,我会提醒你拔针的。” 钟小北闻言,眼动头不动地瞥了瞥他,“那你能不能先离我远一点。” 虽然他只是个灵魂,但两个男人靠那么近,挺不自在的。 钟小北没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过徐衍会了意。 他先是怔了怔,然后窘然笑了笑,“抱歉,失礼了。” 徐衍缓缓退开,钟小北忽然想起这人情绪还挺敏感的,转身看向他。 “你不会又要哭吧。” 钟小北问。 “……”徐衍再次沉默,垂着脸摇摇头。 这要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如直接哭了干脆。 钟小北暗暗骂,嘴上还是安慰一句,“我现在还不太舒服,等我好了,我就不说你了。”反正他好了自然就不会让他靠那么近了。 徐衍抬眸,对上钟小北的眼睛。 真好。 在过去,他父兄严厉,朝廷昏暗,迫于无奈,他不得不伪装自己,可他的伪装从未得到过偏爱。 入宫前,他装作闲散模样,只想以医术济世救人,但还是经不住父兄严劝,承志进宫侍奉权贵;入宫后,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最后却卷进皇族内斗,一步步陷入泥沼、万劫不复。 真好,徐衍再一次发自内心感叹,若是他能生在这个时代,能好好以常人的身份认识他,那该有多好啊。 “你怎么了?” 见到徐衍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钟小北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扎他心了。 “无事。”徐衍摇头,“你先静坐吧,我稍后提醒你拔针。” “哦。” 钟小北应一声,没再说话。 扎针,拔针。再扎针,再拔针。 钟小北在徐衍的指导下,连续几天给自己扎针,每一次扎针,他都会有感觉,起初是微微的酸胀,然后是发热发痒。 徐衍说,这是针灸得气的表现,说明他快好了。 钟小北半信半疑,直到第三天针灸结束,他原本麻木的右脸开始有感觉,笑起来也不会只动左脸右脸不动,他彻底信了。 他真的自己扎好了自己。 “我去,还真好了。”他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徐衍又说,“你还真有两下子。” 徐衍谦虚地摇了摇头,“是你天赋好,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没有你我哪知道往哪扎。” 钟小北夸人从不吝啬,一向都是实话实说。 “再过几日,你的病应当便好全了。” 说完,徐衍抿唇微笑,转身往屋外走。 “等等。”钟小北叫住他,“你可以留下。” 终于,徐衍得偿所愿留在卧室。 那一夜,卧室黑了灯,徐衍守在钟小北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夜越来越静,徐衍心中却愈发不平静。 真好。 心肠好,天赋好,相貌好,身材也好。 如此好的人,他怎么如今才遇上呢? 悸动的情绪如风吹野火,愈燃愈烈。 徐衍沉着眸看向床边的玄猫,眼底溢出一抹暗光。 猫兄,对不住了。 徐衍闭上眼睛暗念一声,再睁眼,一瞬重回猫身。 他一跃跳上床,蹑手蹑脚靠近钟小北的脸。 只亲一下。 他发誓。 他怂又大胆着,屏息凝视,小心翼翼。 可眼看就要触上。 钟小北突然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1] 《抱朴子·内篇》(东晋·葛洪) 第15章 钟小北闭着眼躺在床上,但他迟迟没睡着。 他在想事情。 想自己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如果妈妈和小姨那边情况不乐观,他要怎么去解决问题。 想那只鬼会跟着他多久,以后日子长了,那鬼会不会突然鬼性大发吸干他的精气。 他思来想去,焦虑得睡不着。 忽然间,一阵微弱的气息传来,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东西在靠近他。 草。 不会是那鬼半夜来袭击他吧。 钟小北一边骂自己大意轻信他鬼,一边迅速睁开眼睛。 黑暗中,钟小北看见一双金色瞳孔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呼,原来是他的猫。 看到小猫爬上床,钟小北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生气和受不了,只是不痛不痒地训了一句。 “墨汁,你不乖。”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见那鬼不在,心中又松了一口气,然后默默搂着猫再次合上眼。 徐衍:“……” 还是做猫好啊。 徐衍想。 若是钟小北方才看见的是他,早就惊声喊起来了吧。但看见是猫,又安心且纵容了。 第20章 徐衍窝在钟小北怀里,虽享受,但牙痒痒。 为何猫可以他不行,他比猫差吗? 他越想越气,气得抽出爪子啃了一口,紧接着气冲冲离开猫身。 徐衍看着钟小北入睡,伸出手试图感受他均匀起伏的呼吸。 沉静。许久。 他收回手,心中暗念。 他不想做鬼,也不想做猫,他想做人。 做能触碰到他的人。 * 钟小北面瘫好了个大概之后,挑了个时间去找郝时。 “抱歉啊,最近比较忙,这顿饭一直拖到现在。” 钟小北从厨房端出刚煮好的芋子羹,又说:“这个菜我也很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没事,反正她也忘了。” 郝时谈谈回一句,不客气地拿起碗筷自己盛。 “什么?” 钟小北没听懂,随口又问。 郝时:“我妹妹。” 之前他妹妹想念莲州菜,可第三次化疗结束之后,她再没提过这件事,或许已经忘了。 “你还有个妹妹啊。” 钟小北没想到他还有个妹妹,语气有些惊讶。 “嗯,十五岁。” 郝时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钟小北喝了一口热汤,依旧是随口回一句,“那应该在上高中吧。” 郝时顿然,一勺汤悬在嘴边,不一会儿,若无其事般喝下。 “在医院。” “化疗。” 郝时淡然说着,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几分,钟小北闻声怔住。 化疗,是一种使用强效药物来杀死癌细胞或阻止其生长扩散的治疗方法,主要用于治疗恶性肿瘤。 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却被癌症困在医院。 想到这里,钟小北一口汤哽在喉间,他明白了郝时为什么要直播卖笑赚钱,他在给妹妹赚治疗费。 “对不起啊。” 问了不该问的东西,钟小北不知道说什么,只沉沉道了一声歉。 “你道什么歉。”又和你没关系。 郝时顿了顿,看了一眼钟小北,突然又说。 “你呢,那天给你打电话的,应该是你妈妈吧。” 郝时隐约记着他在电话里提了治病和筹钱的事。 “是我妈打的电话,不过生病的是我小姨。” 钟小北答。 “你们还管亲戚的事?” 郝时疑惑。在他看来,一旦遇上出钱出力的大事,哪怕是血脉相连的父母兄弟,也难免冷漠无情,更何况是旁系的亲戚。 “平时都是我小姨照顾我妈。”钟小北解释,“我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郝时听见钟小北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嘲一般笑了笑。也是,不是每个家庭都像他家一样操蛋。 他又看了看钟小北,问起他直播的事。 “你最近好像都没直播。” 钟小北点头,正想说自己最近脸上出了毛病停播了,谁料下一秒,他看见自家的猫从卧室里出来了,猫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衫的长发男鬼。 “你怎么出来了?” 钟小北表面在和猫说话,实际上是和鬼说话。 不是让他老实待在卧室里别出来吗? “猫兄想出来,我便陪他一起出来了。” 徐衍想都没想,直接把锅推到小猫身上。小猫似乎能听懂,竖起尾巴,回头朝他不满地“哇嗷”了一声。 “……”钟小北尴尬地朝郝时笑了笑,“抱歉,我家猫平时喜欢上桌吃东西,我把他先带回屋里。” 说着,钟小北连忙起身捞起小猫,并且暗暗警告徐衍,“跟我进去。” 徐衍看了一眼桌上热腾腾的羹汤,又瞥了瞥桌边坐着的清秀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徐衍。” 钟小北又低低念了一声,徐衍才不情不愿飘进屋。 把猫和鬼都带回房间,钟小北回到桌上,回答郝时刚才的话。 “我最近比较忙,没空直播。”说起直播,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哦对了,你的衣服,我一会儿还给你吧。有天我穿着自己的衣服直播讲鬼故事,效果也挺好,大家好像还挺喜欢听鬼故事的。” 神他妈喜欢听鬼故事,他们只是馋你身子罢了,另外还想听你说话。 郝时在心中精准吐槽钟小北直播间的老.色.批们。 不过说实话,一个撩而不自知的直男,擦不擦的,已经无所谓了。 郝时:“你可以试试直播做别的事。” 钟小北咽下一口热汤,抬头问。 “什么别的事?” 除了撸猫,讲鬼故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直播做什么。 郝时看了看钟小北喝完热汤后红润的双唇,以及唇边残留的一点汤渍,微微扬了扬唇角。 “直播吃东西吧。” * 晚上,钟小北没有按郝时说的直播吃东西。 首先是他不想露脸,露嘴巴也不行,其次是他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自从脸上得了面瘫的毛病,钟小北把直播的灯和架子暂时移去了墙角,重新开播前,他回忆着把东西又放回原位,但是开播之后,他看着直播画面,还是感觉和原来的角度有差别,好像比原来看见的画面更多了。 他站在手机前来回倒弄了十多分钟,最后还是放弃了。 反正他家没别人,看见就看见吧。 钟小北这样想着,看向直播画面。直播间在线的人数和前几天差不多,评论区活跃的也是那几个眼熟的id。 【主播终于回来了】 【宝贝,你怎么又消失了那么久】 “前几天不太舒服。” 钟小北说实话。 【啊,主播怎么啦,现在好了吗】 一个同城id的粉丝问,还投了几个大礼物。 钟小北看见几百块进账,老实又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右脸有点面瘫,现在快好了。” 【啊,主播怎么好的呀,我感觉我也有点面瘫,一直想去看看,但不知道挂什么科】 “针灸。” 那个同城粉丝又问钟小北扎了多久,有没有推荐的医生和医院。 “三四天,自己扎的。” 钟小北回答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说这些话。 果不其然,不出一会儿,评论里热闹起来。 【我去,自己扎针,主播好厉害】 【主播是学针灸的吗】 “不是,我是学护理的。” 钟小北下意识否认,然后评论区更热闹了。 【我去,非专业都敢给自己扎针,还扎好了,主播真的好厉害】 【牛批】 【牛批】 【牛批】 一群人在评论区刷屏。 钟小北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看到一条与众不同的评论。 【能自己给自己扎好,说明主播有天赋,主播可以试试转行呀,我姐妹就是护士转针灸师,待遇比原来好多啦,针灸师工作也很稳定,可以去医院工作,也可以去针灸推拿馆工作】 钟小北看着那条评论陷入深思,当评论即将被覆盖的前一秒,又把评论划过来反复看。 良久,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徐衍。 徐衍知晓钟小北此时在直播,据他了解,“直播”亦是他“工作”的一种方式,为了不打扰他工作,他表现得异常安静。 见钟小北突然看向自己,徐衍眼眸亮起。 “寻我何事?” 徐衍轻声问。 钟小北盯着徐衍看了一会儿,忽然间,恍然大悟一般瞪大眼睛,紧接着,他匆匆和直播间的人道别结束直播,转而打开网页搜索【针灸师】。 在当代社会,护士上岗要有护士证,医师行医要有医师证,否则就是违法行医。 网页显示针灸合法行针有两种,一是执业药师可以自主行针,二是如果有助理医师证,助理医师可以在执业药师的指导下行针。 钟小北想起明春医堂里那个针灸区的工作人员,那人是助理医师,那天医师不在,因此他没办法帮他做针灸。 了解了个大概,钟小北继续搜索【护士怎么转行针灸师】。 网页迅速出现两种护士转针灸师的途径。 一种是中医师承,花钱拜师公证三年后参加师承考试,师承考试一年后考助理医师,再满五年再考执业医师,最快九年可实现自主行针。 另一种是先考个确有专长证,当年报当年考,拿到确有专长证书满一年考助理医师证,考证通过入学中医类成人大学,满三年再考执业医师。这种途径,最快五年可实现自主行针。 钟小北仔细查看,两种途径对比,不论从金钱成本还是时间成本看,他都更倾向第二种。 “徐衍,你说我有学针灸的天赋。” 徐衍点头,“不错。” 钟小北点开s市确有专长考试公告主页,看了一眼今年考试的时间,又问。 第21章 “那如果我从现在开始学基础,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个一个月后的考试。” “考试?” 徐衍疑问。 “考中医基础理论,还有临床基础操作。”钟小北怕他听不懂,又说,“就是考药术药方和望闻问切。” 听到这里,徐衍明白了钟小北的意思,双眸更亮起来。 “小北,你要同我学针灸吗?!” “你放心,我定会将我毕生所学传授于你!” 徐衍激动万分,语无伦次又道。 “那个考试,我定会帮你通过……再不济,旁人看不见我,我还可以暗中……” “等等!” 钟小北打断徐衍。 他不得不承认,这鬼上道得可怕,简直一点就通。 不过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作弊”,毕竟行医是大事,他得向患者负责。 “瞧不起谁呢,老子当年原本就想学医的。” 他说。 第16章 “木火土金水,青赤黄白黑,怒喜思悲恐,筋脉肉皮骨,目舌口鼻耳……” “麻黄、麻黄汤……” 学习中医基础理论的第一天,钟小北开始自我怀疑了。 他原以为自己吃过学护理的苦,学中医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然而当他开始学中医时,才知道苦与苦并不都是相似的,那种苦和这种苦之间没有丝毫联系。 简单地说,现代医学和中医中间有堵墙,那墙又厚又高,钟小北想翻过那堵墙,可手脚都被无数条印满拗口字诀的布带缠住,想使劲,但无力。 “诸花皆升,旋覆独降,诸子皆降,苍耳独升……” 钟小北拿着从市图书馆借回来的各种中医学习资料,面无表情地念着。 “蔓荆亦独升。” 徐衍幽幽飘过来补充一句,钟小北看了他一眼。 要不还是利用“外挂”好了,反正这挂神不知鬼不觉的…… 他看着徐衍晃神,忽然,一旁的手机传来声音。 【主播加油!为你打call!】 钟小北回神,看向直播页面,向给他投礼物的粉丝说谢谢。 想着反正直播干什么都可以,奶茶店下班后,钟小北把直播的架子和灯搬到书桌旁,一边看书,一边直播,直接两件事放一起干,合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时间。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他能通过直播回放最直接地回顾自己的学习进度。 至于直播打赏,他一直觉得是他直播间的人太大方了,他只是在镜头前磕磕绊绊背书,开播一个小时竟收到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礼物。 刷礼物的人基本都是给他加油鼓励的,他每每看到,又把“用外挂”的想法压下去。 要学就好好学,别走神! 钟小北抬手抓了抓头,继续看书。 此时,周遭很安静,直播间却热闹起来。 【啊啊啊,宝贝抓耳挠腮的动作太可爱了吧】 【我看到了什么,是口口吗?】 【果然高端的魅魔,从不需要刻意地擦】 钟小北把手机架在书桌侧面,因为搬动架子时不小心误触了开关,架子下降了几十公分,不过他看着画面能拍到人,就没管。 然而实际上,降下的视角极其像某字母片里的窥视视角。 在这个视角下,直播间的老.色.批们更兴奋了——钟小北的背心宽松,每次抬手扶额抓头发,总能隐约能从侧面看见里面起伏的一片肉色,而短裤下那双长腿更不用提,侧面看更长更直更涩,脚尖还微微掂起,脚背瘦削带着一点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踩到人心尖上。 【宝贝真的太涩了】 【嘶哈嘶哈】 评论区各种评论快速滚动。 钟小北在看书没看评论,徐衍看见了,但他看不懂。 他大体能猜出“宝贝”唤的是钟小北,可他们从前只称稀罕物件为宝贝,不曾料此词如今竟用来称呼人。 其他的词,他则看得一脸疑惑。 口口是何意?魅魔是何意?擦与涩又是何意? 徐衍心中有一堆疑问,往常他或许会直接问钟小北,可钟小北现下正在学习,他不能打搅他。 临近十二点,钟小北合起书,同时也下播。 他告诉徐衍自己读了哪些内容,徐衍先是根据那些内容向他提问,考察他记住了哪些,而后帮他总结知识点和易错点。 钟小北一边听,一边用笔记将徐衍说的话一一记下。 连续一周,原本空白的笔记本一半都填满了字迹。 不得不说,这一对一教学还是有用的,一周时间,钟小北从零基础,到渐渐掌握一些中医思维,对中医的整体观和辩证论治都有了认知。 但是考试就在下个月,光是了解中医思维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在短时间内背熟那些拗口的基础理论。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随时随地跟着我,和我讲中医基础知识。” 钟小北说。 “在你上班的时候也可以?” 徐衍问。 “嗯。”钟小北点头,“只要我没喊停,你就不要停。” 听到“随时随地跟着”,徐衍原是开心的,可看到钟小北严肃且带着焦虑的神情,他眉头皱起,沉了沉声,“小北,此事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循序渐进,不必冒进伤了身。” “没有多少时间了,五月快过了,考试就在下个月月底。” 钟小北认真说着,给猫添好猫粮和水,拿起手抄笔记本准备出门上班,抬眼间,他对上徐衍的目光。 他不说话,眸子里满是愁绪,钟小北看着闹心,又说:“没事,我熬得住,只要拿下下个月的确有专长考试,我会好好休息几天的。” 徐衍知晓自己劝不动,只能点头,“好。” * 借助徐衍这个隐形的“复读机”,钟小北在奶茶店一边上班一边复习。 一心要二用,钟小北不太适应,听着听着会听茬,还会受影响失误放错奶茶配方。 好在主管对他一向宽容,不仅没有骂他,还问他是不是前段时间生病没好全,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钟小北只能尴尬道歉,表示自己会尽快调整好工作状态。 工作地点离家近,领导也好,钟小北觉得这工作除了工资低一点,休息少一点,其他还是挺好的。虽然他不打算长期做这个工作,但至少在岗期间不给别人添麻烦。 钟小北这样想着,集中精力继续一心二用。 只是主管这种区别对待,还是引起了店里其他店员的不满。 “凭什么呀,他这一早已经连续做错好几杯了,这都没被训。” 店里年纪最小的刘海小哥气不过,溜到后厨和备料区的中分小哥轻声抱怨。 “做错就做错了呗,又没让你去帮他做。” 中分哥剥着葡萄,不咸不淡地回答。 “可是,可是……”刘海哥可是了半晌,憋不出其他话,于是拿起葡萄恶狠狠将葡萄掐出来,“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也得看。”中分哥把刘海哥掐烂的葡萄挑出来,看了外面一眼,低声又说,“你没看见老板最近经常来店里吗。” 刘海哥闻声瞥了瞥外面,见到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立即回头拿起一颗葡萄认真剥起来。 “我去,老板怎么又来了。” 奶茶店老板有点强迫症,眼里容不得沙子,每每来店里视察,总要挑他们的刺。 不过老板有家族企业继承,开奶茶店只是一个小爱好,往常一个月不见得来一趟,然而,老板这周好像已经来了四五趟了,怎么回事?店要倒闭了? 刘海哥疑惑中带着慌张,而中分哥依旧很淡定。 “自从那天在后厨看了他一眼,瞧上了呗。” 中分哥的声音很轻,刘海哥没听清,问:“你说啥?” 中分哥又转头瞧了外头一眼,见老板已经和钟小北聊上了,无奈摇了摇头,“好好剥葡萄吧,没咱们的事。” 许海诚觉得自己最近很走运。 某天无聊刷直播,他刷到一个很对自己胃口的同城擦.边主播。 某天无聊来到自己开的奶茶店,他又看到一个很对自己胃口的新员工。 可走运的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倒霉,因为那个擦.边主播不回他的私信,这个新员工也不怎么乐意搭理他。 擦边.主播不理他也就算了,或许人家还在欲擒故纵,可新员工也不爱理他是什么情况? 许海诚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又摸了摸自己有点严肃的脸,或许是他长得太板正了,没有亲和力? 这样想着,许海诚决定请员工吃顿饭,好好增进一下彼此的感情,当然主要是想和新员工增进感情。 “最近大家辛苦了,今天下班都有空吗?一起去喝一杯。” 许海诚原本是想笑着和大家说,但脸有点僵硬,笑得有点假。 大家听见他的声音,互相看了一眼。 第22章 没人想在下班后陪老板喝酒,也没人敢直接拒绝老板。除了新来的钟小北。 “抱歉老板,我下班还有事,我就不去了。” 钟小北拒绝得很干脆。他真没空,下班之后还有好多书要背要看。 谁知许海诚听见,立即改口说:“这样,那我们改天。” 说着,他又尴尬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店铺。 后面的刘海哥看到这一幕直接目瞪口呆。 “我去,这新来的哥好强啊。”居然敢当面直接拒绝老板! 登时,钟小北的形象在他心中一下摆正了。 钟小北沉浸在自己“工作学习两手抓”的大业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刚被人蛐蛐又被人暗暗佩服了。 他摇完一杯奶茶,等着徐衍给他说完“九肝十胆十一脾十二胃”的口诀,可等了一会儿,徐衍没有声音。 “徐衍?” 他轻喊一声,发现徐衍正盯着他们老板离开,一双深邃的眼睛压得很沉很暗,像是老板欠了他八百万。 看习惯了他黏糊糊的表情,钟小北没料到他还能这么凶地看人。 “你怎么了。” 钟小北好奇问。 听见钟小北的声音,徐衍思绪回笼,转头又恢复原来好脾气的模样,“我方才说到哪儿了。” “九肝十胆。” 钟小北回答。 “好。” 徐衍弯眉笑了笑,在心里暗暗把那不怀好意的面瘫老板骂了一顿,继续给钟小北讲知识。 “阿嚏——” 许海诚刚上车,不知怎的打了个大喷嚏,他嫌弃地拿出湿巾擦了擦手,忽然手机来了个电话。 看到是熟悉但有段时间没联系的老朋友的电话,许海诚刚接通就打开了话匣子。 “诶你电话来得正好,我跟你说,我的奶茶店最近来了个新员工,那身材长相,腰细腿长屁股翘,浓眉大眼皮肤白,啧啧,真是我的菜,可惜一看就是个直男。” “…………” 对方没回复,许海诚兴奋又说。 “对了,最近我还在网上刷到一个擦.边主播,那身材也是让人受不了,关键他还和其他妖艳贱货不一样,总是做着和擦.边不搭边的事,但又总是擦得出奇勾人,那个词叫纯欲是吧,一个擦.边主播擦出了纯欲感你敢信。我给他投了挺多打赏,可人家从不回我私信,我还每天去蹲他直播,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抖.m啊。” 许海诚说了一大段话,对方还是久久没声音。 “喂,老秦你说话啊,该不会是酒喝多了哑了吧。” “你……”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声音还真有些沙哑。 “你说的那个新员工,叫什么名字。” 名字?许海诚想了想,“姓钟,好像是叫钟小……小什么来着……” “钟小北。” 对面抢答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许海诚先是点头说对,而后发觉不对,惊讶问。 “诶秦岳,你认识他啊?” 秦岳勾起唇角,颤着手摸上半个多月前曾经肿起来的脸,仿佛上面还有那人触来的余温。 “嗯,认识。” 第17章 下班回到家,钟小北一如既往先洗了个澡,然后按部就班打开直播,接了一杯水往书桌前坐下。 钟小北打开昨天没看完的书,正要接着往下看,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小北,自今日起,你可以试着取穴行针了。” 徐衍说。 钟小北闻声一顿。取穴,指的是找到人体穴位图解中所提及的穴道。 “现在?” 钟小北惊讶。 虽然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零基础小白了,可他不过也才学了半个月,很多经络穴位都没有弄清楚具体是在哪,这就开始练取穴行针了? “是的,你可以开始学习取穴练针感了。”徐衍点了点头,又说,“取穴行针,熟能生巧,我幼年初学执针时,便已经开始练习取穴了。” “…………” 钟小北沉默。 他明白徐衍的意思,可关键是,取穴,取的是他的穴,取穴扎针,扎的是他的肉…… 之前他敢自己给自己扎,是因为徐衍帮他指出了具体的位置,现在要他自己定位,他没有把握,会紧张,也会害怕。 钟小北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哪怕不说,也会把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皱着眉头,眼皮压着黑亮的大眼睛,眸子里少了几分坚韧清冷,多了几分惹人怜的无辜感。 徐衍见状,心疼了,跟着皱起眉。 “没关系,我会帮你的,莫害怕。” 徐衍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孩子。 然而钟小北听他这么一说,一股奇怪的感觉莫名从脊背窜上来,他不习惯,咽了咽喉咙压下不适感。 “我先自己试试。” 钟小北说着,迅疾打开针灸盒子取针。 徐衍笑了笑,“那先从合谷穴开始吧。” “合谷穴,主治镇静止痛,疏通经络,清热解表,位于第一掌骨与第二掌骨之间,偏向食指侧的凹陷处。” 徐衍详细介绍合谷穴,又提醒道。 “小北,你切记,穴位不是点,是一个区域,穴位在每个人身上都是有位移的,尤其是身体有受损部分时,经络更是会随着损伤移动,因此要摸穴位附近气血的走行,找到经络气脉,离穴不离经。你可以先试试摸骨定位,穴位处能摸出酸胀感。” 徐衍教过钟小北两种取穴法。 一是摸骨定位法,根据骨骼凸起以及关节凹陷等不可变的固定部位判断穴位取穴。还有则是同身寸取穴法,以患者自身手指宽度为测量单位,测量取穴。 钟小北学过人体解剖学,比较擅长摸骨定位。 他摸了摸自己的掌骨,试着去感受徐衍说的经络气脉。 酸胀感,他没摸到。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合谷就是此刻他针尖对准的位置。 钟小北换了一口呼吸,果决地往那个位置进针,然而进针之后,他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反应,和前段时间徐衍教他扎针时完全不同。 没有针感,不得气。 钟小北知道自己没找对,将针拔出来。 徐衍在一旁看着他,表情还是很从容。 “没关系,可以重新再来。” 他声音很温柔,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 钟小北听见他的安慰,那股奇怪的感觉再次涌上,不仅如此,耳根也发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感冒也没发烧,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钟小北想不通,转过头去看了看徐衍。 见到徐衍那张温雅和气的脸,他好像发现了一些问题——这脾气太好太温柔了,一点都不像带教老师! 在钟小北的记忆里,老师总是严厉的,如果不小心犯了一个错误,无论错误大小,老师肯定会发脾气,还会非常严厉地指责大骂,没有一个老师会像徐衍这样笑眯眯地教学。 找出了自己奇怪的原因,钟小北看着徐衍,发自内心地说:“徐老师,‘严师出高徒’,你可以再严厉一点。” 说实话,钟小北认为这种温和的教学不适合他,他希望徐衍严厉点,最好是严厉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给他压力逼他把能学的知识都学进脑子里。 钟小北想得很简单,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一直以来,他也都是这样,逼自己用最短的复习时间通过一个又一个考试和考核。 因为有求于钟小北,平时钟小北说什么,徐衍总是点头照做。 然而这次,徐衍没有犹豫地摇了头。 “你对自己已经够严厉了,我何为还要给你压力?” 【严师出高徒】,此话徐衍再熟悉不过。 他自己便是被“严师”训出来的,他知晓那种处处被打击的窒息感。若是在从前,他们发现他要将医术传授于他人,或许还是会要求他授术必严,可如今已无人再能管他,他想如何传授便如何传授。 况且对着这张脸这双眼睛,叫他如何训得出口啊。 徐衍看着钟小北怔怔的模样,抿唇又说。 “放心,即便我不给你压力,你也定能做到最好。” “…………” 钟小北再次沉默。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自己的耳根不知不觉变得更红了。 他都没有信心的事,这鬼哪来的信心啊。 “我尽力吧。” 钟小北没底气地应了一声,接着拿起针,想尝试第二次扎合谷,谁知徐衍忽然发声拦住他。 “且慢。” 钟小北疑惑,“怎么了?” “不扎合谷了,试试足三里吧。” 徐衍答。 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没问他为什么要改穴位,直接应了一声“好”。 “足三里……” “我知道。” 徐衍话音未落,钟小北开口说。 第23章 “足三里是人体保健第一要穴,位于小腿前外侧,外膝眼直下三寸,距胫骨前嵴一横指处。” 说着,钟小北将食指至小指并拢,弯腰去测量膝下三寸。 “是这里吧。” 徐衍闻声看去,可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胸前那片洁白起伏的皮肤,那片皮肤往常时常在宽松的背心下若隐若现,如今他俯着身,变得一览无余了。 徐慕之啊徐慕之,非礼勿视! 徐衍暗暗在心中斥责自己,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然而目光下移的一瞬,他看见他纤长指尖按在光洁长直的小腿上,又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嗯,不错。” 徐衍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沉,生怕钟小北听出他的异常。 不过他的担心实属多余,钟小北什么都没听出来,淡淡回了一个“好”。 在徐衍的刻意闪躲的目光下,钟小北下针了。 这一针下去,钟小北不仅感受到了针感,针周围还微微泛起一圈红晕。 钟小北看着那红晕,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于是指着红晕问徐衍。 “徐衍,你看看,这里怎么红了?” 徐衍缓缓看去,好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因为那白腿上勾人的红晕再次躁动起来。 “此……此为气足的表现。” 他声音支支吾吾,钟小北再迟钝也听出了问题。 气足,难道不是好的表现吗?他这个反应会不会奇怪了点? 钟小北不解,正想问他是不是自己扎得太深了,需不需要调整,就在此时,正在直播的手机传出礼物特效声。 【宝贝这身材是真绝】 【跪下抱紧宝贝的腿】 投礼物的粉丝发出两条痴汉评论,不过评论很快就被其他人刷下去。 【楼上滚,宝贝的腿是我的】 【楼上滚,宝贝的腿是我的】 【楼上滚,宝贝的腿是我的】 直播了这么些天,钟小北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口嗨评论,反正他们人又不会跑到自己面前,管他男的女的,荤的素的,随便他们瞎说,他不会去理会。 与淡定的钟小北相比,徐衍今日就没那么淡定了。 往日他也会看直播评论,可他大多都看不懂,只知道那些人大体是在赞许钟小北。 他知晓钟小北的好,认为像他这般完美的人,受到众人的敬仰和爱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反正相隔着千里万里,再喜爱他们也只能远远看着。 徐衍原是这么想的,直到今日看到他们愈发露骨的言论,他盯着那些言论,眸子慢慢暗下。 抱腿? 想舔? 恬不知耻!无耻至极! 在一阵无耻言语的刺激之下,曾经那些他看不懂不理解的词,他也瞬间明白了是何意。 用钟小北骂人的话讲,这简直是一群变态! 徐衍越想越气愤,正想着如何将这直播关闭,忽然间,小黑猫慢悠悠从他面前走过。 猫兄,对不住了。 徐衍暗暗念着,悄悄从掌心释出一缕灵气。 下一刻,那缕灵气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进小黑猫身体中,登时,小黑猫双眸一亮,紧接着便扭头往手机支架扑去。 “啪嗒”一声响,支架连带着手机整个倒下,而“罪魁祸首”小黑猫还用爪子勾了勾手机。 “墨汁!” 钟小北惊眸喊了一声,连忙要起身去查看。 “小北,针灸时不宜走动。” 徐衍提醒,钟小北忽然意识到自己脚上还插着针。 他想拔针,徐衍又说:“拔针的时辰还未到。” “那我……”总得去看看手机有没有摔坏啊。 钟小北无奈地看了一眼小黑猫。 此刻小猫恢复了意识,看到脚下的手机,他先是一脸惊讶地跳开,然后抬头瞪徐衍。 “咳……咳。”徐衍心虚地咳了两声,而后若无其事道,“你别动,我去看看。” 他飘过去,看了看手机,然后满意地悄悄勾起唇角。 “小盒……手机无碍。”只是直播页面退出了。 钟小北舒了一口气,等到拔了针,才慢慢去把手机捡起来。 他发现直播已经停了,不过今天直播已经收到了挺多打赏,他没打算再重开。 下播后他的后台私信和往常一样接二连接地闪,今天意外下播,私信比平时更多。 他不回私信,因此也没注意,私信中有一名id为【chin】的人幽幽发来一句。 【找到你了】 第18章 “昨天一周年店庆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大家提早下班,我请大家去酒店吃海鲜自助。” 许海诚今天给自己换了一件休闲的印花衬衫,努力地挤出一个自以为亲和的笑容,邀请奶茶店各员工吃庆祝餐。 他很经意地瞥了一眼钟小北,又补充。 “今天大家都得去,谁都不许推辞啊。” 这已经是老板这个月第三次说要请客吃饭,前两次,老板都因为钟小北的拒绝而改期了。 这回店庆刚忙完,老板还准许大家提前下班去庆祝,钟小北也不好意思再说自己不去了。 他默认着点了点头。 许海诚见状更开心了,立马让大家收拾东西关店下班。 吃海鲜自助的酒店不远,几人关了店,步行穿过两条街就看见了酒店的大门。 “小北,你当真要去吗?” 徐衍看了看那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又看了一眼那穿得花枝招展的面瘫老板,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嗯,去吃个饭。” 钟小北说。 “一定要去里面吃吗?” 自从入宫做了御医,徐衍便认为这种富丽堂皇的地方不是好地方,里面可能暗藏各种吃人陷阱。 钟小北看见徐衍拉着个脸,以为他是担心去酒店吃饭会耽误学习进度,又说:“我一会儿就回去,很快。” “一会儿,是多长时间?” 徐衍凝眉问。 “一会儿……” 钟小北顿住。吃个饭能吃多久啊,他最快十几分钟就能搞定。 “小北,你怎么不进来?” 夏清见钟小北顿在门口,停身问。 “来了。”钟小北应声,而后一边迈步往前,一边细声和徐衍说,“一会儿就是很快,我很快就回去。” 徐衍看着他与同事一起走进酒店,心中依旧不安,但也只能皱着眉头跟去。 与其浮夸的门面一样,酒店内部装潢得更加浮夸,金箔镶嵌的穹顶,珠光宝气的墙壁,在无数水晶吊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令人目眩,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一股金钱的味道,浓烈熏人,又香又臭。 “这酒店装饰得真夸张。”走在前面的刘海哥吐槽,“不知道还以为来到了皇宫呢。” 钟小北听到他的话,好奇心涌上来,低声问徐衍,“皇宫真长这样?” 徐衍摇头,“比皇宫更奢华。”说不定也比皇宫更危险。 “?” 钟小北有些惊讶,不是说北齐宫殿极度豪华奢侈吗?这好像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他移目又看了看旁边金光闪闪的装饰瓶,想了想,认真说:“这里的金子都是假的。” 徐衍闻声一愣。 他看着钟小北的眼睛,忽然就笑了。 是了,他紧张什么呢,如今已不是过去,他亦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普通人了。 他会时时刻刻守着他护着他,不让他受到伤害。 “那还是皇宫更奢华。” 徐衍笑着说。 “我猜也是。” 不经意逗趣的两个对话后,徐衍平复了情绪,钟小北见他又笑起来,不觉间也放松了一点,微微笑了笑,转头看向前方。 此时,许海诚正在前方和餐厅服务员购买入场券。 “欢迎来到华廷海鲜自助餐厅,请问几位用餐。” “六……”许海诚顿了顿,忽然改口,“五位,帮我们找个包厢。” “先生有预约吗?” 服务员照例问。 许海诚不耐烦地从卡包里抽出一张黑金卡亮给服务员看。 服务员一眼认出那是酒店年消费超过五十万才有的高级贵宾卡,持卡者享有酒店里各种特殊权益,于是立即点头回应。 “好的,几位这边请。” 服务员将几人领到一个宽敞的大包厢里,随即安排后厨为几人上餐前小菜。 “第一次见吃自助还有包厢诶。”刘海哥坐在中分哥和夏清中间,低声喃喃。 “大一点的酒店自助会有私人包厢,想吃什么也不用自己拿,点菜就会有人送过来。”中分哥偏过头给刘海哥解释。 “嗯,对。”许海诚点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钟小北,将菜单传过去,继续笑着说,“想吃什么喝什么都自己点,不用客气。” “好,谢谢许总。”钟小北绕开挡在他和老板中间的许衍接过菜单,礼貌道谢。 第24章 “客气什么。”许海诚想了想,又勾了勾嘴角,“我没比你大几岁,你叫我许哥就好。” 好一个恬不知耻的商贾! 徐衍咬牙暗骂一声,紧接着咬起唇酝酿情绪。 “我的生辰是九月十二,穿越当日,我恰好满二十五。” 他缓缓垂下眸,神色中似有说不尽遗憾。 “可惜我是家中幼子,无人唤我哥哥。” “知道了,徐哥。” 钟小北在看菜单,没抬头就应了一声,然后后知后觉自己应得太大声,旁边的老板应该也听到了。 然而他抬起眸,旁边的一人一鬼都很开心。 徐衍亮着眼睛笑了一阵,忽然发现那可恶的商贾也在笑。 你笑作甚,小北唤的是我! 徐衍不爽,沉着眼盯上那人。 事实上,钟小北叫的的确是徐,第二声,不过许海诚以为是叫自己,笑得合不拢嘴,还想趁着好气氛再聊几句。 只是他正要开口,服务员先把餐前小菜送进来了。 “先生您好,这是法国吉娜朵生蚝刺身,您可搭配鱼子酱或香槟醋汁食用。” 服务员礼貌地介绍完大盘子里躺着的一颗大生蚝,躬身又离开。 “这个季节的生蚝很鲜甜,大家喜欢可以多吃一些。” 许海诚强调“多吃”的时候又瞄了钟小北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而钟小北看着盘里的大生蚝,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刺身,生的,寄生虫。 他眼里没有美食,只有对生食的偏见。 “此蚶怎的不烹制便端上来了?” 徐衍问。 钟小北也想问,他甚至想问服务员能不能拿去蒸熟了再放点蒜蓉酱。 只是此时桌上除了他,其他人都在夸这个生蚝。 “哇这个生蚝好甜,一点腥味儿都没有,好吃。”一向活泼的刘海哥先发言。 “这生蚝的确是鲜甜多汁。”夏清坐在钟小北旁边,见钟小北看着生蚝发愣,又说,“小北你可以试试,不会腥。” “……好。” 钟小北尴尬地点了点头,抬起生蚝往嘴里送。 生蚝肉很大,刚入口就是一阵浓烈的海的味道,钟小北吃不习惯,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吐出来,于是索性张大口,用舌尖轻轻挑起蚝肉,闭着眼把一整块蚝肉吸入口中。 又咸又腥,难吃。 他绝不会再吃第二个。 钟小北鼓着嘴巴把一口海腥味咽下去,随后立即抬起水杯猛喝一大口。 而许海诚在一旁目不转睛看完钟小北吃生蚝的整个过程,喉咙咽了又咽。 原以为舌尖挑蚝肉已经够色了,没想到嘴角溢出来的水更色! 这要是在床上…… “阿嚏——” 许海诚意淫着,突然感觉后背传来一阵阴冷的气息,紧接着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徐衍阴沉沉地盯着那人,直到看到钟小北对那人露出嫌弃的神情,表情才好起来一点。 酒店上菜很快,几人刚吃完生蚝,点的菜就开始陆续上桌,不一会儿,菜品和酒水都齐了。 钟小北平时不经常吃海鲜,点的都是看起来能吃饱的虾蟹。 虾壳蟹壳几乎都是剥好的,他吃东西也不喜欢说话,只默默把吃的塞进嘴里嚼。 海鲜到底还是不顶饱,他吃完又问服务员点了一份主食,打算吃饱就找个借口回家。 周围几人说说笑笑,钟小北埋着头认真扒面。 忽然,刘海哥的声音响起来。 “徐总,你怎么不吃啊?” “我减肥,你们吃。” “许总也太自律了。” 许海诚笑了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还是时不时往钟小北身上瞟去。 自己吃哪有看他吃爽啊。 见他吃完面擦了擦嘴,许海诚看着时辰也差不多,是时候该灌他点酒了。 许海诚站起身,走到服务员身旁。 “酒醒好了吗?” “好了先生。”服务员点头,转身将酒瓶拿起来。 “给我吧。” 许海诚接过酒瓶,笑着轻轻晃了晃瓶中酒,而后径直走到钟小北身旁。 “小北,陪我喝一杯吧。” “…………” 正想找借口溜的钟小北沉默了。他会喝酒,但是他不想喝,喝了酒不好背书。 “小北,莫喝此酒。” 徐衍严声提醒。他方才一直盯着那人,虽没有直接看见那人在酒里放了东西,可他的直觉告诉他,此酒定是有问题的。 钟小北本来也不想喝酒,摇头说:“抱歉许……许总,我最近在吃药,不能喝酒。” “刚刚还叫许哥,现在怎么又见外了。”许海诚看出他在找借口,取来酒杯,“这是白葡萄酒,喝一点没关系。” “…………” 钟小北再次沉默。 忽然,身旁传来声音。 “许总,你就别欺负新人了,咱们吃饭就吃饭,喝什么酒啊,你要喝,我陪你喝呗。”夏清探出头说。 许海诚不乐意了,很快否认,“怎么能说我欺负新人呢,这只是白葡萄酒,和果汁差不多,没什么度数。” 夏清看了看醒酒瓶,又笑了笑。 “陈酿的白葡萄酒度数会高一点,小北身体才好一阵,还是我陪许总喝吧。” 说着,他取了一个酒杯,又顺手给钟小北推去一杯果汁。 “你喝这个鲜榨柳橙汁吧,我刚刚喝过一杯,味道还可以。” “谢谢主管。” 钟小北接过果汁,刚好刚才那面太咸,他抬起果汁就喝了一大口。 许海诚见状,摇着头放下酒瓶,像是认输了一般摆摆手。 “那算了,和你喝没意思。” “你们先吃着,我去个洗手间。” 许海诚走出包厢,徐衍始终感觉他有问题,此时离开没准便是去筹备做坏事,于是悄悄跟上去。 夏清没有骗钟小北,那个鲜榨柳橙汁的确好喝,果味浓厚,甜度恰当,是他今晚吃到的最满意的东西。 钟小北喝完一杯,又叫服务员拿了一杯,好一会儿,才发现徐衍不见了踪影。 跑哪儿去了?刚刚还在旁边说话。 钟小北疑惑地望了望四周,可不知怎的,他忽地感觉眼前一片眩晕,头昏沉沉的,身上也些乏力发热。 这症状像是低烧,但是钟小北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烧了,今天怎么突然…… “抱歉主管,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帮我和老板说一声。” 钟小北和夏清说。 “好。”夏清看着钟小北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向包厢门口,还歪倒撞了一下门框,连忙起身去扶他,“小北,你怎么了?” “我送送他,你们先吃着。” 夏清抚着钟小北出包厢,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钟小北身上在发烫。 “小北,你还好吗?” “…………” 钟小北没说话。 他不好。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今天这么难受——他的头好像被塞了一团杂物,越来越沉,越来越晕,身上的力气被抽干,四肢软得像棉花,而体内又像是有一团火,由内而外地烧,烧得他浑身燥热发烫。 “帮我……”钟小北艰难张口,艳红的双唇呼出一阵湿润又灼人的热气,“叫……120……”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得出来很难耐,夏清顿下脚步。 钟小北迷糊着,隐隐感觉到夏清拿起手机打了电话,然而他叫来的不是120,而是一个穿黑衣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有宝子在看吗?可以吱一声不,大家都好沉默,这里好安静,想听个响[托腮] 第19章 “小北,对不起。” 夏清沉着头,以极低的声音说。 只是钟小北没有听到。 他垂着头,身上的白色薄t恤被热出来的汗水浸透,下方肉色的皮肤若隐若现。 男人盯着那他身上看,从下看到上,长腿,细腰,薄肌,没有一处不勾人,用手抬起他的脸,美好的脸庞柔软,潮红,滚烫,让人喉咙不由滚动,爱不释手。 “钟小北。” 男人轻唤了一声。 钟小北没有任何反应。 见钟小北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男人对夏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钱我晚点打给你。” 他将人揽过来,手稳稳勾住那馋了许久的细腰,笑着往外走去。 夏清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却压不住内心窜动的情绪。他咬破了唇,最后沉着嗓子将压在心底已久的话说出来。 “秦岳,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夏清是秦岳的炮.友,也是秦岳养的小宠物。 两人在一起,秦岳高兴了,他们亲密如恋人,秦岳不高兴,他们就疏离如陌生人。 炮.友不谈感情,买卖更不能谈感情,但因为秦岳是夏清的第一个男人,夏清总是对他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滥情能变成真情,幻想买卖能变成真爱。 第25章 现在,幻想终于破灭,夏清也终于确定,烂人始终不会变成他想要的人。 而秦岳的确如他想的一样烂。 “好。” 秦岳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甚至没回头来看一眼。 他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因为他马上就要吃到他心心念念的天菜,他可以放下其他一切可有可无的小菜。 秦岳当即拿出手机,大方地给夏清转去今天的酬劳以及散伙费,就在这时,手机上发来一条短信。 【来1608】 秦岳看着短信笑了笑,没再说话,抽出一只手摆了摆作道别,而后带着钟小北径直往电梯口走去。 1608房间在十六层走廊的最里端,里面的许海诚像是能看到门外来了人,不早不晚地打开门,等秦岳带人进去,又默默将门关上。 “呼。" 钟小北不胖,但好歹是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不轻,秦岳揽着他进门先喘了一口气,然后看见房间不是套间,还只有一张大床,嫌弃地吐槽一声。 “怎么找了这么小的房间。” “你爸又把你的卡冻结了?”打炮连个好房间都定不好。 秦岳对许海诚讲话从不客气。 他爸爸和许海诚的爸爸是拜把子的兄弟,他和许海诚是发小,两人从穿尿不湿开始就认识。 当年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柜,双方爸爸一度以为是自家儿子带坏了好友儿子,对对方都愧疚不已,殊不知俩人在弯的道路上没有一点交集。 虽然俩人臭味相投都喜欢搞男人,但秦岳嫌许海诚太吵,加上许海诚的特殊癖好和他的偏好有些不一样,所以俩人搞男人基本搞不到一块,更不会一起搞。 这次秦岳答应一起,除了是需要许海诚帮忙不得不点头,还有就是——他想看这个高傲的直男被草.烂。 最好是烂成抹布,烂到他再也不敢装模作样说自己是直男。 他大病初愈,精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多个人,多个帮手,因此哪怕这个帮手有些话痨,他也忍了。 不过今天这个话痨出奇安静,从进门到现在,只楞楞站着,一句话都没说。 秦岳心想,很好,闭上你的嘴,一会儿好好干就好。 “嗯……” 秦岳揽着钟小北走到床边,正要把人往床上推,原本昏迷的人忽然一声闷哼。 “这是……哪里……” 钟小北醒了,声音很哑,身上还是没有力气,身体和喉咙也依旧躁得像有火在烧,但他勉强恢复了一点意识,能睁开眼睛。 他视线有点模糊,看了看陌生的环境,又看向旁边扶他的人。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钟小北隐约能看见前面是一张白色的大床,床旁边有一个透进来各种灯光的落地窗,身边的人身材高大,一身黑衣搭西裤。 这里不像是原来的包厢,更不像是医院,这是哪里?旁边的人又是谁? 钟小北迷离着双眼,看着那人问:“你是谁……” 他身上发着热,脸和唇都很红,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湿润,看得秦岳不禁想直接压上去将他吃干抹净。 可秦岳没忘记半个多月之前的遭遇,他好不容易低声下气求人,结果被暴揍一顿不说,这人还趁他病玩起了消失。 他是个记仇且报复心极强的人,在开吃之前,他必须要让钟小北先崩溃一回。 秦岳勾了勾唇角,收了收扣在他腰间的手,“宝贝,你不记得我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钟小北闻声一震。 宝贝?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叫他,他妈妈都不会这么叫他,这人到底是谁。 钟小北惊慌中努力聚焦双眼,终于,面前人的五官越来越清晰,他瞳孔也一瞬放大。 “你……” 他像一只中了弹的落网惊鸟,无力又努力地挣扎着,可不论怎么挣扎,始终挣脱不开对方的桎梏,他急红了眼,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撕扯出来的。 “你想干什么!” 见到他恢复了厌恶惊恐的神情,秦岳心中莫名爽起来。 “干什么……”秦岳慢悠悠说着,突然用两根手指掐起钟小北炽热涨红的脸,声音忽地一沉,“当然是干.你啊。” 仿佛一阵惊雷直接劈到天灵盖,钟小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刹那间,混沌的脑子猝然清醒了许多——他得逃走。 他来不及思考,拼劲力气挥拳朝秦岳脸上打去,趁机抽开对方的手,紧接着寻门奔去,可他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找到门,门口却被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堵住。 “许总……” 钟小北再次震惊。 “你怎么……”他怎么也在这里?! 徐海诚沉着脸堵着门,不管钟小北说什么话都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钟小北咬着牙说:“许哥,你让一让。” 话音落,许海诚果真抬了抬眸。 然而此时,秦岳已经来到钟小北身后。 “已经叫上哥了,老许,想不到你还挺有手段的。”竟驯服小猫叫了哥,他都没有这待遇。 听到秦岳的话,钟小北脑中再次“轰”的一声炸开。 他们认识! 今天这顿饭,是他们故意给他做的局! 钟小北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反常的头晕难受,他们给他下了药! 之前在医院急诊实习时,他隔三差五会接到几个特殊患者,他们没有感冒也没有发烧,可是头脑不清醒,身体也异常发烫。 第一次接触这类患者时,他不知道缘由,有经验的护士和他说,那是中了迷.奸.药,那类药会使人头晕目眩,身体发热乏力,严重会导致休克。 钟小北那时很震惊,因为中迷.奸.药的人男女都有,他不敢想象中迷.奸.药的男人都经历了什么,想想都觉得有些荒谬。 谁料到,这种荒谬事现在也被他碰上了! 他攥紧手,骨节泛了白,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燥热,那股热气像是千百只蚂蚁,在皮下钻来钻去地咬,咬得他浑身又疼又痒,身下某处难以启齿的地方,也开始违背他的意愿躁动起来。 “你们……给我下药。” 钟小北愤怒地说着,回身挥手又往秦岳脸上打去一拳。 半个多月前的情景再现,只是现在钟小北没有力气,打在秦岳脸上的拳头软绵绵的,秦岳不仅不疼,还觉得这一拳打得有点爽,爽得他头发发麻,身体也直接兴奋起来。 他用舌尖顶了顶腮,瞥向钟小北,不屑道。 “贱货,你装什么装。” 钟小北:“……” 看到钟小北惊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秦岳谑笑又说。 “在我面前装得一副正经模样,私下却去做擦.边直播,你不是贱货,谁是贱货啊。” “乖乖跪下给我舔,贱货。” 自从学了护理,钟小北不知道听过多少难听的、带侮辱性的脏话,可从来还没有听过这么脏的。 这人的恶心简直难以想象。 或许是愤怒盖过了身上的不适感,钟小北急促呼吸着,忽然感到体内涌起一股力量。 他咬着牙再扬起手,打算一拳把这个变态禽兽也打到神志不清。 而秦岳看着他扬起的手,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 棉花一样的拳头,猫挠似的,他根本不需要躲。 秦岳自信地站在原地,甚至微微昂起头来让小猫挠,然而下一秒,落到他脸上的却是一个强而有力的拳头。 那拳头铁一样硬,直直砸到秦岳的半边脸,拳肉相撞的一刹,秦岳的脸因为剧烈撞击而严重变形,拳头打到鼻骨和牙槽骨,鼻血喷洒飞溅,一颗牙齿从口中脱落掉出。 他被一拳打倒在地,几重剧痛接连而来。 只一拳,他鼻子青了,脸也肿了,还有血液不停从鼻口溢出。 而打他的人站在他面前,脸依旧埋在阴影下,声音沉厚如钟。 “粗鄙之人,你骂何人贱货。” 第20章 “草,许海诚你疯了!” 秦岳吃痛地躺在地上,余光看到自己被打落的牙齿,表情更加愤怒且狰狞。 “许海诚!你打掉了我的牙!” 秦岳拿起自己的牙齿艰难爬起来要找许海诚要说法,结果许海成沉着头冷冷一声。 “滚。” “?” 秦岳震惊,这家伙吃错药了?先是突然暴打他一拳,现在又叫他滚? “你他妈说什么?” 秦岳咬牙问。 “我说,滚出去。” 许海诚清晰且沉重地说着,秦岳怒发冲冠,箭步冲上前拎起许海诚的衣领。 “说好了我上半夜你下半夜,你他妈反悔?” 话落间,秦岳回一拳给许海诚,许海诚挨了一拳,而后僵硬着还手,两人一来一回,拳打脚踢互殴起来。 钟小北:“……” 他们,打起来了? 钟小北手臂无力地悬在身前,他刚刚是想打秦岳,可拳头才扬起来,身旁忽然擦过一个人影,许海诚比他快一步打倒秦岳,紧接着,两人就在他面前打了起来。 第26章 看着两人拳拳到肉没有克制地互殴,钟小北在一旁惊得说不出话,直到许海诚忽地看来一眼,朝他说一句“快走”,钟小北赫然反应要逃。 对,先逃出去。 钟小北回神,转身要往门口跑,可谁知才迈出一步,他双腿软下,身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要命的地方要命地发疼。 该死的药效又开始发作了。 为了保持清醒,钟小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可双腿还是提不起力气,明明自己距离门口只有不到五米,却感觉隔了千里万里。 “按压合谷穴可提神,回去往曲池、合谷、十宣上行针,可缓解你身上的热症。”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小北忽地回头看,竟是许海诚在和他说话。 他对上许海诚的眼睛,不知是看晃了眼还在怎么的,好像看到某个熟悉的眼神。 不对,他不是许海诚! 刹那间,钟小北脑中闪过一个诡异的猜测。 “你……你是徐……” 话音未落,许海诚点头。然后就被秦岳狠狠一拳打倒在地。 这是徐衍第一次附到人的身体里。 人与猫不同,人的灵魂自主性太强,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占据与操控人的肉.体。 不久前,徐衍跟着许海诚来到房间。 目睹许海诚给秦岳发信息的一刻,徐衍惊觉不对,立即冲出房间回去找钟小北,然而见到钟小北时,他已中药昏迷,不论他如何叫喊都没苏醒。 焦急无奈之下,徐衍只能选择附身头脑相对简单的许海诚。 可即便是头脑简单易控制,徐衍也花了不少时间适应这副身体。他不停地使用灵力催眠许海诚,但直到方才,才勉强能控制这人的动作和声音。 为此他已经消耗了不少灵力,他撑不了太久了,很快就会被原主的灵魂赶出身体。 “快走。” 徐衍爬起来,吃力又说。 此时钟小北按照徐衍说的按压着自己的合谷,身体果然有恢复一些力气,他重新直起身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又停下,不放心地回头。 “你呢。” “我会回去的,你快走!” “休想走!” 秦岳听见两人奇怪又亲密的对话,心中的愤怒更盛。 之前对付钟小北,秦岳惦记着自己没吃过的身体和脸,就算动手也总是收着轻着,而对付其他人,他出手从不手软。他的力气和身形都比许海诚大,几轮打斗下来,许海诚身上伤痕累累,挂彩的地方已经远远超过他。 可出乎意料地是,许海诚莫名其妙比之前耐打了,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怎么打都不肯倒下。 眼看钟小北快要打开房门,秦岳发狠往许海诚膝盖上一踹将他踢倒,紧接着追上前抓住钟小北的胳膊。 然而就在他抓住钟小北的同时,脚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下瞥一眼,竟是许海诚不知道什么时候拖住了他的脚,还用手指死命掐住他膝盖骨下方的凹陷处,疼得他几乎跳起来。 钟小北趁机挣脱秦岳。 “许海诚!我草你大爷!” 秦岳大骂,扯着钟小北的衣服不让他离开,而徐衍则控制许海诚的身体拖着秦岳,几人在门前又是一顿拉扯。 一阵兵荒马乱,钟小北在衣服被扯破一个大口之后,终于甩开秦岳打开房门。 怎料就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门外突然冲进来几名穿制服戴帽子的人。 “警察,都住手!” 钟小北先是震惊,然后很快亮起眼睛。 正道的光!终于来了! “警察同志……他们……” 钟小北忽然顿声。 他该怎么和警察说,说他们给他下药要迷.奸他?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给他下的药…… 等等,这是谁报的警? 正当钟小北好奇是谁报的警时,房里两人不知怎么又打了起来。 警察见状上前制止,与此同时,一人慌忙从门外奔来。 “小北!小北你怎么样!” 夏清急忙冲上来,一头长发跑得凌乱,眼神也慌乱地看着钟小北和他被扯破的衣服,全然丢了往常平静祥和的形象。 钟小北看见他,忽然想起刚才就是他送自己出包厢,只是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是你……” “是我……”夏清点头,悔恨的泪水从眼眶溢出,颤声道,“是我在柳橙汁里……” 是他经不住秦岳的威逼利诱,帮其给钟小北下药。可看到秦岳带走钟小北的一刻,他后悔了。 他想拦住秦岳,但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于是打电话报了警。 看见钟小北狼狈的样子,夏清满是愧疚,俯下身向他道歉,而钟小北却问他。 “是你报的警?” 夏清再点头,供认不讳,“对不起,是我在柳橙汁里加了……” “别说了……”钟小北打断他,“你先带我去医……” 钟小北再顿声。 他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衣服,咽了咽喉咙,又说:“先带我出去。” * “打架斗殴,两人把对方都揍成了轻伤以上,一路打到所里,王警官手铐都用上了。” 深夜,西城区派出所里一值班民警和辅警说。 “然后呢?” “然后其中一个人做笔录时突然爆哭起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辅警疑惑皱了皱眉头,又问:“然后呢” “然后两人和解了。” 值班民警话音刚落,刚走出派出所的秦岳捂着脸大骂一声。 “许海诚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说完,秦岳发现派出所里俩警察正盯着他,于是看了看还在抽抽的许海诚,压了压嗓子,继续问候许海诚早就过世的妈。 “许海诚你他妈鬼上身了吗?” 许海诚一边捂着脸,一边哭腔着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动手,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吃到嘴边的菜飞了,秦岳气得不行。但他也知道现在骂什么都没用了,只能静下心来接受现实。 他真的吃不到这菜吗? 不,这次失败还有可以再试一次,他不信每一次都能让菜跑了。 这么想着,秦岳原谅了不争气的队友。 “行了别哭了,老子也被你揍得不轻,一会儿一起去医院看看。” “好……呜呜……” 两人拐进一个巷子里,正打算穿过巷子去另一条街打个车去医院。 然而刚走进巷子,两人身后就传来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 “站住。” 这时已经是深夜,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听到声音时,两人双双回了头,可身后空无一人。 大概是听错了,这个点除了他们两个倒霉蛋谁会在派出所附近瞎走呢。 两人心照不宣地继续往前走。 突然,巷子口的路灯灭了,灯灭的一瞬间,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站住。” “…………”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像是下一秒就会提起刀子捅过来。两人心头一阵发麻,手脚失去了控制一般愣在原地。 “老秦……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许海诚感觉自己今天真的像中了邪,颤颤地问。 “闭嘴。”秦岳打断他的话,攥紧拳头回头喊,“谁在说话!” 虽然他缺德事干了不少,但他从不觉得亏心,也从没有和别人有过大过节,是人是鬼他都不怕。 秦岳在心里给自己壮了胆,不信邪地又喊一句。 “别他妈装神弄鬼!快出来!” 人与灵魂阴阳两隔,正常人看不见灵魂,灵魂更不能直接在人面前现形,可若是人主动请了魂…… “这可是你说的。” 话落间,昏暗的巷子亮起一阵阴光。 一个阴沉的人影在巷子中出现,他脸埋在阴光下,抬眸的一刹,秦岳瞳孔放大。 “你……你是!” * 钟小北没去医院,他选择相信自己,相信徐衍,回家自己扎针。 男人被男人下药不是什么光彩事。 s市就这么大,哪家医院基本都有他曾经的同事或同学,他实在不想因为这件事收到他们的问候。 钟小北先去洗了个冷水澡,然后拿起针,依次往徐衍和他说的几个穴位扎去。 徐衍的方法的确是有用的,几针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恢复,可就是退热效果不太行,扎了快半小时,他身上还是很燥热。 热得他想脱掉裤子做从前从不会想做的事。 不行,他听同事说过,中了药做这种事情只会越做越上.瘾,严重会直接休克。 他喘了一口气,涨红着脸摇了摇头。 等一等,或许是针还没完全起作用,一会儿也许就好了。 钟小北盯着身上的针,继续强迫自己静下心,别去想其他事。 第27章 又过了十分钟。 不行! 他自己一个人还是做不到! 徐衍什么时候回来啊! 钟小北在心里念着,越着急,越涨热,呼吸也逐渐开始失控,身上更是涨得发疼。 他热得脑子发懵了,指尖不受控地一探,只一下,一阵酥麻的电流突然从尾椎窜起,像一束火花沿着脊椎直冲后脑,激得他浑身一颤。 草。 忍不了了。 再忍,只怕他现在就要休克了。 他破罐破摔,伸手去捞放在床头的纸巾,然后准备拔针。 谁料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包裹着他,轻柔但压抑。 “此处,再深一寸。” “此处,旋针刺激。” 听到声音,钟小北不知怎么的脑中又是一阵火花炸开。 他耳垂红得像是能滴血,咽了咽喉咙,微微瞥向身后。 “徐衍……” “嗯,我在。” 钟小北已经习惯了徐衍神出鬼没,可他还是不能习惯徐衍贴在他耳边和他说话。 那种感觉,像是他就抱着他说话,太近,太怪了。 “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徐衍一声“抱歉”退开。 针灸到底还是得“老中医”来,在徐衍的指导下,钟小北终于扎对了路。 虽然身上还是又有些热,但明显没那么难受了。 “徐衍,还得是你。”钟小北拔出针,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不然我就得去医院丢脸了。” 说着,钟小北把针放回桌上,一回头,却发现徐衍垂着身靠在床边不说话。 这不是徐衍往常的状态。 往常他应该会趁机贴过来,用一副谦虚又得意的模样摇摇头。 “徐衍,你怎么了?” 钟小北问。 徐衍依旧没说话。 钟小北忽然想起他今天附身在许海诚身上的事,他是鬼,附身到人身上,会有副作用吧。 这样想着,钟小北连忙走上前。 感受到钟小北的气息靠近,徐衍发声。 “你莫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又压抑,钟小北细一看,发现他的手在发抖,又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无碍,不必担心……” 徐衍嘴上说着没事,可却依然垂着头发抖,原本高瘦颀长的身影缩得很可怜。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又上前一步,“你逞什么强,需要我帮忙就直说。” “你应当不会同意。” 徐衍的声音很轻,但钟小北听见了。 “你都叫我多少回爸爸了,爸爸不会不管你的。”钟小北叹了一口气,认真又说,“说吧,我该怎么帮你。” 徐衍:“……” 终于,徐衍缓缓抬起眸。 他眼眶泛着红,先是怯怯地看了看钟小北,而后抿了抿唇,目光小心翼翼地往下移。 “我需要……你的精……” 第21章 “‘精’乃繁育生命之物,人体之脑髓,以及涎液、汗液,血液……皆属于精……” 徐衍昔日说的话回荡在钟小北耳边。他反复思考,去理解徐衍刚刚颤颤巍巍说的话。 他说,他需要,他的精。 “你需要……我的精?” 钟小北顿了顿,微微皱了皱眉,又问。 “涎液,汗液,血液?” 这里不论是哪个液都很奇怪,只是如果徐衍真的需要,他也不是不能给。毕竟徐衍变成这样,他也有责任。 如果没有他帮忙,或许他已经被那个变.态…… 事情太过恐怖,钟小北不敢多想。他摇了摇头,更加关切地问徐衍:“我给你放点血,可以吗?” 听着有点像喂吸血鬼,但是这是钟小北想到的最快、也最不膈应的方法。换是让徐衍吃他的口水和汗……这多不好啊。 钟小北做好了放血的打算,反正他今天也燥热了一顿,放点血消消火或许还更舒服一些。 他取来一把小刀认真消毒,正准备往自己小臂上浅划一刀,谁知就在这时,徐衍沉着眸发声。 “不够。” 不够? 钟小北一怔。 此时,徐衍微红的眼睛湿润了,声音却无比坚定。 “我需要,你的精。” 说话时,他眼眸再次盯向钟小北的裤子。 “我的精……” 钟小北喃喃重复徐衍的话,目光也跟着下移看去,然后一瞬愣住。 草。难不成,他说的是…… “徐衍,你,你别开玩笑。” 钟小北不可置信说着,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睛睁得很大。 而徐衍垂着眼,声音依旧低沉。 “我没说笑,若是不及时获取你的……我马上便会……”会失去行动的能力,只能回到玄猫身体里继续苟着。 “你,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你面前……打……”钟小北想说打某飞行工具,但忽然想到徐衍可能听不懂,于是更直接地做了一个抓握的手势,“做……这个?” 徐衍瞥了瞥钟小北,看见其为难的模样,他缓缓闭上眼睛,脸趴在床边,浅浅叹了一声气,奄奄一息又说:“此事的确是为难你了,你睡吧,我在此处歇息片刻,可好?” “…………” 钟小北沉默了。 好尴尬,真的好尴尬。要是他答应了,这和上街裸.奔有什么区别。不,比裸.奔还要奇怪!还要羞耻! 可看徐衍憔悴样子,不给他,他好像会死…… 不对,他已经死了,那不给他,他也许会消失,也就是,灰飞烟灭? 他消失了,谁来教他针灸? 他不能消失,至少不能现在消失。 钟小北心软了,也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是他依旧不太敢去想那个画面。 “你真需要……”他边说,边看了看刚才还要命发疼的地方,“我的……那个?” 钟小北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多余,但他还是想和徐衍最后再确认一次。 徐衍点头,目光迷离,气若游丝,“别处的……只能缓我一时,此处的……才可解我之困。” 所谓精华中的精华,才是最有效的精华。 钟小北深深呼吸一口气。 行吧,反正如果刚才徐衍没回来,他也是想做那件事的,今天这脸已经来来回回丢了那么多趟,不在乎再丢这一趟了。 “那……好吧……” 听到这一声应允,徐衍眼眸抬起,眼眶里的雾也一瞬散开。 他知晓钟小北会心软,可没料到钟小北如此快便点头了。其实他还能再演一会儿。 幸事来得突然,徐衍努力控制自己的喜悦之情。 他慢慢抬起头,将长发挽至身后,眉一舒,又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钟小北:…… 这古代人长得真他妈帅。 当一个人词穷但又想夸人时,就会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夸。 钟小北又看晃了神,直到对方来到自己面前,才反应过来他是来干嘛的。 来等他打某飞行工具。 “我……那个……” 钟小北语无伦次。 徐衍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闪来闪去,微微扬起唇,抬手轻轻覆上他的眼,轻柔发声。 “闭上眼,一切交给我。” ………… 清晨的曦光透过卧室的窗户照到床头,钟小北习惯性地翻了个身避开那束刺人眼的光。片刻后,他听见熟悉的闹钟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随手关灯闹钟,可不同于往常的是,他今天头有点迷糊,视线也有点迷糊,像是开机遇到了卡顿,除了能知道一个大名,其他一片黑。 缓冲了一会儿,他慢慢恢复记忆。 他叫钟小北,一个直男,昨天被男人下药差点失身,还好那个一直跟着他的男鬼徐衍来帮他逃过一劫,后来他药性发作不想去医院,也是徐衍帮他缓解了症状,之后……徐衍好像是不舒服,再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昨晚他是怎么睡着的? 钟小北蒙圈了。 他完全想不起来后面的事,倒是清晰地想起自己昨晚做了一个很抽象的梦。 梦里他□□地躺在一片海滩上。他身上有点热,微凉的海水一遍遍冲上来又退下去,那种被湿润包裹的感觉很舒服,但没多久他就开始尿意盎然。 本着不污染海水的信念,他艰难起身去找厕所,谁知偌大的海边找不到一个厕所,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钻进海边茂密的小树林里。 小树林长了很多细长墨绿的蔓藤,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气,它们毫无节制地生长,将树木都围起来。 他拨开一片蔓藤,选了一颗粗壮的树根要解手,可还没等他舒坦,一条手臂般粗的蔓藤突然缠住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都吊起来,紧接着,其他蔓藤也小心翼翼缠上来,滑过他身上每一寸皮肤,触感越来越强烈。 第28章 他很痒,同时肚子很涨。 但人被他人盯着看的时候会紧张尿不出来,被会动的植物缠着也同理。 他憋了很久很久,最后实在憋不住,沥沥淅淅淋在了那些蔓藤上,蔓藤如得甘霖,在他头顶开出数朵炫目的花。一时间,他急促呼吸,仿佛脑子里开炸开了花…… 好清晰好抽象的梦啊。 钟小北感叹了一声,支起身准备起床。 然而他的腰刚挺起来一半,卡一下又塌下去。 一阵酸痛从腰部传上来,钟小北一瞬清醒了不少。 他什么时候开始会腰酸了?之前连上三个大夜班他的腰都没反应的啊! 而且不止是腰酸,他身上还有点黏腻,像是夜里蒸了个桑拿出了身大汗。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被下了一次药。他变虚了。 “小北,你还好吗?” 钟小北恍惚着,忽然身侧传来声音。他闻声看去,是徐衍蹲在他床边,姿势和他家的猫一样,甚至眼神也一样。 “我……”钟小北嗓子哑了,自己摸了摸喉咙,“我没事。” 徐衍见状,起身伸手要去取桌上的水杯,可手快触上杯子时又窘然退回来,转而看向钟小北笑了笑,“起来饮些水吧。” 钟小北也觉得自己需要喝水,一觉醒来口干舌燥脱水了似的。 他起身去拿水,一口气喝完,接着手机突然来了电话。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提醒,神色变严肃,思量了片刻,接通电话。 “小北,你好些了吗?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电话对面的夏清问。 “不用,我一会儿会去店里。” 钟小北答。 恩怨与赚钱,一码归一码。虽然奶茶店老板和别人合伙给他下药,但是该拿的工资他必须一分都不能少拿,去办完离职手续他才能走。 他正要和夏清说离职,谁知夏清先回他:“小北,你不用过来了,奶茶店要关店了,这个月的工资会正常发给你,还有2n的解聘赔偿金。” 钟小北:??? 是他听错了吗? 单位倒闭,2n赔偿金。这种好事轮到他了? “我不需要去店里吗?” 钟小北不确定又问。 “嗯,你不用来,东西我会帮你弄好,你在家好好休息吧。”夏清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问,“小北,昨晚的事,你要不要去报警。” “…………” 钟小北喜悦之情瞬间消去了大半。 下药这件事,其实他并不打算报警。 且不说那两人不会承认是迷.奸,就算真查出来了,他们也会把下药的夏清拉下水背锅。 夏清说不定也是被他们骗了。 这些该死的同性恋。 “就算我不报警,那两个混蛋也会有报应的。” 钟小北沉沉说着,仿佛在念诅咒。 “小北,你都知道了么?” 夏清有些惊讶,好奇钟小北怎么消息这么灵通,明明这事才发生没多久,警方也还在调查。 可事实上,钟小北什么都不知道,他皱了皱眉,疑惑问:“啊,知道什么?” “昨天晚上,秦岳和许海诚在派出所附近晕倒了。”夏清压了压声音,“许海诚今早醒来,直接和我说要关掉店铺,而秦岳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听完夏清的话,钟小北下意识看向徐衍,他瞪大眼睛,用唇语问:“你做的?” 徐衍笑了笑,没有直接承认,而是淡淡说:“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挂了夏清的电话。 然后他再次看向徐衍。 钟小北想起那些电视剧小说里写的,鬼一般不能做伤害人的事,否则也是会遭报应的。 他昨天附身操控别人,又伤了人,这样一来,他会不会永远都只能做孤魂野鬼? 钟小北并不希望徐衍永远做孤魂野鬼,于是问他。 “徐衍,你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你的功德。” “……”徐衍闻声顿然,但很快又笑答,“若是不能助你脱困,我要功德有何用?” 徐衍答得自然又洒脱,钟小北更不好意思了。 这鬼是真仗义啊,有事他真能扛。 钟小北默默在心里划给徐衍一个大人情,而后忽然想起他昨晚趴在床边的事。 “对啦,你昨晚不是不舒服吗,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徐衍微笑点头。 提到这件事,徐衍佯装淡定了。他表面平静祥和,实则内心兴奋似有锣鼓声。 昨夜何止是好,简直是妙极了! 徐衍知晓钟小北内心对同性有抵触,为降低其不适感,昨晚他应允之后,徐衍便借他身上的精气将他催眠了。 睡梦中的钟小北很安静,同时也很敏.感,是那种浑身上下都有反应的体质。 如同刚从湖中捞出来的莼菜,一弄便在手里化开水。 莼者水也,俯身采撷,弄嫩芽,满是湿润滑腻,弄根茎,更是一拨化水,稍不留意,便流走失了精华。 昨夜,他好似那采莼人,一边俯身采莼,一边听着不时从上方传来的莺啼哼声,好几回险些迷失,想着借足了精气化身禽兽将之吃干抹净。 他能做到,因为他最后的确借着他的精气,实实在在地触到了他。用他自己的手。 回忆起昨夜之事,徐衍手还是有些激动得发颤。 钟小北看到了,问:“你手怎么又抖了。” “我……” 无碍俩字还未说出,徐衍顿了声。 他看着钟小北,深邃的眼眸暗暗溢出一抹复杂的光。 这一瞬,他承认了自己是衣冠禽兽—— 他今夜还想要。 第22章 夏清办事效率很快,没几天,钟小北卡里就多了一笔钱。 有了这笔钱,钟小北决定接下来半个多月,一直到考试结束,都留在家里好好看书备考,等考完再出去找新工作。 六月多雨,天气明显比五月闷热。天气一热,人就容易烦躁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此时,空调是伟大的发明,不少人家里已经是全天开着空调续命。 但可能是因为钟小北家里有个阴气重的鬼,所以就算不开空调,家里也挺凉快的,他偶尔飘过时,还会带过来一阵凉风。 因此钟小北渐渐也不排斥他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甚至背书背着背得头昏脑热了,会不知不觉走到他旁边冷静冷静。 背书背懵了他能教,闲下来了能聊天,热了还能降温。 而且自从徐衍开始在家里照看猫,他家那调皮的小猫好像也乖巧了不少,不仅不会再偷偷舔他的水喝,还不挑食了,水煮鸡肉汤也吃得津津有味。 钟小北越来越觉得这鬼能处。 看来小说里写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人和鬼和猫也能好好相处。 背书,吃饭,睡觉。 不用上班的日子,一切都好,除了那偶尔发作的该死的后遗症。 一周里有两三次。 明明睡前身上都是干爽的,可一觉醒来,钟小北总感觉身上出了很多汗,衣服是潮湿的,皮肤也黏腻腻的,导致他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 他从前从来不会这样,一切都是中了药之后改变的。 变虚了,阴虚内热,夜里盗汗。他把这些症状归结为后遗症。 这后遗症虽不影响他白天生活,但总这样,他怕哪天会酿成大病。 他和徐衍说过这件事,问这后遗症什么时候能好。 徐衍听了先是怔住,然后认真地和他说这不是什么大毛病,再过一些时日便会痊愈,让他不必担心。 钟小北信任徐衍,他们的关系比他面瘫时好太多了,因此即使身上有后遗症有不适,他也没有赶徐衍出卧室。 可他不知道,他常常湿着身醒来,正是因为徐衍半夜在他屋中——偷偷摸摸。 * 徐衍从前是个克制的人。 父兄自幼便严厉教导他,人,不可为欲望所控,纵.欲除了伤精损气别无他用,清心克制,方是正道。 他忙于学医,且从小克制到大,不曾有机会体验风月。 偶有男男女女对他展现偏爱,他也惯是装傻装痴糊弄过去。 谈情说爱,风花雪月,不是他能左右的,况且对面那些人,或无趣,或虚伪,还不如摆弄草药有意思。 因此,徐衍从不认为自己会与“衣冠禽兽”扯上关系。 然而他遇到了钟小北。 看到那精气十足的红润面色与双唇,他想吻上去; 看到那匀称漂亮的脖颈小腹长腿,他亦想吻上去; 他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哪怕是安静入睡的模样,都深深地吸引着他。似是中了迷魂药,连呼吸都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徐衍沉在夜中,静静地看着钟小北的睡颜。 第29章 怎会有人连睡梦都如此撩人呢。 徐衍内心想做君子,可食髓知味,入了夜,他总是违心地探向床沿,神情不清白,动作也不清白。 如对待寻觅已久的稀世珍宝,他无比虔诚细致,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而后张弛有度地盘揉,最后与之一同失神。 他被欲.望掌控着,总是期待能得到更多回应,于是总是弄得汗水淋漓,弄出许多或湿或粘、忽高忽低的声响。 那些声响是复杂的、隐忍的,是平日里他人绝不会听到的。 听着那声音,徐衍会有一种独特的满足感,那仿佛是一种隐秘的赞许,除了他谁也不曾得到过。 也是那一瞬间,他会庆幸自己是鬼,毕竟鬼缠人,吸人精气,天经地义。 仗着这个身份,他做到了许多他人做不到的事。 不过徐衍也很清楚,他的“禽兽”得有度,否则他与其他觊觎他的人没有区别。 徐衍躺在钟小北身旁,支起手撑着额发,凝视着他微微发颤的双唇,渐渐冷静下来。 良久,他用手轻轻抚上钟小北的脸,眸中湿润且闪烁。 “放心,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勉强。” * 连续四天的大晴天。 钟小北的后遗症好像好了。 新的一天,又是一个清爽舒适的早晨。 钟小北睁开眼,起身伸了个腰。 感到腰也是舒服的,他心情大好,正想起床吃个早餐继续背书,一转眼,看到他家的“移动制冷机”正趴在他床边,垂着头把脸埋在乌黑长发里,一副死人样,一动不动。 “徐衍?”钟小北瞬间睁大了眼睛,连忙问,“你怎么了。” 徐衍闻声,慢慢抬起头。 虽然刚刚姿势奇怪,但抬起头,发丝和脸倒是一点都没凌乱。他看着钟小北,笑出一个有点勉强,又让人在意的微笑。 “我无碍,只是有些疲倦罢了。” 他淡淡地说。 钟小北:? 这鬼怎么又不行了?这段时间他不是一直都在卧室蹭他的精气吗?是他精气不足了? 钟小北再次怀疑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忽然,徐衍又发声。 “近日些许疲乏,过几日便好了。” 徐衍讪讪笑着。 天天蹭精气还越蹭越虚,这事他只能怪自己。 怪他贪心不知足,一边汲取精气,又一边使用灵力做各种事——先是将人催眠,接着化形触碰,之后反复取毛巾帮其擦拭身上的黏腻,最后又为其推拿按摩,确认其脉象正常……如此一夜,力量不盈反亏了。 父兄说的不错,人不可为欲望所控,纵.欲伤精损气。 今后还是尽量严律克己吧。 徐衍看了一眼钟小北,垂下眸默默给自己念起清心诀。 谁知就在此时,钟小北主动伸来手,抚摸他没有实体的额头。 “这样会不会好些。” 他的声音自然又干净,不带一丝杂质。 徐衍一瞬恍惚,默念的清心诀断了章。他抬眉看了看钟小北的手,微微歪头朝之倾斜,唇角扬起。 “好多了……” 徐衍动容,将欢喜都揉碎进眸光里,闪闪地对着钟小北放光。 可惜钟小北没接收到一点那眼神的爱意,只感觉到了手上一阵凉意,并由衷感叹:“你好凉快啊。” 徐衍:…… “夏天和你待一起,空调费都省了。” 钟小北笑了笑,又说。 “不过等到冬天,可能就要多准备一个暖气片了。” 徐衍不知晓何为空调,也不知晓何为暖气片,他只知晓,钟小北愿意同他共度夏日,还愿意同他共赴冬日。 “冬日来临,我会离你远一些的。” 徐衍微笑承诺。他也不愿他因他受冻。 见徐衍状态慢慢恢复,钟小北收回手,“那说好了啊,别到时候反悔。” 钟小北是说笑的,他不介意,也不怕冷,只是觉得偶尔逗逗徐衍还挺好玩。 果然,徐衍认真起来,又要跟他发誓保证。 钟小北没说话,憋着笑洗漱吃早餐去了。 吃完早餐,钟小北与往常一样,接一杯水来到书桌前,准备背书练习,然而刚打开书,屋外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钟小北和徐衍双双闻声看去。 “我去看看是何人。” 说着,徐衍很快飘出去,又很快飘回来。 “小北,门外是来送包裹的。” 听到是快递,钟小北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在网上买了个东西,于是赶紧出门签收。 距离考试不到两周,可钟小北还是觉得自己的穴位图记得不够清楚,为了更好地记住穴位点,他斥巨资在网上买了一个仿针灸铜人的大号针灸模型,算一算物流时间,今天是该送到了。 “有人在家吗,快递,大件货。” “来了。” 钟小北应声开门,看见快递小哥旁边的大件货,他一瞬怔住。 为了方便记忆,也为了满足徐衍的好奇心,他的确是特意买了超大号的模型。 可,这也太大了吧! 那快递比快递员还高,被多层塑胶泡沫包裹着,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出是个人形,有手有脚有头,头上面还贴了一张欲盖弥彰的保密发货标签。 快递员一手搀着人形快递,一手夹着一个快递盒,估计是爬楼梯爬累了,脸色有点差。 “谢谢啊。”钟小北接过快递,发现快递员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于是尴尬地笑了笑,“买了个模型哈哈。” 然后快递员的眼神就更奇怪了。 草,还不如不说。 钟小北连忙把东西搬进屋里关上门。 太尴尬了,不知道还以为他买了什么奇怪的玩具呢。 这个包装太让人误会了。 钟小北一边暗暗吐槽,一边撕下那张保密发货的标签拆包裹。 拆开头上一道缝,模型露出一双深邃好眼睛和高挺的鼻子,钟小北皱起眉。 这模型,好像和他在网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怎么有鼻子有眼的。” 钟小北喃喃,徐衍则惊讶不已,看着那逼真的鼻眼,好奇想细看,又担心它动起来。 墨汁比两人淡定,看到新纸箱就去拆。 钟小北学护理的,各种模型见多了,不过比起那些瞪死鱼眼的假人,这个模型确实是像真人,逼真得让他拆包裹的力道都变轻了。 轻一些吧,别刮坏了这张干干净净的脸。 等等…… 钟小北盯着模型的脸,忽地一顿。 不对,这模型脸上怎么干干净净的,穴位呢? 脸上的穴位呢? 钟小北抬起头来仔细看,这模型不止脸上没有穴位,头上也没有。 怎么回事,发错货了? 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钟小北迅疾将模型翻过来,细看那张贴在腰后的快递单。 扫到收件人,钟小北一瞬放大眼睛,转头喊墨汁。 “墨汁,别拆!” 话落间,怪力小黑猫蹬脚离开,快递纸箱侧翻在地,里面一片姹紫嫣红散落出来,红的,白的,黑的,长的,扁期,圆的,争奇斗艳,闪瞎眼睛。 ………… 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 他又拆错郝时的快递了。 这次是一个硅胶假人和一箱情.趣用品。 钟小北去敲郝时家的门,没回应,于是给郝时打电话。 “郝时,你的快递又送错我家,我刚刚不小心拆了。” 钟小北无奈又不好意思地说着。他发誓他下次拿快递一定先看清楚收件人。 “什么快递。”郝时很平静。 “一个……假人,还有一箱……玩具。”虽然徐衍听不懂,但钟小北还是自动消了音。这玩意儿他可千万别懂别问。 “……”郝时顿了顿,“你拆了?” “……“钟小北也沉默了一会儿,“嗯,我最近也买了个人体模型,我以为是我买的……” 郝时很快恢复平静,“你先放着,我回去拿。” 钟小北瞥了瞥那被他拆了一个头的假人,一鬼一猫就守在假人旁边,他真是担心自己一个不留意假人就被扒光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钟小北问。 “我现在在医院。” 郝时实话说。 钟小北一听是医院,明白了郝时是在陪妹妹。 “好,那你先忙。” 他挂断电话,看着那硅胶假人发愁。 这么大一个假人,放哪儿都不方便,还有那箱情.趣玩具,他好不容易重新打包好,千万不能再被拆开了。 左思右想,钟小北把东西都搬进卧室里,然后关好门不让猫进去,打算等郝时回来再拿出来还给他。 书桌在卧室里,钟小北关了卧室门在里面看书,小猫在门外叫,叫了半小时,钟小北索性将书桌搬出客厅来读。 第30章 忽然换了地方,钟小北不太习惯,而且换地方就意味着他要重新调整直播的角度和灯光。 本着能赚一点是一点的原则,钟小北没有放弃直播,每天晚上会播两三个小时,也不做别的事,就纯看书背书,一样不管评论,不回私信。 读书习惯和直播习惯,钟小北都懒得调整,只想等郝时回来再换回去就好。 然而时针从早上九点指到晚上九点,郝时还是没回来,也没联系他。 郝时今晚也许不回来了。 他不回来,东西还不回去,就要继续放他卧室里。 难不成他今晚要和露了一个头的硅胶假人睡一屋? 那个硅胶假人长了一张硬朗的脸,没胸没屁股,长长一条横躺在地上,屋里像是多躺了一个男人,莫名诡异。 或许是接二连三被同性恋骚扰,钟小北感觉自己已经魔怔了,除了家里的公猫和男鬼,他不想放任何公的东西在家里过夜。 钟小北有点愁,拿起手机开始刷消息。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手机一个小时之前收到一条新短信。 是银行转账的短信。 他收到了一笔转账,1后面有好几个0。 钟小北:??? 他瞪着眼来回数了好几遍,一共5个0。 是十万。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人问,但我自己答了。 北天天被吸精气会不会影响健康? 不会,他本身就是个精力旺盛的人,辞去医院的高强度工作,他有余力一边打工一边读书,现在不工作了,更是有余力。 第23章 钟小北盯着那十万不敢眨眼,像是怕一眨眼这钱转眼就没了。 卧槽!谁给他转了十万?! 该不会谁是转错了吧。 十万块,他要在医院累死累活干一整年、省吃俭用一整年才能攒下。 想到这里,钟小北忽然想起自己给妈妈转的那十万块,脸上由惊喜瞬间变成担心。 他凝着眉正要给妈妈打电话,很巧,妈妈先给他打来了电话。 “喂,妈。” 他接起电话,想问十万块是不是她转的,可话还没问出口,宋芸喘着气先问他:“小北啊,你什么时候搬家了呀。” 钟小北一怔。他妈怎么知道他搬家了? 宋芸疑惑地站在筒子楼里,用手巾擦了擦额间的汗,又说:“妈来到你之前住的地方,他们说你已经搬走了。” 钟小北惊:“妈,你来s市了?” “嗯,你小姨来治疗,需要人照顾,我就跟着一起来了。”宋芸拎起一个大纺布购物袋,边走出筒子楼,边说,“小北啊,你现在住哪里?妈给你带了东西。” “妈……你……” 天不早了,钟小北想让她别麻烦,但想到她可能刚来还没地方住,于是顾不得太多,准备换衣服出门接她。 “妈,你等等我。” 钟小北挂断电话,急忙换衣服。 “小北,你去何处?” 徐衍问。 “去接我妈。”像是担心徐衍跟来一路念叨,钟小北又补充,“你好好留家里。” “……好。” 徐衍愣愣地回声。看见钟小北出门,他忽然反应:小北去接母亲,他的母亲要来了。 想到这里,徐衍不自觉捋了捋身上的衣服以及头发,心中莫名紧张起来。 半个时辰后,钟小北带着宋芸回来了。 宋芸刚进门,徐衍先是恭恭敬敬给她行了个礼,接着挺身俯首站在一旁,那阵仗,像是迎接太后。 钟小北看着觉得尴尬。他妈又看不见他,不知道这鬼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你别待在这儿,进屋去。” 钟小北的声音很轻,徐衍假装没听见,抬起眼来细看太后。 第一眼,先瞧见了宋芸身上花哨的衣裳。 天气闷热,宋芸穿了一件中老年群体里最畅销的碎花薄衫,那种材质耐穿且不贵,却能穿出一种清凉柔软的冰丝感,中年女性人手好几件。 徐衍见惯了素雅,一向不能欣赏现代人穿花衣裳,然而今日,他觉得此花衣裳甚好,暗暗先夸钟小北的妈妈眼光妙。 再看她的脸,是经历过大病补不上气血的消瘦,虽已经没了年轻人的光彩,可看五官形貌,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是个脱俗的美人。 “难怪儿子也出众。” 徐衍轻轻念了一声,却默默站在门口没走动。太后体虚,他寒气重,可不能靠她太近。 见徐衍老实站着,钟小北没再管他。 “这房子是比原来的房子好,宽敞,也干静。” 宋芸扫了一眼房子,点着头评价,但很快又想到刚刚坐车坐了半个多小时,又皱起眉头。 “不过这里离你单位有些远,小北,你住这边,上班是不是得更早起了。” “……嗯。” 钟小北没把离职的事情告诉宋芸,应付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妈,你来s市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这样一声不响的,万一……” “你工作忙,妈又不是没来过,别把我想成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太婆。” 宋芸漫不经心回着,转身拎起钟小北放在桌上的东西,眼睛四处张望找冰箱。 难得来看儿子,宋芸给儿子带了一大袋土特产,天气热,她怕东西捂坏,往袋子里多加了许多冰袋,只是她出来的时间久了,冰袋都化了,得赶紧把东西放冰箱里。 钟小北倒好水过来,一看就知道他妈想干什么,他把水递给她,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妈你先坐会儿,我去放。” 宋芸这才安心坐下。 “妈……”看着袋子里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和吃食,钟小北叹气,“你儿子我会做饭,不用给我带这么多东西,吃不完。” “你工作忙,多吃点儿。”宋芸喝一口水,又说,“里面有端午新做的咸鸭蛋,还有我昨晚刚卤好的腱子肉,都是你爱吃的。” 宋芸三句不离工作。她知道儿子工作忙,总担心他因为工作累垮了身体,可除了偶尔打个电话带些吃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上什么忙,于是每次来见儿子,包裹一定是满满当当的。 钟小北没再反驳她,想起十万块的事。 “妈,我卡里多了十万块,是你打给我的吗?” “是妈转的。” 果然。 钟小北猜对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世上除了他亲妈,还会有谁会无缘无故给他打十万块呢。 只是这十万块明明是他打给他妈应急用的钱,转出去又转回来,钟小北不太理解他妈这顿操作。 他放置好东西,来到宋芸面前,认真说:“妈,小姨治疗需要钱,我不是让你们先拿着那笔钱用吗。” 提起这件事,出乎意料地,宋芸的表情不仅没有垮下,反而有些欣慰。 “小北,你听妈说,你小姨的房子不需要卖了。” 钟小北:? “你还记得当年资助我们的基金会吗?”宋芸弯起眉,声音有些激动,“那个明春基金会,你小姨也得到他们资助了,后续的治疗费,他们会帮你小姨支付。” 明春基金会,是s市著名中医世家徐氏创办的基金会。基金会为经济困难的患者提供医疗费用补贴,基金会申请没有任何条件限制,但申请的方式很特殊,不仅要看生辰八字,还要看面相,简单讲,全靠缘分。 当年宋芸偶然听说这个基金会,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去申请资助,没想到申请竟真通过了,于是她得到他们的资助完成了肾移植手术。 钟小北当然记得那个基金会,只是听完宋芸的话,他还是感觉不可置信,这种好运他们竟然能连续遇到两次? “妈,你说的是真的吗?”钟小北问。 “当然是真的。”宋芸不假思索,“这次我和你小姨来s市,就是来找他们办理手续然后治疗的,手续都办好了,你小姨已经住院准备手术了,我也在医院附近租好了宿舍,给她做陪护。” 看着钟小北又惊又喜的表情,宋芸拉起他的手又说:“你呀,不用担心我们。在城市里生活不容易,这钱你拿着,平日吃的用的,都别亏待自己。” “…………” 钟小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徐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 “小北,要听母亲的话。”好好生活,别亏待自己。 然而徐衍话音刚落,宋芸突然又冒出一句话。 “这钱你先用着,你娶媳妇儿的钱,妈会帮你想办法的。” 钟小北、徐衍:??? “妈,我存钱不是……” 钟小北心想,那不是为了娶媳妇儿,是为了给你买个房子养老。 宋芸知道钟小北想说什么。可这孩子从前上学不谈恋爱,毕业之后也一直没有谈恋爱的迹象,她也有点着急,于是提点道:“有喜欢的姑娘,别总等着,要主动争取。” 第31章 眼看气氛逐渐往自己不喜欢的方向发展,徐衍紧皱眉头,看了看宋芸,又看一眼钟小北,最后又看向角落里窝着的小黑猫。 徐衍想都没想,释出一缕灵气飞进小黑猫身体里。 霎时,墨汁双眸亮起,手脚不受控制地从角落跳出来,中途朝徐衍嗷了一声,骂得有点难听。 “呀,你养猫了?” 宋芸看见小猫,惊喜道。她也喜欢猫,只是一直没空养。见小猫跳出来,她高兴地走上前看,忽然小猫朝她软软喵一声,蹭她的脚,她更高兴了,越看越喜欢,还把猫抱起来。 “黑猫好啊,黑猫驱邪。”宋芸夸。 “…………” 钟小北沉默,瞥了瞥一旁看热闹的徐衍。 驱不了一点,老大一只鬼就在这儿呢。 “咳咳。” 徐衍心虚地咳了两声,就在这时,宋芸又发现了别的东西,发声问:“小北,那桌上怎么不收拾收拾。” 宋芸看见钟小北摆在客厅角落的书桌,桌上杂乱放了很多书。她眼里容不下脏乱,放下猫就要去收拾。 “妈,我一会儿会收拾。”钟小北见状,连忙拦住她,但宋芸很快拿起了几本书。 “中医基础理论,黄帝内经。”看到书名,宋芸惊讶看向钟小北,“小北,你这些书。” 钟小北原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糊弄她,但想了想,自学中医考证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坦白了。 “我最近打算考个证,以后多条路可以走。” 钟小北说得挺轻松的,可宋芸听了,眼眶立马红了,情绪也忽地落下。 “小北,都是妈不好。”她垂下头,声音哽咽,“当年要不是我,你不该去学护理。” 钟小北:“……” 当年s大护理系有个优才扶贫计划,高考600分以上报考护理系,可以免学费,每年还能多拿一笔一万块的扶贫奖学金,这个扶贫计划不是培养定向生,毕业后可以自由择业,不需要履行定向协议,所以钟小北没有犹豫直接就去了。 他自己选的路,也不能说是后悔,只是他现在看到了另一条路,路上有人领着他,他想趁着机会再试试。 “妈,我现在挺好的。”钟小北顿了顿,看了一眼徐衍,又说,“可有个朋友说我挺有学中医的天赋,我就想试一试。” “朋友?”宋芸抬起眸,好奇问,“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男。” 宋芸又垂下眸。 片刻后,她也想开了,看着钟小北,语重心长道:“儿啊,你想做什么,妈都支持你,只是你一定要注意休息,别太累着自己。” “知道了妈。”钟小北取过宋芸手上的书,同样语重心长,“你才是要注意休息,别小姨好了,你又熬出毛病来。” “我现在身体好得很……咳咳……”宋芸打脸的一阵咳,然后缩了缩肩膀找借口,“小北,你屋里空调开得有点低。” ………… 空调根本没开。 钟小北看向徐衍。 徐衍接收到钟小北的眼神,赶紧退开,飞着缩去屋里另一角落。 想到医院的空调更低,钟小北问:“你带厚外套了吗?夜里会冷。” “带了,就你过年给我买的那件。” 他们过年去了一趟南方旅游,南方的冬天热得像夏天,当时俩人都穿着羽绒服,走两步就热出了一身汗,钟小北就在当地给宋芸买了件绣花的薄外套。 想起那件外套,钟小北皱了皱眉,二话不说打开卧室门进去拿衣服。 宋芸见状立即跟上去。 “小北,妈的衣服够穿,你的衣服老大一件,妈穿不合适。” “拿着,别冻感冒了。” 见儿子是没商量的语气,宋芸尴尬地接过衣服,然而下一秒,却看见地上躺了个奇怪的人。 “啊!小北,那,那是什么东西!” 草。 怎么把房间里的硅胶假人给忘了。 钟小北想一拳捶晕自己。 第24章 “妈,这是我练习用的人偶模型。” 钟小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而宋芸盯着那诡异的人头,眉头依旧紧皱。 “什么练习呀,这东西怪吓人的。” 裹粽子一样瞪着一双眼睛躺地上,吓得她心脏差点受不了。 “我学针灸要用的。” 钟小北硬着头皮解释。 “针灸……”宋芸疑惑,她知道针灸是讲究穴位经脉的学问,可这人偶左右看都不太对,问,“那人偶上怎么没有穴位啊。” “…………” 钟小北低估了他妈对中医的喜爱程度,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懂。 既然这样,他只能继续胡说八道了。 “这个是新型的练习人偶,穴位都是隐形的,只有扎对了地方,穴位才会显示出来。” “这东西这么厉害。”宋芸点点头,不可思议地说。 “嗯……”钟小北虚声回应。 管它什么,先应付过去就行。钟小北窘然笑了笑,正想说些别的转移话题,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快递,大件货。” 听见熟悉的声音,钟小北笑容瞬间凝滞。 他大概知道了门外是什么快递,但心里奇怪,这快递员怎么这么敬业,大晚上还来送快递,甚至更敬业的是,那快递员好像是不等他签收就不走了的架势,在门外又敲又喊。 “大件货,有人在家吗。” 徐衍:“小北,外面有人。” 钟小北:我知道啊!我又没聋! 钟小北不想理会快递,但门外声响不甘停下,他妈也开始问他,于是他还是尴尬地去开了门。 又是那个快递员,又是一个巨大的人形快递。 钟小北不敢看快递员的脸,匆匆签收说一声谢谢紧接着快速把包裹拖进屋。只是进了屋,更是所有的眼睛都在往他这边看。 “小北,需要我帮忙吗?”徐衍看了一眼旁边惊讶瞪着眼的宋芸,低声问。 你能怎么帮,大变戏法把刚刚那个硅胶人偶变没然后让我妈再大叫一声吗? 钟小北无奈想着,他已经不想说话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芸看见他的表情,好像知道了些什么,试探问:“小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钟小北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决定坦白。 “妈,我,离职了。” “什,什么?你,离职了?” 听到意料之中的声音,钟小北垂眸抿了抿唇,准备安慰焦虑的老妈。 学了四年护理,辛苦实习,又辛苦成为正式的icu护士,说离职就离职了。回想过去一个多月的经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冲动的,更别说思想保守的长辈。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笑声。 “太好了!” 是宋芸大笑的声音。 钟小北惊然抬眸,只见宋芸笑得合不拢嘴,眉眼中满是喜悦。 “太好了!我儿子这么优秀,怎么能天天带着口罩待医院里给人擦屁股呢。” 她说得直白,一边笑,一边竖起拇指给钟小北点赞。 “离得好!妈支持你!” “妈……” 钟小北完全没有料到他妈听到他说离职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所措地瞥了瞥桌上的书,说:“我月底有个考试,考完会去找新工作的。” 见他沉郁又闪躲的目光,宋芸慢慢缓下笑容,眼眸也渐渐凝起一阵水雾。 她知道,她儿子一直都是一个努力又懂事的孩子。前些年,她给他带来了太多压力,让他承受了太多,进而导致他成为不会哭不会闹什么苦都往心里咽的孩子。 她从就被灌输着“苦尽甘来”的思想,他们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大病痊愈后,她却不想再让孩子吃苦了。 让孩子吃苦锻炼什么的都是放屁。人生的苦,吃不完的。 “小北,工作的事,咱们不着急。”宋芸抓住钟小北的手,凝声又说,“你想做什么事,就安心去做,妈都支持。” 宋芸右手掌心上有老茧,但这一次,她刻意只用左手握着儿子的手,而且握得很轻,不给他一分压力。 “好……”钟小北又抿了抿唇,点头应一声。 两人有的没的又聊了几句,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深夜,宋芸说自己该走了。 许久不见儿子,宋芸依依不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看房子,又问:“小北,这里房租贵吗?” 这里宽敞,位置也不差,宋芸觉得这里房租应该不低,如果比较贵的话,她就给儿子再转些钱,总之不能苦了他。 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很快摇头说不贵。 钟小北脸上藏不住事,有没有说谎其实很好懂。宋芸见状,放了心。 第32章 “那妈走了啊。” “我送你过去。” “不用,妈知道怎么打车。” “我帮你打个车。”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慢慢走下楼。 徐衍在家里等钟小北,等到钟小北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一人一鬼看着屋里两人巨大的人偶,陷入沉思。 郝时今晚估计是不会回来了。钟小北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人偶都放在客厅,把书桌搬回卧室。 “小北,我帮你看着玄猫,定不会让他将包裹破坏了。”徐衍见钟小北纠结,主动献策道。 “?”钟小北疑惑看向徐衍,“你怎么看着。”你又拦不住他捣蛋。 “我可以用……” 徐衍嘴快,险些将自己用灵力控制猫的事情交代出来。 他想着以后可能还需要猫来给他背锅,控猫这事还是不能让钟小北知道,于是顿了顿,话一转:“用声音告诉你猫要调皮捣蛋了。” 猫拆东西也是有声音的。钟小北心里想着,没说话。还以为他能想到什么好办法,结果还是看自己耳朵好不好使。 钟小北左右看了看,看见他妈给他带来的红色购物袋,他灵机一动,把购物袋拿过来往人偶头上一套,再把提手的地方绕几圈扎牢。嘿,人偶又被包好了。 虽然看起来还是很奇怪,但是比露着一个头好多了。 “就这样吧,我要去洗澡了。” 钟小北不想管了,反正这玩意儿也是郝时让他放着的,他家有个调皮的猫郝时也不是不知道。实在不行弄糟了,他道歉赔偿,接下来郝时一个月的饭他给他包了。 钟小北是这么想的,可谁知道郝时真就一连消失了半个月。 期间只发来过一条消息。 “东西先放你那儿,想用可以用。” 他不想!!! 钟小北看到消息时抓狂喊了一声,吓得猫再不敢靠近那堆东西。 于是郝时的硅胶人偶和情.趣玩具在钟小北家平安度过了一段时间,直到钟小北考试前一周,那俩东西在徐衍的蓄意谋划下重见天日。 “小北,已经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晚上十二点,徐衍看了看时钟,皱着眉提醒钟小北。 而钟小北不以为然,手上拿着针,两只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书看。 “这章还没看完,我看完再睡。” 这已经是钟小北这周第三次说这话。不出意外,他会看到凌晨两点,简单冲个澡,睡四个小时,第二天七点前又起床开始读书。 临近考试,钟小北把直播停了,读书愈发卖力,说是废寝忘食也毫不夸张。如果不是徐衍时常提醒,或许他能连续一整天都在学。 徐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觉得钟小北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想让钟小北去休息,可他除了说话,没办法做别的事,说多了,钟小北也不听。 正如此时,钟小北又熬到了一点。 徐衍着急地在屋子里来回转,猫不想理他,窝在角落眯着眼。 不知转了多少圈,他看了看猫,又看向猫旁边躺着的、那个带了个红头套落了灰的人偶。 他盯着人偶,眸间凝重,良久,眸光一亮。 夜色深沉,没了徐衍的絮叨,屋里只剩下钟小北翻书的声音。 钟小北坐在书桌前,心无旁骛,静静地看书,可不知道静了多久,屋外忽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知道是猫在弄东西,钟小北一开始没理会听那声响,但是没一会儿,动静越来越大,乒乒乓乓直响。 钟小北担心打扰到楼下的邻居,发声喊一声。 “墨汁,不要再捣乱了。” 他平静说着,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 这章理论实在是太难读了,又拗口又难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天书。他聚精会神,盯着每一个字细细地看,思路不敢断开一点。 终于外面的动静停了,钟小北也看完了今天要看的书。 他合上书,长舒一口气,闭着眼睛仰起头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可当他正要起身去冲了澡睡觉时,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个疑惑点,于是他又皱着眉骂骂咧咧重新打开书。 他焦虑地翻找自己要查看的内容,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徐徐向他走来。 咚咚哒哒的一阵脚步声,那人影来到钟小北身侧,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钟小北耳边。 “小北,你再不去休息,我就要抱你上.床了。” “我马上去睡。” 钟小北和往常一样敷衍回应,突然间,他细想那话,惊觉不对。 抱他上.床是什么意思,徐衍长本事了?能碰到人了? 钟小北疑惑抬起头,看到面前的人影,一瞬愣住。 而对方僵硬地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又说。 “小北,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考虑。” 凌晨两点,钟小北看见硅胶人偶站起来和他说话了。 用的是徐衍的声音。 第25章 一整天高强度的学习,凌晨两点,钟小北其实已经有点困了,两只眼皮一靠近就想打起来。 然而看到面前赤.裸着半身、下.半.身诡异挂一条毛巾的光头硅胶人偶,钟小北一下瞪大眼睛,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什么鬼东西!!! 钟小北盯着鬼东西正要喊,猛然想起这鬼东西刚刚好像还说话了,那声音,活像某只鬼。 他凝起眉毛,速速往周围扫一眼,瞬间破案。 “徐衍!”钟小北大骂一声,忽然又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于是喊到一半中途压了压嗓门,“你要吓死我嘛!” “…………” 徐衍沉默不语。 一炷香前,他先是附身在猫身上,用猫爪将人偶的包裹拆开,接着便附身到人偶身上。 比起有思考能力的活物,这人偶操控起来没有任何难度,而且人偶身上的大多关节都能动,稍微适应一下,走动和取物都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不太好的是,这人偶与所有人类一样,生来赤.裸……而且某处还齐茬儿地缺一片…… 徐衍骨子里还是带了一些封建社会的保守和要强,来见钟小北之前,先去浴室扯了一条毛巾围住不雅的下.半.身。 于是此时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他有些高兴,也有些尴尬。 高兴的是钟小北终于理他了,尴尬的是对方好像真的被他吓到了,那神情几乎与前几日玄猫被吓到炸毛时一模一样。 可若不是没了办法,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小北,你真的该去休息了。” 徐衍顶着光头人偶僵硬的脸说话,钟小北又打了个寒战,他伸出一只手,摆出一个“拒绝靠近”的手势。 “我马上去睡,你不许说话!”钟小北边说边要出去冲个澡,见人偶的手脚动了动,又补充,“不许动!” 徐衍听话不再动了,但钟小北走出房间时,他不动手不动脚,默默把头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盯着钟小北去浴室。 钟小北冲完澡出来,人偶的头依旧诡异地看着他,看见这一幕,他感觉自己彻底睡不着了。 他走到人偶面前,手动把人偶的头转回去。 “徐衍,你从人偶身上下来吧。”真的太吓人了,尤其是大半夜。 “那你答应我今后按时休息。” 为了博取钟小北的“怜爱”,徐衍说话时习惯垂下头,可这人偶的头只能左右移,不能上下动,于是他又别扭地把头转了个九十度。 “…………” 钟小北实在是不想忍这个人偶了,眼眸沉了沉,声音也忽地沉下。 “头自己转回来。” “自己出去待着。” 说完,钟小北埋头往床上一躺,背对着人偶盖上薄被不再说话。 徐衍见状,心中一笑,关了卧室的灯,乖乖听话退出卧室。 钟小北的确是累了,哪怕前一秒被徐衍气得不行,下一秒沾床就睡,而且一睡就睡到了早上九点。 不过他睡到早上九点这件事,是看手机才发现的。 他醒来时,原本会透光的窗户被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每天提供叫醒服务的床边闹钟也不翼而飞。 屋内昏暗一片,也没有任何声响,钟小北起身去摸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的时间,惊然睁大眼睛。 我去,怎么睡到了这个点。 钟小北是个自律的人,见自己睡过了头,立马拉开窗帘,打开房门。 抓紧时间洗个脸吃点东西,早上还能再读两章书。 钟小北动作迅速,然而刚打开门,就看到光头人偶站在门口等他,身上还半.裸着穿了一件隔壁小超市赠送的清仓大甩卖围裙。 “噗——” 昨晚那段诡异的记忆开始攻击钟小北的脑子,加上现在对面这抽象又滑稽的造型,他没忍住向后退一步,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第33章 该死,徐衍怎么还在死人偶里面,他还没玩够吗! 钟小北抓狂地挠头,想着怎么让徐衍从这个辣眼睛的东西上下来。就在这时,徐衍传来声音。 “小北,早膳已经帮你备好了。” “?”钟小北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抬起头问,“你说什么?” “早膳已经好了,在桌上。” 徐衍没管钟小北刚刚抓耳挠腮的反应,柔声又答。 钟小北闻声看去,桌上果然放了一杯牛奶和一盘三明治,旁边还有一个红苹果。 我去,真的假的。 见到准备好的早餐,钟小北脸上的惊讶忽然压过惊吓。 他绕过人偶,去到餐桌旁,不可思议又看了看:牛奶是冒着热气的,三明治虽然歪七扭八有点丑,但该有的东西都有,苹果是他前天特地给墨汁的红富士大苹果,已经洗过,干干净净躺在小盘子上。 “这……”钟小北看向人偶版徐衍,问,“真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徐衍微微倾斜头,有些不好意思,“第一回做,模样不太好,可味道应当是对的。” 他每天都看钟小北做这个,所有步骤都已熟记于心,只是人偶的关节终究不似常人灵活,他小心翼翼,最后还是只能做成这样。 “谢谢你啊。” 听见钟小北道谢,徐衍心中暗笑,歪着头往猫窝走,学着钟小北,带上手套給猫换猫粮。 钟小北见状,惊呆了,突然感觉这人偶好像也没那么诡异了。 后来的好几天,徐衍不止帮钟小北做早餐,还帮他端茶倒水,动作越来越娴熟,像个实用的智能机器人。 钟小北一开始有点不习惯,让他别折腾。 徐衍一听,觉得是自己没做好,于是干活更加细致,三明治码得整整齐齐,甚至学会了买菜、炖汤、洗碗。 这一天,徐衍通过某快送超市买了一些菜,在钟小北背书时炖了一锅石斛排骨汤。 文火慢炖将近四小时,石斛的香气溢出炖锅。徐衍闻不到味道,但看着缕缕烟雾,他能回忆起其间的清香和鲜美。 少许放了一些盐调了个味,徐衍把汤抬去钟小北屋里。 “小北,今日是石斛汤。” 徐衍说完,钟小北立刻接话:“石斛,性甘微寒,主入胃、肾经,擅长滋养胃肾之阴。石斛汤,主治虚劳,身体疼痛、发热羸瘦等症状。” “正确。”徐衍夸赞,又说,“休息片刻,先喝汤。” “好,我一会儿喝。” 见钟小北又要敷衍他,徐衍端着餐盘朝之靠近。 “小北,汤凉了便不好喝了。”徐衍顿了顿,低着声又喃喃一声,“我炖了快两个时辰……” 自从徐衍学会买菜炖汤,石斛,金线莲,田七,他一天变一个花样地给钟小北炖药膳汤。 这些费时的药膳汤宋芸也爱做,一锅炖半天,屋里飘满香气。钟小北有些恍惚,感觉他妈就在旁边,可一转头,看见光头人偶,清醒了。 “你怎么又炖了汤。”钟小北语气平淡,还隐隐透出不耐烦。他对徐衍没意见,但看到光头的脸总是莫名心烦。 “你学习辛苦,我得好好照顾你。” 徐衍的声音缓解了钟小北的一些烦躁,然而下一秒,看到人偶身上滑稽的围裙沾到了汤渍,钟小北的烦刷一下又燃起。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不需要你照顾我。” 说着,钟小北抬起碗快速喝完汤,想着让他赶紧离开,谁知徐衍看着他喝完,轻柔发声。 “怎的不需要,虽然你一直在照顾他人,可你也是需要被照顾的。” “…………” 钟小北放下碗的一瞬怔住了。 这话他其实很耳熟。每年的护士节,学校或医院的大屏幕上总会有这样一条公益广告:虽然他们照顾了全世界,但他们也需要被照顾。 过去他在医院当护士,还是男护,他不奢求被照顾,少一些投诉他就谢天谢地了。 而现在他是一独居男人,被照顾什么的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是很奇怪啊,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需要一个男鬼照顾。 钟小北脑子是清醒的,可他不能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心脏此刻突然开始快速跳动。那心跳没有节奏,又乱又响,仿佛想和他说明什么大事。 心率不齐,他该不会真学出毛病了吧。 钟小北有点慌了,比起考证他还是更在意健康的。毕竟他有妈妈要照顾,有猫要养,还有一个男鬼要靠他的精气…… 想到这里,钟小北忽然摇头打断自己的思考。什么时候开始给徐衍蹭精气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了? 钟小北皱着眉看了看人偶版徐衍,又瞥了一眼他身上不像样的围裙和毛巾,最后无奈发声。 “我给你找件衣服穿吧。” 话音落,钟小北起身去衣柜拿衣服。 这回轮到徐衍懵了。 他笨拙地走到钟小北旁边,连忙拒绝。 “小北,你无需给我穿衣,我……”徐衍顿了片刻,很快又说,“我洗碗会弄脏的。” “没事,脏了再换。”钟小北没理会徐衍,挑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出来,问,“你自己方便换吗?” 徐衍:…… “算了,我帮你换吧。” 钟小北实在看不惯那脏了的围裙,没等徐衍应答,一个顺手就把人偶身上的围裙和毛巾统统扯下。 徐衍反应慢半拍,慌乱中想躲开,结果着急了,身体失衡直接向后倾倒。 “我去!” 钟小北没想到他会那么激动,惊讶喊了一声,心里想着要接住他不让他摔倒,伸手要去扶,但看到那张脸,手又顿住了。 “咚——”的一声巨响,人偶赤.条.条狼狈倒地。 “对不起啊……” 钟小北讪讪说。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看到这张脸觉得太丑所以没扶。 “我扶你起来。” 钟小北俯身要去扶人偶,突然,他余光瞥见一个更诡异的东西在人偶身上直挺挺立着,动作和目光都一瞬凝固。 【作者有话说】 嗯,北是颜控。 第26章 “徐,徐衍……” 钟小北瞪眼盯着人偶身上的东西,脑袋宕机,话直接卡在喉咙。 硅胶人偶是一比一等身人偶,从外观上看,除了没有毛发,其他正常人该有的东西人偶都有,所以即使它下.面有个大.家.伙,那也是正常的。 可从颜色和形状来看,此刻在人偶身上的东西绝不是人偶的原装配件。像是从那箱情.趣玩具里找出来强行装上去的。 那东西长得霸道又流.氓,钟小北抿着唇默默移开眼睛,只是移了眼,那扎眼的大红大紫和大颗粒还是在他脑子里来回叫嚣。 沉默了十秒,终于,他憋不住了。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徐衍费劲吧啦往人偶身上装按.摩.棒的抽象画面,钟小北按住肚子笑得喘不上气。 而徐衍则躺在人偶里,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徐衍,你干嘛往身上装这东西。”钟小北笑出了眼泪,擦了擦眼角,“你这样,顶着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 “……”徐衍依旧沉默。 他自然知晓此物奇怪,可没有此物更奇怪! 虽然人偶只是他暂时的容器,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没有阳.物!那样他与去势的太监有何区别! 要笑便笑吧,待他笑够了,他再起身。 徐衍继续躺尸装死。钟小北见他久久没有动静,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笑得太大声了。 他收了收笑意,伸手扶起人偶的肩膀。 “好啦,我不笑了,扶你起来穿衣服。” 钟小北忍着笑扶人偶起来,又忍着笑帮人偶套上衣服,然而看到裤子上鼓起来一个大包,他还是没忍住又笑起来。 “徐衍,我帮你把那东西拿下来吧。” 钟小北怕自己再笑岔气了,提议道。 “不。” 徐衍回答得迅速且坚决。 男人可以丢些颜面,但不可以丢大晋江。 钟小北知道他放不下男人的自尊,可看了看那快被撑炸的裤子,还是决定再劝劝。 “你装的这个……太夸张了,你看看,都把裤子撑成什么样子了。”他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想戴,可以换个小点的,不耽误事。” 那一大箱的情.趣玩具,应该能找到一个正常点的。 以钟小北干护理阅人无数的经验,此时人偶身上的东西就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尺寸,纯粹是无良商家为博眼球搞出的凶.器。 钟小北想着,刚准备脱人偶裤子,忽然,上面幽幽传来徐衍的声音。 “不夸张……”徐衍顿了顿,支支吾吾又道,“我的……是这个尺寸。” “…………” 钟小北觉得他在开玩笑,毕竟男人总在这方面自尊心比较强,会有意或无意地产生一些过于夸张的幻想。 第34章 “知道了,徐哥最威武。” 钟小北漫不经心说着,一把扒下人偶裤子,接着蹲下身研究那东西怎么拆下来。 谁知徐衍突然抓住钟小北的手,还向前走一步,钟小北猝不及防,差点被那东西戳到脸。 “我没有说笑。” 徐衍说得认真,声音都沉了几分。 钟小北闻声,愣了一会儿,随后脑袋默默往后移,瞥了瞥那夸张的东西,满脸不可思议。 “那你老婆……你妻子……”受得了? 钟小北之前从未问过徐衍的家室,只知道他出身自一个中医世家,母亲早亡,上面有个严厉的父亲和哥哥。 但他已经二十五了,按照古代人的平均进度算,别说妻子,孩子应该都有了。 徐衍:“我尚未娶妻。” “没有娶妻?”钟小北惊,又问,“那你的丫鬟呢?” 古代的通房丫鬟大多也是和公子有一腿的,只是不说到明面上而已。 徐衍:“我不与丫鬟厮混。” 钟小北再次震惊:“那你……”还是处男啊! 想到徐衍上辈子辛辛苦苦学医到死都还是处男,钟小北默默给他提起了裤子。 爱戴就戴着吧。 本来就够惨了,总要给他显摆一下自己曾经的骄傲。 这么想着,钟小北不再管束徐衍下.半.身的自由,连带着看人偶的表情都多了几分同情。 而钟小北同情的眼神,传到徐衍眼里瞬间变了味。 徐衍不仅在钟小北的明眸里看见了赞许,还看见了一丝遗憾与惋惜。 多谢父亲母亲,多谢你们给予儿优良的身体,儿从前不曾遇见良人发挥优势,今后定好好利用此优势取悦良人。 徐衍在心中默默念着,不知不觉笑出声。 钟小北听见他的笑声,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鬼该不会是摔傻了? * 在人偶版徐衍的精心照料下,六月底,钟小北以最好的状态进了考场。 当考试结束的广播响起,停笔停操作的一刻,他持续了一个月的高强度学习终于结束。 然而这一结束,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考完之后,钟小北迈着急促的脚步赶回家,打开门的第一时间,他朝屋里正在炖汤的人偶大喊一声。 “徐衍——” 徐衍闻声转头。人偶脸上展现不出他的喜悦,但他声音里带着喜悦,“小北,你考完了吗?” “嗯,我考完了。”钟小北应一声,紧接着走上前,取下人偶手上的勺子,坚定道,“你从人偶身上出来吧。” 徐衍缓缓将头扭回来,不解问:“为何?是我做得不好吗?” 是嫌他三明治做得不好看,汤炖得不好喝,亦或是碗没洗干净? 徐衍想不通自己是何处没伺候好,让钟小北考完试就急匆匆回来让他不要伺候了。 “不是……”钟小北尴尬摇头,“你做得很好,只是……”只是这人偶太丑了,他忍很久了。 “只是?” 徐衍看着钟小北支支吾吾的模样,耐心等他回应。 钟小北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老实说:“这人偶太丑了,我看着烦。” “……”徐衍愣住,半晌,看了看放置在客厅一角的针灸铜人。丑吗?他觉得此人偶比那铜人好看多了啊,有鼻子有眼,肤色也白皙许多。 见徐衍没什么反应,钟小北叹一声气,又说:“你再不出来,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 徐衍惊然。 他二话不说,关掉炉子下的火,径直走到原来放置人偶的墙角,背对着钟小北把手伸到下.面,把不属于人偶身上的东西拆下来放回原位,紧接着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转过身往墙上一靠,灵魂出窍。 看到那熟悉的墨绿色身影飘出来,钟小北长舒一口气。 呼,眼睛终于舒服了。 他放下心,移去洗手间洗手,一边洗,一边抬起眼看镜子边上映出来的周正脸庞。 “长这么帅,以后别随便上丑东西的身。” 钟小北说得很随意,说完就跑去喝汤了。 而徐衍留在洗手间镜子前发怔。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将刚刚钟小北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北,这是在夸他么。 他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对着对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丝,而后优雅飘到钟小北身旁。 “小北。” “嗯?”钟小北喝下一口热汤,看向徐衍,“干嘛?” 徐衍刻意撩起耳鬓的发丝,声音也很刻意地端起来,“考试如何。” 钟小北属于考完试就立即放下的人。只要前期尽力了,他不会去预想结果。听到徐衍问起考试,他平平淡淡回一句:“还好。” 徐衍自然相信钟小北,垂眸看了看钟小北碗里的田七汤,又问:“汤味道如何,会不会苦?” “还好。” 钟小北还是淡淡一句,低头又去喝汤。 忽然,徐衍抬起眸,悄无声息来到钟小北面前,低声问:“那我的脸如何。” “还……”钟小北习惯性回着,话音未落,他感受到一阵冰凉的气息传来,恍然抬起头。而抬头的一瞬,恰好对上一双深邃眼眸。 那双眼睛生得好,如墨如玉,眼里有光有水还有他。钟小北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发愣的模样,于是连忙避开眼睛。 “还……挺好。” 钟小北实话说。 “真的吗!” 徐衍激动道。 “嗯。”钟小北点头,“你这张脸,不去当模……特,可惜了。” 说着,钟小北深呼吸一口气。好险,差点就说成模子了。 钟小北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徐衍时,想的就是徐衍去当模子能赚多少钱,他忽地笑了。 徐衍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问:“小北,什么是模特。” “就是……” 钟小北顿住。他该怎么简单地和徐衍解释这个职业? 思考了片刻,钟小北简单总结:“就是身材好,长得也好的人。” 徐衍听闻,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又低了低头装矜持,“小北,你是在说我身材好,长得也好么。” “…………” 沉默半晌,钟小北终于发现不对劲。这个徐衍,夸了他一下,他得意上了,兜来兜去变着花样让他再夸。 钟小北揭穿他:“你差不多得了啊,我已经夸你很多遍了。” 徐衍瞥了瞥钟小北,也不装了,“你夸人好听,我想再多听两句。” 要是徐衍这时还顶这那人偶的僵硬丑脸,钟小北理都不想理他。可徐衍现在这张脸的确是帅的,加上许久未见,钟小北没吝啬,大大方方满足他。 “好好好,徐大帅哥,你最帅。” 钟小北边夸边再盛一碗汤,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钟小北,你跟谁在说话?” 郝时站在钟小北家门口,看着钟小北在屋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疑惑问。 钟小北僵着脸往门外看去。 草,他回来没关门。 第27章 发现自己没关门,钟小北没有着急和郝时解释自己在和谁说话,而是火速看了一眼猫窝。 看到墨汁老老实实在窝里躺着,他缓下一口气。 着急忙慌回来找徐衍,他竟然连门都忘记关了。万一猫偷偷跑出去,他都不知道该去哪儿找猫。 钟小北在心里默默和墨汁道歉,随后放下碗,拿起手机,往门口走去。 “我刚刚在跟人打电话呢。”钟小北不太自然地晃了晃手机,然后立即转移话题,他指了指墙角的人偶,讪讪道,“你终于回来了,你买的人偶,被我家猫拆了。” 郝时一看钟小北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细问,瞥了一眼人偶,皱眉回道:“那不是我买的。” 那是某个做成人用品的公司看了他的直播,想和他合作寄来的样品。 郝时一开始拒绝过,说自己只是擦边博主,不是网黄,但对方给他介绍了一个境外网站,说上面人很多,打赏也很大方,网站主要就是做成人用品试用直播,推荐他去试试,顺便谈谈合作。 郝时知道那是什么直播,可听到能赚钱,他犹豫了几天,还是给了对方地址。 “不是你买的?” 钟小北疑问,不过他也没兴趣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他就想问郝时什么时候把东西拿回去。 他走到人偶旁边,熟练地脱下人偶身上的衣服,说:“前几天这人偶摔了一下,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拿回去吧,还有这箱……” “东西先放你这儿。” 钟小北话音未落,郝时打断他。 钟小北:??? 什么意思,他自己的东西不拿走要放他家? 钟小北满脸疑惑,转头看了看徐衍。 第35章 徐衍眨了眨眼睛,摇头表示不知道。 就在这时,郝时从身后搬出一堆直播灯架,又说,“我妹妹明天要过来,这些东西,麻烦你先帮我保管。”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惊讶问,“你妹妹不是在医院化疗吗?” “她第四次化疗结束,出院指标达标了,医生同意暂时出院。”郝时解释。 “她是……” “白血病。” 白血病,又称血癌,造血功能异常,免疫力低,稍有不慎,极易感染,日常起居需要严格防护。 “为什么要出院?”作为前icu护士,钟小北想不通,直接问了。 “她说想出来。”郝时也很无奈,原本冷漠的神情多了许多疲倦和妥协,“已经说了很久了。” 钟小北见状,明白了。 “也是,心情也很重要,心情好了,免疫力才会好。”他绕过郝时看了看对门,又提醒道,“不过你要做好家里的卫生,你大半个月没回来,屋里肯定都是灰。” “嗯。”郝时点头,看向手里的架子,“这些东西。” “先放我家吧。”钟小北毫不犹豫地接过东西,又说,“一会儿我帮你一起收拾。” 两人因为直播的事情一来一回已经熟了,又是同乡,钟小北没理由不帮他。 “……谢谢。” 郝时凝声道谢。 “不客气。” 这一天,钟小北拿出了医院三甲复审前搞科室卫生的认真度,帮郝时打扫房间。 这个月他忙着考试的事,人偶版徐衍手脚不利索,他家落的灰比郝时家少不了多少,于是他顺便把自己家也收拾了一遍。 忙了一整天的他,疲惫又清爽地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醒就是第二天清晨,在徐衍的一阵絮叨下,他答应好好休息几天。 然而才休息到下午,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是郝时。 郝时说,他妹妹说想来看猫。 钟小北:??? 是他疯了还是他妹疯了,免疫力低的患者不能接触宠物! 钟小北没有直接骂出来,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郝时身后走出一个瘦弱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纯棉的白色长袖长裤,一头齐肩的棕色短发,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看钟小北,很快弯成月牙状。 “哥哥你好,我不碰小猫,我就看看,可以吗?”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说话时,双眸水汪汪地闪,好像不被满足心愿就会立即溢出泪水。 钟小北瞬间明白了郝时的心情。他是独生子,小姨也没有孩子,他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玩耍。换他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妹妹,他也会宠着疼着。更何况这个妹妹身体还不好,成天被病痛困在医院没有自由…… 想到这里,钟小北心软了。 “好可爱呀。” 郝萌远远看着躺在窝里的墨汁,发出与众多女生看见可爱小猫时一样的赞叹。 她看着小猫,慢慢伸出手,借着错位的视角,像是真的摸到小猫一样,轻轻抚摸小猫圆圆的脑袋。 摸了片刻,她看向郝时,笑着说:“哥,等我好了,我也想养一只小猫。” 郝时像是有心事,进屋之后,一言不发,听到郝萌的声音,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怔怔回应:“好。” 郝萌知道哥哥在想事情,没再拉他说话,她轻轻扬手和小猫道别,只是转身要出去时,目光又注意到别处。 “好大的两个人偶。” 她看着摆在墙角的两个人偶,惊奇道。 钟小北尴尬地笑了笑,“哈哈,这俩人偶……”这俩丑东西真是太显眼了,让人看见就移不开眼睛。 还好他昨天又给人偶穿好了衣服,不然这东西更是见不得人。 钟小北庆幸着,没想清楚怎么编故事,忽然,郝萌又咯咯笑起来。 “它们和我一样呢。”说着,她自然地取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与人偶一样光秃秃的脑袋,“还好有哥哥帮我做假发,不然我就和他们一样了。” 少了秀丽的头发,她没了少女的模样,可眼睛依旧在笑。 钟小北却笑不出来了。他太知道白血病患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失去头发只是开始,如果化疗没有效果,找不到适合的骨髓移植,那么他们慢慢会变得像枯叶一样脆弱,一阵风就能吹落。 郝萌身体不好,但眼睛还是好的,她看见古铜色人偶的腰带上印了“针灸铜人”几字,还看见铜人脚边有一摞整齐摆放的中医典籍。 “哥哥是中医吗?”她看向钟小北,问。 “还在学。”钟小北答。 “学针灸吗?” “嗯。” 看见钟小北点头,郝萌重新戴好假发,微微垂下眸。 “前段时间,我每次做完化疗身上都很疼,我的好朋友告诉我,针灸可以缓解一些疼痛,于是我就去问医生,能不能让我也试试针灸,可医生不同意,说我这个病不适合做针灸治疗。” “说什么不适合做针灸治疗,明明就是他们技术不好。” 她缓缓说着,声音虽轻,但清晰且冷静,冷静得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然而没多久,她抬起眸再看向钟小北,又变回孩子模样笑起来。 “哥哥,等你学会了,我找你帮我扎,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帮我缓解身上的疼。” 她的声音天真又真挚,钟小北不想让她失望,可还是老实回应:“我学这个,还需要一段时间。” “哥哥要学多久啊。” “五年。” “五年啊……”她的声音渐渐落下。 钟小北沉下脸。 十五岁的少年可以很轻易地与他人许下五年之约,可那些被病痛折磨过的白玫瑰,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凋零。 两人沉默了半晌,钟小北有些后悔说了刚刚的话。她还只是个孩子,这么直接地和她说五年以后的事,她第一感觉肯定是难受。 钟小北头越埋越深,默默想着该说什么话缓解现在的气氛,谁知下一秒,甜甜的笑音又响起。 “好,哥哥加油,我等你哦。” 说完,兄妹俩离开钟小北家。 钟小北站在针灸铜人面前,久久不能平静。 学护理多年,钟小北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感性的人。照顾患者,是他的工作,是责任,是义务,可医院每天都有人会失去生命,他不能,也不可以一个个去难过。 是因为开始学医,学治未病,所以出现了仁心吗? 钟小北想不通,但他现在的确是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震颤着。他凝着眉,给郝时发去消息。 【你妹妹有找到配型吗】 【找到过】 白血病患者获得捐髓、捐献者中途反悔的事比比皆是。许多患者苦等多年找到配型,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待着做骨髓移植手术,捐献者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而他们最终因此丧了命。看到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 钟小北握紧拳头,没有说话。郝时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想给她试试新型的靶向药,听说疗效不错,就是贵一点】 郝萌第三次化疗之后副作用很大,为了陪她,郝时也已经半个月没直播了,他渐渐也开始迷茫,自己究竟是好好陪妹妹,还是去挣钱。 【靶向药是比化疗温和,但靶向药很容易产生耐药】 钟小北想了想,又发去一句。 【你先别着急,先听医生的建议,现在造血干细胞库网络系统已经很全面了,会再等到的】 说完,钟小北想着要不自己也去试试配型,虽然配型成功率很低,但万一呢。 配型流程他不太了解,打算问问自己在肿瘤科工作的前同事,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小北,那位姑娘……” 听到徐衍的声音,钟小北回头。见到他脸上凝重的表情,钟小北问:“你能看出她的病?” “嗯,有病气。”徐衍点头,因为感觉到她的病气,他全程都待在屋里不敢出去,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再伤到她,“她非常虚弱。” 钟小北看着徐衍沉沉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钟小北:“徐衍。” 徐衍抬眸。 “我决定了,我要好好学针灸。”说着,钟小北走上前,离徐衍几乎只有半步之遥,“你会帮我的吧。” 徐衍没料到钟小北会突然靠近,耳根瞬间红起来,他低了低眉,有些支吾说道:“那……那是自然。” 钟小北像和兄弟说话一样,把手搭在徐衍不存在的肩膀上。 “那我需要你先帮我一个忙。” 徐衍瞥了瞥钟小北的手,脸更红了。 “一……一个?” 徐衍顿了顿。 “要不,再多几个?” 第36章 他害羞而慷慨地说着。 像是能满足他提出的一切请求。 第28章 徐衍与钟小北近距离接触的次数并不少。 不过那些时候,不是徐衍伪装成猫,就是钟小北在睡梦之中。 看着钟小北如此直接地、清醒地、主动地靠近,徐衍心中的激动与喜悦不亚于钟小北答应给他取.精那晚。 莫说一个忙,千个万个他也答应啊。 “小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你尽管说,我定竭尽全力帮你。” 徐衍用自己不存在的手握住钟小北的手,激动又凝重地说着。 见他一副正经无比且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钟小北不知怎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钟小北往后退了退,解释道,“是一件你很擅长的事。” 徐衍:? 徐衍在脑中想自己擅长什么事。他擅长为人针灸治病,擅长伪装自己,当然,他还擅长找各种借口接近钟小北。 他不知晓钟小北说的是哪件事,可不论什么事,他都一定会笑着答应。 徐衍这样想着,正要扬唇微笑,忽然,钟小北神情变神秘起来,低声说:“你最善长的,装神弄鬼。” 徐衍:…… 见徐衍怔住,钟小北疑惑。刚不是还挺兴奋的吗?怎么一听到要装神弄鬼就蔫了? 徐衍怔了一会儿,但很快恢复表情,问:“小北,你要我如何帮你?” “嗯……”钟小北顿了顿,往屋里扫了一圈,微微皱起眉,“你等等我,我先去买一些东西,一会儿仔细和你讲。” 话音落,钟小北速速换好衣服出门了。 半小时后,徐衍看见他拎了一个袋子回来,袋子上印着“晨欢文具”几字。徐衍认得那个文具店,之前陪钟小北去奶茶店上班时,他们每天都会经过那家店。 “小北,你去文具店了?” “嗯。” 钟小北应答一声,接着从袋子里拿出几张厚厚的米白色硬卡纸,一把三十厘米的长直尺,以及一把裁纸专用美工刀。 徐衍看着那些东西,还是不太明白钟小北要做何事,于是直接问:“小北,你要做什么?” “做卡片。” 钟小北利用直尺和美工刀将一张b4硬卡纸等分八分,试着在上面写字,确认字不会透过卡片,又开口。 “安慰剂效应,指的是在没有任何实际性的药物或治疗的干预下,由于病人对治疗的期望与信任,导致病情得到改善的现象。” 钟小北一边裁剪卡纸,一边和徐衍科普现代科学效应。 徐衍认真听讲,忽地眼神一亮。 “小北,我知晓此术,此为‘祝由术’,古之……”他欲念出典籍中关于祝由术的记载,但想了想,又说,“祝由术源自《黄帝内经》,通过符咒、语言暗示等方式为病人治疗疾病。” 钟小北一顿。都是心理暗示,这么说,也不是不对。他点点头,“对,是暗示。郝萌现在需要一个暗示激活自身的自愈力。” 说着,他再次拿起那张写了字的卡片,将卡片反转放在桌上。 钟小北:“你知道什么东西最容易让人产生暗示吗?” 徐衍摇头。 钟小北:“是玄学。” * 第二天,钟小北穿着短袖长裤,带好口罩,拿着做好的卡片,去敲隔壁门。 “你一会儿注意看我的手势,我合起手,你就过来配合我,明白了吗?” 钟小北低声和徐衍说。 “明白。” 徐衍郑重回应。他寒气重,不能在郝萌身旁久留,一会儿进了屋,他会候着在角落里,全看钟小北手势行事。 见徐衍已经准备好,钟小北又敲了敲门。然而等候了片刻,屋里还是没人回应。 怎么回事,没人在家吗? 钟小北疑惑,正要掏出手机给郝时发消息。 怎料下一秒,屋门打开了。开门的是郝萌。 “?”看见郝萌来开门,钟小北瞬间皱起眉头,朝屋里望了一眼,见没人,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你哥呢?” “哥哥出去买东西了。”郝萌见到钟小北,眉眼弯起,“钟哥哥,你找哥哥有事吗?” “……”钟小北顿了顿,心想自己昨晚已经和郝时说过要过来的事,索性说实话,“没有,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郝萌不解,又问,“钟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钟小北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把一摞卡片拿起来,放到身前展示给郝萌看。 然后开始瞎编。 “这是我前段时间去灵岩寺求来的卡片,寺里的僧人说,在上面写下愿望,再通过一种独特方式祈愿,如果祈愿得到认可,那愿望就会成真,你要不要试试?” 钟小北说得很认真,但是这段话是徐衍教他说的。 昨晚钟小北和徐衍说出自己的计划。他原本的计划里没有寺庙,也没有什么祈愿,就单纯地让对方写下愿望和对方一起盲抽,设定是两人只要抽到同一个愿望,就代表那个愿望会成真。 徐衍听完他的计划表示支持,可也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给卡片编一个可靠的来源,再比如给这件事附上一个神秘的祈愿仪式。 钟小北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拍下大腿就决定按他的话说。 事实证明,徐衍编的话挺有用,郝萌听完钟小北的话,眼睛都亮了不少。 玄学迷.信这种东西,还是古代人懂。 钟小北悄悄送给徐衍一个赞扬的眼神,徐衍开心得飘起来。 “你先在卡片上写下愿望,每个愿望写两张卡片,一会儿我们将心愿卡片盖起来,全部打乱,接着我们各自合十双手祈愿选出一张卡片,如果我们选中的卡片上写的是同一个愿望,那那个愿望就会实现。” 郝萌认真地听钟小北说,表情依旧不可思议,“好神奇啊。” “是很神奇。” 钟小北看了看面前的玻璃茶几。这个茶几,他前天帮郝时打扫卫生的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他觉得茶几占地方,又怕郝时的妹妹磕碰到茶几桌角,于是特意将茶几移到客厅的一角。 他暗暗用脚量了量玻璃茶几底下的高度。桌高在他膝盖下,这个高度,徐衍应该能钻进去。 一想到一会儿要让徐衍做什么事,他不禁抿唇笑了笑,又说:“那个僧人还说,同一个愿望同时翻出来的次数越多,证明愿望实现的可能性越大。” 这话也是徐衍教钟小北说的,郝萌听了眼中又是一亮。 在钟小北代徐衍的一阵忽悠下,郝萌乖巧地拿起笔在卡片上写下愿望,没多久,就将二十四张卡片写完了,并且将卡片一一倒扣在桌面上。 “我写好了。” 钟小北没有看她写了什么,接过卡片,按三行八张的顺序,将卡片一张张排列在玻璃桌面上。 “准备好了吗?” 钟小北在问郝萌,也在问徐衍。 “嗯,准备好了。” 两个人都回应了钟小北。 “那我们开始吧。” 话落间,郝萌闭上眼睛,虔诚地合十双手,片刻后,选出桌子其中一张卡片。 而钟小北此时也合十双手,等待徐衍钻到玻璃桌底下看卡片,然后告诉他该选哪张卡片。 徐衍看见钟小北的手势,似一阵风一般飘到桌底。 钟小北将玻璃桌擦得很干净,躺在桌底可以清晰地看见桌上卡片写了什么,可当徐衍看见郝萌写的愿望时,一瞬懵了眼——卡片上的字歪七扭八,弯弯曲曲挤作一团,全是他看不懂的字! 这…… 一眼望过去,徐衍看得眼睛有点花,觉得这几张卡片长得都一样,于是开始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钟小北像是着急了,用脚尖轻轻踢了徐衍一下。徐衍感觉自己脑子已经冒烟了。 冷静,冷静。 徐衍自我安慰。开始聚精会神地辨别蚯蚓字。 而上面的钟小北久久没有等到徐衍的消息,的确是有点着急了。 才一次局,该不会要翻车了吧。 钟小北尴尬地皱了皱眉,又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 看好了吗,郝萌已经在对面睁眼看着他了,快急死了。 “等一下,我要好好想想选哪一张。”钟小北讪讪说着。 “没关系,钟哥哥你慢慢选。”郝萌笑盈盈回道。 钟小北尴尬地笑了笑,慢慢把手放到卡片上方。 终于,徐衍传来声音。 “小北,拿第二排右数第六张。” 说完,徐衍匆匆撤走。 钟小北立即选出那张卡片。 他相信徐衍,可要与郝萌一起翻开卡片的前一秒,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有种假玄学玩成了真玄学的感觉。 卡片翻开,还好是同一张。 钟小北长舒一口气,但细看到卡片上的字,神色一愣。 第37章 卡片上,写的竟然是hla三个字母。而其他卡片上写的也是各种英文缩写。 难怪徐衍找了这么久,他一古代人根本不认识英文! “哇,钟哥哥,我们抽到一样的卡了。” 郝萌兴奋地说着,钟小北回过神。 “嗯,对,我们抽到一样的卡了。” 说着,钟小北再次细看卡片上的字。 hla全称human leukocyte antigen,表示人类白细胞抗原。 患者被诊断为白血病后,需要进行骨髓移植治疗,在进行骨髓移植前,需要进行hla配型来确定是否配型成功。 郝萌写下hla,是希望自己能成功找到配型。 钟小北:“我们都抽到了hla,所以你会成功找到配型的。” 郝萌听了非常开心,笑着说:“钟哥哥,我们可以再抽一次吗?” 钟小北点头,“当然可以。” ………… 钟小北的玄学靠徐衍,而郝萌是真的有点玄学在身上的。两人后面又连续抽了两次,她都抽到了hla。 仅仅用了三轮,两人就完美印证了那个设想——愿望会实现。 “谢谢你,钟哥哥。” “不用谢我,抽了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个,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钟小北用玄学鼓励她,希望她能坚持下去,不止是五年,是以后的好多年,都能好好的。 虽然中途出了一些小插曲,但万幸结果都是好的。 钟小北收起卡片,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郝萌却微微垂下眸,淡淡开口。 “钟哥哥,你在卡片上做了记号对不对。” 其实郝萌对这种游戏并不陌生。在医院里,肿瘤科的医护人员也会经常举办各种小游戏,鼓励患者积极治疗。 “谢谢你用这个方式鼓励我。” “放心,我很坚强的,哪怕等不到配型……我也会……” 郝萌眼睛依旧垂着,声音有点哽咽,坚强的话,是和钟小北说,也是对自己说。 然而话音未落,屋门突然打开,郝时的声音先比他的人先冲进来。 “萌萌!找到了!哥哥帮你找到配型了!” 郝时激动说着,原本白皙的脸变得通红。 这一瞬间,屋里的人以及鬼都沉默了。 几人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对方,眼中仿佛都在说同一句话:真……这么灵验? “哥哥……”郝萌第一个回应,“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应答郝萌的不是郝时,是门外缓缓走进来的一名男子。 那人身形高大修长,一身干净利落的西装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有型。看见郝萌,他用细长的指节轻推了一下眼前的金边眼镜,沉沉又开口。 “我和你配型成功了,你需要的造血干细胞,我会捐给你。” “方应均?” 听到有人喊自己,方应均闻声看去。见到钟小北的脸,方应均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讶,接着很快凝起眉。 方应均:“你怎么在这里。” “我……” 钟小北还未来得及回话,突然间,耳边传来一阵低沉无比的声音。 “小北,你认识他吗。” 徐衍沉着脸,唇角却扬着,让人看不出来是哭还是笑。 钟小北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毛。于是没理他,继续和方应均说话。 “方……方医生今天不上班吗?” 是医生啊…… 徐衍放下唇角,目色如刀,犀利地盯上那个男人。 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敌意。 【作者有话说】 徐(咬牙切齿):劲敌!是劲敌! 第29章 “你们认识?” 又一声疑问传来。这次说话的是郝时。 钟小北:“前同事。” 方应均:“不熟。”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说话。 钟小北听到那句“不熟”,纳闷地皱起眉头。 这人是外科的主刀医师,三天两头往他们科送人,两人过去常常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现在这人竟然说“不熟”? 郝时看着两人像是认识、但关系又不太好的样子,于是找了个借口,把两人都支出去。 “郝萌一会儿要吃药了,你们先出去吧。” “萌萌,你先休息一下,哥哥送送他们,很快回来。” 几人出了门,方应均先开口。 “你什么时候过来。” 话是对郝时说的。 “……”郝时看见钟小北看来的惊异眼神,抿了抿唇,有些尴尬地应答,“等郝萌回医院,我就过去。” “好。” 方应均没再细问,应声离开。 钟小北不是八卦的人,可听见两人有些奇怪的对话,还是没忍住问一声:“郝时,你和方应均……” “他是我的雇主。”像是怕钟小北误会什么,郝时答得很快,不一会儿,又补充说,“他让我去帮他带孩子。” “孩子?”听到这个词,钟小北更加震惊了,“他有孩子了?” 见到钟小北惊讶的模样,郝时不打算告诉他,这个西装革履的人还会看擦边直播,会私信问主播【会带孩子吗,一个月二十万】,被拉黑了还会换号来问…… 郝时一开始把他当骗子,可谁料到,一次阴差阳错,他竟在医院碰上了这人,这人不仅认出他,还执意要雇他带娃,郝时烦得不行,随口说要是妹妹找到配型就去给他带娃,结果就是,这人竟然和郝萌配型成功了。 为了能让郝萌顺利得到骨髓移植治疗,别说是二十万,就算他只给他两块,他也会去给他带娃。 “六岁。” 郝时淡淡说出孩子的年龄。 钟小北彻底惊了。 方应均和钟小北同是s大医学院的学生,不过方应均比钟小北大几届,读的是本博连读的临床医学。 s大临床学本博连读需要八年,钟小北记得自己是和方应均同一年毕业的,不管怎么算,那个六岁的孩子,只能是他在上大学的时候生的。 别人学医熬秃头,而他学医,不仅科研拿奖拿到手软,连带孩子都生了。 “厉害啊。” 钟小北坐在自家沙发上,看着第一医院官网上方应均好看得近乎奇幻的个人简历,由衷地发出一句感叹。 此时,沉默已久的徐衍,再次在钟小北耳边发出沉沉的声音。 “小北,此人是何人。” 徐衍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但这已经是他极致控制以及忍耐下展现出来的最好的状态了。 如果有人能通过透视眼看见他的内心,就能发现他此刻的心已经黑化,且那里还有一个名为“妒忌”的小人在疯狂叫嚣。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前同事。” 钟小北答。 是前同事,不是前男友。 可徐衍忘不掉钟小北刚刚的表情。听到那人说不熟时,他是多么震惊,听到那人有孩子,他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他为何如此关心那人,又为何回到家还用手机去搜索那人的信息。 “此人很厉害么。” 说话时,徐衍盯着手机上方应均的照片看,眼神中透出不屑。 钟小北没注意看徐衍的表情,随意回:“是挺厉害的。” 徐衍:…… 屋里沉默半晌,终于,钟小北察觉到徐衍的不对劲。他看了看徐衍蔫蔫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方应均的牛.逼简历,心想,这家伙不会是自卑了吧。 虽然赛道不一样,但他们都是医师,以徐衍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在心里暗暗比较。这一比,人家风光无限,而他游荡人间…… 钟小北想了想,安慰道:“他二十九岁才当上副主任医师,而你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御医了,你比他厉害。” 其实方应均当上副主任医师属于破格晋升,是因为他取得过重大科研成果,上面特批晋升的,这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但钟小北赌徐衍不懂这里面的含金量,于是用了个“才”字忽悠他,哄他开心。 钟小北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问题,然而徐衍的表情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差了。 二十九岁……小北居然连那人的年龄都记得如此清晰! 徐衍心中一阵难过,不觉又问一句:“他是不是很出名。” “是……挺出名的。” 钟小北说的是实话。 方应均上学时就是临床学的风云人物,毕业之后又是第一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如果这都不算出名,钟小北都不知道哪种算出名。 可说到出名,徐衍是古代御医……而徐姓从古至今一直都是中医名姓……说不定…… 忽然,钟小北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徐衍会不会是个历史名人啊,史书上或许有他的相关记载? 这样想着,钟小北赶紧退出第一医院的网页界面,速速往搜索栏输入【北齐徐衍】四个字。 他家网有点卡,网页转了半天没转出来。 第38章 等待的过程中,钟小北忽地笑了笑,笑自己之前怎么没想着去网页搜一搜徐衍名字,如果真有记载,说不定还能顺着记载找到他的同族后代呢。 网页终于加载出来,钟小北满怀期待地查看,然而翻了好几页,都没有看到一篇关于北齐徐氏的记载。 “…………” 有可能是名字没打对,古代人喜欢用字,搜索【北齐徐慕之】试试。 钟小北换了个关键词,网页艰难地转出来。 第一页,没有。 第二页,还是没有。 钟小北不死心,一直往后翻,直到翻到第六页,身边传来徐衍的声音。 “小北,我只是千万御医之一,且生前是罪人之身,史书上不会记载我的名字。” 看到钟小北期待又焦急地在网页里一遍遍搜索自己的名字,徐衍已经冷静下来了,不仅神色恢复平静,声音也柔下来。 “你不用寻了。” 钟小北闻声看向徐衍,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徐衍说历史上不会有他的名字,他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太舒服。 “我再找找。” 说着,钟小北接着往后翻。 “小北……” 徐衍看着钟小北认真的模样,眸色渐深,片刻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他握住钟小北的手,坚定发声。 “虽然我不能声名远扬,但我定会助你声名远扬。”用他徐氏祖传的医术以及针灸术。 钟小北抬起头,“哈?” 见钟小北投来目光,徐衍忽然又不太有底气了,垂了垂眸,低声问:“小北,你相信我吗。” “…………” 钟小北沉默,认真想了想徐衍的话。声名远扬,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要声名远扬干什么?而且在当代社会,声名远扬,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徐衍是古代人,现代的很多规则,他还不懂,有时候,真的真诚得像个小孩。 钟小北这样想着,于是哄小孩一样应答他:“信,你说的我都信。” 话音落,徐衍又开心飘起来。 哄完徐衍,钟小北将网页翻到最后一页,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一页还真有一个名叫徐慕之的人出现了,时间也是北朝。 钟小北兴奋点进去。 可读完文章,钟小北发现这个徐慕之不是医师,而是一个出家的和尚。而文章讲的是一个和尚在寺庙给已故好友诵经念佛,最后好友成功轮回转生的异志奇谈。 “徐衍,你会去做和尚吗?” 钟小北问。 “不会。”徐衍摇头,诚实道,“和尚需要吃斋念佛,我不行。” 所以这个徐慕之不可能是他。 钟小北放弃了,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往后仰,然而没过几秒,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忽地又弹起来。 “徐衍,我要去一趟灵岩寺。” “为何要去灵岩寺?” 徐衍不解问。 “那个卡片,我们说那是寺庙求来的。”钟小北坐直,看了看桌上的卡片,“虽然那话是编的,但郝萌的愿望的确是实现了,我得去还个愿。” 跟寺庙许的愿望成真了,是要去还愿的。 至于他之前为什么说灵岩寺,因为灵岩寺是s市香火最旺的寺庙,同时也是他唯一去过的寺庙。他去过两次,一次是带生病的妈妈去求签祈愿,一次是带康复的妈妈去还愿。 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他知道了还愿这个词。 他从前不太信这个,但现在,感觉不得不信了。 “你要和我一起去……”钟小北想着那些话是他和徐衍一起编的,最好是两个人一起去还愿,可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不对,你能去寺庙吗?” “我可……”徐衍张嘴就想回可以,但仔细想一想,他到底是鬼,佛门重地,他还是得慎重远离,“可以在寺外等你。” 寺外,应该没事。 两人达成共识。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往灵岩寺去。 灵岩寺是s市的热门景点之一,位于东城区的青崖山上。 山不高,寺在半山腰,钟小北爬了半个多小时,来到山门前。 这天正好是周末,山门外聚集了许多游客,往往来来,热闹非凡。 “此寺庙香火真旺盛。” 徐衍喃喃说着,好奇地左顾右看,霎时,他目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而后眼眸忽然暗下。 “我先进去啦,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钟小北叮嘱徐衍,往寺庙大门走去,然而才走了几步,就发现徐衍还在跟着他。 “你怎么跟来了,不是说在寺外等我吗?” “我改变主意了。” 徐衍盯着那穿着板正西装衬衫、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进入寺庙,唇角抽出一抹幽幽的笑容。 管他什么佛门重地,今日这个寺庙他进定了。 第30章 “徐衍……”钟小北侧过脸,往身后沉甸甸的双肩包瞥了瞥,低声又说,“要不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 “不。” 包里发出一个坚定的声音。 自从在灵岩寺门口看到方应均,徐衍说什么也要跟钟小北进寺里。 徐衍以游魂状态紧跟着钟小北。刚进寺门时,他身上是没有异常的,可深入寺庙后,尤其是越靠近主殿,他越感觉身上不对劲。 随着灼烧感愈发强烈,徐衍最后躲到钟小北的包里,才缓解了那不适感。 钟小北能察觉到徐衍不舒服。 放在平时,徐衍巴不得走路都贴着他走,现在却难受得躲进包里。 都这样了,让他在外面等也不听。 是不是他最近脾气太好了点?感觉徐衍最近越来越任性不听劝了。 钟小北走到主殿前,先跟寺庙请了香,又投了一些香油钱,进殿前,他顿了顿,再次确认:“徐衍,我要进去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悔。” 徐衍的声音还是清晰的,钟小北无奈,提了提肩带,往前走去。 踏入主殿,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殿中香火旺盛,缭绕的烟雾如薄纱在殿内缓缓流动,为庄严的佛像蒙上一层神圣感。 或许是带着鬼进殿,钟小北不敢直视佛像,拿着香直奔香炉而去。 主殿宽敞,但信徒众多,他们个个手执香束,在炉前排成长列。钟小北看他们都是着急模样,没有挤上去。 他站着等空,忽然,身边传来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钟小北闻声看去,见是方应均,他有点惊讶,不过很快又纳闷起来。 这人怎么每次见到他都是说这句话。如果他没记错,当初两人第一次在医院碰面时,这人说的也是一样的话,甚至连语气都没变过,一副仿佛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调调。 “我不能在这里吗。” 钟小北反问。 “你来这里干什么。” 方应均见他身旁没有其他同伴,不解又问。 “来上香啊。”钟小北不假思索。来寺庙除了上香还能干什么,难不成是来出家。 “……”方应均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祈福灯,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决定了什么,又说,“你……” “小北……” 方应均话还没开口,徐衍的声音幽幽传来。 “小北……我好像……快坚持不住了……” “你快……上香……” 听到徐衍的声音,钟小北没再管方应均,看准了一处空就挤上前。 “你忍一忍,我马上好。” 周围满是呢喃和诵经的声音,钟小北低声这么一句,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和谁说话。 说完,钟小北来到香炉前,执着香,在心中默默感谢,拜了三拜,最后虔诚地将香插进香炉中。 还完愿,钟小北速速离开。 方应均看着钟小北匆匆离开的身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祈福灯,眼眸渐渐深沉。 然而就在下一秒,祈福灯灯焰忽然开始剧烈闪烁,方应均一瞬睁大眼睛,迅速往门口望去。 真的是他吗? 方应均惊然,拿着灯快步往门外走,可外面人群熙熙攘攘,钟小北早就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祈福灯也没了反应。 * “徐衍。” “徐衍?” 钟小北背着包在寺庙里四处张望,不时喊着徐衍的名字。 十分钟前,钟小北在主殿还完愿,匆匆往外走,可快走到寺庙门口时,他忽然感觉背包一轻,像是徐衍出了他的包。 想着徐衍正不舒服,钟小北让他再在包里待一会儿,等下了山再出来。谁知徐衍不仅没理他,还一脸茫然地又往寺里飘去,一飘没了影。 钟小北不知道徐衍是搭错了哪根经,但又不能放着他不管,于是又回寺庙找他。 “徐衍。” 钟小北来到一座偏殿前,不大不小地又喊了一声。 第39章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走上来。 “先生您好,您需要找人的话,可以去广播室广播找人哦。” 钟小北看了看那名热心的志愿者,心想自己不是找人是找鬼,于是讪讪回应:“……好,谢谢。” 说完,他转身走到偏殿后面的一片静谧竹林前。 七月天热,山上比山下凉快许多,而竹林这片更是清凉,阵风掠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竹香吹到身上各处,钟小北竟还感到了一丝寒意。 也因为那一抹寒意,钟小北忽地顿下脚步。 徐衍该不会跑到什么地方被抓了吧。 神怪故事里,可不止道士会抓鬼,和尚也会抓。 想到这里,钟小北更加焦急地望向周围,转眼间,看到竹林前方有一条小路。 像是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他神差鬼使般往小路走去。 小路幽深蜿蜒,不知通向哪里,他走上前,脚下一支枯木被踩断,发出一声嘎吱响声,他往下瞥了一眼,看见小路旁矮矮立了一块老旧的木牌,木牌上沉沉刻着“靈場”两个古体字。 钟小北看着那两个字,心头一阵发麻。 怪不得这凉快地方没人来,立了这么个阴森森的牌子,来了看到也吓跑了。 忽然,又一阵凉风从小路深处吹出来,钟小北愈发感觉前面阴气重。 可越是阴气重,越有可能找到徐衍。 先进去看看吧,他什么活的死的灵异的没见过,更何况这里还是寺庙,总不能真出现一些十恶不赦的东西出来。 这样想着,钟小北直起身就往前走。 小路一路幽静,没有恶鬼,但也没有徐衍。 钟小北沿着竹林小路走了十多分钟,最后来到一片四面环木的空草地,然而他依旧没在那里看见徐衍,只看见一个中年模样的和尚坐在一颗石头上冥神打坐。 那人穿着一件宽松朴素的缁色僧袍,看着应该是在这里独自修行的僧人。 钟小北担心打扰到那人,大致扫了一眼周围,退步要离开。 谁知就在他转身的一刻,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施主在找什么。” 听到和尚的问话,钟小北转过头,见那人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瞑目打坐,于是低声回应:“找……找人。” “施主要找的人不在此处,可去别处看看。” 钟小北知道徐衍不在这里,但出于礼貌,还是回道:“好的,多谢师父。” 说完,钟小北浅浅鞠了个躬表示谢意,想着自己马上离开,可下一秒,和尚又说话了。 “缘起无自性,无自性故空。” 他睁开眼睛,看向钟小北,眼眸平静又深沉,又说。 “施主切莫乱了本心。” 和尚沉静的声音像一阵钟鸣,清晰而悠长地传到钟小北耳边,似提点,又似劝告。 可钟小北没研究过佛道,压根儿没明白和尚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缘?什么空? 他一脸迷茫,正要问。 忽然间,那和尚站起身,缓缓走到钟小北面前,又提点道:“西边有一舍利塔,施主要找的人或许在那处。” * 作为一只鬼,徐衍觉得自己撞邪了。 和钟小北一起在主殿时,他不想让钟小北和那什么方医生说太多话,于是装作难受模样,让钟小北尽快离开。 可后来不知怎的,离开主殿的一瞬间,他当真难受起来,不仅头晕脑胀,还不能说话,最后彻底失去意识。 他混沌了一阵,再回神,便是看见自己不知为何来到了一座佛塔旁。 他恢复了意识,但头还是晕的,视线也有些模糊。 佛塔周围无高木,午时日照高空,一片刺眼的阳光均匀洒在佛塔以及塔基上,徐衍站在塔身一侧,揉了揉额,合眸再睁开,终于看清了眼前物。 灰白的石塔矗立在寺院深处,塔身斑驳,风雨在表面刻下细密的裂纹,却掩不住那份庄严肃穆。而塔尖直指苍穹,仿佛能将人间虔诚的祈愿送达到佛边。 只是现下塔下无人祈愿。 只有他一游魂,孤零零空立着。 此处是何处?小北在何处? 徐衍没看见钟小北,开始慢慢产生焦虑感。 他焦急地往四周望去,寻不到人,眸色愈加凝重。 “小北!” 徐衍喊一声,迈开脚步要去寻人,可才走出两步,他像是撞到一堵高墙,前进无果,狼狈向后倾倒。 为何? 徐衍疑惑,抬头再细看,塔基边缘似是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金光结界,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惊恐的同时,立即朝上飞去。 上方依旧有结界,可徐衍不甘心被困,发了狠地,沿着结界又推又撞,但都无济于事。 不知过了多久,徐衍没了力气,沉沉滑落塔下。 看见自己逐渐透明化的手,徐衍不陌生。当初没接触钟小北时,他就是这副状态。 如果不能离开这里,再过两三个时辰,他或许就灰飞烟灭了。 “小北……你在何处……” 徐衍望着佛塔周围的一条小径,气若游丝。他好希望下一刻小北就能从小径里走出来,带他离开此地。 不知是因为塔下许愿灵验,还是老天当真待他不薄,不一会儿,小径竟真徐徐走出来一人。 徐衍见到人影,仿佛看到了希望,缓缓站起身。 只是那人并不是他想见的人。 方应均手持一盏莲形祈福灯,莲灯灯芯闪烁。 他如往常一般,来舍利塔为昏迷已久的好友祈福。 艳阳高照,灰白的塔身在阳光下明亮晃眼,可恍惚间,他却好似在塔下看见了好友的身影。 他看着对方,而对方也看着他。 对视的一瞬,方应均不可置信地颤起眸,而后快步来到塔下,看清了对方的脸,颤抖发声。 “明春,是你吗?” 第31章 方应均不信神佛。 他会来灵岩寺,完全是因为架不住徐明春的唠叨。 “人与天地相参也。”[1] 徐明春撩了撩自己束在颈后的长发,迎着一阵山风理了理身上白得泛光的汉服衫,他看了一眼方应均万年不变的衬衫西裤,深深换了一口气,又说。 “你啊,别成天待在实验室里,偶尔也该出来爬爬山看看风景,排排体内的浊气。” “去健身房做个有氧就好了,加速血液循环,促进代谢物排出。” 方应均淡定回一句。 他和徐明春是发小,高中毕业后,两人都顺应了家里的安排——学医。 他学西医,主修临床学,徐明春学中医,主修针灸学。两人学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医学体系,日常聊天,聊着聊着就会变成中西医辩论会。 “那不一样,这浊气啊……” 正如此时,徐明春首先发起反驳,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方应均手机响起。 “接个电话。” 说着,方应均接起电话,徐明春点了点头,转去凉亭另一角坐下。他撑着栏杆,观望亭下往往来来的路人,他们大多数拿着香束,有的则拿着一盏祈福灯。 那祈福灯的灯形很是漂亮,莲花似的,金铜色,沉静又不失雅致。这似乎是寺庙新出的东西,过去来从没见过。 徐明春看着他们手里的祈福灯,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方应均打完电话过来了,但神情明显不对劲。 徐明春见他黑着一张脸,笑问:“接了谁的电话啊,怎么这个表情。” “……”方应均沉默片刻,沉声说,“我姐,偷偷在加州给我生了个外甥。” “……”徐明春闻声一顿。 他记着,方应均的姐姐方净秋现在是在国外留学,怎么突然就生了孩子? 不过现在孩子生都生了,说什么话,都不如先道喜,于是徐明春很快又笑着站起来,轻拍方应均肩膀。 “恭喜你啊!当舅舅了!” “恭喜?”方应均凝起眉,表情忽然失控,“那孩子都三岁了!我姐还没结婚呢!” “……”徐明春再次沉默,但脑子依旧转得很快,“去父留子嘛,少纷争,多自由,还是净秋姐想得周到。” 徐明春趁方应均还在皱眉,赶紧转移重点。 “你先别气了,去给你外甥请盏祈福灯,祝他平平安安,健康成长,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方应均彻底无语了,且不说他不信这个,众所周知,祈福灯里是要写名字的,而他—— “祈福?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 “那你快问问啊。”说着,徐明春揽着方应均的肩,将人往台阶下带,“走,我带你去请一盏灯。” 在徐明春的拉扯下,两人来到请灯处。 灵岩寺的请灯又叫供灯,请了之后需长期供奉,一盏灯供一年,则需缴纳360元的供奉费。 第40章 “那我如果想永世供奉呢?” 徐明春拿起一盏莲灯,问道。 “永世……”负责请灯的志愿者被问懵了,与同伴交流了一会儿,最后说,“请您稍等,我去问问住持。” “好的,辛苦了。” 徐明春望着志愿者笑了笑,志愿者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匆忙离开。 “你直接交满几百年不就好了。”方应均冷冷说。 徐明春看向方应均,笑道:“永世是永世,百年是百年,不一……” 话音未落,徐明春像是在不远处看见了什么,声音和笑容都一瞬怔住。 修长,白净,似月光下绽开的昙花,清冷透着倔强,清瘦却不单薄——那是他梦里反复见到的身影。 如石子坠入池塘荡起涟漪,又如暗夜里骤然响起一阵莺啼,徐明春深邃眼眸中泛起一阵波澜,霎那间,周遭一切熙熙攘攘都暗下,世界的光亮只照亮那一人。 “应均……我好像看见他了。” 徐明春看着那人,痴痴说。 “谁?” 方应均不解问。 “那个梦中人,那个,反复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 “?” 听到徐明春的话,方应均的疑惑并没有消下,眼睛反而瞪得更大了。 关于那个梦中人,徐明春和他说过很多次。 大概从二十岁开始,徐明春就说自己时常会反复做一个梦:梦里他生活在古代,而他身边总会出现一个男人,他照顾着男人的生活起居,那男人从来不漏正脸,但那流畅又俊朗的脸部线条,却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每次梦醒,徐明春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梦里发生的事,他将事情都告诉方应均,还总不忘说一句:“我好像爱上他了。” 而每次方应均都当他是在搞抽象。 爱上一个现实世界里不存在的人,还是个男人,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的胡言乱语。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方应均问。 “就是他,我不会看错。” 徐明春看着那人的侧颜,眼眸颤动,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方应均看见徐明春的神情,意识到他这次的反应与往常都不一样,有种癔症已病入膏肓的荒谬感。 方应均:“你来真的?” “什么叫来真的。”徐明春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人,回答却出奇地认真,“我对他的感情一直很真。” “…………” 方应均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白t牛仔裤的男生搀扶着一个憔悴消瘦的中年妇女,两人慢悠悠地往主殿的方向走,边走,似乎还聊着什么。 “妈,我给你也买一盏灯。”钟小北见宋芸不时看向别人的莲灯,开口说。 “不用。”宋芸连忙摇头,“那灯请了就要一直供的,咱们去上个香就好。” 近三年断断续续的治疗,宋芸的病渐渐恶化,没有足够的治疗费,没有肾源,钟小北没了办法,只能顺着她的意带她来寺庙。 想到这里,钟小北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又说:“那就供着,没关系。” “小北,佛祖面前,心诚则灵。”宋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又沉了沉,“妈真的不需要灯。” 两人对视片刻,钟小北抿了抿唇,点了头。 “是他?” 方应均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惊讶道。 徐明春闻声立即看向方应均,同样惊讶地问道:“你认识他?!” 方应均没点头也没摇头,“见过,是我们学校的。上周我找主任申请换宿舍,正好遇见他来申请特殊宿舍,说是要照顾自己尿毒症的妈妈。” “尿毒症……”徐明春惊然,将目光移到白月光旁边的瘦弱妇人身上。 “嗯,晚期了。”方应均又说。 中医看诊,望闻问切,功底好一些的中医,看一眼面色和舌苔就能看出毛病。而她,甚至不需要细看,远远望着,就已是病气缠身的模样。 一个医学生,带着身患重疾的妈妈来寺庙,这是已经没有了其他办法,求人无用了,只能求佛。 尿毒症,是慢性肾衰竭的终末期阶段,中医可以辩证治疗,但只能帮助调理体质、缓解一些并发症,其主要的治疗方式还是现代医学手段。 “还能治吧。”徐明春严肃问。 “肾移植,如果术后恢复好,再活几十年不是问题。”方应均平静回答。 忽然,徐明春沉着眸,迈开步子,像是要直接向两人走去。 方应均看出他想干什么,连忙拉住人,“你要干什么。” 徐明春回眸,认真道:“我得帮帮他。” “你就这样过去?”见徐明春点头,方应均叹一声气,无奈说,“你要过去对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人说他是你梦中人,你想帮他?学现代医学的人可不会信你的话,他只会认为你是神经病。” 徐明春平日不是冲动的人,听完方应均的话,他也发觉自己刚刚的想法有些冲动了。 可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他怎能按捺住情绪不去靠近? 徐明春望向钟小北,看着他沉着眸,小心翼翼搀扶母亲上台阶。忽然间,徐明春恍然觉悟,他那眉间落不下的愁容,只要至亲的病痛不消去,那愁就不会消失。 “你说得对,我不能冲动。” 徐明春渐渐冷静下来。他垂着眸,仔细思索一个既能帮助他、又妥善不怪异的办法。 就在这时,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先生,我帮您问过住持了。”志愿者问话回来,脸上有些遗憾,“住持说寺庙的祈福灯不支持永世供奉。” 答案不意外,徐明春平静道谢:“好,谢谢你。” 见徐明春失落的模样,志愿者连忙又说:“但住持说了,若是先生愿意支持灵岩寺的慈善功德基金会,可视情况延长祈福灯的供奉年限。” 基金会? 徐明春闻声,仿佛被点通了什么,他看向手里的祈福灯,猛然抬起头。 “有办法了!” 方应均:“?” “应均,我想到办法了!” 说着,徐明春将祈福灯放到方应均手上,匆匆往寺外跑去。 方应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离开,又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手上的祈福灯。 想到了什么?话都不说清楚就跑了。这灯,现在是让他自己来弄? 方应均盯着莲灯。 莲灯沉默,他也沉默。 最后,他还是花了几万块,在那盏莲灯中刻下了徐明春的名字。 只是那灯中途灭了一次。在徐明春遭遇车祸那晚。 灯再点燃后,方应均无意发现,灯座底下多了一枚墨绿色的舍利珠。 方应均曾想将那枚舍利珠取出来,而一名身着缁色僧袍的和尚突然出现,一本正经地和他说——这是舍利珠,也是招魂珠。 “灯芯闪烁,魂归白塔,灯塔同在,灵魂归位。” 和尚的话在方应均的耳边回荡。 一转眼,莲灯上方出现好友的身影。 “明春!” 话落间,徐衍凝起眉。 好奇怪。 此人为何好像能看见他,又为何唤他明春。 还有,为何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融进莲灯里,他明明不想进去,他想等小北来。 徐衍想挣扎,可挣扎无效,刹那之间,他已然被吸入莲灯之中。 “明春……” 方应均看着好友又消失,捧着莲灯开始发颤。 他学了数年的医学知识,也接触了众多生生死死,但却第一次遇到这样不能用科学解释的画面。 他不知所措,想着去找那个缁衣和尚。 怎料下一秒,缁衣和尚竟真从小径中快步出来。 “快住手!” 慧空看见莲灯灯底泛起一阵绿光,目色一惊。 “快灭灯!” 【作者有话说】 [1]《黄帝内经》 第32章 方应均是从徐明春昏迷之后开始信神佛的。 那一夜,徐明春突遇重大车祸,被紧急送到第一医院,当时,他恰好在第一医院手术室实习。 手术室里,各种仪器的鸣声无比熟悉,可他却眼睁睁看着好友几度失去心跳,最后陷入重度昏迷。 那夜的无能为力,成了他心里的一道坎。徐明春昏迷不醒,而他也开始求佛。 佛学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许多,讲究因果,讲究缘分。负责帮他供灯的缁衣和尚慧空,告诉他徐明春是因为失了魂因此昏迷不醒,待时机成熟,灵魂归位,徐明春自然会苏醒。 然而—— “快灭灯!” 慧空一声呵斥,方应均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灭灯?” 燃灯祈福,灯火即是光明,要的就是长明不灭。现在徐明春的灵魂似已招回,为什么要灭灯? “不是你说灵魂归位他就能醒过来吗?为什么要灭灯!” 第41章 方应均护着灯,情绪激动地质问对方。 慧空摇头,“时候未到,此时招回灵魂,徐施主不会醒来。” “……” 方应均怔然。 忽然间,小径上又疾疾跑来一人。 方应均移目看去,是钟小北赶来。 “阿弥陀佛,请施主灭灯吧。”慧空合十双手,低眸又说,“缘分,自有定数。” “……” 方应均依旧没回话,他看着钟小北快速奔来,与此同时,手上的灯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开始剧烈颤动。 方应均察觉到灯的反应,目色惊然。 他盯着钟小北,又瞥了瞥灯,霎那间,一段模糊的记忆忽地在他脑中闪过——徐明春车祸的那一夜,钟小北也在医院值班。 那场手术徐明春伤势过重,手术中途换过一批护士,也就是在钟小北进来之后,明春的生命迹象渐渐稳定下来。 那是巧合……还是天意…… 方应均来不及细想,不知不觉间,为了好友能够醒过来,他已然做出决定。 钟小北来到方应均面前,同一时间,方应均熄灭灯芯。 灯灭一霎,方应均看不见,一抹绿影正以极快的速度飘进钟小北的背包中。 背包沉下的一瞬,钟小北立即明白是徐衍回来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包,轻轻舒了一口气。 片刻后,见方应均直直看着自己,钟小北喘了两口气,不自然说道:“刚……刚以为落了件东西在这里,来这儿看看。” 说着,他低头假装找东西,又喃喃一句“好像记错了”。 方应均知道他在瞎扯,但灯已灭,他不打算再说什么,只看了一眼慧空,而后默默离开。 见方应均离开,钟小北又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一旁的慧空,莫名又喘了两下,谢道:“多……多谢师父带路。” “施主不必客气。” 比起钟小北急促呼吸,慧空的气息明显平稳许多。 钟小北有些纳闷。这和尚看着年纪不小了,但跑得是真快,说是给他带路,他一路追着跑,还差点没追上。 人现在更是连气都不带喘,看来在灵岩寺修行的和尚还真是有些本事的。 “我要找的人,或许已经下山了。多谢师父带路,我先走了。” 又礼貌地谢了一遍,钟小北转身离开。 日头毒辣,钟小北带着徐衍匆匆下山。以为徐衍不舒服,钟小北没有着急去问徐衍,只默默加快脚步。 来到山脚下时,徐衍终于有声音。 “小北……” 听见声音,钟小北立即停下脚步。 “徐衍你没事吧。” 钟小北问。 “我……没事……”徐衍声音有些沙哑,顿了片刻,轻声又说,“小北,我们回家吧。” 徐衍话落时,一只蝴蝶恰好落在钟小北肩上。那蝴蝶长得特别,两只翅膀一青一白,缓缓扇动着,不仔细看,像是两只蝴蝶凑到了一起。 “徐……”钟小北下意识想叫徐衍出来看看,但忽然又想到他还不舒服着,于是轻轻将蝴蝶拂走,应道,“走吧,回家。” * 钟小北一直觉得,徐衍和他一样,恢复能力很强。 因为上次徐衍附身到许海诚身上,他没用几天,就从奄奄一息的死样恢复回生龙活虎的模样。 然而自从去了一趟寺庙,钟小北感觉徐衍好像久久都没有恢复,整个鬼不仅话变少了,还时常和猫一起默默窝在角落里。 家里原本粘人又爱搞动静的鬼和猫现在通通都静下来。钟小北有些不习惯。 终于,钟小北放下手里的书,朝角落里的一鬼一猫走去。 “你在干嘛。” 听到钟小北的声音,一鬼一猫双双抬抬头。 也是在这时,钟小北发现他们在看一本书,不对,准确地说扒拉书:墨汁的爪子放在书上,而徐衍趴在墨汁身上。 “你们在干嘛?” 钟小北又问。声音比刚刚大了不少。一时间,猫跑了,徐衍缓缓站起身,讪讪回应。 “小北,我……在看书呢。” 看书? 钟小北瞥了一眼那书,拿起来一看,《爱丽丝梦游仙境》,英文版。 这书不是他借的,应该是之前的租客留下来的。 但是—— “徐衍,你什么时候能看懂英文了?”钟小北惊问。 “……”徐衍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垂下眸解释,“正因看不懂……因此想多看看,好好学习学习。” “哦……” 钟小北应一声,但很快发觉不对劲。 徐衍他一个不愁吃不愁穿、不考证也不出国的鬼,为啥要学英语? 而且看英文小说学英语是什么天才操作啊,还没学会走路先学跑步? 钟小北越想越觉得奇怪,眉头越皱越紧,徐衍见状,连忙又说:“小北,虽然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想更了解这个世界。如今大家都用英文沟通交流,我不能落后了。” 好有思想觉悟的古代人! 钟小北一边在心里赞叹,一边喃喃说:“其实你也不用……” 徐衍像是没听清,露出疑惑的表情。 “没什么。”钟小北摇摇头,把书放回书架上,又从书架里拿出一本《伤寒杂病论》,认真说,“你真想学,我改天给你借一些书回来,从字母和单词开始学,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徐衍忙点头,忽然,钟小北转头又看向徐衍,举起手中的书。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帮我把这本书梳理一下。” 虽然特有专长考试成绩还没下来,但他不能一直干等着,该看的该学的还是不能落下。 钟小北朝卧室走去,见徐衍好像还愣在原地,于是停身站在卧室门前。 他垂着手,书夹在手和腰之间,回眸望向徐衍时,浓眉往眼睛下压了压,唇角微微不满地撅起,没说话,又好像说了很多话。 卧室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风拂过他的发丝,将他没说出来的话吹到徐衍耳边。 徐衍怔了怔,心脏加速跳动起来的同时,为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躬身行了个礼。 “臣遵旨。” 钟小北:??? 搞什么,玩君臣游戏吗?他刚刚好像没有很凶吧。 可是突然来那么一下,除了有点羞耻,好像还真有点爽? 钟小北被自己一闪而过的想法惊到了,立刻严肃起来。 “赶紧进来,别磨磨蹭蹭的。” 谁知徐衍又来了一句“臣遵旨”,而且说得比上一次还大声。 “徐衍!” “臣在。” “徐衍!!!” “来了~” 一阵吵闹过后,钟小北再次陷入被中医理论支配的迷茫,而徐衍又开始活跃起来。 徐衍微笑道:“小北,伤寒杂病,六经辩证。” 钟小北沉声:“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 徐衍再笑:“治疗太阴的汤药中,具有健脾消肿的药物是?” “……”钟小北皱起眉头,犹豫了很久,最后试探着说,“白……白术?” “小北,你都记得!”徐衍欣然,鼓励道,“不出几年,你定比我强。” “你瞎说什么啊。”钟小北不假思索否认。 虽然他学得很卖力,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学起来很吃力。像他这样硬着头皮学,能不能拿到行针资格都不一定,他厚不下脸皮接受徐衍说的那些话。 钟小北头有点晕,合上书往后一仰,默默按起太阳穴。 “小北,你要对自己……” 话没说完,徐衍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妥,没继续说下去。 空气忽然安静。 钟小北睁开眼睛,发现徐衍又在垂着眸发呆,于是转移话题问起另一件事。 “徐衍,你那天为什么要往寺庙里走。” “……”徐衍自然知晓钟小北问的是哪一天,可他还不知如何回答他,“我……” 见徐衍犹豫半天只吐出一个支支吾吾的我,钟小北再次闭上眼睛,直白说:“不想说就算了。” 徐衍看向钟小北,抿了抿唇。 良久,徐衍说:“我,听到了有人在呼唤你,于是我便去了。” 叫他? 钟小北突然睁开眼睛。 他怎么没听到? 钟小北疑惑,又问:“叫的是我,你和我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自己进去。” 徐衍缓缓移目,对上钟小北的眼睛,眸中泛起一抹深沉又执着的光。 “叫的是你,可你是我的……” 第33章 徐衍的声音不轻,钟小北也清清楚楚听见了。 可是,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的? “…………” 钟小北听不懂徐衍的话,也看不懂徐衍眼中深深的执念,他沉默着,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忽地涌上心头,紧接着,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额头发烫的同时,缓缓落下一滴汗液。 第42章 然而就在这时,徐衍忽然又笑起来。 “你是我的恩人,我自然要先去帮你看看。” 说着,徐衍抬起手,用手去抚钟小北的脸,像是想帮他拭去额边的那滴汗。 “怎么流汗了。”徐衍边说,边靠近钟小北,柔声又问,“还热吗?” 钟小北坐在椅子上,徐衍的身体轻盈但不单薄地笼着他,只一瞬,钟小北的脸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刷一下就红了。 徐衍越靠越近,可钟小北不但没感觉凉快,反而觉得更热了。 “你,你干嘛突然……”突然靠那么近。 钟小北语无伦次,支吾说不出话,然后干脆起身跑出卧室,别的事也不想问了,就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待会儿。 徐衍见状,没有追上去。他勾唇笑了笑,转身躺进还留存着钟小北余温的椅子上,将余温想象成拥抱,于是笑得更灿烂了。 而另一头,钟小北冲进卫生间用凉水匆忙洗了一把脸,才把那股莫名的燥热给压下去一些。 他仰起头,看了看自己湿哒哒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怎么脸是红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张开嘴查看自己的舌苔。 没看出有什么毛病。 但这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要不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钟小北心里念叨着医院,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医院,他妈和小姨还在医院呢!考完试一直东忙西忙竟忘了给她们打个电话! 钟小北赶紧拿起手机给宋芸打电话。 电话嘟了两声,宋芸那边很快接通。 宋芸:“喂,小北啊,你考完试了吗?” 钟小北:“嗯,考完了。” 宋芸:“考试累不累啊。” “还好。”钟小北顿了顿,说,“妈,你把小姨的病床号发给我,我去看看你和小姨。” 往常宋芸是很乐意见到儿子的,可她今天很快就拒绝了钟小北。 “你不用过来,你小姨现在挺好的,妈也挺好,就是……” 听见宋芸有话又顿住,钟小北凝起眉。 “就是什么?妈你有话就直接说。” 宋芸在那头别扭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关门声,才又开口。 “小北啊,那个,小丞要结婚了。” 小丞?或许是过去工作接触的人太多,每次提起一个名字,钟小北常常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把人名和人对上号。 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人的脸,还没想到,宋芸又说:“就是你舅舅的儿子,你表哥,宋丞,他下周就要结婚了,前两天刚发来请帖,酒席设在莲州新房子那边。妈这边抽不开身,你替妈回去一趟吧。” 听到舅舅的儿子,钟小北很快对上人,且脑中快速闪过那人得意洋洋拿玩具拿书砸他的画面。 “…………” 钟小北打小就不喜欢那人,心想这酒席是非得去不可吗。而且临近婚期才通知到他们,想也不是诚心请他们去。 宋芸在电话的另一边,她看不见钟小北的表情,但见他沉默不说话,很快猜到了他的想法,劝道:“小北,虽然咱们和他们关系一般,但到底还是亲戚,这个酒席,还是要有人回去的。” “妈和你小姨这边是没办法抽开身了,你这两天回去,替我们提前过去问候一下。” 钟小北早知道她会这么说,轻轻叹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只是挂掉电话之后,钟小北忽地想到一个问题:他这次回莲州至少要待一周,徐衍和墨汁怎么办? “徐衍。” 只叫了一声,徐衍悄无声息出现在钟小北身后。 钟小北不自然地抖了一下,然后装作镇定,“徐衍,我最近要回一趟……” “我可以与你一同回去吗?” 钟小北话音未落,徐衍试探问。 “?”钟小北皱起眉,“你偷听我打电话?” 徐衍讪讪垂了垂眸,“就听了一小段……” “…………” 钟小北无奈,这鬼不止偷看他的聊天记录,还会偷听他打电话,或许还瞒着他偷偷做过很多事。 不过他是鬼,没必要和他计较这些就是了。 钟小北看向徐衍,严肃道:“你可以和我回去,但是不能乱跑,我们那里有道士,说是真会抓鬼的,回去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走,不可以乱跑,听见没。” 莲州县郊区有个小道观,道观冷清,里面的道士经常会到县城里采购生活必需品,钟小北上高中那会儿,几乎每周都能在学校附近的集市上看见他们的身影。 那些道士会不会抓鬼他不知道,他只想先唬一唬徐衍让他安分一些。 经历上回在寺庙的事,徐衍有些后怕,连忙点头,认真道:“明白,我定会紧跟着你。” 见徐衍听话的反应,钟小北满意点点头,不过很快又愁起来。 徐衍可以跟他走,那墨汁呢?请个人来喂猫? 找陌生人来,他不太放心,找熟人,他的熟人都是忙人。 钟小北纠结着,转眼间,目光扫到角落里的硅胶人偶,接着立即想起一个人。 【我有事要回一趟莲州,你有空吗,过来帮我喂一下猫】 钟小北给郝时发消息。 郝时那边像是在忙,没有回应。钟小北正想着要不要直接给他打个电话,对方发来了消息。 【你回去多久】 【一周】 看到钟小北的消息,郝时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终于又回一条消息。 【我现在不在家,你把猫送过来吧】 钟小北:??? 不在家?送过去? 钟小北一脸懵,问他送去哪里。 郝时:【等一下】 钟小北:【……】 两人一卡一顿地聊了半小时,最后郝时发来一个地址——南山壹号,第一医院附近的高档小区。 钟小北看着那地址,眉头一皱,但想了想,还是很快收拾好猫,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徐衍这回没偷看他的聊天记录,不知道他要去哪里,问:“小北,你去何处?” “去送猫。” 钟小北答。 “送去何处?” 见钟小北换了衣服,像是要去别的地方,徐衍又问。 钟小北:“方应均家。” 徐衍:“……” 郝时的妹妹郝萌前天回医院了,应方应均的要求,郝时去方应均家带那个六岁的娃。 “你要一起去吗?” 钟小北问话,但没等徐衍回应就打开了门。他也不是赶时间,就是习惯性地默认徐衍会跟来。 平时他去哪儿徐衍都喜欢跟着,那句话都多余问。 他走出门,在门前顿了顿,等徐衍出来,结果等了半天,徐衍竟没跟上来。 “徐衍,你不去吗?”钟小北疑惑问。 徐衍讪然笑了笑,摇摇头。 钟小北:??? 徐衍有些反常,不过钟小北只皱了皱眉,没想太多,“那我走了,你留家里吧。” 说完,钟小北关上门离开。 徐衍用现代人的方式和钟小北挥手道别。 而门关上的一刻,他缓缓垂下眸。 不一会儿,他静静移到镜子前,再抬眸,只见镜中的绿衫暗淡阴郁、死气沉沉,一眨眼,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镜中的自己换了一身洁白的汉服衫,原本深沉的眼眸也一瞬清澈许多。 陌生,也熟悉。是他,又不是。 镜中人,亦真亦幻,挥之即散,散而又还。 徐衍知晓他此刻看见的是幻觉,可这幻觉,自他从寺庙回来就开始了。 他躲不掉,也避不开,不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总有“另一个他”,当真是比他还“阴魂不散”。 而这个与他长相别无二致的人,亦是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第一个看见的人。 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还带着一个奇怪的透明罩子,徐衍从没见过这些东西,第一反应是惊恐和害怕。 但惊慌之后,徐衍也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浓重的病气。 本着医者的仁慈,徐衍不由自主靠近,想帮其探探脉,也就在那时,他的手穿过那些管子,甚至穿过那人的手,他触了烈火一般收回手,同时也看清了罩子里的脸。 陌生的世界,无法触及他人的身体,与自己长相一致的人。 一切都太突然太诡异,徐衍不知所措,疾步奔离病房。 然而离开病房,迎接他的却是另一场更杂更闹的狂风暴雨—— 绿色大门里推出一名绝了气的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长廊,不一会儿,随着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青筋暴起的一拳似一记响雷,引得周围惊声迭起,悲痛与挣扎,责骂与尖叫,人与人声,乱如骤雨……风雨最后平息,唯有周遭看客始终保持沉默。 起初,徐衍以为这都是一场梦,又或是他已坠入“地府”,可此梦似梦非梦,“地府”里没有孟婆汤。 第43章 徐衍怕了,默默隐去角落。 时光一点一滴流逝,他的身体也慢慢开始消散,梦境也好,现实也罢,正当他以为一切都快结束了的时候,他遇上了钟小北。 ………… 徐衍离开镜前,蔫了气地移去空荡荡的猫窝旁。 他不敢去见方应均,怕方应均会再次看见他困住他,那人像是知道他的存在。 他也不想见到徐明春,因为他通过莲灯获得了徐明春的一些记忆。 徐明春对钟小北有意。 还用切实行动救过钟小北的母亲。 而他,只是一个孤魂野鬼。 良久,徐衍飘进卧室,将头埋进藏有钟小北气息的床上。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越吸越沉醉。 霎那间,似是嗅到一丝异常,他忽然睁开眼睛,往床上的薄被看去。 被子整整齐齐,而被子边缘的一角,却隐隐散出一阵微弱的精气。 那精气很淡,可他只嗅了一下,便认出那是专属于哪里的精气。 第34章 钟小北来到方应均家,方应均不在家,开门的是郝时。 这不奇怪,现在是工作日上午,方应均在家才奇怪。 奇怪的是,郝时来开门,头上戴着直播时戴的兔耳朵。 虽然郝时身上穿着一件简洁朴素的纯棉t恤,但钟小北的目光依然聚焦在那一直一垂的俏皮兔耳朵上,并且脑中都是郝时戴着这个耳朵扭腰跳舞的画面。 “……”钟小北盯着郝时的兔耳朵,抽了抽嘴角,问,“你在这里也直播?” 钟小北的语气不止是惊讶,还带了一些惊叹。 不愧是幼师,帮别人带娃,还能趁雇主不在家一边带孩子一边直播,两边都不耽误。 钟小北在心里默默佩服,就在这时,郝时摘下兔耳朵,“没直播,这是因为……” 郝时话没说完,突然,房间里传来一声叫喊。 “哎呀小少爷,猫不能吃这个。” 钟小北闻声看去,只见宽敞的客厅里,一个头发半白的圆脸阿姨着急忙慌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一个坐在地上抱着猫的小男孩扑去。 她停在孩子面前,伸手想拿走孩子手上的玩具饼干,可孩子不听她的话,一手抱着一只布偶猫,一手紧紧攥着玩具。 “小少爷,放手哈,把玩具给我。” 阿姨轻声又说,孩子还是无动于衷,不说话,也不放手。 “年年。” 郝时一声呼唤,方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他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可那宝石一样的大眼睛却是飘忽的,像是在寻找刚刚叫他的人。 郝时重新戴上兔耳朵,来到方舒年面前,蹲下身,柔声又问:“年年,你可以把饼干给我吗?” 方舒年呆呆地看了看郝时的兔耳朵,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主动把玩具饼干给他。 “好的,谢谢年年,年年真乖。” 说着,郝时轻轻揉了揉方舒年的手,突然,方舒年脸上有了一些不明显的反应,下一秒,忽地咯咯笑起来。 那笑持续了很久,像沉浸无法自拔,又像不受控制。 直到看到站在门口的陌生人,方舒年才慢慢停了笑声。 方舒年放下怀里的猫,直勾勾看着钟小北,缓缓朝他走去。 方舒年来到钟小北面前,又看着他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张口。 “小猫。” 孩子的声音钝钝的,忽一下响起,又忽地落下。 钟小北以为他在说墨汁,看了看猫,回答道:“他叫墨汁。” 郝时:“他在叫你。” 钟小北:??? 就在钟小北瞪大眼睛的时候,方舒年看着他,又生疏地叫了一声“小猫”。 “你……你好。”钟小北不懂,但他尴尬回了一声。 听到钟小北的回应,方舒年默默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坐在地上,自顾自地摆弄起小玩具。 钟小北见那孩子行为举止怪异,正想问郝时,然而他还没开口,郝时先回答。 “年年患有自闭症,不能和普通孩子一样与人沟通。他会把人看成不同的动物,他喜欢小动物,只会主动和他喊过的‘小动物’说话。” 说着,郝时又摘下兔耳。 “在他眼里,我是陪他玩的小兔,而你是新来的小猫。” 那孩子患有自闭症,钟小北不意外,但他第一次听说,自闭症儿童会把人看成其他动物。 钟小北不可思议,好奇问:“那方应均是什么?” 郝时犹豫了一下,说:“大灰狼。” “?” 钟小北给了郝时一个疑惑的表情,郝时平静又说:“他说方应均很凶。” “……” 可怜的娃,明明话都不能说清楚,却对自己亲爸有清晰的认知,可见他爸对他也是真凶。 钟小北心疼那孩子,没再细问人家妈妈的事。他看了看墨汁,开始讲正事。 “你让我把猫送过来,方应均同意了?” “他说了,只要能稳定孩子的病情,怎么带随我。”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他对自闭症儿童没有偏见,可想到刚刚那孩子要给猫喂玩具饼干的画面,还是不太放心,直白问,“他该不会也会喂我的猫吃玩具吧。” “……”郝时也顿了一下,说,“我会看好他。” 听到郝时这么说,钟小北也不好意思再多问了,本来就是来麻烦人家帮忙照看猫的,人家愿意帮忙,就不要有太多疑心。 “好,麻烦你了,我会尽快来接他回去。” 钟小北把墨汁放下,认真交代道:“墨汁,你乖乖待在这里,爸爸过几天回来接你。” 话落间,钟小北以为墨汁会不舍地黏过来,他甚至想到了一会儿要怎么安抚他,自己再偷偷离开。而现实是,那小小的黑团子落了地,一点都不认生,扭起猫步就朝那金发碧眼的布偶猫走去。 钟小北:“……” 而钟小北沉默的时候,墨汁已经扭到布偶猫面前,甚至用尾巴去撩人家的脸…… 哈,好一只见色忘父的猫。 钟小北毫无难度离开,回家路上,他越想越失落,渐渐有种“儿大不中留”的感觉。 那用尾巴的撩人脸的姿势是跟谁学的?在家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 钟小北一路疑惑着,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刻,小猫撩人疑案瞬间破案了。 只见徐衍悠然自得地飘到他面前,一边撩头发,一边伸手来摸他额前的细汗,还关切问:“小北,在外面热坏了吧。” 钟小北:“……” 见钟小北不回话,徐衍又撩了撩头发,声音更加酥起来,“小北,你怎么了?” “手拿开。”钟小北面无表情,心里在给徐衍“定罪”。都是因为徐衍最近总对他动手动脚,墨汁看到学了去。 都是男人,搞什么肉麻戏。可爱小猫怎么别的不学,偏学这个。 钟小北越想越气,绕过徐衍往屋里走。 徐衍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怎的生气了?是他做错了何事吗? 徐衍疑惑着,看见钟小北走到猫窝旁收拾了一下散落的几个猫玩具,忽然又明白了。这是刚把猫送走,心里难过了罢。 做猫真好。 徐衍再次羡慕,默默在一旁看他把屋子各种东西收一遍。 钟小北在回来的路上买好了回莲州的车票,明天一早就回去。 他不常回去,回去一周,得带些换洗的衣物。简单整了整外面的东西,他回卧室收衣服。 他从衣柜里拿出几件短袖短裤,一一叠好,但想了想莲州山多树多蚊子多,又把一件短裤换成长裤。 徐衍在他旁边看着他,安静了很久,在看到他拿出内裤时,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忽然开口。 “小北。” “干嘛?” 钟小北停了停动作,不解问。 徐衍看了看他手中的内裤,又瞥了一眼床上的薄被,耳根忽地一红,垂了垂眸。 “小北,你近日……睡得好么……” 最近因为徐明春的事,徐衍担心自己会因妒忌做出一些冲动事,不仅平日里有刻意疏远钟小北,就连晚上也不敢进钟小北的卧室。 谁知就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夜晚似乎发生过什么事,例如失.精…… 想到那个词,徐衍不禁勾起唇角。 然而下一秒,钟小北坦荡应答:“挺好的。” “?”徐衍愣神。片刻后,又问,“小北,你近日没有……梦见一些梦吗?”春.梦之类的。 “什么梦?” 见钟小北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徐衍有些懵了。 难不成是他认错了? 不,那薄被上残留的精气与他先前在他身上汲取的精气一模一样,他绝不会认错。 “小北,你近日是不是感觉身上没那么疲乏,精力充沛了许多?” 第44章 徐衍换了一个方式问。 “是……吧。” 钟小北点了点头。比起从前在医院上班和拼命备考那段时间,他最近的确是放松下来了。 他小姨那边得到了资助,他暂时放下了赚钱的大担子;特有专长的考试成绩也没出来,他不着急去做下一步规划。 自毕业以来,准确的说,是自他知道他妈生病以来,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轻松,仿佛各种事情都不着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徐衍干嘛突然问他这些?是暗暗点他最近太松懈了吗? “等这次回来,成绩差不多也出来了,我会接着好好做下一步的事。” 钟小北几乎不会对徐衍隐藏自己的想法,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 “……”徐衍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连忙解释,“小北,我不是那个意思。” “?”钟小北,“那你想说什么?” “我……” 徐衍语塞。这该让他如何说?总不能直接开口问他夜中有没有梦失.精吧,如此一问,显得他很无礼。 徐衍支支吾吾了很久,最后还是来回试探地问钟小北最近做了什么梦。 几轮下来,钟小北也发现了徐衍的异常。 他皱起眉头,凝视徐衍。看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睁大眼睛。 “徐衍,你是不是……” 钟小北一边说,一边往身后推了推,眸中闪过两人初见面时的惊恐之色。 徐衍敏锐地察觉到钟小北的神色变化,刹那间,目色一滞,心却开始剧烈颤动。 他是发现什么了吗? 他明白了,他与那些男人一样,对他有着不可告人的想法,所以害怕恐惧了? 若是他问出那句话,他是该上前解释,还是该退后否认…… 想到这里,徐衍面色煞白,手也不自觉颤起来。 然而—— “徐衍!你是不是想强行吸我的精气!” “我告诉你,不可以!” 钟小北激动且认真地说着。 这一刻,徐衍心中冒出两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原来迟钝可以如此可爱。 原来被他拒绝,也没有那么难受。 第35章 第二天一早,徐衍跟着钟小北坐动车回莲州。 莲州是s市隔壁l市边缘的小县城,不过这里的小指的是人口不多,整个县城包括了几片山岭湖泊,总体是地广人稀。 莲州动车站距离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下了动车,还要坐半个多小时的大巴车转到县城。 大巴车根据动车的班次排班发车,确保每一趟都载满乘客,有些出站慢的人赶不上这趟车,就只能等下一趟或者打车。 当然,打车是很难打到的,没人愿意从县城大老远跑来拉客,费油又费时。 钟小北深知这里不好打车,因此下了动车就快步一路奔出来。神奇的是,每次不管他多快,总有一群大爷大妈比他快,他上大巴时,大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车上人多,没有多余的空座,钟小北让徐衍先进包里,等下车再出来。 钟小北背着徐衍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只是刚坐下,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就一直盯着他看。 他今早起晚了,着急出门赶车,忘了戴口罩。 可是,这人怎么一直看他? 虽然他没戴口罩,可他出门前也是冲了一把脸的,总不能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吧。 钟小北有些尴尬地移开脸,就在这时,那人忽地开口说话。 “你的脸好了?” 钟小北先是一愣,转过头,确认对方是在和他说话,于是仔细看了看那人压在帽子下的脸。 这脸,好像是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 钟小北疑惑问。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年轻的脸和些许凌乱的头发,说:“明春医堂。” 听到“明春医堂”几个字,钟小北又皱了皱眉,那个他家楼下的中医体验馆,他只去过一次,也不认识什么人…… 见钟小北还是一脸懵的样子,那人叹了一口气,又说:“针灸。” “针灸……”钟小北喃喃,细细回想了一下那天买针灸针的场景,回忆到一半,一瞬想起来:这人是当时卖他针灸针的那个小哥,提醒他没有行针经验,不要自己随便扎针的那个助理医师小哥。 “是你啊!”钟小北没想到这人也是同乡,惊讶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嗯,对,我的脸已经好了。” “你自己扎好的?”那人又问。 “嗯……嗯。”钟小北嘴比脑子快,应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话回得有点问题。 当时他什么都不懂,怎么扎,往哪扎,都是徐衍教他的,这能算是他自己扎好的吗? 不过徐衍只是教他扎,动手扎针的确实也是他自己,应该也算是他自己扎好的吧。 钟小北思考了片刻,又说:“我最近在学针灸,在考证了。” 他的本意是想表明自己没有胡乱给自己扎针,谁知那人听完他的话,眉头毫不掩饰地皱起来,接着重新给自己带上帽子,转去看窗外不说话了。 “?” 钟小北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他不懂,但理解,没有继续再搭话。 他将背包拉到身前,默默合上眼睛。 窗外的树开始往后走,大巴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发车没多久,钟小北听见包里传出声音。 “小北,我可以出去了吗?” 钟小北没睁眼,轻轻摇头表示不行。 “小北,包里有点闷。” 徐衍的声音低低黏黏的,是请求的语气。 方才钟小北和那人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他记得那人的模样:一个男人,长着一张鹅子脸,眼睛细长有狐媚相。一看便知晓不是什么正经男人。 小北坐在他身旁,可不就是羊坐在狼旁? 徐衍越想越担忧,又细细念一声:“小北……” “……” 钟小北轻叹一声,最后无奈地把头埋在书包上,用极小的声音说:“住嘴,不许说话,再说话你今晚睡客厅。” 好可怕的惩罚。 徐衍一瞬安静下来。 或许是方便让徐衍安分一点,又或许是真累了,钟小北保持着趴在包上的姿势,懒得动了。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人忽然朝钟小北递来一个小瓶子。 钟小北疑惑抬起头。 “晕车可以试试这个药。” 钟小北:“?” “不是,我没……”晕车。 没等钟小北把话说完,那人站起身,把小药瓶放他身上,冷冷又说:“让一下,我要下车了。” 话落间,大巴在一个小路口停了车。 “哦……好。”钟小北连忙起身给那人让路。 那人匆匆下了车,车子很快又开启。 钟小北透过车窗看着那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后知后觉地拿起那人给他的小药瓶。 “周氏医馆。” 他轻声念出印在药瓶上的字,转动瓶子来回看了看。瓶子上除了医馆名字,没有其他说明,看着不像是治疗晕车的中成药。 钟小北想着,打算打开药瓶看看,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徐衍的声音。 “小北,此物是?” 钟小北闻声看去,只见徐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跑出来了,端坐在一旁的空座位上,盯着他手上的药瓶好奇询问。 “你……” 怎么一声不吭就自己跑出来了?! 钟小北想骂他,可看见他微微颦眉不是很舒服的模样,骂到嘴边又停了。 算了,他是鬼,别和他较真。 钟小北把话咽回去,没理徐衍,拧开药瓶查看里面的东西。 徐衍见钟小北默许了,暗暗笑了笑,然后愈发大胆地凑近钟小北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药瓶子打开,一股淡淡的药香气散出来,里面装了一些褐色小药丸。 徐衍细细嗅了嗅,缓缓道:“干姜,丁香,广藿香,砂仁……还有一些甘草。” 钟小北看向徐衍,眼眸显然变亮了许多。 他的鼻子没有徐衍的灵,除了最明显的广藿香,只还能认出一点干姜的气味。他晃了晃瓶子里的药丸,问徐衍:“这东西,真能治晕车?” 徐衍:“这些药材,均有开窍醒神、祛暑化浊的功效,可治疗眩晕恶心,中和止呕。” 听完徐衍的话,钟小北看着这平平无奇的瓶子若有所思。 他接触过不少晕车的人,包括他妈,从前也是晕车十分严重的人,只是她后来去到s市治疗,接触的交通工具多了,晕车的情况才慢慢好转。 之前为了让他妈好受一些,他没少研究晕车药,可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款药。 这药真的会有好效果吗?钟小北对中医配伍的了解还不深,有些好奇,打算再问问徐衍。 第45章 谁知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有人晕倒了!” 听到这句话,钟小北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没几秒,人就已经冲到了晕倒的人面前。 发现那人肌肉抽搐,且意识不清醒,钟小北迅速做出判断,捏住那人的双侧眉心处查看压眶反应。 “小北,此人是暑厥了,需要及时救治。” 徐衍几乎与钟小北同一时间来到,见那人昏厥,忧心提醒道。 见那人的压眶反应还在,基本可以确认是中暑,钟小北点点头,紧接着抬头大声问:“他中暑了,大家谁有藿香正气水?”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可无人站出来说话。 钟小北扫了一圈,见没人回应,于是想用药瓶里的晕车药先救个急。 然而就在他准备喂药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猝然响起。 “等等!这个不是那个老周家的药吗?” 那人惊叫一声,凑到前面来,看清了药瓶子,又喊。 “他家的药不能用啊!” 钟小北被那人的声音吓得一惊,皱着眉问:“为什么不能用?” “那个老周他……”那人忽然又顿住,脸上皱纹拧成一团,纠结了一会儿,含糊又说,“哎呀,总之他家的药不能用!” “……” 钟小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这人中暑昏迷,他有两个方法急救,要么给他吃消暑化湿的药,要么通过针灸刺激特定穴位,帮他清热解暑、调节体温。 可现在的情况是,周围没人有药,而他也没证件没有行医资格。 “没人有藿香正气水吗,十滴水,人丹这些药也行。” 钟小北放声再问,周遭依旧沉默。 人命关天,顾不了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徐衍,无视周围的人,问:“人中穴,十宣穴?” 徐衍:“可以。” “好。” 钟小北点头,快速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针灸袋。 他看准那人的穴位准备行针,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那个,我这里,好像有一瓶快过期的藿香正气水……” 钟小北立即回眸。 那人低声又说:“这个,还能用吗?” 钟小北:“……给我吧。” …… 大巴开到县城,中暑的人恢复了意识。那人向钟小北道谢,钟小北让他不舒服就去县医院里看看,说中暑不是大病,但急起来也可以要人命。 那人点头,叫了一辆车立即要去医院看看。 钟小北看着那人离开,也准备往小姨家回。 先回去放个行李收拾一下,下午再去舅舅家见见那个烦人的表哥。 钟小北这样想着,怎料一转身,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道袍、发型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道士,道士手中还拿着一只铃铛。 我去! 徐衍! 钟小北在心里喊了一声,好在徐衍比他早发现那个道士,早早就钻进包里了。 “小北,我藏好了。” 听到徐衍的声音,钟小北连忙把包移到前面,双手护着包,装作镇定的模样绕着那道士走。 “叮铃——” 一声铃铛声响起,那道士飞快来到钟小北面前,将钟小北拦下。 “善信且慢,贫道赠善信此符,可驱除邪祟。” 道士边说,边将一张符纸递给钟小北。 钟小北没接,往后退了推,咽了咽喉咙,尴尬道:“什么……邪祟,我不懂道长的意思。” 道士听见钟小北的话,也没有卖关子,直言:“善信家可能有脏东西。” “……”钟小北一顿,脸色更不好了,礼貌摇了摇头,“多谢道长,不过我家没有脏东西。” 说完,钟小北再次绕开道士。 道士见他匆忙要离开,急得差点把“你家有鬼”几个字喊出来,但最后还耐着性子追上去。 “此符善信尽管拿去,贫道不会收取善信任何费用。” 好烦。 有种不接这人的符,这人就会一直跟着他的感觉。 钟小北想着。 突然,他停下脚步,看向那道士,目光无比坚定。 “道长。” “我家。没有脏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道士(苦口婆心):“善信,你家有脏东西啊……” 钟小北(回头看了看自家一猫一鬼,猫干净可爱,鬼也干净帅气)(坚定):“我家没有脏东西。” 徐衍(看着钟小北感动要落泪,看向道士立马阴下脸)(暗暗骂):牛鼻子老道,你才是脏东西! 第36章 “小北,你这次回去,就睡妈那个房间。” “你不常回去,妈怕你房间里的东西落灰,就把你的床单和被子都收起来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收拾也费劲,睡妈那个房间就好。” “还有你小姨新换了一个煤气灶,不是很好用,你要是用不习惯,就去隔壁王阿姨家吃饭……” “妈……吃饭睡觉这些我自己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钟小北回到小姨家,先给宋芸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没两分钟,宋芸那边怕他吃不好睡不好,左一句右一句地叮嘱他。 钟小北没有去别人家蹭饭的习惯,而且他妈说的那个隔壁王阿姨,他以前也没听过这人,随便去别人家蹭饭,有点奇怪。 “那个王阿姨是几个月前新搬来的,人挺好的。”宋芸顿了顿,又说,“她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也在s市工作,听说你要回去,立马就和我说想见见你。” “……” 钟小北沉默。他好像知道他妈最近为啥这么关心他的感情大事了。是因为隔壁多了一个有女儿的王阿姨。 那更不能过去了。 他没那个想法。 “妈,我刚到,先收拾一会儿,下午会去舅舅家看看。” “……好。”听钟小北说起这事,宋芸语气一下变严肃,“小北啊,你舅舅……有时候说话不是很好听,你就当他是喝醉了瞎说,别管他。” “……嗯,我不和他吵。” 他也懒得吵架,见个面就回。有些亲戚,做做表面功夫就行了。 挂断电话,钟小北去房间把床整理干净,然后去厨房简单煮了个面条,吃完,从柜子底下拿出一箱落了灰的花生牛奶,随意擦了擦,提着那箱奶就出门了。 他从来不在意那家人的眼光,平时都是空手过去的,今天是刚好看到这箱奶还有一个月就过期了,就拎过去做做样子。 至于茶叶烟酒什么的,有他也不会拿过去。 钟小北舅舅家在县城的边缘,大概三年前,他们把老房子推倒,在原地建起了一栋三层半的小别墅。 小别墅陆陆续续装修了几年,赶在今年结婚前才完了工,因此钟小北也是第一次来到他们这个“新家”。 然而见到这个“新家”的第一眼,钟小北感觉自己的眼睛快闪瞎了。 眼前,县城边缘的一角,一座金光闪闪的“欧式宫殿”拔地而起,与周围低矮的砖瓦房、成片的农田形成极其荒诞的对比。 别墅通体用“土豪金”的外墙涂料,屋顶铺着深红色琉璃瓦,阳光一照,整栋房子像着了火一样刺眼。 而大门处,两根粗壮的罗马柱直插云霄,柱身也镀了一层金,柱头雕刻着夸张的涡卷纹饰,但仔细一看,纹路歪歪扭扭,像是当地泥瓦匠照着手机图片硬凿出来的。 往里一走,前院中央有一座喷出诡异弧线的巨型喷泉,凹凸不平的劣质大理石地砖一路铺到门口。 真是浮夸又可笑的乡镇暴发户装修。 钟小北不屑一笑,提着奶往屋里走。 “老宋啊,你最近太忙了,想找你喝一杯,你一周推我三次。” “这不是阿丞马上要结婚了嘛,下周,下周我们席上好好喝一喝。” 屋里几人坐在茶几沙发上,喝着茶有说有笑,没人注意到外面来了人。 “舅舅。” 钟小北喊了一声,喝茶的人纷纷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纯白t恤,搭了浅色长裤,简简单单,一身白净,站在浮夸俗气的巨型水晶大吊灯下,显得更加干净清爽。 他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双大长腿笔直修长,让人看着移不开眼。而他不仅身材高挑挺拔,五官长相也是让人一眼惊艳,浓眉大眼,又俊又帅。 这么个养眼的帅哥突然出现,大家的眼睛忽地都放亮了。 除了坐在泡茶主位上的老宋。 老宋是不喜欢看帅哥吗? 不是。 宋家三兄妹里,就他最在意那个形象的问题。 然而,宋家三兄妹,二妹宋芸和小妹宋英都是美人胚子,年轻时是出了名的高挑漂亮,只有大哥宋伟光长相猥琐,身材矮胖不说,脸也歪瓜裂枣上不得台面,与两个妹妹不像亲生兄妹。 第46章 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宋家老两口偏心大儿子,老两口又走得早,存的半生的积蓄都留给了大儿子。 可即便如此,宋伟光心里依旧不平衡。都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她们就生得好惹人喜欢? 宋伟光不喜欢好看的妹妹,连带不喜欢好看的外甥。只是他要维持自己长辈的形象,还会人前装装样子。 “小北?”宋伟光假装惊讶,看了看钟小北手里的奶,笑道,“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啊。” 宋伟光的脸歪,笑起来更歪,看着人笑,总是莫名透出一股诡异感。 钟小北没有陪笑,他太了解这个人,不管他说什么,这人都只是表面和他笑笑而已,心里指不定在骂他。 他沉默着,把提来的奶给宋伟光递去,宋伟光不大情愿地接过,眼尖地瞥了一眼包装盒上没擦干净的灰,脸色有些沉下来。 宋伟光:“小北,这个奶……” “舅舅不喜欢喝这个奶吗?”钟小北明知故问,“我以为舅舅喜欢这个奶呢,每次去我们那儿都带这个来。” “……”宋伟光怔了一下,放下那箱奶,不一会儿,又把脸笑歪了问,“怎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你妈呢?没一起回来?” “我刚回来。”钟小北顿了顿,又说,“我妈在医院陪小姨,她们这次不回来。” “哎呀,这……我给忘了。”宋伟光装作糊涂样子,拍了拍自己稀疏的脑门,可下一秒,却看向刚刚一起聊天的秃头大叔,皱眉说,“我们老宋家的女儿命苦啊,之前是我二妹得了尿毒症,现在又是我小妹得了乳腺癌。” 他拉着个脸说着,可半分没听出是心疼妹妹的语气,倒是对面秃头大叔听了话,十分惋惜道:“你家小妹?可惜了,人不是还很年轻漂亮吗?” 宋伟光最听不得有人夸妹妹漂亮,眼神一瞬就暗下。对面这人老光棍一个,时不时就来和他打听宋英的事,他能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两个接二连三的病。”宋伟光压着声音,低沉又说,“宋家女人都克男人,不是死就是离,你可别以为自己命大。” “老……老宋,你说什么啊,我没那想法。” “你最好是别有。” 两个老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钟小北的面说着没皮没脸的话,钟小北咬牙忍着,拳头紧握,不停劝自己不要跟他们动手。 两个老混蛋,还没喝酒呢,先发起酒疯了。 本来以为能忍着坐下喝杯茶走个过场再离开,现在看,他是多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再在这里待着,他可能不止会动口,还会动手。 “舅舅,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钟小北忍着怒火说着,转身要离开。 宋伟光见他要走,又不乐意了,“诶这不是刚来吗,怎么又要走,舅舅家的新房子你都没仔细看看呢,舅舅带你转一圈。” 钟小北:“……” 在外人听来寻常的话,对钟小北来说却像刀一样锐利,而宋伟光最擅长说这些话。 几年前,宋芸缺钱治疗,钟小北不得已来求宋伟光借钱,宋伟光说自己做生意亏本了,拿不出一分钱,可转头把老房子推倒建起新别墅,动工建房那天,宋丞还开着新车来叫他去吃开工宴。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钟小北在心里暗暗和这家人划清了界线。 “不用了舅舅,房子都看过了。”钟小北一边默念宋芸和他说的话,一边咬牙回应,“建得……挺好。” 宋伟光见钟小北脸色明显变差,心中暗笑,连忙又拦住钟小北。 “仔细看看再走,我这屋里装了好多新东西呢,这摆放和布局,也都是请风水大师看了又看才定下的,打小那些个大师就说你命格好,你来了,也正好帮我看看。” “……” 钟小北再次沉默。 他随意扫了一眼旁边几副“世界名画”的复制品,以及拼花地砖铺上去的红木旋转扶梯。 说实话,这栋房子从外面到里面,到处都散发着不和谐和诡异的气息,这浓浓的荒诞感,拿来当恐怖片片场最合适。 比如突然冒出一只鬼什么的。 可惜徐衍不在这里。 他没让徐衍跟来。 首先他觉得自己不会在这里待多久,其次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在这里和他们吵架。 徐衍爱学人,他不希望那些不好的东西被他学了去。 然而此时,他有点后悔没带徐衍过来了。 这老混蛋拦着他不想让他走,就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钟小北像是下定了决心要和宋伟光翻脸。 宋伟光多精明的人,看出来钟小北要忍不下去了。可他不想和小辈吵架,就想让他不舒服罢了。 “哦对了,你有段时间没见过阿丞了吧,阿丞在房间里,我去喊他出来,你在这里等一等。” 说着,宋伟光连忙迈着笨拙的脚步往旋转扶梯上走。 这人腿脚都不利索,居然还装了这么个不方便的扶梯,要是哪天脚扭了,摔不死他。 钟小北看着宋伟光别扭的步伐,暗暗想着。 怎料下一刻,老天像是听见了钟小北的心里话。 宋伟光,真摔了。 “啊——” 随着刺耳的一声尖叫响起,宋伟光从楼梯上摔下来。 或许是听到熟悉的叫喊声,不一会儿,又一个年轻版的“宋伟光”从房间里跑出来。 “爸!” 宋丞惊叫一声,急忙跑下楼。 然而,几乎是在楼梯的同一个地方,他复刻宋伟光的姿势滑倒滚下楼梯,刹那间,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巨石一样砸到宋伟光来不及躲开的脚。 又一声惨叫声震耳欲聋。 钟小北瞪着眼睛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余光看见楼梯上飘过一抹熟悉的绿影。 第37章 “哎哟!我的脚!” “快!快去医院!” 几阵刺耳的嚎叫响起,屋子人都乱了起来。 除了钟小北。 他无比淡定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刚才提来的那箱奶上。他凝着眉,慢慢靠近那箱奶。 “徐衍?” 钟小北对着那箱奶,压着声音说。 “在就说句话。” 箱子沉默了片刻,不一会儿,果然缓缓飘出一个绿影。 钟小北看见徐衍,眼睛一下放大,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不是让你老实在家待着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徐衍顿了顿,眼睛无辜地往下垂了垂,“我听了你与你母亲的电话,不放心你一人来此处……” “……” 钟小北沉默。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只是顾及他妈和他说的话,懒得和这家人闹翻脸罢了。 “哎呦,疼死我了……” 宋伟光的哀嚎又传来,钟小北看了一眼那边的混乱,立即又看向徐衍。 “走,我们先回家。” 不管怎么样,趁乱先溜总没错。 钟小北移了移脚步,转身往外走,然而还没走出门,身后又传来那个烦人的声音。 “等等,钟小北,你和我们一起去医院。” 说话的是宋丞,钟小北不回头也知道是他。那声音趾高气昂,从小到大都这样。 钟小北不想理他,继续往外走,谁知道宋丞竟然追了上来。 虽然都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但因为有宋伟光在下面挡着,宋丞只是手脚多了一点擦伤,追到钟小北身后,还能一边扒拉,一边质问。 “和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 钟小北回头,看见宋丞那张烦人的脸,也不客气起来。 “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去医院?” “你不是在医院工作吗?各种流程肯定比我们熟。” 宋丞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明明比钟小北矮了半个头,头却仰得老高,用鼻孔看人。 钟小北沉下脸,心想:这丑东西刚刚是摔坏脑子了吗? 一旁的徐衍眉头紧锁,也在想:此人方才怎么没摔残? 两人纳闷的同时,宋丞继续他的脑残发言。 “而且要不是你来我家,我爸怎么会摔倒?你要和我们一起去。” 宋丞理直气壮说着,还扣着钟小北的手腕想把人往后带。 见到这一幕,徐衍忍不下去了,眼眸暗下,手也缓缓扬起。 恶人无天收,自有恶鬼收。 徐衍暗念着,正要做些什么,怎料就在这时,钟小北沉沉发声。 “你是不会说话吗?还是不识字?” 钟小北看着宋丞,冷静又漠然地说。 “你……”宋丞过去常常打压钟小北,事事都要压他一头,见他突然硬气,懵了,“你说什么?” “看来耳朵也不好用。” 钟小北毫不掩饰,冷笑一声,继续输出。 “表哥,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就去问工作人员。医院不是我家开的,我去没用。” 第47章 说完,钟小北用力拍开宋丞的爪子。 宋丞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窝瓜一样的脸刷一下就气红了,气急败坏大喊。 “成绩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去医院帮别人擦屎擦尿!” “让你帮个忙,求你似的!” 虽然宋丞说话难听,但见到宋丞急眼,钟小北反倒爽了。生气伤肝伤脾伤肾,多气一气,和老混蛋一起进医院住双人间。 “你这可不就是在求我吗。”钟小北火上浇油,瞥了一眼老混蛋,又说,“赶紧带舅舅去医院吧,拖久了,脚就废了。” “你!” 宋丞想反驳,可钟小北说的的确又有道理,他看着他爸躺着楼梯底下哀嚎,匆忙又跑回去。 钟小北又冷笑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只是才出门没几步,走到诡异大喷泉旁时,就碰到一个打扮年轻的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从大门外走进来。 女人看见钟小北,眼睛忽地一亮。 “小北,你回来啦?” “……舅妈。” “唉。”程媛笑着应一声,见钟小北沉着脸是要走的模样,又问,“怎么刚来就要走,留下来吃个饭呗,刚好舅妈今天买了你爱吃的菜。” 程媛边说,边抬起菜篮子,给钟小北展示她买的新鲜莲蓬和农家豆腐。 钟小北尴尬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伟光一家,也就程媛对钟小北是客气的。她是宋芸的同学,两人过去关系不错。两家至今没有彻底闹翻,也大多是因为中间有程媛这个舅妈劝着。 钟小北不讨厌程媛,因为程媛曾经瞒着宋伟光给他借了几万块解了他妈看病的燃眉之急。但他也不喜欢程媛,毕竟他们始终是一家人,宋伟光和宋丞给他带来的不适感,远远超过他对程媛的好感。 “不了,舅妈还是先去看看舅舅吧。” 钟小北沉声拒绝。 “你舅舅怎么了?” 程媛疑惑,话落间,就听到了屋里传出来阵阵叫喊声。 “不行,老宋这体型,我们背不动,叫个120吧。” 刚一起在客厅喝茶的几个大叔摇头说。 “不行!不能叫!” 宋伟光咬牙大喊。 “爸……”宋丞满头大汗,擦了擦额头,无奈说,“我们真背不动你,你就别犟了。” 宋伟光外形条件不好,好不容易讨了个高挑漂亮的老婆,可偏偏儿子长相和身材都随了他,俩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平时走快了都会喘气,更别说背人。 然而宋伟光就要犟。 “哪有婚前家门口先停救护车的,不吉利!” 宋伟光青着脸梗着脖子喊着,程媛跑进屋子,见到他狼狈躺在地上,惊叫一声。 宋丞见老妈回来,连忙把宋伟光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了脚、又不肯叫120的事情告诉她。 “老宋!”程媛听完又惊又生气,“你犟什么呢!再犟下去脚废了怎么办!” 听到程媛的话,宋伟光有了一些动容,但嘴还是不愿意松口。 “不能叫!叫了我也不会上去!” “……”程媛看着宋伟光越来越肿的脚,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眼泪,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急忙往外奔去。 * 医院走廊,钟小北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大口喘气。 徐衍坐在钟小北身旁,看着他辛苦的模样,心疼又无奈。 “小北……你还是把那人送来医院了。” “……” 钟小北沉默。起初他也不想管,可程媛追出来,对着他又是求又是拜,他根本走不掉,最后只能帮忙把宋伟光送来医院。 宋伟光不是他背过最重最沉的病人,那些半死不活的重症患者比宋伟光沉得多,但他们不会像宋伟光那样张口就说疯话。 好几次,钟小北都想直接把宋伟光扔在半路,只是路上程媛也一直在骂宋伟光,她的声音不停绕在钟小北耳边,像是在提醒钟小北他曾经欠过她的人情。 钟小北不喜欢欠别人,咬着牙把人情还给她。 这趟过来,他不止身上累,心更累,把人送进诊室,就坐下不想动了。 “小北,你还好吗?” 徐衍忧心又问。 忽然,钟小北抬起头,看向徐衍。 “徐衍,这事是你做的吧。” 他的声音低沉,听得徐衍微微一震。 徐衍没有回应,钟小北认真又说:“你下次不要这样了。” “……为何?”徐衍顿了顿,皱起眉,“他们那样对你……” “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没有到而已。”说着,钟小北忽然想起那天遇到的那个道士,深深换一口气,“你着急去插一手,受影响了怎么办。” “小北。”徐衍声音柔下,双眸缓缓泛起水光,“你在担心我吗。” 徐衍的眼眸亮得像镜子,钟小北又在他眼中看到了发怔的自己。 两人对视着,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北回神。 “……不,不然呢。”钟小北移开目光,坦然又说,“那天碰到那个道士,我都快紧张死了。” “小北,你真好……” 徐衍说得很轻,钟小北没听清,转头正想问。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钟小北。” 钟小北闻声看去,是一个戴着燕帽的年轻护士。 看见护士叫自己,钟小北一瞬皱起眉头。 找他干嘛,宋伟光妻子儿子不都在诊室里吗? 见到钟小北一脸茫然,年轻护士摘下口罩,露出清秀的脸蛋。 “你不认得我了吗?”她笑了笑,又说,“我是李然,我们高中一个班的,就坐在你后面几排,我当时还经常问你数学作业呢。” 钟小北看着她的脸眨了眨眼,想起来高中时的确有个坐在后排的女生经常来问他数学题。 “是你啊……”其实钟小北对她没什么印象,只是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真忘了,于是看了看她的衣服,转移话题问,“你在这里上班吗?” “嗯,对,小县城,压力比较小。”李然点点头,望了望不远处的诊室,忽然又说,“小北,我姐夫,刚刚说话有些难听,你别放心上。” 钟小北:??? 姐夫? 谁? 钟小北眼睛瞪得很大,又圆又亮,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毛茸茸的小猫。 李然看见他惊讶的模样,解释道:“那个,宋丞是我姐夫,他和我姐李敏,下周就要办婚宴了。” 听到这里,钟小北突然明白了她刚刚说的话。刚才送宋伟光进诊室时,宋丞确实一直在旁边抱怨,只是钟小北没理他,直接忽略了他说的话。 “那人就那样。”说着,李然弯身坐到钟小北旁边,声音也低下来,“其实我也不喜欢他,但他对我姐是真好。” 李然坐下来的一瞬间,钟小北再次放大眼睛。 因为李然把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徐衍挤走了。 徐衍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钟小北看了看徐衍,又看了一眼李然身上的工作服,默默往旁边退了退。 徐衍见他退开的动作,难看的表情才稍稍收了一点。 而钟小北心里想的是:护士的工作服,挺脏的。 钟小北洁癖发作,有些不自然地回道:“没事,我没放心上。” “那就好。” 李然一直在观察钟小北的反应,见钟小北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擅长和女生交流,思索了片刻,又主动问起其他话。 “市里医院应该挺忙的,我听说你下周才回去,你请这么久的假,你们护士长没说什么吗?” 李然觉得她和钟小北本职都是护士,本意是借工作的事多聊几句,谁知聊到这里,钟小北直接沉默了。 “……” 安静了好一会儿,钟小北懒得编了,直白讲道:“我已经不在医院了。” “?”李然疑惑,她记得宋丞说他一直在s市第一医院当护士啊。 李然:“你不在医院工作了?那你现在……” 钟小北:“已经辞职了,现在在学中医针灸。” 李然听完,更惊讶了,连忙又开口问:“中医……” 只是她还没说完,旁边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打断她的话。 “学中医?” “中医都是骗子。”宋丞先趾高气昂骂一句,然后看向李然,讥笑着说,“那个周氏医馆那个老中医知道吧,之前吹得可神了,前两天,说治死人了,今天刚被抓。” 小县城地方小,老中医治死人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李然当然知道,只是看着钟小北脸色变差,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姐夫,学中医挺好的,比当护士好。” 李然对宋丞说,并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说了。 宋丞没管李然,见钟小北不说话,继续得意道:“好什么啊,学中医就是没出息。” “小北。” 第48章 徐衍本就因为被挤走的事情不开心,现在这个人又疯狂地说胡话试探他的底线,他忍不了了。 “此人……” 徐衍话音未落,怎料这时,李然先站了起来。 “姐夫,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太过分了。” 李然怒然,仿佛宋丞说的人是她。 “怎么不能,我偏要说他……” 宋丞一顿,小眼珠子斜溜一转,惊了,指着钟小北问李然。 “不是,李然你怎么一直帮他说话,你不会喜欢他吧。” 话落间,在场除了宋丞,其他人都沉默了。 这份尴尬持续了一分钟,终于,程媛搀扶着打好石膏拄着拐的宋伟光走出诊室。 “在这里聊什么呢?”程媛问宋丞,又说,“你爸的脚都处理好了,医生说去开个药就可以回家了。” 宋丞接过宋伟光,张嘴就说:“妈,李然她好像喜……” “姐夫你别胡说。” 李然迅速打断宋丞,看了一眼钟小北,紧接着连忙戴起口罩,找了个借口匆忙离开。 徐衍:…… 李然走了。 但她看向钟小北时那灼热的目光,还有那绯红的脸,都深深印在徐衍脑中,挥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绝望徐:鲨不完,根本鲨不完…… 第38章 “徐衍。” 钟小北洗完澡,看见徐衍独自一魂站在阳台上,和平时一样喊一声。 已经一个小时了,从医院回来,他就静静站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想什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徐衍没有回应。 钟小北擦了擦头发,放下毛巾,往阳台走去。 莲州夏季潮湿多雨,莲州人一到好天气就喜欢把被子被单拿出来晒,家里基本都是宽敞明亮的大阳台,白天可晒被,晚上可赏月。 今天白天是大晴天,没什么云,入了夜,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像电视剧里一样闪亮。 而阳台上,徐衍微微仰着头望明月,月光洒在他乌黑长发与墨绿长衫上,玉树般的身形与月色相融,一眼看去,仿佛就是一幅沉默的古画。 这个时候,应该要吟诗了。 钟小北想。 然而过了许久,徐衍还是保持原样安静地站着,没有吟诗也没有任何动作。 钟小北皱起眉。不对,徐衍不对劲。 虽然上次从寺庙回来,徐衍也出现过这种沉闷忧郁的情况,但这次明显比上次严重多了。 钟小北皱着眉,仔细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徐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呢? 从遇到道士开始? 不对,那道士虽烦,但很快被他赶走了,徐衍到家时一点事儿都没有,只是听见他说他要自己去宋伟光家时郁闷了一会儿。 从他把宋伟光送去医院开始? 也不对,当时徐衍一路跟着他,见他背人辛苦,还默默在一旁试图用不存在的手帮他托人抬人,到医院之后也是坐在他身旁关切地问他情况。 思来想去,比较可能影响到徐衍的事,还是宋丞说的那些话。 “中医是骗子。” “学中医没出息。” 这种侮辱性的话,他一个学了一个多月的初学者听着都觉得难受,徐衍从小学医,听了肯定更难受。 想到这里,钟小北走到徐衍身旁,认真说:“徐衍,你别在意宋丞说的话。” 终于,徐衍有了一些反应。他看向钟小北,神色有些复杂。 “他就是喜欢打压我,我做什么事情他都不服气,总要挖苦我。”钟小北往阳台栏杆上靠了靠,又说:“他说中医不好的话,也是说给我听的,所以你不用在意他的话。” “……” 徐衍听完钟小北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打算告诉钟小北自己忧虑的真正原因,而是顺着钟小北的话开口问。 “小北,你喜欢学针灸吗?” 徐衍陪着钟小北学了一个多月,他见过他刻苦背书,也见过他抓耳挠腮,但他从没问过他这句话。 他想问,又不太敢问,若是小北说不喜欢,他不知该如何接话。从前他一直受着各种压迫,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他太了解,他不希望把那种压力带给小北。 可经宋丞那一提,他也不得不去思考,小北跟着他学针灸,究竟是不是正途。正如小北所说,现今时代,西医见效快,人们生病喜欢看西医,中医治未病、主调理,有些病来得急,也只能用西医的法子治疗。 清冷的中医体验馆,失去信任的老中医,无不提醒着他今夕非昨日。 小北与当时的他不一样,一件事爱与不爱,他有权利选择做与不做。 此时,他也应该抛去私心,问问他的想法。 “习医若无心,将来只会更难熬。” 徐衍凝声说着。 钟小北怔了怔,像是思考了很久,但没有直接回答徐衍,而是反问他:“你呢?你喜欢学针灸吗?说心里话。” “我……心里话?”徐衍顿然,片刻后,微笑道,“我自然是喜爱的。” 钟小北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说‘还好’、‘一般’什么的。” 徐衍:“为何?”他有表现过什么,令他误解了? “因为你说过你爹和你哥对你一直很严厉,还逼你去皇宫给一群神经病看病。”钟小北话讲得又糙又直白,“换做是我,我心里可能会对这件事产生抵触。” 徐衍:“抵触……” 钟小北点头,“被逼着做的事情,心里当然会抵触。” 徐衍看着钟小北,神色渐渐变得更复杂了。 见徐衍久久没说话,钟小北又说:“我不喜欢被别人逼着做事。一件事,如果你逼我做,我会可能会妥协一时,但不会妥协很久,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彻底摆脱。但如果是我自己决定做的事,不管喜不喜欢,我都会尽量坚持去做。” 针灸是他自己决定学的,没人逼他。 说明了这点,钟小北继续说:“你问我喜欢不喜欢学针灸。说实话,一开始并不是很喜欢。” 钟小北说的是实话,毕竟他最开始学的都是现代医学的知识,突然要在短时间里接纳中医理论,每天都被一堆晦涩的“天书”折磨,他真想爱也爱不起来。 “不过……” 钟小北抬起头,望向夜空中一颗不起眼的星星,想起郝萌笑着说等他学会针灸要找他治疗,想起他在大巴上给中暑晕倒的人吃药,又偷偷往那人身上扎了一针帮其恢复清醒。 他语气一下就轻了下来。 “现在好像变喜欢了一点。” “当真?” 听到钟小北改口说“喜欢”,徐衍双眸忽地亮起。 徐衍的声音很突然,钟小北惊然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坚定说:“当然,我干嘛要骗你。” 得到钟小北肯定的回应,徐衍心中的忐忑缓下了不少,兴奋又道:“小北,我们来练针吧,我再多教你几个针法。” “?”钟小北一听要练针,神经一下紧绷起来,不可思议问,“现在?我才洗完澡。” 洗完澡后,身体处于放松的状态,毛孔扩张,这个时候立即进行针灸,可能会让毛孔进一步张开,导致寒气或湿气更易侵入体内。 钟小北在脑子里复习针灸行针时间的知识点,谁知徐衍笑着说:“我们不行针,只学几个新针法,了解如何下针收针便可。” “哦。” 钟小北倒是不介意,本来这次回来匆忙,他就只带了一本基础理论,很快就会看完,闲下来时练练针,也挺好。 “好。” 钟小北应声,回屋去掏包里的针灸袋,可来回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看见针灸袋的影子。 “可能是落在大巴上了。” 钟小北又摸了摸,结果掏出那罐印了“周氏医馆”的小药瓶。他看着药瓶,想起宋丞说的老中医治死人的事。 难怪当时车上人认出这药是那个反应。 徐衍:“那我们……”这几日都不练针了吗? “没事,我明天去附近药店再买一套针。” 说着,钟小北将药瓶放到桌子上,拿起基础理论往屋里走。 徐衍赶紧跟上。 钟小北的房间原本是一间儿童房,但宋英没有孩子,房间一直是钟小北住,为了让他睡好,特意买了一张成人大床。 儿童房空间小,屋里一张大床,一个书桌,一个小衣柜,再摆不下其他东西。 进了屋,钟小北直接躺在床上,靠着床头看书。 徐衍跟着钟小北进屋,站在书桌和衣柜之间的一角空地,显得整个“人”都很大只。 钟小北翻了几页书,看到徐衍局促地站着,转头看了看屋子,最后无奈往床里挪了挪。 “你过来吧。” 过……过去? 去哪儿? 徐衍眨着眼反复看了几回,确认钟小北是让他去床上,忽地眼眸一亮,悦然飞去。 第49章 徐衍学着钟小北的样子,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眼眉弯着,不时朝钟小北看一看,不敢一直盯着看太久,又羞怯地转过头。 微笑,偷觑,转头……他抑制着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循环往复地维持着几个动作,直到钟小北关灯睡觉。 一整天来回跑了好几个地方,钟小北看完书也困了,他没管徐衍,扯了薄被往身上一盖,侧身躺好就闭上眼睡了。 钟小北腰细,盖了被子,腰的地方也是顺着塌下去的,形成一个好看又勾魂的凹型弧线。 徐衍被牢牢勾着,心潮涌动,但却表现得异常淡定。 他在观察,也在等候。 终于,夜半深更时,钟小北睡梦中不自觉地“哼哼”了一声,转过身平躺下来。 薄被紧贴着钟小北的身体,起落依旧明显,胸膛起,腰间落,然而腰下……却有一处异常的起伏…… 徐衍盯着那处,眼眸愈加深邃。 果然,又起反.应了。 早在见到钟小北的第一眼,徐衍就知晓他精气旺盛。 那种旺盛,是非同寻常的。此类精气旺盛的人,往往也会因为自身精气过强无法及时消耗而容易陷入亢奋状态,最常见的表现是重.欲与易失.精。 起初,徐衍也误以为钟小北是重.欲之人,但相处下来,却发现他不仅不重.欲,甚至是欲.望比常人更低。 后来,见到钟小北刻苦读书的模样,徐衍想通了:钟小北精气旺盛但低.欲,是因时常有大量工作消耗自身精气,加上一个蹭精气的他。 最近小北考完试放松下来,而他因徐明春的事情沉郁了一段时间,于是—— 小北精气过剩了。 徐衍晃神的时间,钟小北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急促,整个身体也开始微微烫起来。 不尽快处理,很快便会躁动失.精。 这不是他趁人之危,这是为了小北好。 徐衍沉着眸在心中默念着,慢慢伸出手,朝他探去。 ………… 钟小北第二天起来,感觉腰有点酸。 是太久没睡硬床不习惯了吗?怎么腰会这么酸? 钟小北纳闷地翻了个身,然而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一张熟悉又精致的脸映入眼帘。 那张脸轮廓清晰,泛着温润的白,眼睛自然地合着,能看见上面浓密卷翘的睫毛。 因为熟悉,钟小北没有很惊讶,又因为好看,钟小北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回神之后,他惊觉不对劲,连忙后退到墙边。 靠! 徐衍怎么会在他床上! 【作者有话说】 猜猜小北赶车那天为啥起晚了。 第39章 钟小北退后的动静不小,徐衍闻声睁开眼。 “小北,你醒了。” 徐衍边说,边撑手起身,身上慵懒,脸上却容光焕发。 钟小北看见徐衍坐起来的样子,更惊了。 “徐衍!你怎么在我床上!” 钟小北靠紧墙边,严声质问。 “……”徐衍神色一滞,眉间的笑意散去,片刻后,缓缓垂下眸,抿唇低声道,“小北,是你让我上来的……” “不是。”钟小北摇头,“我说的是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徐衍的身体。 钟小北:??? 怎么穿过去了? 钟小北皱着眉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还伸手往徐衍身上探了探。 “怎么……又……” 钟小北又纳闷地说了一声。 怎么又变回来了?他刚刚明明看见徐衍好像有了身体,就有皮有肉的、像个活人一样躺在他旁边。 一会儿的功夫,身体又消失了? 钟小北想不通,慢慢爬到徐衍面前,来回往徐衍身上探了又探,最后,他把刚刚看到的画面都归做是幻觉。 那必须是幻觉啊!徐衍是灵魂,怎么可能会生出身体呢? 从来只听说鬼能借尸还魂,还没听过鬼能生出肉.体的。 “小北……”徐衍任由钟小北摸着,见他两只大眼睛不停地转,于是又轻声解释,“昨夜,真是你让我上来的。” 听见徐衍委屈的声音,钟小北尴尬地退了退身,“我没说这个……” 察觉到钟小北软了语气,徐衍抬了抬眸,小心翼翼问:“那我今后,还能上来同你一起睡吗?” 哈? 钟小北愣住。 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大学时他有个舍友总喜欢黏着他,天气一冷更是喜欢往他床上钻说要和他一起睡,他每次都毫不留情地把人踢下床。 又不是小孩子了,一起睡又闷又挤,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和别人挤一个床睡。 不过徐衍不一样。 他是鬼魂,不占地方,身上还凉快。 只是…… “你会不会趁我睡觉来吸我精气。” 钟小北又严声质问。 “不会。” 徐衍答得脸不红心不跳,但目光不经意地往下瞥了瞥。 钟小北当然没察觉到徐衍的目光。 “那……好吧。”钟小北答应,扶了扶酸软的腰起身,忽然又想到什么,又补充,“仅限夏天,冬天我怕感冒。” 徐衍怔了一会儿,又笑了。 夏季,还长呢。 * “小北,我们待会儿去买针吗?” “嗯。”钟小北漱完口洗了一把脸,抬头看了看窗外刚升起的太阳,“现在还早,药店还没开门。” “我们先去……” 叮咚—— 钟小北话没说完,外头响起门铃声。 这一大早的,是谁来敲门? 钟小北疑惑着,门外很快又响起一阵叮咚声。 见外面的人还挺着急,钟小北随意用毛巾擦了擦脸,往门口走去。 打开门,只见门口站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她一手抱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手提着几袋豆浆包子。 她面容清秀,半扎起头发,看见钟小北微湿的发梢,害羞地低了低眸,可一低眸,却见到他穿着宽松的背心短裤,于是沉下头支吾开口。 “抱……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 她头埋得很低,但钟小北刚才看清了她的脸。 “李然?” 钟小北疑惑,她怎么找来这里了? “找我有事吗?” 听到钟小北喊出自己的名字,李然微微弯了弯眉,而后连忙抬起头,唇角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是来还你东西的。” 钟小北更不解了,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借过李然什么东西,直接问:“还东西?” 李然点头,将怀里的笔记本递给钟小北,不好意思地说:“我来还你这个。” “……” 钟小北对笔记本没印象,只大概能看出这是好几年前的东西,笔记本不仅泛黄,封面还掉了好几块皮。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左边是几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右边是一大串笔迹熟悉、密密麻麻的运算公式。 “这是……我高中时的数学笔记?” 见钟小北想起来,李然笑着再点头,可片刻后,很快又皱起眉,“抱歉啊,当时借了你的笔记,一直忘了还你。” 忘了? 都是借口! 徐衍幽幽飘到钟小北身后,盯着门外的李然,暗暗念。 钟小北感到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不自觉颤了颤手。 就在这时,李然又解释:“我后来想去你家找你,但发现你搬家了,这笔记就一直没能还给你。” “哼。” 徐衍轻哼一声。 她定是故意拖着不还,便是念着某日像如今这般穿成一朵白莲花模样出现,再借机进一步接近小北! 徐衍怨气逼人,而钟小北听了李然的话,回忆起过去。 高三毕业那年,他妈查出尿毒症晚期,为了凑治疗费,他做主把老房子卖了,之后他们几次辗转搬家,最后才搬来了小姨家。 也是那一年,他带着他妈看病、上大学,忙着跑各种地方,几乎与所有老同学都断了联系。 “抱歉,我应该早些还你的。” 李然看着钟小北,认真道歉。 钟小北觉得她有些夸张了,合起笔记本,随意道:“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不还也没事。” “要还的,里面写有……” 李然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 钟小北:“什么?” “……”李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钟小北,又瞥了一眼笔记本,摇头说,“没什么。” 钟小北:? 徐衍:笔记本要销毁。 “啊对了,你还没吃早餐吧。”李然问一声,紧接着把手上一份早餐递到钟小北手边,“这是我在一中附近那家早餐铺买的,你趁热吃,我先去上班了。” 不等钟小北反应,李然匆匆下楼离开。 第50章 此刻,徐衍很不得立即冲回s市的屋子里,附进人偶身体中,然后认真叠个漂亮的三明治递到小北面前。 不过是给小北准备早餐,他也会! 徐衍咬牙切齿,可一转眼,发现小北已经在吃了,还吃得津津有味。 “嗯,还是那个味道。”钟小北咬了一口包子,肉包充盈的汁水沿着薄薄的包子皮流下,油香四溢。 包子出锅了一段时间,这个时候不冷不烫,钟小北趁着汤汁没流到手上又赶紧咬了一大口,两腮都塞得鼓鼓地嚼。 只是嚼了一会儿,钟小北发现徐衍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你也想吃吗?” 当一个人吃东西被盯着看时,就会下意识问出这句话。 但徐衍吃不了。 “这个包子确实挺好吃的,我上学的时候几乎天天都吃他家的包子,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是没变。” 钟小北看着袋子里另一个包子,忽然间,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于是转头看向徐衍。 “徐衍,要不……我给你立个牌位,把包子供给你?” 徐衍:…… “不必了……” 徐衍窘然回答。 “哦。” 钟小北见他不要,站在门口几口塞完剩下的半个包子,又吸了一口豆浆,准备回屋吃完另一个包子,换衣服出门买东西。 他原本是想着先去东边的老街口吃个早餐,再转去另一条街的菜市场买一些菜,最后再去药店买针。 现在早餐解决了,他可以直接走近路去菜市场。 钟小北在心中暗暗谢过李然送的早餐,进屋正要关上门,然而就在这时,楼梯下走上来一个穿着花裙子、拎着菜篮子的卷发中年女人。 她看见钟小北,眼睛忽地一亮。 “等等,等一等。” 她快步走上来,拦住钟小北关门,激动又说。 “你是小北吗?” 钟小北见到陌生阿姨突然冲上来喊他名字,先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问:“您是?” “我是王芬,前不久刚搬来的,就住你们隔壁。”王芬笑着指了指对门,目光很快回到钟小北身上,笑得更开心了,“你妈妈和我说过你,长得可真俊。” 有女儿的隔壁王阿姨出现了。 钟小北想起他妈和他说的话,礼貌应一声:“王阿姨好。” 王芬笑:“你是昨天回来的吗?昨天早上我去镇上跳舞了,下午回来也没看见你。” 钟小北:“嗯……是昨天回来的,下午我去舅舅家了。” 王芬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帅小伙,越看越喜欢。 忽然,她看了看手里的菜篮子,说:“你一个人回来做饭不方便吧,一会儿来我家吃饭呀,刚好今早我侄子给我送来了新宰的鸡鸭和新摘的菜。” “……” 阿姨果然都是自来熟啊。 钟小北尴尬地笑了笑,正想拒绝,谁知王芬又开口。 “一会儿我给你焖个酱鸭吃,可香咧,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也爱吃这个菜。” “……” 出现了,王阿姨的女儿。 钟小北更尴尬了。他知道,只要他进了王阿姨家门口,不用多久,王阿姨就会把她女儿介绍给他,然后她妈就会听到消息给他打电话问他喜不喜欢那女孩…… 可他现在真没什么兴趣谈恋爱,一是没时间没精力,二是没经验没期待。 他从小在单亲家庭环境中长大,又见过小姨不幸的婚姻经历,一直以来,他对待感情的态度都是迟钝且冷淡的。 他努力学习和工作,想让妈妈和小姨以后好过一些。 至于谈恋爱或是成家什么的,他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钟小北想着找借口拒绝王芬,还没想到,耳边先传来沉沉的声音。 “小北,你近日不宜吃鸭。” 徐衍一本正经说。 “?” 钟小北听懵了。 这什么烂借口,人肯定知道夏天吃鸭肉是消暑滋补的,夏天吃鸭太正常了。 钟小北抿了抿唇,最后说:“抱歉王阿姨,我一会儿有事要出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不过去了。” “这样啊。”王芬失落地皱了皱眉,遗憾道,“那改天吧,改天你过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谢谢王阿姨。” 钟小北应付着点点头,说完立即回屋。 只是他刚进屋,李然给他还来的笔记本中突然掉出一张纸条。 第40章 粉白色的纸条像蝴蝶一样翩跹落在钟小北脚边。 出现了! 情笺! 徐衍眼疾手快俯身要去拾,无奈他冰冷的手触不到人家炽热的情笺,一阵慌乱忙了个寂寞,钟小北还是拾起情笺看去。 “你干嘛这么激动。” 钟小北不解地看了看徐衍,将对折的纸条展开,几行清秀的字映入眼帘。 【小北,我支持你学中医,学中医很辛苦,我有认识一个人很好的中医医师,他现在有授课收徒,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他。】 唐文德医师联系电话:135***6700(如果联系不上他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找他:181***1125) 好消息,“情笺”上没有表白的话语。 坏消息,这姑娘不止想抢他的小北。还想抢他的工作。 “小北……”徐衍看向钟小北,心中有些忐忑,问,“你要给这位唐医师打电话吗?” 钟小北没有立即回答徐衍,而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徐衍是个古代人,他在行医方面的各种理念都比较老旧,教的东西有时候确实会和书上有不少出入。 可中医行医,讲究辨证和整体,强调的是阴阳平衡和气血调和,很多时候往往不能用单一的理论去判断治疗。 这就导致了中医的理论和实践必定会有矛盾,出现矛盾的时候,是以理论为先?还是以实践为先? 执业医师考试,难,就难在这里。 “先等专长考试成绩出来吧,如果没过,我再考虑一下找这个人。” 钟小北思考后回答。一转眼,看到徐衍合十双手在一旁低喃。 “徐氏列祖列宗在上,第十八代耳孙徐慕之因故来到千年后,将祖传医术传于天赋之人钟小北,请列祖宗护佑,保小北顺利通过试验,助我徐氏医术发扬光大。” 钟小北:“……” 古代人迷.信起来,没现代人什么事了。 钟小北无奈笑了笑,将纸条放回笔记本里,回屋打开书桌下的一个纸箱,把笔记本往里放。 徐衍跟着他,看见那纸箱里不止有类似的笔记本,还有一件蓝白色的衣服。 “小北,那是什么?”他指那衣服。 “什么?”钟小北看去,“哦,我的高中校服,我想扔,我妈非要我留着。” 他边说,边去衣柜找衣服,找出一件透气的t恤,直接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徐衍看他换衣服的背影,咽了咽喉咙,不知怎么,他看向那个放着高中校服的箱子,问:“小北,高中是你们的学堂吗?” “嗯,是。” “上学堂的年纪是?” “十四五岁吧。” “学堂里有公子也有姑娘?” “嗯。” 钟小北穿好衣服,去门口换鞋子,穿好了鞋,他忽然抬起头看徐衍。 自从徐衍学会看手机,已经很久没问他这些现代的“常识性”问题了,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对他的高中很感兴趣? “才子佳人,共处一室,若是生出情愫,这……” “这叫早恋。” 钟小北不假思索。 “那你……” 徐衍又问。 “我当然没有。”早恋在高中那可是大罪。 徐衍顿了顿,决定赌一回,“可方才那姑娘,似乎对你……” 徐衍这么说,钟小北再迟钝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心想这古代人好奇心还真是重。 “她来还笔记而已。” “可昨日宋丞不是说她……” 徐衍细细查看钟小北的神情,只见他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平静说:“宋丞在瞎说呢。人不是当场就气跑了么。” 说完,钟小北开门出去。 徐衍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是了。 是气跑了。 迟钝好,迟钝妙。大家都一样,都别想好。 想到这里,徐衍豁然开朗起来,连忙追出去。 “小北,等等我。” * “你好,请问这里有针灸针卖吗?” 钟小北询问店员,店员疑惑看了看他,摇头表示没有。 “好,谢谢。” 钟小北看了一眼店员背后的一面大中药柜,皱眉说。 早上,他买完菜,自西往东一路走了好几条街,把县城里几个大药店都跑了一遍,店里都说没有针灸针卖,于是他又折身来到县城边上的中药房。 第51章 看到药房门口摆了一个针灸推拿的牌子,他想着这里应该是有针了,结果进店一问,竟也没有。 “小张,帮我抓几副解暑汤,还是和之前一样啊,我和孙子老伴喝。” 钟小北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知时候进来了。老太太和他一样,手上拎着菜和肉,像是刚买完菜过来买汤药。 “好稍等。” 店员回了老太太,转身去抓药。 老太太眼睛花了,看不清楚老伴的样子,但看年轻人却是能把眼睛睁大点。她见到钟小北,眼睛瞬间亮了不少。 “孩子,我听你刚刚好像说要买针是不是?” “是的。”钟小北点头,看老太太像是一直在莲州生活的老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说,“我跑了好几个药店都没买到,奶奶知道莲州哪里有卖吗?” 老太太一听,眉头一皱,声音低下来。 “哎呦孩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老周的事情啊。” “他用针灸治死人了,现在谁还敢卖针啊。” 老太太话音落,一旁默默抓药的店员顿了顿,低着头说一句:“不一定是针灸,可能是其他药。” 老太太耳朵挺好,听见了,腾出一只手抚了抚胸口,“反正不是针就是药,我以前身上有什么小毛病也喜欢找他看,现在想想真是一阵后怕。” 说着,老太太看向钟小北。 “孩子,你买针干嘛呀?” “我……”钟小北原想说练针,但想了想刚刚老太太说的话,看了一眼旁边的徐衍,改口道,“我朋友要用。” 老太太听了钟小北的话,眉间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满是不解。 “解暑汤配好了。” 店员把配好的药包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药包,说了几句谢谢,紧接着又看向钟小北。 “孩子,你朋友要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得去医院看看西医。”老太太语重心长,提了提药包,又说,“中医这东西,平时喝喝解暑汤可以,其他的,不能信。” “……” 钟小北没说话,默默看了看徐衍。 徐衍也不说话。 一人一鬼神色复杂、沉默地走出药房。 出了药房,钟小北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打开手机开始搜莲州本地新闻,不需要特意寻找,页面第一条标题就是【民间老中医无证看病,致人死亡】 钟小北点进去,扫过新闻内容,把这几天听到的“老中医治死人”的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周氏医馆的周远山是个七旬老中医,祖传几代行医,一辈子都在给莲州人看病,救过不少人命,但因为老人年纪大了,没有考得执业医师证,早些年曾因为无证行医受过处罚,后来老人退休把医馆交给亲戚管理,还是时不时给人看病义诊。 周远山医术好,配伍和针灸都有一手,人们口口相传,即便知道他没有执业证,也乐意来找他看病,医患两者心照不宣,关系也算融洽。 然而前几天,一个尿毒症重症患者来找周远山看病,周远山帮那人做了针灸治疗,给那人开了一些利尿消肿的药,那人回家第二天,突然暴毙身亡。 之后就是患者家属去找周氏医馆要求赔偿,医馆负责人认为周老是义诊,没有收取任何费用,患者是也是重症来求医,患者死亡的责任不应该是医馆承担。患者家属不罢休,以周老无证非法行医的理由将周老告上法庭。 有医生和患者的地方,就有医闹。 钟小北皱着眉放下手机,一抬头,看见徐衍就在旁边。 “徐衍,你都看到了。” 钟小北问。 徐衍点头。 “你们过去,会有这种医闹吗?” 钟小北又问。 “……”徐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片刻,缓缓道,“有。” 不止有,这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他身上。 “那年正值秋汛,城中连日暴雨,雨后爆发疫病,我与兄长一同为百姓发放防疫汤药,期间,一名患有重伤寒的男子前来求药,我见他病情不佳,给他开了一剂药方让他服用,没几日,那人的妻儿追来,说是我害死了她的夫君……” “也是那次之后,父兄更坚定了送我进宫的想法,只是他们不知晓,皇宫里更是水深火热,获罪就在天家一念之间。” 徐衍淡淡说着,像是已经释然。 而钟小北却看出了他的不开心,安慰道:“不是你的错,他们没了亲人,总要找个宣泄口。” 徐衍看向钟小北,轻轻摇头笑了笑,又说,“我去查过那人的药罐,他用的根本不是我开的药。” “……” 钟小北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拎起东西准备往回走,可走了几步,发现徐衍没跟上来。 “徐衍?” 钟小北回头问一声。 “小北,你看那处。” 此时,徐衍正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店,钟小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店铺名为唐氏医馆,看门头招牌能看出是一所中医馆。 但与其他中医馆不同,这家店不时有人来来往往,比普通药店还热闹。 周氏医馆的事情闹得挺大的,连宋丞这种平时从不看新闻的草包都知道,莲州药店现在也都不敢卖针了,为什么对面那个中医馆还有这么多人? 抱着疑惑,钟小北和徐衍来到店门前,可刚进门,就被店里一个店员拦住。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钟小北摇头。 “那抱歉了,我们医馆最近不接待没有预约的患者。” 说着,店员递给钟小北一张名片,上面写了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和名字。 135***6700,唐文德 这人……不就是李然给他推荐的那个医师吗? 钟小北再抬头,看到店里一墙“妙手回春”、“再世华佗”,心中更是好奇起来,又说:“我不看病,有事想找唐医师。” “那您更需要预约了,我们唐医师现在比较忙,您可以晚些再给他打电话预约。” 见店员为难的样子,钟小北只能拿着名片离开。 “小北,你要给那人打电话吗?” 徐衍问。 “嗯,打过去问问。”钟小北点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的中医馆人这么多吗?” “想是想……可……” 徐衍话又说一半,钟小北有些急了,“你今天说话干嘛总是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话就直说。” 徐衍垂下眸,轻声,“你有了新师长,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 钟小北一顿,徐衍悄悄抬起眼看他。 “……不会。”钟小北避开他的目光,直直往前走,“别瞎想。” 徐衍笑了。 今日确认了小北对那姑娘没兴趣,又确认了小北不会弃他而去,可喜可贺也。 徐衍的阴郁一扫而空,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然而这份喜悦他没能维持太久,晚上,钟小北因为几次打不通唐文德的电话,转而打给李然了。 徐衍:??? 小北明明只看了一遍她的电话号码,这就记住了么…… “小北,你记性真好,然姑娘的电话号码,你只看了一遍吧。” 徐衍扯着唇不自然地笑,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钟小北:“她的手机号码前三位是我的身高,后四位是我的生日,很好记。” 徐衍:…… 第41章 七月过半,暑气渐盛。而小县城周围多草木山水,清晨时分,倒也还算凉快。 清风徐徐,拂过街边茂盛的绿植,也拂过洁白的裙摆,裙子的主人站在树下,笑着向不远处的白衣男子热情招手。 “小北,这里!” 李然穿着和昨天差不多样式的白裙子,扎了一个清爽的马尾,看着钟小北一身清爽的白t恤牛仔裤,双眸笑意溢出。 “小北,你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先去吃早餐。”她走到钟小北面前,指了指身后人来人往的老街巷,“这里附近有一家早餐铺味道还不错,我带你过去。” “不用,我吃过了。” 钟小北摇头。 “……好。”李然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我们直接过去吧。” 两人往唐氏医馆走去,路上,徐衍在一旁碎碎念。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1] 钟小北:…… 又开始了。 昨晚他给李然打完电话,徐衍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一直在他旁边不停地絮絮叨叨念诗,一会儿念《诗经》,一会儿念《楚辞》,念完一句还长叹一声,活像个老婆跟人跑了而独守空房的怨夫。 钟小北听了一个晚上,烦得连书都看不进去,想骂他,他又一副可怜巴巴要哭的样子,最后只能早早睡觉。 “闭嘴,不许再念了。” 第52章 钟小北压着嗓子暗暗说。 徐衍佯装没听见,深深叹了一口气,反倒是李然听见了,不解问一声。 “小北,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钟小北尴尬地回她,快速转移话题,“抱歉,我联系不上唐医师,还得麻烦你带我过去见他。你的假很难请吧。” 钟小北很不好意思,他知道护士请假难如登天。 “没关系,我都和同事说好了,今天用白班和她换晚班,她开心还来不及。” 李然依旧笑着。 徐衍眸色渐深。 以平淡的态度与寻常的语气说出自己为此事而付出的代价,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也。 徐衍看向钟小北,看他如何回答。 钟小北:“白班换晚班不划算,你上完晚班还要连着上白班,时间长了吃不消。” 李然:“没关系,过两天我姐结婚,我可以休假。” 钟小北:“抱歉,还是麻烦你了。” 李然:“我真的没关系啦。能帮到你的忙就行。” 徐衍:……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树上的蝉鸣开始聒噪,阳光也刺眼起来,徐衍幽怨地跟在两人身后,头越压越低。 若不是两人已经走到中医馆门前,他当真要闹了。 “到了。”李然指着店门,笑道,“我和唐医师约了上午八点,他说我们到了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好。” 昨晚钟小北打不通唐文德的电话,然而李然却很快联系上唐文德。简单了解情况,唐文德让两人在医馆开店前就来找他。 此时七点四十刚过,钟小北推门进医馆,却被眼前一幕惊到。 医馆里安静,但随处都是候诊的人,那些人或站着或坐着,一眼望去,钟小北还以为自己来到了第一医院的门诊大厅。 医馆还没正式营业,大家就已经在排号了? 钟小北疑惑看着这些候诊人,忽然又发现,此时不止是人多,而且他们还大多都是年轻女性。 “为何都是女患者。” 徐衍也发出疑惑。 钟小北也想问,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声音。 “小北,跟我来。” 李然走在前面引路,似乎对医馆里的一切都习以为常。 钟小北更奇怪了。 “这里一直这么多人吗?”他问。 “是。”李然答得很快,一边掀开里厅的门帘,一边又说,“大家都是来配药的。” “配药?”钟小北皱眉,转头看了一眼徐衍。 徐衍没说话,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对,那种药方只有唐医师这里能配。”李然说着,轻轻扣了扣前面一扇红木雕镂门,卖了个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是什么药了。” 钟小北:…… 李然扣了三下,屋里人沉沉回了一声“进”。 听着那声音,钟小北觉得里面的人比第一医院的秃头主任医师还拽。 可他昨晚查过唐文德的资料,唐文德并没有各种夸张的头衔,只是个普通的主治医师而已。 不过学术成就与临床经验不划等号,或许这人是真有一些独门秘方,有些真本事。 李然听到回应推开门,门缓缓发出“吱呀”一声,映入几人眼帘的,又是满满一整墙红艳艳的大锦旗。 这一墙锦旗,比外面的一墙更浮夸更鲜艳,什么“中医之光”,“中医之神”这种话都明晃晃地摆在正中间,像是生怕看诊的人忽视那些字。 难怪这么拽,就算没有医学头衔,光是有这些锦旗,也够他显摆了。 钟小北跟着李然进屋,屋内宽敞明亮,茶桌、香案、屏风、书柜一应俱全,不像是诊室,倒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书房。 两人绕过雕镂屏风,只见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把躺椅上,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唐医师,我是李然,抱歉这么早来打扰您。” 李然细声细语地说着。 那人一听,微微动弹了一下。 “是你啊小李。” 唐文德语气变得和蔼许多,伸手按了一下椅子侧边扶手,椅子后背缓缓收起之后,终于转过身来。 他先看了看李然,然后很快看向钟小北,转眸的一瞬,眼中的笑意明显落下来,不说话,仔仔细细打量着钟小北。 与此同时,钟小北也在盯着唐文德看。 钟小北在网上见过唐文德的照片,但现实中的唐比照片上年轻许多。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梳着整齐的头发,没有多数中年男人大腹便便的样子,只有面相上抹不去的一些岁月痕迹。 总之是能看出上了年纪,但保养得不错,是个体面的大叔。钟小北简单总结。 “小李,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想学中医的同学吧。” 看了许久,大叔开口。 “是的唐医师,他叫钟小北。” 李然笑答。 唐文德点头,“你好。” 钟小北礼貌回应:“唐医师好。” “那个旁边有椅子,你们搬过来先坐下吧。”唐文德示意两人去搬椅子,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皱眉说,“我这个脚啊,前两天摔伤了,不太方便起来,望你们见谅。” “没关系,您坐。” 李然惊讶,连忙摇头。 钟小北没说话,默默过去搬椅子。 几人面对面坐下,唐文德又问:“小钟,我听说你和小李一样,是学护理的是吗?” 钟小北:“是。” “那怎么会突然想转行中医呢,中医这一行,要学精湛,是需要花费许多精力与时间的,要记要学的东西都非常多。”唐文德顿了顿,沉声又说,“你现在从头开始学,不容易啊。” “我……”钟小北卡顿,瞥了瞥身旁的徐衍。他好像得编个理由,总不能说自己身边有个中医外挂吧。 钟小北还没想好怎么说,忽然,一旁的李然先开口:“唐医师,小北很聪明的,背书学东西都很快,他当初只是因为家里出了一些事才选了护理专业,和我这种成绩差的不一样。” 听见李然帮钟小北解释,唐文德扯着嘴角笑了笑,“小李啊,学中医光靠‘聪明’、死记硬背是没用的,学这一行,需要的是有悟性、有天赋。” 唐文德看了看钟小北,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带的那几个学生啊,每一个都聪明得很,学历都很漂亮,那都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啊,可那又怎样?一到看病的环节,诊脉不行,针灸不行,配伍也不行,在我这儿学好几年,我都不敢让他们出师。” “还有我一朋友的孙子,中医名校毕业,可到现在也还没考下执业医师证呢。” “……” 钟小北沉默。 而徐衍忍不住骂起来。 “胡说八道,小北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江湖破郎中,惯会胡说。”徐衍指着唐文德的头骂,转头和钟小北说,“小北,我们走,此人信不得。” 和徐衍破防相比,钟小北淡定许多。从刚进门开始,他就知道这人不会是个好说话的人,至少不会对他这种半路转行的“愣头青”客气。 他悄悄往身后比了一个手势,让徐衍再等等他。 “唐医师,我知道学中医不容易,这不是先来找您了吗。”说着,钟小北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扎眼的锦旗,“您是这方面的行家,很多事情,我得先来和您请教一下。” 唐文德顺着钟小北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锦旗,嘴巴笑不拢了。 “那些啊,都是患者硬要送来的,我让他们不要送,一名医者医术好与坏,哪里是几面旗子就能体现的,可他们不听,非要送,还一个接一个地送,于是这旗子啊,多得我都没地方挂。” 见他得意起来,钟小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控制表情继续彩虹屁。 “那还是因为唐医师医术好。” “略有小技罢了。” “最近周氏医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整个莲州就唐医师的中医馆还来往着这么多病患,刚刚听李然说,他们是来医馆配药的,那种药只有您这儿能配。”憋了老久,钟小北终于问,“冒昧问问唐医师,他们来医馆是配什么药?” 唐文德闻声,先是沉下脸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看了看李然,又笑起来。 “他们是来配减重药的。” 钟小北、徐衍:??? 减重药,也就是减肥药。 介于钟小北之前见过一些女性为了减肥吃药节食把自己整进icu的事例,他恍然大悟。 难怪外面大多都是年轻女性,如果医馆有疗效好的减肥药,她们哪怕有顾虑也会选择来尝试。 “小北,他用了麻黄。” 徐衍沉然说。 钟小北惊然地看向他,眼神里仿佛在说:“你看出来了?” 徐衍点头。 麻黄性温,味辛微苦,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等功效,《伤寒论》中,麻黄主治风寒感冒、哮喘等症。 第53章 麻黄本身是一味中药,可必须严格把控剂量,多食易导致心悸、失眠等问题。 方才看见的那些人中,十个有九个多汗,眼周暗沉,颜面潮.红,均为多食麻黄的表证。 “他定是用了麻黄。” 徐衍坚定又说。 钟小北有些不淡定了,麻黄这东西,可不能乱用。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问出来。 “唐医师,您开的减重药,是用了麻黄吗?” “……”唐文德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表情管理,笑,“是用了麻黄。” 见他承认,钟小北严肃道:“麻黄里含有□□,□□可加速代谢、利尿排水,短期能使人暴瘦,可长期服用会上瘾,心悸,失眠,血压飙升……唐医师给患者用这味药,不怕出问题吗?” 唐文德又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钟小北,解释道:“没关系,体格与食纳正常的人群可以用麻黄,麻黄的用量,可以根据体重拉到十五克以上。” “当然,大剂量麻黄服用需要搭配一些药汤收敛保心,比如生脉饮,服药后通常会有口干口渴食欲下降的情况,多喝水即可。” 见钟小北依旧皱着眉,唐文德又说:“至于那些脾胃虚弱、阳气不足的虚胖人群,就不适合这个方子了,我会给他们配另一些药。” “……” 钟小北没说话,就在这时,墙上的老时钟响起一阵铃声。 “八点了,我该换药了。” 说着,唐文德费劲站起来,没一会儿,又颤颤巍巍要倒下的样子。 一旁的李然和钟小北都站起身,而唐文德看向李然。 “小李啊,我这不方便,你是护士,手巧,你帮我换换药可以吧。” “……好。”李然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唐医师,您的药在哪儿,我帮您换。” “就放在那边的柜子里。” 唐文德手一指,又坐下了,李然很快拿到药,蹲下身问唐文德伤的是那只脚。 “右脚膝盖。” 唐文德微微抬了抬腿,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然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亵玩意味。 “小北,此人有问题。” 沉默了许久的徐衍凝声开口。 虽然她是想与他抢小北的人,可他也不能对此事袖手旁观。 “此衣冠禽兽,居心不良。” 徐衍沉沉又说。 而此时,钟小北已经走过去。 钟小北:“唐医师,我来帮你换药吧,我也是护士。” 唐文德与李然双双抬眸。 徐衍也猛然转头,看了一眼钟小北,又看向唐文德。 心中的恶火熊熊燃起。 姓唐的,你最好是能在中元节之前站起来。 徐衍暗念。 【作者有话说】 [1]《诗经·邶风·谷风》 第42章 钟小北在医院当护士时,曾经有一个外号——护花使者。 这外号的来由很简单。 某些患者,命丢了半条,在icu躺着,可依旧管不住脏心,喜欢调戏女护士,对女护士动手动脚。 每当女同事遇到这种人,几乎都是钟小北去解决。 患者趁机揩油的动作,以及那恶心猥琐的凝视,他都不陌生。他也最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惩罚这些禽兽。 “疼疼疼!” 钟小北给唐文德做上药前消毒,故意用很大力气仔仔细细将伤口擦一遍,之后又一边上药,一边按压其伤口周围。 这些小动作不会影响药效和伤口恢复,只会让他咬牙切齿的疼。 “小北,往这里掐,疼死他。” 徐衍听见唐文德的惨叫声,心中的不悦感减去了不少,蹲在钟小北旁边,不停地给他指一些“痛点”。 于是唐文德喊疼喊得更厉害了。 “小钟,你,轻,一些。” 唐文德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可还在强忍着表情维持体面。 钟小北可不管他,继续按。 “唐医师,您这伤口得好好上药,您就忍一忍吧。” 说着,钟小北又加大手劲,一瞬间,屋里叫声跟杀猪一样响亮,门外直接奔进来一人。 “唐老师,你怎么了?!” 那人见眼前场景,顿了一下,关切又问:“唐老师,需不需要我帮忙。” 唐文德见到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两眼翻过去,吃力道:“快,快来帮我上药。” 钟小北听闻,爽快地站起身。 “唐医师,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钟小北看向李然。 “走吧。” 李然眨了眨眼,有点懵,但很快跟上钟小北。 两人走出医馆,李然垂着红红的脸,和钟小北低声说:“小北,刚刚谢谢你……” “不客气。”钟小北随意回了一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医馆,认真又说,“你以后别和这个人来往了。” 李然抬头,脸更红了,问:“为……为什么?” “他故意让你帮忙上药想吃你豆腐你没看出来?” 钟小北见多了这种意图骚.扰小护士的老流氓,说话很直白。 李然惊了一下,不一会儿又垂下眸,“可是,你需要他帮忙……” “不需要。” 钟小北不假思索。 李然能感觉到钟小北生气了,心里开始矛盾起来。一方面,钟小北刚刚出手帮自己,她是感激且高兴的,可另一方面,她又担心钟小北因为自己的事错过学习中医的好机会。 她皱着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后翻开自己的包,从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卡片。 “小北,你打开看看。” 徐衍:??? 又送情笺?! 徐衍着急凑到钟小北跟前,而钟小北手快已经打开卡片。 “小……”徐衍正想发挥,可见到卡片里的东西,却一瞬怔住,“北……” 粉白色的纸笺里,有他熟悉的面容。那时的他,脸庞没那么锐利,眼神更清澈,整齐的发丝乖乖贴在额头上,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一抚。 徐衍真这么做了,他看呆了眼,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照片上十八岁的钟小北。 “小北,这是你吗?” “嗯。” 钟小北头也不抬地回了个气音。 卡片上有张掌心大的照片,照片里是两张穿着校服的青雉面孔,只是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颜如花。 左边,是高中时候的他,右边,是一名身材和脸蛋都挺圆润的女同学…… 等等,这女同学……脸有点眼熟…… “李然,这是你?!” 钟小北瞪大眼睛,拿起卡片仔细对比了一下照片上的女同学与眼前的李然。 现在的李然苗条纤细,与照片上的胖女孩判若两人。 难怪他前几天看见李然时没有一点印象,她现在的模样,和高中时候差别太大了。 “对,是我。当时他们都叫我小胖妞,只有你会喊我名字。” 李然低声说着,像是鼓起了勇气,咽了咽喉咙,又说。 “唐医师开的药的确是有用的,我从前很胖,连喝水都会胖,我试过很多减肥的方法,但都没成功,是唐医师帮我把体重减了下来……” “你还在吃那个药?” 钟小北打断李然,严肃问。 “没……没在吃了。” 李然支吾道。 “那个药绝对不能长期吃。” 钟小北再次强调,思索了一会儿,又说。 “其实我想见唐文德不是为了拜师,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他的店没受影响,你早和我说他在卖减肥药,我不会麻烦你陪我走这一趟。” “……”李然沉了沉声,“那你学中医的事……” 钟小北瞥了一眼徐衍,“我有老师。而且上个月月底已经参加了专长考试。” “……好。”李然抿了抿唇,“你选的老师,一定更厉害。” 钟小北没说话,又瞥了瞥在一旁发愣的徐衍。 倒也不是他选的,但的确还挺厉害。 仿佛听到小北沉默的夸赞,徐衍终于抽开目光不再看照片,慢慢缓过神来。 此时,他无意发现李然泛白的双唇,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提醒道:“小北,然姑娘气血不太正常。” 钟小北闻声,很快明白了徐衍说的话,问李然:“你是没吃早饭吗?” 李然怔了怔,点头,“……对,出门比较着急,没来得及吃。” “那走吧。” 说着,钟小北朝两人碰面的方向走去。 李然又懵了,跟上前问:“去哪儿?” “请你吃早餐啊。” 钟小北理所当然地说。本来麻烦人家就应该请人吃饭,只是这个点只有早餐铺在营业。 “你刚刚不是说那边有个不错的店吗?” “对……对。”李然开心得有些语无伦次,点头笑道,“就在前面。” 第54章 看着两人又走到一起,徐衍欲哭无泪。 能如何呢,小北不喜欢欠他人人情,如此情景迟早要来,他再不情愿,也不能改变。 如今,他只希望那位姑娘沉住性子,莫将话说到明面上。 小北是个心善的人,若是那姑娘当真表了心意,他不敢猜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老板,要两笼芋包,两碗莲子羹,再来三个煎糕。” “小北,你点太多了,吃不完……”李然尴尬地看了看钟小北,又说,“我吃一碗莲子羹一个芋包就够了。” “你吃这么少?”钟小北疑惑女生的饭量,顿了一下,但还是扫码付了钱,“没事,我能吃。” 刚好他今早因为徐衍的超绝碎碎念只在家应付两口就出门了,吃几个包子煎糕轻轻松松。 两人找了一个边角的空桌子坐下。 没一会儿,老板娘麻利地端来东西,三两下摆满小方桌,之后笑眯眯把一碗豆腐脑放到两人面前,说:“这是我们店的招牌豆腐脑,免费送你们尝尝。” “给她吧。”钟小北想都没想直接说。 “不用不用,你吃。”李然连忙拒绝。 老板娘见两人将一碗豆腐脑推来推去,又笑,“我给你们多拿一个勺子呗,没见过吃东西这么讲究的小情侣。” “我们不是情侣。” 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李然脸红得不像话,老板娘一眼看出小姑娘的心思,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的钟小北。 谁知此时,钟小北忽然瞪大眼站起身,匆匆朝街边一棵大树跑去。 “小北!你去哪儿?” 李然惊问。 “去接个电话,你先吃。” 钟小北随便编了个理由,假装来到树下打电话,而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上挂着的徐衍。 “徐衍,你干嘛!”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1] 又是这句。钟小北听到这话就头大,闭上眼,压着嗓子说:“徐衍,我数三下,你再不下来……” 话音未落,徐衍默默从树上移下来,一脸失落地看向钟小北,“你又要让我睡客厅么……” “……”钟小北也是受够了他这个样子,睁开眼,认真问,“徐衍,你和我说实话,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动不动就闹脾气,像个小姑娘一样。” “若我是姑娘便好了……” 徐衍喃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然。若他是个姑娘,至少还能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不用担忧一句“喜欢”就把他吓到面色发白。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徐衍摇头,看了看钟小北,垂下眸。 “你是人,我是鬼,人鬼殊途,近日我总是忧心与你分开,分开之后,你兴许很快便会忘了我,每每想起此事,我便忧愁不能自控。抱歉,我今后会尽量控制自己的。” 徐衍的声音很低,每一句话都含着深沉的情绪,钟小北听后气渐渐消去,也沉声回道。 “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 “虽然你不是人,但你永远是我的……” 徐衍闻声抬眸,满怀期待地看向钟小北,眼神里问:你的什么? “你永远是我的……” 他该说什么? 钟小北头又大了。他想表达自己不会不管徐衍,不论他以后在不在,自己都会记着他。 说好老师,关系太浅,有种学完就丢的感觉,他对老师也一向没什么深感情。 说好朋友,关系还是太浅,他偶尔会和朋友聊天吃饭,但几乎不会和朋友交心。 钟小北眉头紧锁,思来想去,最后终于想到一个最能表达他意思的词,于是立即看着徐衍,坚定道—— “我的好兄弟。” “你比我大,我认你当哥,你以后就别乱想了,行吗,徐哥。” 徐衍:…… 钟小北见徐衍不说话,转了转眼睛,疑惑又问。 “还是,你想当弟弟?” 钟小北脑中忽地闪过徐衍抽抽搭搭哭唧唧的模样,表示理解。 “你想当弟弟也不是不行,以后哥照顾你。” 徐衍:………… 【作者有话说】 [1]《诗经·邶风·谷风》 也许已经有宝子发现了我一到工作日就积极更新的事。 上班来到工位,一看到草包的领导,傻杯的同事,我就文思泉涌啊哈哈哈,毕竟上班摸鱼写,写到就是赚到[化了] 第43章 “小妹,来,姨再多送你们一碗豆腐脑。” 老板娘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然迅速抽回目光,凝眉拒绝道:“谢谢老板娘,但我真吃不了这么多,您拿回去吧。” 说完,李然又忍不住街边大树下的人影瞟去。 “你这么瘦,多吃一点,这碗没放糖。”老板娘顿了顿,顺着她的眼神往树下看了一眼,低声又说,“小伙子挺不错的,姨还是第一回见你带人过来呢。” “……老板娘。”李然尴尬道,“我们只是同学……” “同学好呀,我和我家老张也是同学。”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放下碗,不高不低说一声,“你们慢慢吃,姨看好你们。” 李然:…… 李然沉默着,五味杂陈地看着眼前白花花的豆腐脑,轻轻叹一口气。 看好什么呀。钟小北去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先是眉头紧锁担心着急,不一会儿变得震惊严肃,最后又开怀大笑起来。 电话对面的那人,三言两语就能牵动他的情绪,一定是他非常重视的人。 或许她早就没机会了。 李然攥紧自己的手,脸色愈发苍白。 “你怎么还没吃。” 熟悉的声音传来,李然猛然抬头。 钟小北坐回椅子上,看到李然的脸,吓一跳,“你快吃点东西吧,别低血糖晕倒了。” 李然:“我如果晕倒了,你会抱我去医院吗?” 徐衍:“小北小北,那金黄色的糕点是什么?” 李然和徐衍同时说话,钟小北只听清了徐衍问煎糕。 他拿起一块煎糕,问李然:“煎糕,要吃吗?” “……”李然看了看煎糕,微笑摇头。 “你不爱吃么,那我吃。”说着,钟小北咬下一口煎糕。 莲州煎糕虽叫煎糕,但煎之前大多都是油锅微炸过一遍的,这店的煎糕炸得火候刚好,表皮香酥,内里软嫩,钟小北就着莲子羹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小北,你要不此糕供给我,我喜欢。”徐衍边说,边悄悄看了看李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 钟小北愣住。 之前不是说不用供吗?这个变化多端的鬼。 钟小北不解,但默默放下最后一块煎糕,转而去吃芋包。 男人吃东西快,钟小北吃东西更快,没几下,一笼芋包就空了。他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莲子羹,放下碗的时候见到李然在对面发呆一样看着他,碗里的羹只浅浅下移了一点点。 “你不喜欢吃莲子羹吗。”在钟小北的认知里,女生吃得很慢,就是不合胃口,他那些前同事都这样。 “要不要给你点个别的喝的。”钟小北又问。 “不用。”李然回神摇头,讪讪道,“我只是吃得比较慢,习惯了。” “哦,那你慢慢吃。” 钟小北吃饱了,转头找徐衍。 自从他答应徐衍以后叫他徐哥,徐衍一下就消停下来了,默默站在一旁不吵不闹,沉稳得像是真想当他哥。 他看向徐衍,发现徐衍站在一桌大爷旁边歪着头听他们聊天。 “诶你知道吗,周氏医馆又开门了。”秃头大爷摇着蒲扇,神秘说。 “怎么回事。”对面汗衫大爷闻声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眼镜,皱眉问。 “是老周他孙子回来了,和老周的表侄一起,把店门又开起来了。”秃头大爷一边摇扇,一边摇头,“不过我看他这个孙子也扶不起医馆,太年轻,脾气也差,多问一句都不肯回。” “你去看过了?”汗衫大爷惊讶,不能理解,“他家都出事了,你还敢去拿药啊。” “哎,我也不想去他们家啊。”秃头大爷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可我这银屑病,只有他家开的药管用,那药我也吃了好几个疗程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就是侥幸心理。”汗衫大爷严肃说,“要真出问题,人一下就没了,老杨的事,你忘啦?” “……”秃头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其实老杨那段时间不止抓了老周一家的药,他还去老周徒弟的医馆买药了,我都看见了。” “老周徒弟的医馆?” “就是那个唐氏医馆。” “那个也没证?” “那个有证。” 第55章 “人是告老周无证行医……” …… 听到这里,徐衍神色凝重地回到钟小北身旁,说:“小北,那个唐文德,是周远山的徒弟。” 大爷说话的声音不低,钟小北多少也听见了一些,他看向李然,问:“李然,唐文德是周远山的徒弟吗?” 李然没想到钟小北会突然问这个,立马放下勺子,回应道:“唐医……唐文德年轻时,的确曾经师从过周远山。” 李然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听他说,他没在周远山那儿学很久,好像只学了一两年,后面直接通过其他渠道考到执业证了。” “小北,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你还得记周氏医馆那罐药吗,干姜,广藿香,甘草……这些虽都是开窍醒神的药,可各药的用量都十分谨慎,且各性质相辅相成,其配伍逻辑与唐文德冒险大胆的配伍风格全然不同,我不太相信周远山会配出使病患一夜暴毙的药。” 徐衍说的有道理,钟小北也信他。 周氏医馆的药和唐文德的药确实不是一个风格,单从唐文德敢给患者开大剂量麻黄就能看出来,此人没有医德。 钟小北思索着,忽然见到旁边经过一个穿着校服的胖女孩,那女孩手里拎着印有“唐氏医馆”的袋子,坐在他们隔壁桌,和老板娘点了一碗不加糖的豆腐脑。 钟小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药袋子,徐衍会意凑上前,细细嗅那女孩袋子里配好的药,不一会儿,便沉着脸回来。 “小北,那姑娘配的药里有麻黄,剂量不低。” “……” 钟小北沉默着,脑中想起唐文德无所谓的表情和话。 “至于那些脾胃虚弱、阳气不足的虚胖人群,就不适合这个方子了,我会给他们配另一些药。” 眼前的女孩就是脾胃虚弱的虚胖人群,可唐文德依旧给她配了麻黄。 钟小北攥紧双手。 “小北,我们要不要去提醒那姑娘。” 徐衍问。 钟小北没回应徐衍,而是先问李然,“唐文德开的减肥药要多少钱?” 李然:“一个疗程要一千多。” 钟小北再次沉默。 一千多,不知是女孩攒了多久的钱。 此时不管是谁过去和她说那药有问题,她都不会信,更何况他还没凭没证。 想到这里,钟小北心中像是压下一块沉沉的石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一阵心酸。 良久,钟小北看了看那女孩,又看了一眼徐衍,最后沉声问李然。 “你知道周氏医馆在哪里吗?” “在桃源山附近。”李然不知道钟小北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很快问,“你要去周氏医馆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吃完就回去休息吧,你晚上不是还要上夜班么。” 钟小北果断拒绝,紧接着站起身,端起豆腐脑一口干完,又拿起剩下的一块煎糕,挥手道别。 “我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 李然:“……” * 离开早餐铺,钟小北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桃源山。 车开上公路旁边的一个小岔路口,钟小北想起那天那个给他药的小哥也是在这里下大巴。 他努力回忆,勉强想起那人似乎也姓周。当时在明春医堂买针时,他好像听到店员喊那人周老师。 助理医师,年轻,姓周,这个时候回来,各种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钟小北大概猜到了那人是谁,只是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就在他踏进山间小医馆的一刻,他就听到了那人的名字。 “玉成,你去把药柜整理一下。” 与人来人往且亮堂的唐氏医馆不同,周氏医馆里冷清无人、灯光也有些昏暗,药柜,桌椅,包括药柜旁边的秤杆和石臼,每一样都像一件年代感古董。 周玉成从里屋出来,恰好见到刚从门外进来的钟小北。 “你来干什么?”周玉成认出钟小北,不解问。 “我来……”钟小北没直接说,顿了顿,打算先试探一下,“我来买药,上次那个晕车药挺好用的,还有吗?” “……”周玉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面无表情地走到药柜前,一边打开柜子收拾,一边回应钟小北,“没有了。” 钟小北看着周玉成从药柜里拿出好几瓶小药瓶,心想那不就是上次他给他的药吗? “那不就是吗?”钟小北指着药瓶说,“为什么不卖给我?” “……”周玉成又顿住,片刻后,沉沉垂下头,“这是我爷爷配的药,现在要销毁了,之前我给你的那瓶,你也不要再用了。”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 徐衍站在周玉成旁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转头和钟小北说:“小北,他哭了。” 钟小北:“……” 无人说话,两人都静止着,医馆静了许久。 钟小北望向挂在墙角的那落了灰的“悬壶济世”,咽了咽喉咙,再开口。 “我其实是来找你爷爷的。” 周玉成默默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深深换了一口气,看向钟小北,“你找我爷爷干嘛。” “我不是在学针灸么,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周老。” 钟小北找了个借口,他想探一探周远山现在的情况。按理说,即使患者家属起诉周远山,法院也需要时间立案,宋丞说周远山被抓,应该也只是传唤调查,没有那么快结案获刑。 周玉成听到钟小北的话,有些惊讶,但很快说:“我爷爷已经不收徒了,你走吧。” 说完,周玉成继续收拾药柜,不管钟小北再说什么,都当做没听见似的,只自顾自干自己的活。 见周玉成拿着一堆药瓶要往里屋去,钟小北连忙走上前,严声道。 “那个暴毙的患者那几天也拿了唐文德的药。” 话落间,周玉成顿步。 “你不想帮你爷爷查清楚这件事吗?” 钟小北又说。 谁知周玉成沉声回:“……我们都知道,他也知道。” ??? 钟小北与徐衍对视一眼。 “那为什么……” “你问这么多为什么。” 周玉成打断钟小北,冷漠看向他。 “是学针灸把脑子学坏了么。” 钟小北:“……” 见到钟小北震惊的样子,周玉成忽然冷笑一声。 “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学医,治不了那些人的病。” 【作者有话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北其实也很早就动心了,只是他没意识到,下章接着走一走剧情。 第44章 山中清晨通常是清静的,绿林里至多是鸟鸣声风声在交谈,而桃源山的清晨,因为老医馆有人来往,没有那么清静。 “哟,老周,这是你孙子吧,多大了啊。” “对,小孙子,七岁了。” 来买药的大爷看着柜台前堪堪探出一个脑袋的小男孩,又笑道:“这么小就来帮爷爷抓药了,你认得清药吗?” 大爷只是在调侃,但孩子较真了,立即直起脖子,认真说:“当然能,你抓的药是生姜,白术,茯苓。” 孩子的声音稚气十足,可却准确地说出大爷配的药,大爷一听,惊讶道:“还真能认清药咧,小娃娃叫什么名字?” “周玉成。” 周远山一边捣药,一边回应。 “周玉成,这名儿好。”说着,大爷朝周远山竖起大拇指,“老周啊,你的医馆后继有人了。” 周远山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矍铄,听见大爷的话,他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还是娃娃,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娃娃这么小就能认药了,今后不得成名医嘛。” 周远山依旧微笑,没有说话。 周玉成见状,转身跳下小凳子,走到周远山旁边,爬上另一个垫高的小凳子,将手趴在柜台边,认真又说:“爷爷,我会好好学的。” 他看着周远山,手指向墙边挂着的崭新的“悬壶济世”锦旗,“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爷爷一样的中医。” “瞧瞧,娃娃什么都懂。” 而此时,周远山的手忽然顿下。 “玉成啊,你不能和爷爷一样。” 周远山看向锦旗,沉沉又说。 “爷爷做得不好。” 话落间,鲜亮的锦旗褪了色。 一晃十多载,那满眼天真的娃娃已成为目色沉重的大人。 “玉成,你胡说什么呢!” 一个声音打破静寂,同时也将周玉成拉回现实。 周建文从里屋出来,看见钟小北,歉声说一句:“抱歉,请您稍等片刻。” 徐衍看了看周建文,此人中年模样,面色比周玉成好不了多少,眼眶更像是连续熬了不少夜,浮肿青黑。 第56章 “小北,此人应该是周远山的表侄。” “嗯。” 钟小北点头。 周建文讪讪笑了一声,转身对周玉成轻声说。 “你忘了你爷爷怎么说的了吗。”他低声呵斥,“你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才能担得起这个医馆的……” 话音未落,周玉成平静打断他。 “无所谓。” “反正如果他被判了,我也不会再学了。” 说完,周玉成头也不回地进屋了,留下周建文站在原地惊然瞪着眼。 周玉成的声音不低,钟小北和徐衍也清晰听见了他刚刚一番话,心中亦是震惊。 昏暗的医馆里,静得不能再静。 不知过了多久,周建文先回过神。 他先是去打开医馆的一盏白炽灯,有了正常的光线,他见钟小北气色红润,不像是来看病,于是歉声又说:“抱歉,让您看笑话了,请问您是……” 钟小北来之前想了一套说辞,回道:“我是一名中医爱好者,现在在学针灸。我之前一直很敬佩周老前辈,最近听说周老的事情,想来问候一下周老。” 不是上门来找事的。周建文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钟小北,又看一眼门外,见日光已开始刺眼,他心想这个点应该是没人再来了,随后上前将大门半掩,又将灯关上。 “你跟我进来吧。” 医馆不大,前厅是药房,后方设有一间诊室和小候诊室,再往里就是几人平时住的屋子。 钟小北跟着周建文来到小候诊室,对方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杯茶。 “这是消暑茶,这个天气,上山辛苦了。” “谢谢。” 钟小北接过茶,没有顾虑,立即喝了一口。 周建文见状,戒备心又放下了一些,说:“多谢你的关心,只是我表叔现在身体不如从前了,最近事情也多,老人家不太方便出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和我说,我替你转达。” 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开门见山直接问:“您认识唐文德吗?” 听见这个名字,周建文明显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回应:“唐文德是我师弟,我们当年一起跟表叔学药、学针灸。” “所以唐文德开药的事,你们都知道?”钟小北不可思议问。 “……”周建文沉默着点了点头,“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举报申诉?现在外面的人都默认人是周老前辈治没的。” 周建文摇了摇头,无奈道:“他老人家不让我们去。” 钟小北、徐衍:??? 周建文见钟小北没了声,缓缓又说:“唐文德,是我们几个师兄弟里最有学医天赋的,师父说的话,教的东西,他只学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师父当年还夸他,说将来要把医馆传给他。” “可惜他没能坚持下来,某天突然走了,我们都不解,他说,他要去考证,将来开个自己的医馆。” 周建文平静说着,看向对面诊室,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当年。 “表叔,你怎么放他走了!”周建文不理解,看着唐文德离开的背影,焦急地问周远山。 “要叫师父。”周远山不急不慌,平淡又说,“他要走,我自然不会留。” “可……”周建文更不解了,“你不是说要将医馆传给他吗?他走了……” “那就传给你。”周远山不假思索。 “……我?”周建文自知自己没多少天赋,不知要学多久才能出师,他看着周远山两鬓白发,没底气地说,“表……师父,我不行吧。” “你的配伍没问题,针需要多练练,再练十年,针感就上来了。” “十……十年?”周建文震惊,忽然想起周远山常常夸唐文德有天赋,又问,“那师弟……唐文德呢?他要练多久?” “他也要练十年。” “为什么他也……” “你们问了同一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你,如果你还想留下,就去练功吧。” 周远山的话回荡在周建文耳边。多年后,他也终于明白了周远山的意思。 “针灸行针,是要用气的。行针,消耗的是医者自身的气,要想达到好效果,练功是针灸的必修课。” 周建文看向钟小北,继续说:“师父说我们至少要练十年功,才能把针感提上去,唐文德估计是听了这些话,受不了离开了。” 练功? 钟小北疑惑看了看徐衍。徐衍怎么从来没和他说过学针灸要练功这件事。 徐衍接收到钟小北的目光,立马会意,解释道:“小北,你的气已经很足了,不需要再额外练功了。” “……” 此刻,钟小北似乎有些明白了徐衍夸他那句“针灸圣体”的含义。 “学中医的确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来拜师的人陆陆续续,但没几人能真正坚持下去,与那些半途而废的人相比,唐文德考了证,开了医馆,又收了徒,在一定意义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钟小北:“可他开的药方……” “他开药很大胆。”周建文不否认,但也无奈,“是药三分毒,药方过于猛烈,易损人根基。我们应当循序渐进,逐步通气调理,可如今,谁又能慢慢等呢?看不见效果,人们很快就会放弃了。” “……”钟小北攥了攥手,眉头紧锁,“唐文德用药有问题,迟早……不,现在已经出事了,再这样纵容他,以后会出更大的事。” 说到这里,周建文知道钟小北了解了挺多,也不再绕圈子。 “唐文德前段时间来过,就跪在师父的门前,跪了一天一夜。” 钟小北:“……” “他说,现在中医这行困境重重,患者暴毙必然引起大家的恐慌,师父无证行医,至少能给大家一个交代,可如果是有证的中医治死人,那这行就完了,不仅不会再有人看中医,也不会再有年轻人学这行了。” 周建文声音很沉,已经哽咽。 “师父听了唐文德的话,答应他不会申诉这件事,同时也要求他以后不能再开险方。” 所以唐文德膝盖的伤不是摔的,是跪的。 所以周玉成会说如果爷爷被判刑自己就再也不学中医。 一场意外死亡,牵连着小县城中医的未来。 或许不止是小县城,全国无数个地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可能也在发生着相同的事,数不清的老医者在为传承而发愁,尽自己所能地、迷茫地为后人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 钟小北理解中医的难,只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深切地感受到这种难。 他深深换了一口呼吸,像是决定了什么,看着周建文,坚定道。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麻烦您帮我转告周老,年轻人没有放弃中医,至少我会坚持把针灸学下去。” 说完,钟小北辞声离开。 徐衍听见钟小北的话,惊了许久,直到看到人走出去,才匆忙追上。 “小北,你方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当然。” 徐衍想起周玉成的话,还是有些担忧,又问:“小北,你真的不会放弃吗?” “你想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放弃。” 钟小北看向徐衍,凝起眉。 “不是你说的吗,说我是天选针灸圣体。” “……”徐衍顿了顿,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压在心里的话,“可这一行,如今真不被看好,我担心你……” 担心你压力大,担心你遭人非议,担心未来的某日再提起这段经历时,你会有悔…… “我为什么要在意别人。决定了的事,坚持做下去就好。” 热风吹过,艳阳穿过树叶打在钟小北脸上,他目光微灼,不假思索又说。 “而且,不是还有你么。” 第45章 艳阳高照,此时已是正午,林中蝉鸣聒噪,而钟小北正举着手机在林子里找信号。 离开医馆后,钟小北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打电话举报唐文德在减肥药里加大剂量麻黄的事。 其他事他管不了,可这件事,他必须要举报。哪怕举报最后不成功,让官方介入调查一下唐文德的医馆,杀一杀他那嚣张气焰也是好的。 可是这山里怎么没有信号啊? 钟小北拿着手机转来转去,折腾了好一段时间,手机依旧是零条线的无信号状态。 “走吧,这里信号不好,先下山。” 钟小北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徐衍。 徐衍没说话,含笑看着钟小北,眉眼间有股说不出来的痴感。 钟小北看见他的眼神,不觉颤了颤身,“你干嘛……这样看我……” 徐衍目光不变,双唇微微张开,柔声说:“小北,你真好。” 钟小北:…… 钟小北抽了抽唇角,没再理他。 先下山,下了山也许就恢复正常了。 第57章 钟小北想着,拿起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然后看到“无网络”几个大字。 靠…… 这山里没信号也没网络。 钟小北在心里骂了一句,抬起头,才发现周围绿油油一片,一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 他刚刚为了找信号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第一次来桃源山,不认得下山的路。 一连串的无语,钟小北平静下来想办法。 先找回医馆吧,他应该没有走出来太远。周家人在平时在医馆生活,那里肯定是有信号的,回了医馆再打车下山。 这样想着,钟小北再次看向徐衍。 “徐衍,你还记得回医馆的方向吗?” 钟小北问。 徐衍听见了,但是微笑装人机。 “?”钟小北皱眉,“徐衍,你干嘛?”这是中邪了? 徐衍见钟小北有些急了,于是贴心提醒道:“小北,你叫我什么?” 听到这话,钟小北恍然大悟,瞥了他一眼,无奈说:“徐哥,你还记得回医馆的路吗。” “不记得。” 徐衍笑答。 方才钟小北盯着手机不看路,而他盯着钟小北也没看路,全然不知来时路。 钟小北:…… 眼看小北要炸,徐衍连忙又说:“不过我可以上去看看。” 对哦,他会飞。飞到高空,应该能看见医馆看见下山的路。 钟小北忽然想到这茬,脸上的嫌弃消去了不少,说:“那你快上去看看。” 徐衍点点头,听话地飘上高空,不一会儿,又慢慢飘下来。 “怎么样,有看到下山的路吗,医馆在哪个方向?”钟小北焦急问。 “林子里的树很茂盛,将下山的路遮住了,看不太清楚。”说着,徐衍又指了指后方,“医馆在后方。” “那先回医馆。” 计划不变,钟小北沿着徐衍指的方向走去,可走了许久,还是没看见医馆的影子。 不对劲啊。 “还没到吗?”钟小北一边问,一边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 他们刚刚从医馆出来好像也没走这么久。 钟小北越想越奇怪,徐衍也不解,他看了看前方,又往上飞,“我再上去看看。” 徐衍回来,坚定道:“小北,医馆就在前方,我没看错。” “……好。” 钟小北相信徐衍,继续往前走,然而又过了半小时,他们还是没能走出去,且周遭的树木还更茂盛了。 徐衍愣在前方,钟小北停下脚步。 “徐衍。” 徐衍窘然不敢回。 “徐哥。” 钟小北又叫一声,徐衍讪讪回眸。 “我饿了,先把你的供品吃了。” 说着,钟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完好的煎糕。 “……你吃吧。” 徐衍更尴尬了,转头看了看四周,忽然,他看见不远处一棵树干上似乎贴了什么东西,定睛看清后,脸一瞬变煞白。 “小北。” 徐衍声音有些沉重,钟小北以为他不高兴了,咬完煎糕,抬起头说,“你别不高兴,下了山我再给买。” “不是。”徐衍咽了咽喉咙,指向树上的东西,“你看看那是何物。” “?” 钟小北顺着徐衍的目光看去,粗壮的树干上,是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 “那符纸……”钟小北看了看符纸,又看向徐衍。 “嗯,是那符纸困住了我们……”徐衍顿了顿,垂下眸,低声道,“准确说,是困住了我……我连累你,害你也出不去了。” “你说什么?” 话落间,钟小北已经走过去把树上的符纸撕掉。 徐衍:…… 见他不说话,钟小北又说:“这林子可能不止一张符,我们在天黑前把符撕了,也许就能出去了。” “小北……”徐衍再次感动想落泪。 钟小北看到他的眼神,又打了个颤,“快去找,要是天黑了还没能下山,咱俩就得睡山上了。” 山上有些野果子,饿倒是饿不死,就是晚上山里蚊子虫子都多,他穿着短袖,能被咬死。 “遵旨!” 徐衍严肃回一声,立即飞去前方。 林中蝉鸣依旧聒噪,一人一鬼在林子里兜转,陆陆续续又撕了三四符纸,但他们还是没能走出林子,反而越走越深。 终于,蝉鸣消停,天也渐渐暗下。 出来一整天,钟小北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启省电模式,放进口袋,不敢再动。 “看来今晚真的得睡山上了。” 钟小北已经接受这个结果,准备找个舒服点的草地躺下,吃点刚才摘的野果子充充饥。 突然,走在前面的徐衍忽地传来一声叫喊。 “小北,前方有光亮!” “像是几间屋子。” 钟小北闻声抬眸。 深山里怎么会有屋子?不会是看错了吧 钟小北疑惑地走上前,扒开挡住视线的灌木枝,竟真在不远处看到了一抹光亮。 “还真有。” 钟小北惊讶。有光就有人有火有电,去求个助,不管怎么样都比他光板躺草地强。 “小北,我先去看看。” 徐衍激动地朝光亮飞去,钟小北也赶紧追上,“你等等我。” 他们离光亮越来越近,原本模糊的房屋也越来越清晰,前面有三五间房,环状相围,房屋周围有一圈石头垒砌矮墙。 俩人绕过石墙,来到大门入口处。 说是大门,其实无门扇,门口仅由两根立柱加一横梁构成,类似牌坊。而牌坊上刻有字,昏暗中,钟小北眯着眼,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桃源观。” 话落间,钟小北瞪大双眼,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这里怎么有个道观! “徐……” 钟小北回身找徐衍,想着赶紧带他离开,可转眼间,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暮色中,奇幻的一幕在钟小北无意识的时候已悄然上演。 徐衍沉着眸僵硬地站在一侧,而他对面,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道士正拿着拂尘朝他摆了一个即将开干的姿势。 “孽障,上回放过你,你今日竟敢来寻上门来,贫道这就替天行道收了你。” 道士放了一句狠话,挥动拂尘低声念诀,紧接着疾步冲向徐衍。 徐衍此刻已被道士的术式困住身体,不能行动。 道士的拂尘很快来到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同时朝他扑来。 “住手!” 钟小北挡在徐衍身前拦住道士,道士一惊,连忙收起拂尘,但两人距离实在太近,拂尘尾部还是扫到钟小北的脸,划出一道血痕。 “你不要命了!”道士没想到钟小北会突然冲过来,呵斥道。 钟小北也没想到道士的拂尘会像刀一样锋利,能把人的皮肉都划伤。脸上的刺痛感传来,他咬了咬牙,回头瞥了一眼徐衍。 “你怎么样。” “……”徐衍没有回话,看见钟小北脸被划伤的一刻,他的心脏仿佛也被狠狠刺了一下,同时一股剧烈的震感从体内涌出,帮他破解了道士的定身术。 他双眸凝重,颤着手慢慢抚上钟小北的脸,指尖触到伤口边缘的一瞬间,鲜血化作一丝丝红线钻进他身体中。 “对不起……”他喉咙哽咽,声音和动作都轻得几乎让人不能察觉,“疼不疼……” “不……”钟小北想说不疼,然而下一秒,他忽然发觉不对。 脸上,徐衍碰到的地方,有一阵微凉,可不只是凉,还有触感……像是真正有人在摸他的脸。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看着徐衍,迅速抬起手,一回手,竟真扣住了一只冰凉而细长宽大的手。 “徐衍……你……” 钟小北抓着徐衍的手,语无伦次。 “看见了吗,他在你身边吸食你的精血,已经能化出形了,你再放任不管,他会将你精血吸食殆尽,到时候你可就没命了。” 道士严声说。 钟小北放开徐衍的手,凝眉看着他,认真问:“徐衍,他说的,是真的吗?” 徐衍摇头,颤声:“小北,我不会……我怎可能会害你,我……”那么爱你啊。 徐衍又哭了,哭得比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还伤心难过,哭得让钟小北忍不住伸手上前帮他擦掉眼泪。 “……” 钟小北真的上手了,碰到他冰凉的脸和泪水,心一瞬就软下,“好了,别哭了,我信你。” 徐衍闻声,喜极而哭得更厉害了,不受控地抱住钟小北,而钟小北被他一抱,懵了。 靠,他是本来就这么大只吗? 怎么两只手就把他锁起来了??? 钟小北被徐衍紧紧抱着,几乎不能动弹。 就在这时,一旁的道士也看懵了。不过他很快回过神,重新调整好状态。 第58章 “鬼话连篇。”先是骂徐衍。 “执迷不悟。”后骂钟小北。 道士举起拂尘又冲来。 徐衍首先察觉到道士的杀气,立即推开钟小北。 钟小北反应也很快,被推开的一瞬,直接顺手拉住徐衍的手,把他也一起拉走。 猝不及防地一顿拉扯,两人双双摔在地上,道士见状,又迅速朝徐衍击去,钟小北眼疾手快,一把将徐衍护在身后。 “住手!他是我哥,你不能动他!”钟小北大喊。 “你哥?”道士怔了一下,看了一眼徐衍,眉头依旧紧皱,“你哥死了。” “……” 钟小北无语。这道士简直比鬼还难缠。 “他死了也是我哥!” 钟小北又喊一声。 “让开!” “不让!” 几轮对峙后,道士见钟小北也是个犟种,终于停下手。 “你就乐意养着一只鬼?”道士又看了看徐衍,无奈说。 “我乐意!我养我的鬼!关你屁事!” 钟小北破口大骂,一转头,用同样拽的语气又说。 “徐衍,我们走。” 说着,钟小北拉起徐衍就走,然而还没走几步,那烦人道士又追上来。 钟小北抓紧徐衍防着那道士,刚想再骂。 谁知那道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而是惊讶问。 “等等,你说他叫徐衍?”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情侣解锁牵手抱抱(徐趁北睡觉偷摸抱的不算) 第46章 道士追上来问徐衍的名字,钟小北警惕心一点没放下,厉声又回一句:“关你屁事。” “……”道士无言。 钟小北不理他,拉着徐衍往昏暗林子里走。 道士见状,拍了拍脑袋,拧着眉叹了几口气,最后还是追上前。 “善信留步,贫道不收他了。” “天已入夜,方圆几里除了本观再无人家,善信是要去何处过夜?” 见钟小北停步,道士又说:“善信今晚在观中过夜吧,贫道明早带善信下山。” “那他呢?”钟小北看了看徐衍,问。 “……”道士又顿了顿,无奈说,“观内设有符阵,他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意思是只能他一个人进去,徐衍要留在外面。 可谁知道这道士会不会趁他睡觉半夜出来抓鬼? 钟小北还是不信过这道士,拉着徐衍想走。怎料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小,在场的都听见了。 从医馆出来,钟小北在山上折腾大半天,全靠早上那顿高热量早餐撑着,光吃野果子肯定不顶饱。 道士笑了笑,“观里有干粮,善信与贫道进去吧。” 钟小北饿了,但也没饿到受不了的程度,僵在原地不动弹。 徐衍见状,柔声说:“小北,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说着,徐衍看向道士,眼神瞬间变严肃,声音也沉下,“多谢道长。” 道长被他的眼神和声音震了震,那样子,像是在说:“你再敢伤他一根毫毛,我就把你的道观掀了。” 徐衍见钟小北还是没动,于是扶着他的肩膀将人往道观的方向带,又笑起来,“小北,快去吧,真不必顾虑我。” 这鬼变脸变得可真快。道士心想。 在徐衍的一阵劝说下,钟小北进了道观。 可他还是不放心,边吃边盯着道士,生怕道士趁他不注意就偷跑去抓徐衍。 面对钟小北不善的目光,道士笑了,“善信大可放心,贫道非言而无信之人,说了不收他,便不会反悔。” 放屁,最不讲武德的就是你们这些道士,不然一开始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出现搞偷袭。 钟小北不信道士,匆匆啃完干粮喝了几口水就要出门找徐衍。 道士拦不住,站在观里直摇头,“鬼迷心窍了。” “徐衍。” “徐哥。” 刚出道观,钟小北立马朝周围喊了两声,但无人回应。 ? 跑去哪里了? “徐哥。” 钟小北又喊,可还是无人回应。 徐衍绝不会丢下他自己离开。 该不会真的被那道士骗了? 钟小北越想越焦急,瞪着眼不停查看四周。 忽然—— “小北,我在此处。” 听见徐衍的声音,钟小北立即朝声音来处看去,见到徐衍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旁,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跑哪里去了。”钟小北话里有些责备的语气。 “我去给你寻药了。”说着,徐衍从袖中取出几株药草,一边用指尖碾磨,一边又说,“此药草可治疗你脸上的伤。” “?”钟小北疑惑。其实徐衍不提,他都快忘了自己脸上还有一道划痕了。 那划痕在他的右脸颊上,只是一开始破了皮有些刺痛感,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钟小北体质好,恢复能力强,过去一些碰伤划伤什么的,他从来不在意。这种小划伤,再过一会儿,说不定都长好了。 “不用,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钟小北无所谓说着,徐衍却一脸严肃。 “要上药。”他取了一些汁液,轻轻点上钟小北脸上的伤,“会留疤痕。”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可当他的手触到脸上时,钟小北却感觉他手上带着电,每碰一次都带起一阵诡异的酥麻感。 诡异,真的太诡异了! 钟小北不明白,脸上开始发烫。 “留……留疤而已,我又不是女人,脸上留个疤也没什么……”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1] 古人爱玉,玉表高洁,而在徐衍眼中,钟小北是比玉还纯净光洁的,这个形容,不止是指人品,更是指其皮肤本身。 虽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变态”,但事实上,钟小北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都细细观察过,每一寸,都细腻无暇。 如此美好的身体,怎能留下伤疤呢,还是在脸上,不能,不可。 “若是你脸上留疤了,我便是罪人了。”罪不可恕。 徐衍声音又轻又认真,明明没有气息,却让钟小北再次感到奇怪,脸上的热感愈发明显。 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低着眼让徐衍上完药。 而擦完药之后,也就收回手的一瞬间,徐衍手上的药草突然掉落。 钟小北抬眸一看,徐衍身上渐渐透明,又变回原来的阿飘了。 “你……”钟小北震惊,“你又变回来了?” 徐衍点头。 不知怎的,钟小北忽地有些失落,“我以为你以后会一直保持实体呢……” “若要维持实体,那些血是不够的。”那处的精才能让他维持一晚。 徐衍笑了笑,忍着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哦……” 钟小北似懂非懂应了一声,转头看了看道观,见那道士没出来,心中的忧虑又缓了缓,“我们走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好。” 兜兜转转,误闯道观闹了一通,两人又回到林中那片平坦的草地。 钟小北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夜已深,没有灯,但林中的夜晚却比他想象的要明亮许多,夜空有明月有繁星,皎洁的月光均匀撒在地面,不用借助任何照明工具,他就能看清徐衍的动作和表情。 此刻,徐衍正挥动着大袖子,像是帮他赶走四周的蚊子。 钟小北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惬意地躺下,头枕上草地的一瞬,青草的清香拂过鼻尖,他深深呼吸,闭上眼睛。 没有手机,没有天花板,睁眼是明月繁星,闭眼是木香虫鸣,旁边还有一个帮赶蚊子的“人”,回归自然,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偶尔来体验一次这种感觉,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钟小北四肢大开地平躺着,享受难得的清静,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声音。 “小北,你睡着了吗?” “还没。” “那你睁开眼睛看看。” “?” 钟小北睁开眼,见徐衍撑着手跪坐在他旁边,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看什么?”钟小北不解问。 “看我。” 徐衍笑答。话落间,他飞向草丛,像是一阵风、又像一只不安分的猹子,扎进草丛里钻来钻去。 “???” 钟小北坐起身,看着徐衍一顿动作,更懵了。 “徐衍,你干……” 话音未落,下一秒,草丛里扬起星星点点的萤火——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柔和的黄绿,时而聚成流动的河,时而化作稀碎的沙,不一会儿,整片草地变成了它们飞扬的舞台,一眼望去,漫天流萤。 乡镇生态比城市好,钟小北小时候经常在老房子附近看见萤火虫,他那时候还比较调皮,喜欢用玻璃罐子把萤火虫装起来,装满满一罐,再一起放飞,手扑一只,就假装自己抓到了天上的星星。 第59章 那放飞萤火虫的场景,就和现在差不多。不,或许现在比那时候夸张得多,只是他长大了,明白了萤火虫是萤火虫,星星是星星,所以不再会去抓萤火虫当星星。 他看了看萤火虫,又看向徐衍。 徐衍还在挥着大袖子扑萤火虫。 钟小北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你干嘛……搞这么……幼稚。” 徐衍停身,问:“扑流萤,你不喜欢?” “……”钟小北顿了顿,“小孩儿、小姑娘才喜欢这种东西吧,我都多大了……” “你也没多大……” 徐衍声音很轻,钟小北没听清,但见他似乎是真的喜欢玩萤火虫,于是站起身。 “我教你个更好玩的。” “……” 没多久,说着抓萤火虫幼稚的人,最后玩得比谁都幼稚。 像是真抓到了天上的星星,他的笑声穿过薄薄的云层,与闪烁的繁星打了个招呼,最后传到弯弯的月亮上。 月如钩,夜渐浓,而同一片月色的另一端,有人同样未眠。 “慧空,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嗯。” 凌虚得到对面的肯定,看了看手中的八卦镜,皱起眉,索性把电话外放。 “我要是收了他,会怎么样?” “会破坏约定。” “呵。”凌虚笑了笑,拿起桃木剑边擦边说,“他与你佛门的约定,与我道教有何关系。” “……”听到凌虚的话,电话对面的慧空顿了一会儿,然后平静说,“若他不能重生,会有更多人遭难。” “?” 凌虚没想到慧空会直接这么说,也怔了片刻,最后放下桃木剑。 “你要如何助他重生。” “天机不可泄露。” “……” 凌虚又愣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你个死秃驴,装什么高深,就你会算吗,贫道也会算卦!” 对面没了声音,而隔壁屋子传来声音。 “凌虚师叔!半夜打电话请不要外放!更不要大声喧哗!” “好!挂了!” 凌虚骂骂咧咧挂断电话。 * 第二天天不亮,钟小北和徐衍找到路下山了。 走到山脚时,还恰好遇上一个开着三轮车去镇上赶集的大叔。大叔心善,说顺道捎他一起去,让他坐车后面。 坐上车的一刻,钟小北终于敢拿出自己两格电的手机。 此时手机有了信号,刚开屏解锁,就收到一条未读短信。 【小北,我听说专长考试成绩出来了,助你成功上岸!】 短信是李然昨天半夜发的,钟小北看见,立即去考试官网查看,见查询入口已开启,他紧张又快速地输入身份证号、准考证号、验证码。 网络很差,网页卡顿,看着手机上岌岌可危的一格电,他的紧张感进一步上升,额头甚至都流了汗。 徐衍见他紧张的模样,安慰道:“小北,没关系,回去看也一样。” “哪里一样,我现在就要看到!你给我闭嘴!” 猝不及防地,钟小北炸毛了。 他死死盯着手机,心想:拜托了,一定要撑下去啊! 然后手机在下一刻黑屏了。 “啊啊啊!” 钟小北大喊出声,前面开车的大叔吓一跳,连忙停下车询问他怎么了。 钟小北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心情还是很难受,直说道:“我手机没电了,有个很重要的消息没看到。” “手机没电?我这里有充电宝啊。” 说着,大叔笑着从包里掏出一个自带三头数据线的充电宝。 感谢科技!感谢万能充电宝! 钟小北感激地接过充电宝,徐衍见到他的表情,心想自己以后要是有机会,也给他准备这个东西,备十个! 有了充电宝急救,钟小北再次打开手机进入网站,重复刚才的操作,可惜他的网络依旧差劲,查询页面一直加载不出来。 他焦急又紧张地等了又等,终于,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冲破云层照到他脸上,手机也跳转到另一个页面。 “徐衍。” “我考试过了!” 【作者有话说】 [1]《诗经·秦风·小戎》 第47章 钟小北的专长考试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事情也都出奇的顺利。 首先是唐文德的医馆被相关部门介入调查了,没多久就被勒令停业整顿。 其次是宋丞嫌他“晦气”,婚前都没再找他事,只让他结婚那天到场喝个喜酒。 于是钟小北从桃源山回来,舒舒服服在家里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中午容光焕发地去宋丞家喝喜酒,顺便还定好了晚上回s市的车票。 回到莲州快一周,他也有一周没见墨汁了。小家伙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在别人家乖不乖?会不会想他? 宴席还没开始,钟小北无聊地坐在一个人少的角落,反复点开和郝时的聊天对话框。 【我今晚回去,过去接猫】 【好】 两条消息,发送时间在两个小时前。 钟小北盯着自己乌黑一小团的小猫头像,还是没忍住给郝时发了一条信息。 【猫还好吗】 郝时久久没回他。 估计是在忙。 钟小北关上手机,一阵淡草药香飘来,紧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容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旁,离他不到半米远。 我去。 钟小北手一抖,直接把手机抖到地上,他连忙俯身去捡手机,而徐衍也跟着他钻到桌子底下。 “徐衍!”钟小北低骂一声,见手机没什么事,压着声音又说,“不是让你不要来吗!” “小北……”见小北又没叫哥,徐衍有些失落,眉眼间委屈地拧起来。 说好的叫哥,其实根本没过叫几声,每每激动或生气了,小北还是下意识地喊他名字。 也罢,一个称呼罢了,小北爱如何便如何,他总不能一直计较这个,显得他没气度。 徐衍很快哄好自己,紧接着开始哄钟小北,“小北,你先别生气。” “我原先是不想来的,可忽然想起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于是悄悄跟着你来了。”他认真说着,移眸往楼梯口看了看,“其实上回……” “小北,你在干嘛?” 徐衍话音未落,钟小北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钟小北抬头,只见李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手……手机掉地上了。”钟小北坐起来,尴尬道。 李然表情更不解了。她刚刚明明听到钟小北俯在桌子下,低着声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对了,谢谢你的短信,我考试过了。”钟小北见到李然,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她消息,迟迟补一句回应。 “真的么!”听到他考试通过的消息,李然像是比他还开心,惊喜道,“恭喜你!” 姐姐结婚,李然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连衣裙,发型也精心盘了起来,她化了一个淡妆,笑起来脸颊浅浅泛红,悦然又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不久之后,你一定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师!” “……早着呢,我只是考了一个专长证而已,接下来还要考助理医师证,助理医师考过了,后面才有机会考执业医师。” 钟小北实实在在地回答。他选的这条路,一年后考助理医师证,之后要上三年的中医类成人大学,最后才能考执业医师。 虽然有助理医师证已经可以合法行针了,但必须在执业医师的陪同指导下行针。反正学都学了,要学就往高处学,好好学。 “不过我会努力的,谢谢你。” 钟小北笑了笑,李然的脸更红了。 “不……不客气。”李然不自然地避了避眼神,又说,“那个,我姐快进来了,我先去看看。” 莲州人结婚讲究多,李然和姐姐李敏属相相冲,不能参加接亲仪式送她进门,只能在屋里等她。 吉时到,接亲的车子来到别墅门口,程媛搀扶着一只脚打了石膏的宋伟光迎儿媳进门,宾客们也都在一旁看着,一边夸新娘子美,一边说宋丞好福气,众人欢声笑语,宴席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钟小北没去凑热闹,依旧坐在角落里,翻开相册里的小猫照片看了又看。 不一会儿,盛装的新娘手捧花束进屋。她穿着一件烫钻钉珠的重工秀禾服,手上脖子上甚至是头上都戴满了各种浮夸的金饰,在宋丞的搀扶下,缓缓走上旋转楼梯。 徐衍见她身穿红嫁衣,头上却没有红盖头,连忙避开目光,而周围人见新娘上了楼梯,却纷纷着急着围上去,片刻间,楼梯下围满了人。 “小北,他们这是?” “他们要上楼传花。这是莲州人结婚的一个传统,新娘进门,要把手上的花抛给他人,寓意传递幸福。” 徐衍在人群中看见了李然,那纤瘦的身影,不知何时挤到了大家前面,眼神坚定,像是势在必得。 第60章 难怪她也凑上前,这是想去接那束花呢。 徐衍暗暗想着,若有所思。 钟小北对抢花没有兴趣,见徐衍不说话了,忽然想起刚刚他好像有话没说完,问:“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钟小北一问,徐衍恍然回神,看向楼梯,凝声说道:“小北,那梯子有古怪。” “嗯,是挺怪的。” 那楼梯造型诡异且不实用,上回宋伟光不就摔了,虽然那次是徐衍在搞鬼,但就算没有徐衍,以后也很可能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装这种梯子,纯属脑子有问题。” 钟小北低声骂了两句,谁知徐衍又说:“小北,其实上回的事,不是我做的。” “嗯,我没怪你。”钟小北用手撑着脸,一边无聊地看着那边的热闹,一边随意地回应徐衍。 等等,不对。 他说什么?什么不是他做的? 钟小北忽地反应,立马直起身问:“你说的什么意思?” “上回宋伟光摔下楼,其实不是我做的。”徐衍顿了顿,又解释,“那时我察觉到梯子有异样,便过去查看了一眼,可人不是我推的。”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楼梯,又看向徐衍,惊问,“你的意思是,那梯子里真的有‘东西’在搞鬼?!” “是。”徐衍点头。 钟小北咽了咽喉咙,迅速朝那边看去,此时宋丞已经带着新娘走到楼梯的中段,再往上走两步,就要踩到上回出事的地方了。 新娘现在行动不便,极易摔倒,而楼梯下又挤满了抢花的人,要是两人摔下来,下面的人来不及躲,那混乱场面钟小北不敢想。 受伤都是小事,严重了可能会砸出人命。 钟小北顾不得太多,立即站起来大喊一声。 “停!别再走上去了!” 他的声音洪亮突然,一时间,众人齐刷刷都看向他。 大家看着钟小北,大多是疑惑神情,而楼上一身盛装的宋丞,眼中除了疑惑还有愤怒。 这晦气家伙,过去仗着自己成绩好一点长得高一点抢他风头也就算了,今天他结婚,这人居然也要来刷存在感!一开始坐在角落一声不响,还以为老实了,结果这个关键时候跑出来给他添堵! 宋丞看见钟小北再次成为众人的焦点,脸都气绿了,他很想破口大骂,但一想到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老婆还站在旁边,他咬了咬牙,努力控制自己。 “怎么了表弟,我们要去楼上传花啊。”宋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一会儿,又调侃道,“表弟是想抢花吗?抢花你得提前来前面,站在角落是抢不到的。” 宋丞说完,转头扶老婆继续上楼。 靠。 钟小北暗骂一声。他了解宋丞,这时他越喊不要上去,宋丞只会和他唱反调坚持要上去。 情急之下,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大声又喊。 “你信不信我站在这里也能抢到花。”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钟小北身上。按照莲州的抢花习俗,如果有人在婚宴上放话抢花,说明这人对花势在必得,抢花成功,那么接下来一年这人都会好运傍身,成家立业喜事连连,但要是失败,那就是另一个极端,接下来一年都别想有好事发生。 因此除非在场的人都是自己人,默认了那花一定属于自己,否则一般人是不敢放话抢花的,毕竟谁都害怕担上一年的霉运。 听见钟小北这么说,一些抢花意愿本就不高的人主动退了退身,把机会让给这个高大帅气的小伙。 见楼梯下终于松了一些,钟小北顺势走上前,暗暗道:“徐衍,你一会儿帮我。” 徐衍明白小北是让他帮忙抢花,会意点头。 而宋丞见状,后槽牙都咬出了声。 他板着脸看了看周围,看见他妈在楼下按着他爸,疯狂摇头示意让他不要冲动。 “……好,那我们就在这里抛。” 说着,宋丞拿过李敏手中的花,毫无预兆地将花抛出去。 楼梯下的人依旧多,宋丞故意抛得很近,他也绝不相信站在后排的钟小北能抢到花。 然而花抛出去一瞬间,像是长了脚一般,在一众人手上溜来溜去,最后竟真溜到了钟小北面前。 钟小北个子高,伸手一抓,轻松拿到了花。 事发突然,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宋丞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愣了好一会儿,脸一阵青一阵白。 见众人渐渐散去,宋丞越想越气,最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忽然又说:“刚才不算,刚刚是我手滑了,再来抛一次!”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了。 “过去从没听过花还能抛两次啊。” “这不是胡闹吗?” “唉别管,今天新人最大。” 在众人的无奈下,钟小北淡定把花还回去。 可第二次抛花,花还是长了脚一样溜到钟小北手中。 宋丞不信邪,再次反悔,可第三次抛花,结果依旧和前两次一样。 事不过三,三次结束,大家都不想陪宋丞胡闹了,纷纷回到席上。 “散了散了,这不是胡闹嘛。” “那人是谁啊,一连抢到三次,今年怕不是要走大运。” “好像是新郎的表兄弟,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众人七嘴八舌,没一句是宋丞爱听的,宋丞忍无可忍,直接走下楼冲到钟小北面前。 “钟小北,你是不是存心闹我事!”宋丞气势汹汹道。 “宋丞!”程媛连忙赶过来,一边拦着宋丞,一边转头和宾客笑道,“大家先入席,菜一会儿就上。” 钟小北不想理宋丞,眼睛一直盯着楼梯上的绿影,见他回来,才平静说:“我闹什么了?” “你!” 宋丞哽住。 “小北,那‘东西’跑了,不知跑去了何处。” 听到徐衍的话,钟小北毫不犹豫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交给宋丞,冷冷说:“祝表哥新婚快乐,我有些急事,先走了。” 没有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钟小北说完转身就走,宋丞愣在原地,而程媛回神匆匆追出去。 “小北!等等!”程媛追上来,喘着气说,“你别生气,阿丞他不是故意……” “舅妈,我没生气。”钟小北无奈停步,“我这边真有急事,得先走了。” “再急也得吃了饭再走啊。”程媛听出钟小北是在找借口离开,皱了皱眉,又说,“你这样走了,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见程媛搬出他妈,钟小北也懒得再编了,直接说:“舅妈,表哥结婚,我人到了,礼也到了,可表哥左右看我不顺心,我留在这里也是添乱,还不如早点离开。” “……”程媛沉默了片刻,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歉声道,“小北啊,我替阿丞跟你说对不起,这孩子他从小就自卑,不懂事……” “舅妈你不用替他道歉。”钟小北不想听她道歉,看了看旁边的徐衍,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最后还是决定把房子的事情说出来。 “舅妈,你们这个新房子,风水不是很好,婚宴结束,尽快请个道士来看看吧。” “什……什么?” 程媛怀疑自己听错了,正要再问,就在这时,贴在大门上的囍字突然掉下半边。 钟小北:“你们可以去请桃源观的道士,他们能处理那‘东西’。” 程媛:“……” 程媛震惊无言,钟小北走出别墅大门。 刚走出别墅,钟小北立马笑道:“徐衍,你刚刚干得真漂亮,一会儿带你去买煎糕。” 徐衍得了夸,开心飘起来,“那我能否再要一份……” “小北!等一下!” 徐衍话音未落,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钟小北闻声回眸,只见李然拿着他刚刚抢到的花跑出来。 李然跑到钟小北面前,停下身整了整自己额前的碎发,调整呼吸,将花递给钟小北。 “小北,你的花忘了拿。” 抢花不是钟小北的本意,见到李然急匆匆跑出来给他送花,他疑惑着,刚想说不要了,可下一秒,徐衍忽地开口。 “小北,我喜欢此花,能否将此花赠给我。” 对哦,上供除了供吃的还可以供花。 可是,供别人结婚用的花是不是不太好? “谢谢你,不过这花我不需要。” 说着,钟小北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几个字。 【那是别人的花,我给你买新的】 徐衍看见了,瞥了一眼李然,缓缓回一声“好”。 “那你能把花给我吗?”酝酿了许久,李然垂着头说话,声音低沉中还带着一点颤,“我……” “小北,小时发消息来了。”徐衍见手机上出现提示,迅速提醒道。 钟小北见是郝时发来消息,立即点进去看。 郝时给他发了几张墨汁的照片,有的是小黑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有的是小黑猫和布偶猫玩,还有小黑猫忘我干饭…… 第61章 钟小北看着照片,不禁笑出声。 “真可爱。” 李然听见钟小北的声音,惊然抬起头,于是便看见了钟小北对着手机弯眉笑的模样。 如春雨,如夏风,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清新美好,但又比往常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雨里带了糖,风中掺了蜜,甜甜的,好看极了。 这样的笑,她上次也见过,就在钟小北去路边和别人打电话的时候。 “小北……” 钟小北回神,“你刚刚说什么?” 李然咽了咽喉咙,攥紧手中的花,将原本要说的话放下,转而问另一句。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第48章 开往s市的动车在夜色中高速行驶,车速快,窗外五颜六色的灯光被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彩带。 钟小北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彩带断断续续飘过,脑中还在不停地想李然问他的话。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他怎么会有?! 他当场就否认了,然后李然不知怎么突然瞪大眼睛,说出了让他更震惊的话。 “那是还没确认关系吧,祝你幸福。” 李然颤声说完,抱着花匆匆跑回别墅,而他反复想着她说的两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想不通事情容易走神,一走神,就容易做出一些离谱的事。 后来他去给徐衍买煎糕,走神不小心买多了,买了满满一大袋,一个个煎糕叠起来像一墙砖块,就算徐衍原地复活和他一起吃也吃不完。 再后来他去给徐衍买花,走神没注意交代店员,结果店员给他包了一束红玫瑰,还和他说今天的玫瑰最好看,送人最合适。 他拿到花直接就懵了,但徐衍很开心,说从未见过如此艳丽的花,说什么也要将花带去s市。 于是,钟小北背上回来时带的一个包,左手一袋煎糕,右手一束红玫瑰,一脸无奈地去往动车站。 车站人来来往往,不时朝他投来目光,还有人窃窃私语说他是去找女朋友。 不对! 怎么还是女朋友!他没有女朋友! 想到别人口中阴魂不散的“女朋友”,钟小北思绪回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比起钟小北的不淡定,一旁的徐衍倒是很安静。他静静地坐在无人的空椅上,环抱着那束用牛皮纸包装起来的红玫瑰,勾着唇角,笑了又笑。 今日李然没有趁机同小北表白,好事。 今日小北带他去买糕点买花,亦是好事。 今日车上空荡,小北身旁无人,好上加好的事! 徐衍悦然,看见钟小北还在抓头发,微笑道:“小北,你先休息,一会儿到了我会提醒你。” 听见徐衍的声音,钟小北稍微平静了一点。 管他什么女不女朋友的,出门在外,还是兄弟靠谱。 钟小北欣慰想着,谁知下一秒,徐衍继续笑道:“小北,回去了,我还能同你一起睡吗?” 莲州房间小,钟小北见徐衍在屋子里没处可待,就让他上自己的床。 可s市的房间不小啊,为什么他还要和他一起睡? 钟小北不解,没有立即回徐衍。 徐衍见钟小北犹豫了,笑容渐渐淡下,眉心也缓缓蹙起。 钟小北:“……” 徐衍垂眸等候。 “……随,随便你。” 算了,反正他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鬼,又妨碍不到他…… 等等。 忽然间,钟小北猛然想起徐衍前几天化出实体的事情,连忙问:“你晚上会不会突然化出形来?” 面对钟小北的质问,徐衍神色明显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楚楚可怜的模样,低声说,“不会的,我怎会……”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钟小北表情严肃,又强调,“尤其是男人。” 徐衍眨了眨眼,不敢说话。 “所以如果我发现你化出形躺在我旁边,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把你踢下去。听懂了?” 徐衍点点头,依旧不敢说话。 钟小北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惬意地往坐椅上一靠,交叉双手闭上眼睛等车到站。 他靠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脖颈上圆润的喉结清晰又惹眼,徐衍盯着那喉结,喉间不禁滚了滚,不一会儿,心也跟着开始躁动起来。 忍着?保持克制? 徐衍艰难地将眼睛合上,可闭了眼,脑中快速闪过一些更香艳更不可描述的画面。 此刻,徐衍很快明白,在小北身旁,他是做不到克制的。入夜后的轻微触碰,已经是他竭尽全力克制后,与自己欲.念的最后妥协。 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不能触碰不能相拥,人间酷刑不过如此。 他是鬼魂,鬼魂是不需要睡觉的,若是保持克制,他该如何清醒地在他身边熬过漫漫长夜? 良久,徐衍睁开眼,看向钟小北时,眼中依旧充满欲.念。 他伸手朝钟小北的脸探去,将触不触,低声道。 “放心,我会很小心,不会被你发现的。” 他的声音细小如蚊,钟小北却感觉到了他在说话。 “说什么呢?”钟小北闭着眼,又说,“听不清。” 徐衍收回手,“……没什么,你继续休息。” ………… 一个小时后,夜晚九点多,钟小北又回到了s市。 下了车,钟小北先给宋芸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直接打车去方应均家接猫。 他提前和郝时打了招呼,门铃只响了一声,很快开了。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毛茸茸的大型粉色兔子——穿了一整套兔子玩偶服的郝时。 一个大头玩偶突然出现,钟小北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而郝时见到钟小北怀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也惊了,他摘下头套,疑惑看了看他手里的花,张嘴要说话。 可千万别在提那三个字了! 钟小北在心中默念。 郝时:“你一会儿要去约会?” 钟小北:“……不是,这花……” 靠,不知道说什么,早知道把花藏楼下草丛让徐衍看着了。反正他在楼下等也是等着,他这么稀罕这花,肯定不会让别人带走。 “这花……” 钟小北尴尬想着,支支吾吾憋不出话。 郝时见状,没再多问,将玩偶头套放在旁边,移步让出路。 “进来吧,猫在里面。” 钟小北闻声抬脚刚要进去,可下一秒忽然注意到屋里地板干净得发光,于是又把脚收回来。 “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把猫带出来吧。” 郝时看见了钟小北的动作,转身去旁边鞋柜拿了一双拖鞋,“你还是自己进去吧,你的猫不太听我的话。” “……好。”钟小北窘然应一声。 不听话,该不会是闯祸了吧。钟小北抽了抽唇角,放下身上的东西,换鞋跟着郝时进屋。 方应均家从外面看着大,走进去其实更大,郝时说猫在里面,带着钟小北路过了好几间房间,最后终于在一个亮着光的房门前停下。 房间是个儿童房,但很宽敞,方舒年穿着一身可爱的兔子睡衣,可还没睡觉,依旧抱着两只猫在地上玩耍。 “年年,小猫哥哥来接墨汁回家了。” 听到郝时的声音,方舒年的反应比上次钟小北来时快了不少,也不再东张西望找人了,而是抬起头就朝人看去。 “为什么回家。” 孩子看了看钟小北,不解问。 钟小北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孩子的问题,还好旁边有郝时。 “因为小猫哥哥和墨汁住在另一个城堡呀。”郝时一边过去哄娃将娃抱起来,一边示意钟小北去拿猫,又说,“年年该睡觉了。” 往常这个时候,方舒年也就乖巧地睡了,可今天可能是见有新来的客人,眼珠子瞪得很大,一直盯着钟小北看。 见到钟小北小心翼翼把墨汁抱起来,方舒年突然放声大喊。 “不睡!” 墨汁听到孩子的叫喊,忽然也开始惊慌挣扎起来。 “墨汁!”钟小北担心再吓到小猫,压了压声音按住它,“乖,我们回家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猫,钟小北给了郝时一个眼神刚要撤,然而一转身,方舒年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 “啊啊啊啊——” 钟小北将小猫抱得更紧。 郝时也连忙安抚方舒年。 “年年不怕,小猫哥哥不走。” “……”钟小北怔怔地站在门前,所以他现在是能走还是不能走? 钟小北看向郝时。郝时穿着玩偶服,有些吃力地抱着方舒年抚摸他的头。 忽然—— “方舒年!” 方应均不知道什么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郝时,冷冷又一声:“给我。” 不等郝时回应,方应均强硬把方舒年抱走。 第62章 方舒年害怕大灰狼,静下声不敢再叫,只不停委屈地看向郝时。 钟小北舒下一口气,同时也有些担心那孩子,和郝时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一会儿去哄。”穿着玩偶服带了一天娃,郝时也有点累了,脱下玩偶手套,揉了揉脖子,“你先回去吧。” 钟小北看他疲惫的样子,仿佛看到过去连上几天大夜班的自己。 “你一整天都穿着这个?” “……嗯。” 带娃也是真辛苦,更何况还不是正常的娃。 钟小北暗暗感叹,瞥了一眼郝时的脖子,更惊讶了,提醒道:“赶紧脱了吧,你脖子上都捂出红疹了。” 郝时闻声,眼眸忽地一惊,紧接着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他看不见自己脖子上的东西,但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他一连好几天都待在屋里,玩偶服也是今天刚换上的,哪里会是疹子?是他昨夜大意了,没留意让混蛋咬了一口。 郝时神情复杂,眼睛不自觉地飘,忽然间,却瞥见钟小北锁骨上,靠近衣领的地方,竟也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红印。 “你说这是疹子?” 郝时盯着钟小北那个已经泛紫的红印,又想起刚刚他手里拿的一束红玫瑰,惊诧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锁骨上也有一颗疹子。” 【作者有话说】 徐(低头垂眸)(轻声):我只轻轻碰一碰…… 北(指着自己锁骨上的大红印子)(怒):你管这叫轻是吧! 第49章 “锁骨上?” 听到郝时的话,钟小北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扯了扯衣领,又说。 “这个?这是我前两天在山上过夜,被蚊子咬的。” “……” 郝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充满占有欲且走向狂野的红印,低声说:“那蚊子是公的吧。” “?”钟小北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见钟小北像是真不懂的样子,郝时无奈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夏天蚊子多,注意安全。” “啊?”钟小北依旧没听懂。 虽然有的蚊子的确可以咬出人命,但他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他一脸疑惑。 郝时不再多说了,把他送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明天有空吗?” “有。” “帮我送个东西。” “什么?” “我放在卧室床头柜里的一些文件,郝萌做手术要用。” 提起郝萌,钟小北顿了顿,“郝萌什么时候手术?” “下个月月初。” 白血病骨髓移植手术,又称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移植前需要供患双方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 hla配型成功后,供者使用药物动员干细胞至外周血,或通过骨髓穿刺进行采集,与此同时,患者也需要做移植前的预处理,清除体内异常细胞、抑制自身免疫系统,为供者的干细胞腾出空间,并防止排斥。 为确保干细胞的质量和活性,且让患者的身体准备好接受移植,从供者打完动员剂开始采集、到干细胞最终回输到患者体内这一过程,最理想的状态是可以在采集当天完成。 然而想要达到这个理想状态,则需要根据供患两边的实际情况安排方案、紧密协作。 郝萌身体状态不好,经过多方面考虑,移植手术最终定在下个月月初。 被耍了一次又一次,等了那么久的手术终于要到来,郝时紧张又担忧,白天带娃,晚上等娃睡了,又匆忙跑去医院看妹妹。 他早起贪黑地两头跑,起初的几天都没问题,谁知有天方舒年夜里醒来,哭着闹着要找他,方应均发现他不在家,冷冷给他一句话:“你好好照顾方舒年,你妹妹的事我会处理。” 郝时不敢和他谈太多条件,只怕他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出尔反尔。 “年年最近离不开人,我不方便回去,麻烦你了。” 郝时无奈说着,钟小北很理解。 “好,我明天给你送来。” “谢谢。” “这么客气干嘛。”钟小北随性回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郝时每次和他说谢谢,语气总是很沉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连感激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疲惫。 钟小北看了看小猫,也凝声说:“应该是我谢你。” 说完,钟小北抱着猫拎着东西离开了。 刚到楼下,徐衍立即凑上来,问他为何去了那么久。 钟小北说方应均的儿子在闹,墨汁吓得差点跑了。 “儿子?”徐衍想起徐明春的那段记忆,心想那六岁的孩子应该是方应均的外甥,不过他不打算提醒钟小北,转而说,“小北,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钟小北点头,又紧了紧怀里的小猫,一脸宠溺,“墨汁,咱们回家了。” 徐衍见状,眼里放出羡慕的目光,再次感叹当猫真好。 钟小北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他放下猫,简单把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开始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东西。 “小北,你在寻何物?”徐衍不解问。 “给你找东西上供啊。”钟小北不假思索回。 “……” 徐衍怔了怔。“上供”的心意他已经感受到了,倒也不必如此认真。 “我查过了,最简单的上供仪式是放一杯水,水旁边放一些死者生前喜欢的东西。” 钟小北看了一眼煎糕和玫瑰花,心想这都是他死后才遇见喜欢上的东西,又问:“你生前喜欢什么?” 徐衍想了想,认真道:“我喜爱针灸,与自由。”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有没有没那么抽象的,实在一点的东西?” 徐衍微笑,没有说话。 喜欢针灸,可现在也没针啊,针回莲州弄丢了,这大半夜楼下的中医馆也早关门了。 钟小北犯难,又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桌上有一颗闪着光的苹果。 他记得那苹果买了很久了。 那苹果原本是买来给墨汁吃的,但是墨汁口味不知道为什么变了,过去争着闹着要吃的苹果,现在亲自喂也不吃了,可他又担心墨汁哪天又爱上,于是那苹果变成了屋里第四个常住民。 正常苹果应该是越放越暗淡,怎么那苹果放着放着还发亮了? 钟小北疑惑,走过去拿起苹果,仔细一看,竟是一枚银针插在了苹果上。 钟小北盯着那枚针,忽然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某天练针的时候顺手扎进去的,后来不知道是墨汁还是徐衍喊了他一下,他一走神,收针时把这根针忘了。 不过忘得正好。 钟小北把插着针的苹果放回桌上,接着将鲜花和煎糕也放在一旁,又去接了一杯水。 “齐了没。”钟小北看向徐衍,问,“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 徐衍扫过桌上仔细摆放好的物品,目光最后回到钟小北身上,微笑道:“齐了。” “喜欢的,都在此处了。” “好。” 钟小北闭上眼睛,合十双手作祈福状,认真又说:“徐衍,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你以后……去了别的地方,我也会记得给你上供,让你在那边也有水有花,有你喜欢的东西。” “……好。”徐衍看着钟小北,眼眶湿润着又笑了,而后也同他一样闭上眼合十双手。 钟小北睁开眼看见徐衍自己给自己拜拜,没有打扰,默默去看了一眼墨汁,见墨汁也乖乖地躺在猫窝里,最后才去洗漱。 洗去一天的疲惫,钟小北躺回熟悉的床上。 关了灯,徐衍躺在床边,轻声和他说了一句“晚安”。 于是钟小北迷迷糊糊又醒了。 “你和谁学的晚安。” “我说的不对吗?” “……对。”钟小北再次合上眼,“睡吧,困了。” 第二天一早,钟小北去给郝时送东西。 郝时一眼看见钟小北锁骨上的印子又深了,这回他没忍住,指了指那红印,问:“你家也有大蚊子?” 钟小北今早起来也发现了那红印,不过依旧没太在意。 “不知道,可能最近天气热,外面飞进来的吧。”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我睡得沉,没有感觉。” 郝时目色一惊,“没有感觉?你该不会是……”该不会是遇到入室猥.亵的变.态了?! 郝时脑子里迅速闪过许多字母片里的经典场景:某痴汉尾随帅气小哥,深夜入室猥.亵,然后发现小哥睡得跟死猪一样进一步睡.奸。 当然那都是演的情境,和某公交某办公室情境一样使用了夸张且离谱的手法,一个男人真被另一个男人撅了还没有感觉能接着睡,这人也是神人。 可如果是代入钟小北这个神经大条的直男……这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可能…… 第63章 郝时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提醒钟小北,“你要不要在家里装个监控。” “装监控?”钟小北不解,为什么突然说装监控。 “……”郝时顿声。 他刚刚的想法只是猜测,如果直接说出来似乎不太好,而且说了钟小北可能也听不懂,毕竟他连吻痕和蚊子咬都分不清。 郝时想了想,很快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养猫最好还是装个监控,方便查看。” 钟小北恍然大悟,“有道理,我改天装一个。” 郝时:“……尽快吧,门窗也都注意关好。” 钟小北点头,“嗯,好。” 这个他清楚,之前就是因为门没关好,猫跑去郝时家乱窜了。 两人又说了两句,方舒年醒了,郝时连忙放好文件,赶紧去看娃。 钟小北辞声离开,慢慢往回走。 走出小区,旁边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老街,他之前去医院上班每天都会经过,还经常顺道在街口的包子铺买个早餐。 钟小北远远望着那家包子铺,见几个眼熟但又不太熟的面孔在铺子前短暂停留半分钟又匆匆离开。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那些人要迟到了。 换是他,他可能就直接先跑医院打卡再让人帮忙食堂带一份吃的。 一阵闷闷的热风拂过脸颊,脸上已经长好的伤疤不知怎么又痒了一下,钟小北抬手想抓,想到徐衍的话又停住了手,但也就在这时,他忽然被自己的刚刚的想法惊到了。 天啊,他在想什么,怀念过去上班的日子吗? 那根本不是人上的班啊。牛马当久了,脑子被驯化了? 钟小北连忙晃了晃头,试图把脑子里不该有的东西赶出去。 可抓狂了一会儿,身心恢复平静后,他还是会忍不住看向周围人忙碌的身影。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忙碌了。 考证,学医,如果他将一切都准备好了,未来还能适应这种忙碌吗? 钟小北站在街头一角,认真思考起这件事。 忽然,手机传来声音。 是宋芸打来的电话,钟小北连忙接听。 “喂,妈,怎么了。” 知道钟小北工作忙,从前宋芸很少会在早上给钟小北打电话。 突然接到不太正常电话,钟小北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就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吗?” 出乎意料地,电话那边的宋芸很平静,甚至有些开心。 “没事儿。” 宋芸话里含着笑意。 “小北啊,妈昨天跟王阿姨聊了一会儿,你加一下她姑娘的微信聊一聊呗。” 第50章 “我昨天和她聊天,聊到她姑娘,结果你猜怎么,她姑娘上班的地方离你住的地方特别近,更巧的是,她说她姑娘也养了猫!” 宋芸越说越兴奋,钟小北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宋芸又笑道:“这么巧的事,可太难得了,你们可以先加个微信聊一聊。” “……妈,我……”钟小北想拒绝,皱着眉想理由。 “我看了那姑娘的照片,长得很水灵,你小姨看了,也夸漂亮。” 宋芸和妹妹宋英关系好,两人无话不谈,拿到姑娘照片的第一时间,宋芸立即分享给宋英,两人看着姑娘的照片,一致觉得好。 钟小北明白妈妈和小姨的意思,但依旧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妈,小姨术后需要多休息,你别总拉她聊天。” 钟小北回莲州那几天,宋英做完了肿瘤切除手术。手术很成功,宋英恢复良好,只等恢复期结束进行下一步的化疗和放疗。 “我知道,没有总拉她。”宋芸连忙否认,“是你小姨觉得屋里闷,要我给她讲讲你的事。” 宋英没有孩子,自从宋芸和钟小北搬来家里,她打心里将钟小北当做自己的孩子,而钟小北也是知恩图报的,知道她生了病,二话没说转去自己的所有积蓄。 手术一结束,宋英没问别的事,就问了小北现在怎么样。 宋芸如实将小北离职学针灸的事情告诉宋英,宋英的反应与宋芸如出一辙,除了欣慰便是心疼。 “姐,小北打小就聪明,学东西也快,咱们不用担心他,支持他就好。” 想到宋英的话,宋芸声音沉了沉。 “小北,你小姨也说了,你学针灸这件事,挺好。你就安安心心去学,工作的事,咱们不着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我知道了。”钟小北应声,又说,“小姨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她。” “你不用过来。”宋芸很快回答,无奈道,“小北,你不是不知道你小姨,她从来都体面,很在意自己在别人面前的形象。” 宋芸叹了一口气,“之前不让你来,除了想让你好好备考,还有就是你小姨一直叮嘱我,叫我千万别让你来。” 普通人生病住院,没有体面一说,面容憔悴只是最稀松平常的,很多人甚至生活不能自理。 病痛将尊严撒开一道口子,露出人最原始、最脆弱的模样,钟小北知道宋英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那我等小姨好些了再去看她。” “好,等你小姨好些了,妈告诉你。” 宋芸在电话那边咽了咽喉咙,继续语重心长道:“小北啊,我和你小姨苦了半辈子,没什么别的心愿,就希望你能好好的。” “希望你能遇见一个心仪的姑娘,互相有个照应,好好过日子。” “……” “人姑娘真的挺不错,你先联系联系,要是实在不合适,我们当然也不会强求你们在一起。” 宋芸说到这个份上,钟小北再不情愿,也没了办法,只能暂时应下来。 “好。” 听见儿子终于松口答应,宋芸语气缓过来。 “那妈把那姑娘的微信发给你,你们先聊聊。” “记得主动一些,不要什么事都让女生来。” “聊好了就约人家出来吃个饭……” 宋芸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钟小北连着说了好几声好,宋芸那边才安心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不到一分钟,宋芸微信转来一个用两只小猫做头像的账号。 这个头像,好像有点眼熟? 钟小北看着对方的头像疑惑着,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宋芸又发来一段语言。 “这姑娘名字叫陈筱冰,竹字头的筱,冰雪的冰,可别喊错名儿啦。” 钟小北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给对方加上备注并发送好友申请。 一分钟后,好友申请没有回应,钟小北也没再管,去街口的早餐店简单解决早饭,吃完就往家里回。 回到家楼下,钟小北想起要买针的事情,转头又去隔壁明春医堂。 钟小北出来早,回来也早,街上人大多都在匆匆忙忙赶去上班,医堂也还没开始开门营业。 钟小北站在医堂的中式木门前,想查看医堂营业时间,然而下一秒,就被贴在一旁的招聘启事吸引去目光。 【明春医堂现诚聘针灸区接待员(临时)1名】 钟小北眼眸亮起,迅速往下看—— 【工作内容:1.接待引导顾客,介绍针灸项目;2.管理预约,安排体验时间;3.维护针灸区安静、舒适的环境。】 工作内容轻松,再往下—— 【任职要求:1.了解基本针灸知识,有相关经验者优先;2.做事认真负责,有耐心,主动服务意识强;3.善于沟通,待人亲切有礼。】 任职要求不严格,最后—— 【待遇优厚,面议,有意者请直接进店咨询。欢迎对中医文化有兴趣的朋友加入!】 看到最后一行字,钟小北直接凑上前,整个人遮住招聘启事。 老天,他没看看错吧,这是工作内容轻松、工作环境好、还在家门口的神仙工作?! 虽然是招临时工,但正适合他!他还有一年才能考助理医师证,这一年,他除了看书练针,完全可以做这个临时工! 钟小北有些激动,左右悄悄看了看,有种立即把招聘启事撕下来的冲动。 忍住,忍住,一会儿等他们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应聘,不要干缺德事。 钟小北暗暗劝自己,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来面试的吗?” 钟小北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浅绿色汉服裙、盘着双发髻的妹子笑盈盈看着他,妹子圆圆的脸颊两旁有个浅浅的梨涡,笑得很甜。 钟小北记得她,她是上回带他去买针的那个妹子。 “对,我想应聘你们针灸区接待员的职位。” “诶,是你呀。”那个匆忙来买针又匆忙离开拒绝美女搭讪的帅哥。 妹子也认出钟小北,笑着又说,“你稍等,我先开个门。” 说着,妹子从包里拿出一把复古的铜钥匙开门,开门的同时,另一个同样穿着浅绿色汉服裙的短发同事也来了。 第64章 短发同事先是看了钟小北一眼,而后上前帮圆脸妹子推开门。 “冰冰,你今天怎么也来迟了?”短发同事好奇问。 “哎,一会儿再和你说。”圆脸妹子轻声回应。 两人细声细语开了门,领钟小北先在休息室坐下,大概十分钟后,医堂几个同事陆续来齐了,两个妹子带着一本册子来到休息室。 “不好意思久等了。” 圆脸妹子在钟小北对面坐下,一边给他递医堂的宣传册子,一边说:“这是我们医堂的简介,你可以大致先看看。” “好的。” 钟小北接过册子,扫了几眼,上面是中医文化体验馆的一些基础信息,他大概都了解。 妹子见他大致看完,笑着继续说:“如你所见,我们是一家融合中医科普与文化体验的综合性场馆。馆内有各种体验区,但目前就我和我同事在管理,馆内人手不够,我们就快些聊一聊。” “好的。”钟小北点头。 他也喜欢直接了当一些的面试,那些动不动就闲聊一两个小时的面试简直是浪费他人生命。 “你应聘的是针灸区接待员,岗位信息都有了解吗?” “有了解。” “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呢?有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还有,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入职呢?” “我之前是护士,现在在学针灸。我想转行做针灸师,上周已经通过了专长考试。目前随时可以入职。” 钟小北回答简洁明了,妹子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这边期待薪资是?” 钟小北直白说:“你们能给多少?” “……“ 妹子怔了怔,与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不一会儿,同事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这个数,排班轮休,能接受吗?” 钟小北一看,6000。 能啊,太能了。怎么都比去做四千一个月的护工强啊。 “可以。”钟小北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欢迎你加入我们?” 妹子的声音更甜了,钟小北有点懵。 等等,他这就算是被录用了吗?这么快? 钟小北不太确认,问:“我是被录用了吗?” “嗯嗯,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啦。” 妹子笑着点头,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说着,妹子转过身接起电话。 “喂,妈,我不是说我在忙吗?回去再……”她一脸歉意地看了看钟小北和一旁的同事,压低声音又说,“妈,这事儿我回去再和你说。” 她面露难色,而电话对面似乎还在喋喋不休,半分钟后,她无奈松口:“好,知道了,我现在就加。” “你妈电话?”同事问。 “对,我妈,说是给我介绍了一个同乡的帅哥,让我赶紧加他微信,一大早就来催我。”她无奈说着,为避免老妈再打电话过来,赶紧打开微信,怨念道,“我才刚毕业没两年啊,天天催我找男朋友,我都快烦死了。” “帅哥?有我们这位新同事帅吗?” 听见同事的话,妹子连忙看了看钟小北,低声嗔道:“小伊,你别吓到新同事。” “我们平时都挺爱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妹子讪笑,随手通过微信的好友申请,又说:“我叫筱冰,她叫小伊,你怎么称呼?” “……钟小北。” “小北是吧,你好,以后我们就是……” 话音未落,陈筱冰突然顿声。 愣了一会儿,她发现不对,连忙拿起手机看自己刚刚通过的好友申请,对方头像是一只小黑猫,发来的好友申请上写了自己名字。 【你好,我是钟小北】 陈筱冰盯着这七个字,不可思议地又看了看钟小北。 “你……是宋阿姨的儿子?” “……”钟小北窘然点了点头,“你好……” 钟小北刚刚听到她的名字,也懵了。虽说他妈和他说过对方上班的地方离他住的地方特别近,但他也没想到会这么近! 知晓对方的身份,两个人都很尴尬,双双垂着眸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收到亲妈的消息,消息内容几乎一致。 “加上了就好好聊一聊,你们都养猫,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 看到消息,两人沉默着,不约而同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 是的,都养猫,他有一只小黑猫,她有两只狸花猫。 等等,这猫怎么越看越眼熟? 两人看着对方的猫,神色越来越复杂。 一旁的小伊看两人不太对劲,正想问。 突然间,两人同时点开某红色软件,接着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道:“是你!” 陈筱冰:“养小黑猫的小哥!” 钟小北:“爱吸猫的冰冰姐!” *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1] 徐衍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静静等待。 窗外蓝天白云,蝉鸣阵阵,不时有行人经过,可那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从清晨等到正午,期间他还附身人偶给猫换了猫粮和猫砂,小北还是没回来。 为何还不回来呢?小北出门的时候分明说了很快回来。 莫非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方应均那厮出手了? 徐衍忧心忡忡,越想越不安。 终于,外面传来开门声,徐衍兴奋地飞出去。 “小北,你回……” 心心念念的小北回来了,可他身后还跟了一名女子。 徐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声音也凉下,“回来了……” 钟小北不能直接回应徐衍,只给他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然后说:“抱歉,家里有点乱。” “没事儿,我家比你家乱多了。”陈筱冰笑道。 她扫了一眼屋子,很快看到窝在角落的墨汁。 “啊,小黑猫~好可爱~”她看向钟小北,礼貌问,“可以摸吗?” “可以。” 得到同意,陈筱冰笑了笑,二话不说脱了鞋就冲向墨汁,半点不生分。 而徐衍看着她大胆又不拘礼节的样子,眼眸渐渐暗下。 “小北,这位姑娘是。” “……”钟小北顿然。 除去早就认识的网友身份,陈筱冰是他妈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也是他即将一起工作的新同事。 但他不好意思说这是他妈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于是只说了后半句。 钟小北:“我之后要去医堂上班,她是我的新同事。” 徐衍疑惑:“上班,同事?” 钟小北:“对。” 徐衍依旧不解:“为何如此快……” “我也觉得很快,我今早才面试的。” 钟小北轻声说着,走去取杯子给人倒了一杯水。 “喝点水。” “谢谢,我不渴。”陈筱冰忙着撸猫,笑声拒绝。 “那我放桌上,你一会儿渴了喝。” “好。”陈筱冰一边撸猫,一边回答。 忽然,一束常人看不见的光钻进小黑猫体内,下一刻,原本温顺的猫突然跳起来,闪电一样迅速跳上桌子。 陈筱冰家里养着两只猫,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被吓到,而钟小北有点紧张,立即跑过去抓猫。 “墨汁!” 钟小北主要还是担心小猫弄翻他昨晚刚给徐衍弄的供品。 陈筱冰看出了钟小北的紧张,与此同时,还看到了桌上的一束红玫瑰,以及钟小北衣领处若隐若现的红印子。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大脑高速运转。 片刻后。 “小北,你有女朋友了吧。”陈筱冰试探问。 钟小北:??? 看见钟小北惊异的神情,陈筱冰又看了看他锁骨上那个充满占有欲的吻痕,眼睛瞪得更大了。 “难不成……是……男朋友?” 钟小北:!!!??? 【作者有话说】 [1]《越人歌》 本文最大助攻冰冰姐上线[狗头] 第51章 钟小北觉得自己最近有点撞邪了。 撞的还是不知道哪门子的烂桃花,总有人来问他那个不存在的“女朋友”,现在更是离谱,连“男朋友”都出来了。 “女朋友”也就算了,“男朋友”是怎么来的?他很明显不会喜欢男人啊! “我没有对象。”钟小北否认得很直接,但觉得不够,紧接着又补充道,“而且我是直男,不喜欢男人!” 比起前半句,说后半句时,钟小北的语气激动了不少,神情也异常严肃,而他极力否认的模样,在陈筱冰眼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陈筱冰没有谈过恋爱,但以她丰富的小说阅读以及阅片经验来看,钟小北锁骨上的红印绝对是吻痕,而且极有可能是男性留下的吻痕。 这明晃晃的狂野大印子,一看就不像是女生嘬出来的。 第65章 他妈妈能让他出来相亲,肯定是不知道他有对象。 她听她妈说过,他妈妈是个挺传统老实的女人,或许就是因为他谈了个“不能说出口的对象”,所以他一直瞒着他妈不让她知道。 对上了! 陈筱冰在心里快速梳理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钟小北瞒着家里谈了个男朋友。 可之前在网上聊天,看他对待男同的反应,感觉他真是个直男啊。 不过直男掰弯也很香。 陈筱冰脑子转了又转,然后笑了。 “抱歉啊,我好像误会了。” 陈筱冰表面上装作误会的样子道歉,实际上已经在好奇钟小北是攻是受的问题。 “没关系。”钟小北稍微舒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奇怪,为什么她们都说他有女朋友?他百思不解,于是问,“我看起来像是有女朋友吗?” 不像,你看起来像有男朋友。陈筱冰忍住话,看了看桌上的玫瑰花,瞎说道:“有点,毕竟单身不会买红玫瑰吧。” 钟小北闻声看向红玫瑰,尴尬地点了点头,也开始瞎说起来,“那个花……是我老师送我的,他喜欢玫瑰花哈哈……” 老师送学生红玫瑰?陈筱冰眼睛又瞪大了,“你老师?” “……嗯,教我针灸的老师。前段时间我考试过了,给我送了一束花。” 钟小北感觉自己已经快编不下去了,然而陈筱冰皱起眉头又问。 “你老师多大了啊?” “?” 钟小北连忙看了一眼徐衍。 徐衍此时也在懵。他一度以为这姑娘是来和他抢小北的,且“手段”和性格比李然还强,头一回见面就跟着小北进屋了,他如临大敌,结果却听到她开口问小北有没有男朋友。 此姑娘,果真不一般。 “三……三十。”钟小北给徐衍多加了几岁,毕竟医师越老越吃香。 “哦……这么年轻啊。” 能磕!陈筱冰大喜,如果对方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那她磕不动,可对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老师,那可太好磕了! 钟小北看到陈筱冰肉眼可见的开心,以为她不会再问了,谁知她又说:“你老师多高呀?” “……” 钟小北又看了徐衍一眼。除去徐衍不着地的部分……以及回想那天徐衍短暂现形的记忆…… “比我……高一点。” 话音落,陈筱冰看钟小北的眼神逐渐深沉起来,眼中还隐隐透出一丝怜爱之意。 攻受已经很明显,钟小北是被撅的那个。 理由很简单,年上年下她都能吃,但她不吃矮攻。 此时,一大早被老妈夺命连环call的郁闷彻底消失,陈筱冰对这个同乡帅哥很“感兴趣”,长得养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能吃瓜! “午休快结束啦,我先回去上班了,你明天记得来上班哦。” 出门前,陈筱冰又回来摸了一把墨汁的头。 “再见小黑猫,姨姨改天再来看你~” 陈筱冰离开,屋里没了声音。 而钟小北站在屋子里久久不能平静。 他刚刚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 第二天,钟小北去上班,徐衍也跟去了。 第一天上班,钟小北来得早,没开门就在门口等着。 陈筱冰还是第一个来的,来时和钟小北打了招呼,两人一起开门进去。 进了医堂,陈筱冰又和钟小北简单介绍了一下馆内的各体验专区,以及他主要负责的工作。 “还记得针灸区怎么去吗?” “记得。” “我们原本这个岗位的同事家里有事,请了长假,针灸区目前无人接待,所以你今天就要好好了解项目正式上岗了。” 钟小北停步,问:“你说的那个同事,是周玉成吗?” 陈筱冰听到他说出周玉成的名字,有些惊讶,“对,你认识他吗?” “上周我回莲州,刚好和他同车。”钟小北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去了一趟周氏医馆,也见到了他。” 陈筱冰与周玉成关系不错,知道他家发生的事,当时周玉成想直接离职回去,也是她帮忙反馈总部,替他争取到停薪留职的机会。 她知道周玉成是热爱针灸的,只是每次关键时刻,总有突发事件影响他。 “你知道周玉成的爷爷吗?”陈筱冰问。 钟小北点头。 “他爷爷其实挺厉害的,一辈子都在帮乡亲行医看病,可无奈老人家年纪大了,确实适应不了现在的医疗考试,所以一直没能考下执业证。” 陈筱冰皱了皱眉,继续说。 “周玉成知道爷爷的难处,从小就立志学好中医,可高考那年,他爷爷因为违法行医被拘留罚款,他受影响发挥失常,没能去成理想的中医大学,去年考执业证,又因为爷爷突然病倒,他担心见不到爷爷最后一面,直接弃考回去了,然后今年……” 陈筱冰没说下去,钟小北接话:“考证随时都可以考,亲人只有一个。” 换做是他,他也会靠不犹豫地选亲人。但他觉得周玉成不会随便放弃,又说:“等事情处理好了,他会回来的。” 他回来,你这个临时工不就被挤掉了吗。陈筱冰一时不知道该说钟小北单纯还是善良,抿唇笑了笑,“但愿吧。” “哦,对啦,我们这儿上班是要穿工作服的。” 陈筱冰忽然想起这件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要穿汉服,这是老板规定的。” “……” 钟小北怔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裤,又悄悄瞥了瞥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徐衍。准确说,是看他身上的衣服。 徐衍整天在他面前晃,他早就看习惯了他那一身戏服一样的衣服,可是要他也穿这种衣服,他总觉得有点别扭。 “我从来没穿过汉服。”钟小北如实说。 “那正好试试呀,你这身材,穿啥不好看啊。” 陈筱冰说话也直白,钟小北听了又是一愣。 “你先去针灸区坐一会儿,我先去帮你找找工作服,一会儿去找你。” 说着,陈筱冰蹦蹦跳跳去了另一片地方。 终于走了。 徐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还是不痛快,但那种不痛快,似乎又与之前的不大相同。 一个人是否心悦一人,是可以通过眼神察觉的。同是对话交流,他并没有在陈筱冰眼中看出类似李然发出的那种爱慕感。或许陈筱冰只是单纯将小北当做朋友。 可小北呢,面对如此开朗活泼的姑娘,他会不会突然开窍,日久生情? 徐衍忧心忡忡,目光盯着钟小北一刻不敢移开。他看着钟小北的脸,又看了看他锁骨上渐渐淡去的痕迹,眼眸暗了暗。 那是他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做了两回。一回意外,一回刻意。 第一回,是月黑风高夜,小北与他扑流萤,嬉戏玩闹后大汗淋漓躺在草野上。他衣衫凌乱,沁了水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银光,喉结与锁骨的凸起处尤为惹眼,他情动难耐,在他熟睡之际,意外失了理智,没轻没重在他身上留了痕。 而第二回,是一句“晚安”后,他想起白日里众人发现痕迹之后的反应,是震惊,是默认,是他不必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就能知道小北身边有个亲密的“人”。于是他又刻意加重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来去无踪影,此痕迹,不能消失。 徐衍暗暗念着,钟小北回眸间,看见了他静默又阴郁的神情。 “你怎么了?”钟小北疑惑问。 “没什么。”徐衍一瞬恢复成平常模样,笑脸迎上,“我一会儿可以助你更衣。” “?”钟小北更不解了,“什么更衣,我又不是小孩了,穿个衣服还能穿不明白?” 然而十分钟后—— 钟小北站在更衣室里,对着几件长得几乎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又白又绿的长衫皱眉发呆。 这,哪件穿里面哪件穿外面? 还有这个三米长的腰带,要怎么系在腰上? 怪不得古代人穿衣服需要人伺候,这复杂衣服谁穿得明白! 钟小北无奈,只能对着门外轻喊一声。 “徐衍,你进来。” 徐衍候在门外,听见呼唤声,不由勾起唇角笑了。 又过十分钟。 “徐衍……你确定这衣服是这么穿的?” 钟小北扒拉了一下衣领衣袖,不自在地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见过周玉成穿汉服上班,但是人家穿的那套挺正常的,而他这套,莫名有种繁琐又奇怪的感觉? “徐衍?” 见徐衍不回他话,他又喊一声。 而此时,徐衍正痴痴看着穿汉服的钟小北,一言不发。 毫无疑问,小北的身材是很适合穿汉服的。他清瘦,但不柔弱,身长玉立,薄薄一片,但胸脯那处却把衣服撑得很丰满,加上细腰,宽肩,贴身的面料勾勒出精致挺拔的身形,只需静静站着,就能让人看丢了魂。 第66章 若是生在古代,小北也定是遭人觊觎的。 想到此处,徐衍庆幸了。庆幸这个时代没有强取豪夺。 见徐衍迟迟没有反应,钟小北也不等了,直接穿着衣服出去。 陈筱冰和叶伊在门外看见钟小北,双双惊呆。 叶伊惊叹:“天啊,这身衣服也太合适他了吧。” 陈筱冰点头表示同意,“嗯,简直跟量身定做的一样,我在仓库找到的,放在最角落,我找了老半天呢。” 两人惊讶地看着钟小北走去针灸区,不一会儿,叶伊又开口。 “冰冰,你喜欢他吗?” 陈筱冰惊,“你说啥?!” “他不是你妈介绍给你的相亲对象吗?” “那是我妈瞎牵线。”陈筱冰立即否认,压了压声音,又说,“人家有对象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说着,陈筱冰凑到叶伊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叶伊听完眼睛立马放大。 “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了,你可别和别人瞎说啊。” 叶伊无声点头。 片刻后,她默默抬起头,眼中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唇边扬起一个难以抑制又有些诡异的笑。 “冰冰,我想写新同事的同人文。” “…………” 【作者有话说】 不开窍?给他来一点同人文的震撼[狗头] 第52章 上班,是谋生的一种手段。 钱多,事少,离家近,这样的工作,几乎只存在在人们的幻想中。 可钟小北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工作还真被他遇上了! 店里人不多,进来的大多都只逛到膳食区,一上午也没几个人来针灸区;中午除了膳食区,其他区都闭馆休息,钟小北蹭完员工餐,还有时间回家午休;还有虽然是排班轮休,但不会排到上完晚夜班连着上白班的班。 因为工作不忙,他可以一边上班一边看书练针,同事非但不会说他,还会鼓励他。 “我们老板说了,只要不耽误工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何况你看的还是中医典籍,我们书柜那边还有很多书,你随便看~” 钟小北从来没有上过这么轻松的班。 爽,真的太爽了,这才是上班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正常的老板啊! 等见到老板,他高低要叫他一声哥。 为表达敬意,钟小北在吃午饭的时候问了一句,“老板什么时候会来店里?” “……” 按理说,这样不为难打工人的老板,员工提到他都是会开心的,然而听到钟小北问话,大家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钟小北见大家神情忽然变严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他说错话了? 一片沉静中,陈筱冰先开口。 “小北,你知道徐氏家族吗?” 在s市,提到徐氏,了解的人能说出他们家一堆中医药以及大健康相关领域的产业,不了解的人,也能说出他们家经营的连锁大中药房。 钟小北属于有点了解,又不是很了解的人。但对他来说,徐氏不仅是s市著名中医世家,还是他家的“恩人”,因为徐氏的医疗基金会先是救了他妈妈,现在又帮了他小姨。 “知道。”钟小北点头。 “那徐氏的董事长徐敏中,你知道吗?” 钟小北摇头。 “那是我们老板的爸爸,我们都叫他徐董。”叶伊解释说。 陈筱冰点了点头,继续道。 “最早期的明春医堂,是徐董以他儿子,也就是我们老板的名字创办的中医文化馆,但早期的文化馆只有草本观赏区和针灸推拿区,不管是装修还是项目都很传统。” 说着,她看了看周围,像是回想起过去的事,微微抿了抿唇。 “你现在看到的体验馆,是我们老板接管后,一步步改出来的。他把我们招进来,教我们经营管理,给我们充足的资金做宣传,还经常来店里亲自接待,体验馆很快就火起来了。” “对,当时馆里每一天人都是爆满的,不像现在只有周末会稍微热闹一点。”叶伊顿了顿,又补充说,“那段时间虽然忙,但老板对我们很好,赚到的钱会拿来给我们当奖金,他也是真正用心经营这家店,说如果做得好,就把体验馆推到全国各地。” “为什么现在人变少了?”钟小北不解。来这边工作两天,他觉得这边的服务和项目都挺好的,人少了,应该不是体验馆方面的原因。 “……”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陈筱冰垂眸说:“因为体验馆爆火后没多久,老板就出车祸了。他车祸后一直昏迷不醒,自那之后,来体验馆的人慢慢变少了。” 都说名字是最短的咒,像是气运连结在一起,徐明春沉寂,明春医堂也从此一蹶不振。 “他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钟小北问。 “两年前。” “……” 钟小北没再说话。患者昏迷时间越长,越难醒来,这是医学界公认的事实。 忽然,一个坐在角落的同事发声:“大家别这么沉重,常老师不是说了么,徐哥身上已经没问题了,一直醒不来,是因为经脉不通堵住了,只要能疏通他的经络,他就能醒过来。” “疏通经络?”钟小北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又问,“用针灸吗?” “对,常老师是我们的针灸大夫,每周都会去给徐哥治疗。” 钟小北依旧疑惑,他来了几天,没见过这个大夫。 陈筱冰看见他不解的神情,解释道:“常老师是我们针灸区的针灸大夫,他是市里著名的针灸专家,医院退休后来帮我们撑场子的,不过他很忙,一周只会来坐诊两三天。” 钟小北闻声点点头。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这位专家的话。 虽然他学了针灸,但他还是觉得“疏通经络”此类的话有些荒谬,荒谬得像武侠小说里瞎编的一样。如果按照这一套说法,那医院里昏迷不醒的植物人或许都有救了。 可专家说这些,或者只是安慰人的话术罢了。 毕竟两年了,按照徐家的实力,能看的医生都应该都已经看过了,能不能醒,真的只能看命。 想到这里,不知怎的,钟小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徐衍复活,会不会真能把植物人救醒? 他想着,下意识去看身后,不过今天徐衍没有跟他来上班。 钟小北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吃完准备回工位看会儿书。 “诶小北。”陈筱冰叫住钟小北,看了看手机,又说,“常老师下午应该会过来,针灸区最近要更换一批用材,诊室里的东西大多都要换了,等常老师来了,你和他说一声。” “好。”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去。 钟小北没有午休的习惯,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看书。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下午两点。 寂静的场馆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钟小北立即抬头,刚想接待,见到人,又顿住了。 面前来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白发老人,他满头银发,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但步伐稳健,精神矍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自己。 钟小北看着他,礼貌询问道:“您好,请问是常老师吗?” 常云生没应他的话,只沉沉说一句:“周玉成呢?” “……”钟小北愣了一下,回应道,“周玉成请假了,这段时间我会负责他的工作。我叫钟小北,常老师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 常云生闻声皱眉。 “又逃了。” “不成器。” 怒然说完两句,常云生转身去诊室。 钟小北愣在原地,半晌才回神。 这位老先生,似乎不是很好相处。不苟言笑,看着也有点固执。 不过这也符合他对“医学专家”这一群体的印象,高高在上,不通人情。 还是徐衍脾气好,说话温柔又有耐心。 想到徐衍,钟小北又不自觉笑了。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钟小北闻声看去,只见陈筱冰笑盈盈地抱着一箱货走来,他连忙去帮忙。 “你怎么自己抱来了。”钟小北接过东西,见东西还挺沉,看了看对方的小胳膊,认真又说,“以后需要搬什么东西,你和我说一声就好,我过去搬。” “没事儿,这也不重,之前都是我搬过来的。”说着,陈筱冰递给钟小北两张单子,“这是这次要更换的物品清单,一张是常用物品,一张是诊室物品,你对一下,有问题喊我,我先去忙啦。” 陈筱冰说完匆匆离开。 钟小北打开箱子,很快将东西清点好,并按照单子上的说明把东西一一更换。 换到诊室清单时,他搬起箱子,敲响诊室门。 “常老师,我来换一下诊室用材。” 常云生看了钟小北一眼,还是没说话。 第67章 钟小北也没管他,默默进诊室更换物品。 老前辈古怪,好在也没为难他。 钟小北庆幸着,然而就在他拿出电针仪时,常云生突然发声:“拿出去。” “?”钟小北怔住,看了看手里的电针仪,不理解,问,“您说的电针仪吗?” “嗯。”常云生不耐烦,又说一句,“拿出去。” “……” 与传统针灸不同,电针,是一种现代技术跟针灸结合起来的新型治疗方法。这种方法主要是在针刺之后,在针的位置加上微量的电流,用来增强刺激,从而增加临床疗效。 钟小北没用过电针,但这种方法的确在针灸诊室很常见。而这一台电针仪,也是这一批器材里新增的。 “常老师,您不用电针吗?”钟小北再次确认。 “我行医几十年,从没用过电针。”常云生话里透着不屑,仿佛在嘲讽用电针的都是功夫不到位的。 “好,那我拿出去。” 钟小北没纠结,转头将电针仪拿出去。 常云生看着他出门,虽然眉头依旧紧皱着,但眼中的怒意已慢慢消散,转而变成几分好奇。 钟小北出诊室,先给陈筱冰发了一条消息 【常老师不用电针】 陈筱冰很快回复:【啊啊啊我忘了拿掉那东西!】 【上回周玉成去送电针,被常老师臭骂了一顿,你还好吗?】 钟小北:【没事,那我把电针放回仓库】 【嗯嗯】 对面【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话。 【小北,常老师脾气不太好,但是人其实挺好的,你学针灸,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问问他】 【好】 钟小北回了“好”,但心里想的是他才不去,徐衍比他好一万倍。 等等,他怎么又想起了徐衍。 徐衍在,他嫌烦,徐衍不在,他又总是念。 钟小北服了自己,皱着眉把电针放回仓库,又赶紧回来继续看书。 可书还没看下去几页,前面又传来声音。 “学针灸?”常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诊室里出来了,发现钟小北在看书,严肃问,“考了什么证了?” 钟小北不太想回答他,但又不得不回,于是有些窘然地回他:“目前,就一个专长。” 常云生再次皱眉,“走专长?之前学什么的。” “……护理。” “没拜师?”常云生又问。 钟小北讪讪点头。 常云生眉头皱得厉害,走到柜台后,从柜里取出一袋针,放到钟小北面前。 “扎一个合谷我看看。” “……” 钟小北不懂他要干什么,但秉着对前辈的尊敬照做了。 合谷是他自己给自己扎的第一个穴位,也是他练针最常扎的穴位,他娴熟地下针,不一会儿,合谷周围便泛起了红。 常云生见状,难得笑了。 “你小子气还挺足。”他顿了顿,忽然又严肃起来,“不过,这是谁教你的针法?” 钟小北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支吾道:“一个……朋友。” “朋友?”常云生凝眉,“这可不是普通针法,一般人可不会。” 钟小北更懵了,总不能说这是古代人教他的。 “我那个朋友喜欢研究古籍,这是他在古方上学的。” “……” 常云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间,冷冷又冒出一句:“胡说。” ??? 钟小北彻底尬了。 第53章 新入职的第三天,钟小北被迫“加班”了。 下班点,他和往常一样去换衣服准备下班,谁知刚换好衣服,常云生突然拦住他,要他背出今天看的书的内容,并提出了好几个问题让他回答。 这突如其来的“考试”,他一紧张,不小心答错了一点,常云生就让他把答错的内容抄十遍,直到一字不差背出来,才肯放他走。 钟小北一脸懵,但照做了。 离开医堂的时候,一阵夜风吹过他混沌的脑袋,他回神皱起眉。 他到底是来上班还是来上课的? 上班连带着上课,课后还有“老师”帮忙纠错,这个班上的,他甚至想倒贴钱给老板。 钟小北想着,回眸看了一眼医堂,忽地又笑出声。 回到家,家门口有个快递,看包装,应该是他买的监控摄像头到了。 他拿起快递打开家门,徐衍和墨汁都在门口等他。 看到一猫一魂乖乖地并排站着望着自己,钟小北忍不住笑了。 “我回来了。”钟小北关上门放下快递,蹲下摸了摸墨汁的头,问,“墨汁今天有乖乖吃猫粮吗?” 不知道是不是想念方应均家里那只布偶猫,墨汁刚回来的几天吃得很少,钟小北给他准备从前分量的猫粮和零食,他只吃一半就不吃了。 本来就小小一只,再不好好吃东西,钟小北就要带他去看病了。 “他今日吃了很多。”徐衍凝眉笑了笑,“你若是再不回来,怕是吃空了。” “有吃就好。”钟小北舒一口气,又撸了两下猫头。 忽然,屋里飘出一阵香气,气味中裹挟着肉类的醇厚和药材的微甘,丝绸般细腻地拂过鼻尖。 “枸杞山药……”钟小北抬头看向徐衍,“你又熬汤了?” “嗯,熬了好几个时辰了,你再不回来,就快熬成羹了。” “……” 钟小北没说话,转头看了看角落的人偶,人偶身上穿着围裙。 最近几天,徐衍喜欢趁他不在家附身人偶在家里炖汤。 “你既要上班又要念书,我给你熬些药膳汤补补。” 钟小北让他不要折腾,说了几次不需要。一方面麻烦,另一方面也是担心他独自一魂在家开火会出事。 但徐衍还是执意要做。 “你快尝尝。”徐衍柔声说着,双眸溢出浅浅的光。 “……好。”钟小北无奈应声,放下猫去洗手盛汤喝。 汤很烫,钟小北一边慢慢喝,一边打开手机准备看看消息,谁知手机刚解锁,屏幕突然亮起一个来电提醒。 是他妈打来的电话,他不用猜都能知道他妈会问什么事情,于是连忙放下碗接起电话。 “喂,妈。” “小北啊,妈问一下。”宋芸也不拐弯抹角,上来就直接问,“你有和人筱冰一起吃过饭了吗?” “最近每天都一起吃。” 员工餐,确实每天都一起吃。 钟小北没想太多,脱口而出,下一秒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而电话那边已经笑起来。 “真的吗?”宋芸很欣慰,觉得儿子总算开窍了,笑得合不拢嘴,“妈就说你们合得来吧,你们……” “不是,妈,你先听我说。”钟小北赶紧把新工作的事情告诉他妈,“我现在在楼下的医堂上班,她也在医堂上班,我们一起吃的是员工餐,同事们都在。” “……所以,你们现在是同事?”宋芸顿了顿,但很快又笑道,“那更好了呀,常见面,常沟通。” “……” 钟小北无言了,感觉现在不管他说什么,他妈都只会往一个方向想。 除非他明确表明自己不喜欢那姑娘,可不喜欢总得说个理由,人姑娘挺好的,活泼可爱,善解人意,他要是硬挑刺,说什么都不对。 电话对面宋芸见钟小北沉默了挺久,以为孩子是害羞,于是鼓励道:“喜欢就大方表达出来,多主动些,我看现在的姑娘都喜欢那什么,‘引导型恋人’是吧,你比她大半岁,多引导引导人家。” “……” 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北再发声,“妈,这件事情,能不能再让我好好想想。” “可以啊,妈不催你。”宋芸听到小北有点沉的声音,也慢慢平静下来,“小北啊,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们多聊聊,这事儿就成了。” 宋芸语重心长又说:“你爸当年也是个闷葫芦,见了两三面,才晓得主动和我说话,你啊,性子随了他。” 宋芸很少会在钟小北面前提起他爸爸,每次提起,也总是很快就找其他话盖过去,然而这一次,宋芸久久都没再说话。 “妈,时间不早了,你和小姨都好好休息。”钟小北咽了咽喉咙,“感情上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 宋芸又念了几句,笑着挂断了电话。 然而电话刚挂断,徐衍沉沉的声音传来。 “小北,你当真要和筱冰姑娘……” “怎么连你也问这个。”钟小北头有点疼,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哪有空谈恋爱啊,我要上班,还要看书练针考证,而且我就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哄女生,想谈也不知道该怎么谈。” 钟小北苦恼地说了很长一句话,可徐衍只听见了最后一句:他想谈,但不知道怎么谈。 像是沉进海底,徐衍的眼睛彻底暗了,“你想谈,我帮你。” 第68章 “?” 徐衍的声音沉得有点可怕,钟小北疑惑看向他,发现他的表情更是阴沉得有些吓人。 “你要怎么帮我。”钟小北问。 “……”徐衍抬起眼眸,唇角微微勾起,“今后我同你去上班,帮你们制造独处的时机,教你礼貌地向筱冰姑娘示好,可好?” “真的……假的?”钟小北不可置信地问。他记得徐衍也是个处男,上辈子应该也没谈过几个对象,又问,“你知道怎么哄女生?” 徐衍笑,“自然知晓。” 徐衍答得很自信,但钟小北还是有点怀疑。 “你若不信,我示范一回给你看。” 说着,徐衍悄然来到钟小北面前,一秒进入状态,开始深情“表演”。 “东西,可还喜欢?” “什……什么东西?”钟小北一愣,还没把自己代入场景。 徐衍浅浅一笑,看了看一旁的汤,将“东西”具象化。 “汤,可还喜欢?” 钟小北眨了眨眼,如实回答:“还……还好。” 听到他敷衍的回应,徐衍依旧保持微笑,“若是不喜欢,我为你做些别的。” “不用,太麻烦了。”钟小北勉强入戏,但习惯性拒绝。 “不麻烦,只要你喜欢,我日日都为你做。” “你……”钟小北皱眉,“你这样不累吗?” 徐衍观察钟小北的表情,柔声又说:“你不必有负担,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只要你高兴,我便高兴,你若不高兴了,我也会跟着难过。” “我高兴……你便高兴?”钟小北重复徐衍的话,神色有些迷离,迷糊问,“为……为什么。” “想对你好,没有为什么。”徐衍看着钟小北,眼眸柔光似水,“倘若定要说一个理由,那大概是我曾经迷失在黑夜,而你是我唯一的明月。” “……” 钟小北浪漫过敏,徐衍后面叽里咕噜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可光是与他对视,看着他深邃的目光,听着他温柔的嗓音,他耳根一下就通红了。之后恍然再回神,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如鼓,脸颊烫得像发烧了一样。 徐衍见状,轻轻一笑,“小北,你的脸变得好红。” 被揭穿的钟小北觉得有点尴尬,于是立马端起旁边的碗,把汤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找借口道:“都怪你的汤,热死了。” 说完,钟小北匆匆离开。 一场“演习”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 徐衍追上去,“小北,你需要喝些百合莲子汤,清心养神,才有耐心哄人。” 钟小北停步,“不需要!我耐心好得很!” “那我再教教你别的哄人的话。” “不要!”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钟小北真不敢再听徐衍说那些话了,因为他感觉自己真的会心动。 可他不能心动啊! 对方不仅是个男的,甚至还是一个鬼魂! 一个男人对一个男鬼心动,想想都觉得诡异! 钟小北放下碗筷,打开水龙头随便搓了一把脸,紧接着立即转头去找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不说话,只默默研究怎么装监控。 前两天,他听了郝时的建议,买了两个监控摄像头,一个装在客厅,一个装在卧室。 “小北,这是何物?” 徐衍望着摄像头,佯装好奇。 “监控。”钟小北一边给监控联网,一边解释道,“就是装来观察墨汁日常生活的,有了这个监控,他以后在屋里做什么事,我都能在手机里看到。” “好了。” 说着,钟小北操控客厅的摄像头对准猫窝,然后把灯全部关掉测试夜视效果。 墨汁是黑猫,他特意买了一个夜视强的摄像头,最好是在夜里也能清晰看见猫的动作。 “墨汁,进来。” 钟小北在卧室里喊一声,墨汁动了动耳朵,很快起身来找他。 看着画面里清晰移动小黑团,钟小北满意地点点头,又抬头看向徐衍,“看见了吗。” “……嗯,看见了。” 徐衍语气有些沉,片刻后,又问道:“小北,你能通过此物看见我吗?” “……”钟小北怔了一下,“怎么可能会看见你,这是普通监控,又不是什么开了光的法器。”看见了那不是闹鬼嘛。 徐衍闻声,笑了。 他在暗夜中盯着钟小北那已经淡去的痕迹,柔声道。 “小北,时候不早了,我们睡了吧。” 【作者有话说】 划重点,小北今晚喝的是枸杞山药汤[害羞] 第54章 盛夏的尾巴,很燥。 热,但又不全是热,热里还带着一些闷闷的湿气,裹得人汗涔涔、黏腻腻的。 可自从徐衍来到家里,钟小北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黏腻了。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之前被下了药之后的几天,他也经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那段时间,他还经常做一个奇怪又抽象的梦。梦里他赤.条条地在海边醒来,接着就去海边的小树林里找厕所,然而小树林没有厕所,只有一群会缠人的蔓藤,不论他怎么逃跑或挣扎,最后总会被蔓藤死死缠住。 深夜,挥之不去的燥热感袭来,钟小北又做起那个梦。 海边,小树林,赤.裸的自己,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场景,他就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一回,他静静地坐在海边,一动不动。 尿意还是有的,但是他知道去小树林会发生什么事,于是忍着不动。 他宁愿被尿憋醒,也不愿意去小树林。小树林里的蔓藤会缠着他摸来摸去,又痒又奇怪。 他这样想着,谁知下一秒,身后居然飞来数根蔓藤,一刹将他整个身体捆绑起来。 “靠,放开我!” 钟小北生气地喊着,同时也在奋力挣扎。 而那些蔓藤像是知道他的弱点,时而挠他的腰窝,时而磨他的小.腹,更过分的是,它们好像还知道他尿急,最后齐了心地弄一处。 钟小北很快就被弄得没了力气,只能软绵绵地任由它们将自己拖进小树林里。 被拖进小树林后,剧情发展和往常大差不差,钟小北被蔓藤吊起来,弄得头昏眼花、晕头转向,但不同的是,在他双眼迷离的时候,旁边好像出现了一个人影。 “谁!”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可自从那人出现之后,他身上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受控制地发颤,体内像有一团火不管不顾地烧,直到烧遍全身,随着一阵麻感冲上脑门,他又一次交代了,清澈的水柱喷薄而出,一股连着一股。 肚子里的水空了,他整个人也放空。 他转头去看刚刚出现的人,那人不见了。 片刻后,蔓藤慢慢松开他,将他放在空地上。 往常这个时候,他差不多就醒了,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躺在地上许久,梦境依旧没有结束。 他疑惑着,再一次闭上双眼,尝试结束这个梦。 但就在他合上眼的一瞬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又轻柔的声音。 “舒服吗?” 钟小北猛然睁开眼睛,并大喊一声—— “徐衍!!!” 钟小北高亢而绵长的声音回荡在屋中,可先回应他的不是徐衍,而是被声音吓到的墨汁。 墨汁竖起尾巴,两腿一蹬,踩过钟小北的脚跳下床。 钟小北感觉到疼痛,知道自己终于醒了。他急喘了两下,坐起身看向一旁一脸惊讶的徐衍。 “……小北。”徐衍顿了顿,轻声道,“我在此处。” 钟小北盯着他看了许久,随后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外面天还没完全亮,蝉和鸟都没醒,周围一片寂静。 钟小北凝眉,再次朝徐衍看去,质问道:“你,昨天半夜、还有刚才,有没有和我说话。” “……”徐衍咽了咽喉咙,一本正经回道,“没有。” 钟小北眉头拧得更紧了。 奇怪,难道真的是他做梦听错了? 可是他好像真的听到了徐衍的声音,那一声直接把他吓醒了。 “小北,你是做噩梦了吗?”徐衍看了看钟小北,小心翼翼又说,“我……会一点解梦之术,你可同我说说。” “何止是噩梦,我梦见……”钟小北突然停顿。 等等,他不能和徐衍说他梦见了什么,要是被徐衍知道他做梦梦到自己一.丝.不.挂的被一群蔓藤弄失.禁了,那多尴尬啊! “没……没什么。” 钟小北把话咽回去,掀开身上的薄被准备起身去洗漱,可就在掀开被子的一瞬间,他忽地怔住了。 一梦惊醒,他刚刚完全没注意——他裤子上一片湿润。 不止是湿润,还黏腻…… 我靠! 钟小北在心里暗骂一声,立即将薄被盖回去。 第69章 “徐衍!你你你……你闭上眼睛!”他涨红着脸,激动喊着。 徐衍轻咳一声,默默闭上眼睛。 但他已经看到了。 这些东西,徐衍原先是会帮钟小北清理的。可无奈昨夜钟小北尤其不安分,不仅在关键时刻猛地踹了徐衍一脚将他踢下床,之后还抱着薄被死活不撒手。 徐衍想尽办法拉扯,最后甚至轻轻在钟小北耳边唤了一声,结果便是人一下惊醒了,根本来不及清理…… “小北……你还好吗?” 徐衍试探问。 屋内无人回应,早在半分钟前,钟小北就夹紧被子往卫生间跑去。 冲到卫生间,钟小北火速扣门反锁,紧接着一脸难堪地脱下裤子。 好消息,裤子上的东西没有骚味,他没有尿床。 坏消息,那东西黏在他裤子、内裤上,沉甸甸地给俩裤子都包上一层浆。 他这是,遗.精了? 钟小北眉头紧锁。 在过去,青春期大家都在讨论这个的时候,只有他与众不同,从来没有自己偷偷洗裤子的经历。 而现在二十多岁了,反倒血气方刚梦.遗了? 难怪梦里失.禁的感觉那么奇怪! 可他之前也做了好几次这样的梦,为什么只有这次湿了裤子? 钟小北的震惊一阵连着一阵,他想不通,脑子快干冒烟了,突然,墨汁在门外“喵呜”地叫了一声,他忽地想起屋里刚装了监控,他能调监控看看自己昨晚都做了什么。 他快速洗完裤子被子并冲了个澡,围上浴巾出去拿手机查看昨天的监控记录,然而只看了半分钟,他又立即将监控画面关掉。 画面里,他双脚撑起被子,手放在被子里一阵晃动…… 看到这一幕,钟小北刚凉下来的脸,一瞬又热起来。 好死不死,徐衍还在他旁边看了监控画面。 他尴尬地垂着头,徐衍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声道:“小北……” “别说话!”钟小北抬起头,又羞又臊,恶狠狠说,“忘掉你刚刚看到的所有东西,不许再提,听见没!” 徐衍暗暗舒下一口气。那被子底下动的其实是他,还好他什么都没发现。 庆幸之后,徐衍迅速将问题的根源转移,轻声又说:“小北,抱歉,我也有责任,我不该给你炖枸杞山药汤。” 钟小北闻声,恍然大悟一般瞪大眼睛。 “以后不准炖枸杞山药!” 徐衍连忙点头。是是是,就是枸杞山药益肾壮阳功效强,绝不是他钻进被子里弄的。 一阵慌乱与尴尬之后,天渐渐亮起来,钟小北吃完早饭去上班,徐衍也跟着一起去。 或许是早上的事情太尴尬,从家里到医堂,钟小北都没有和徐衍说话。 钟小北不说话,徐衍也不敢开口,只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不时左右望一望,像是在提防某人。 忽然,旁边传来脚步声,徐衍警惕性极高地抬头看去。 “小北,你有空吗?” 徐衍皱起眉,但来的人不是陈筱冰,而是另一个短发姑娘。 “有空,怎么了?”见是叶伊,钟小北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问道。 剑眉星目,面若冠玉,穿着汉服的钟小北比平时多了一些矜贵的气质。他清俊的脸庞与小说里描写的一样好看,然而他抬眸的一瞬,叶伊的目光却迅疾锁向他的脖子。 准确说,是锁向喉结上的一颗明显的红印。 “……” 叶伊沉默地盯着那个红印。 她确定,那红印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吻痕,并且还是占有欲极强的男留下的。像是alpha在给自己的omega做标记,深深地啃咬吸吮、注入信息素,好让所有觊觎自己omega的人都知道他名草有主。 叶伊震惊地看着钟小北,在心里脑补了一篇香到爆炸的abo同人文——《单纯小太阳直男o和他的阴湿男鬼a》 啊啊啊啊啊啊好爽好刺激! 不对不对,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能想这些啊! 叶伊表情扭曲地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而此时,罪魁祸首在一旁露出得意的笑容。 小北现在上班穿汉服,汉服遮住了锁骨,弄在锁骨上的痕迹他人看不见,所以徐衍干脆把印子转去喉结处。 先前他认为吻痕留在喉结处太过明显,担心会引起小北怀疑,但小北昨日都答应母亲好好考虑感情的事情了,他也顾不得太多,只管下手了。 “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见叶伊久久没说话,钟小北问。 “啊,对。”叶伊终于回神,点头道,“那个手工文创区新进了一批货,东西有点多,你和我去搬一下呗。” “好。” 钟小北二话不说起身。 男生力气大,从前在医院上班时,重活累活基本都是默认男护干,然而来到这里,大家各司其职,自己负责的工作区基本都自己干,很少有人来喊他帮忙,他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卸完货,叶伊笑道:“谢谢你啊,这些东西平时我和冰冰一起弄的,但她今天刚好请假了,多谢你帮忙。” “不客气。” 说完,钟小北转身要离开,忽然,他耳边像是响起他妈的话。 “你要主动关心关心人姑娘,不要太冷漠。” 想到这这句话,钟小北停下脚步,“筱冰她怎么了?” 叶伊愣了一会儿,说:“她……她感冒了,不太舒服,就请假了。” 钟小北点了点头。夏热秋燥,这个季节感冒,的确挺难受的。 “我先回去了,需要我帮忙你再叫我。” 说着,钟小北往针灸区回。 叶伊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没忍住拿出手机给陈筱冰发消息。 【冰冰,我昨天发给你的同人文你看了没,我今天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梗,发你看看呀!】 对面秒回:【没看呢,姨妈疼要老命了,头晕眼花的,刚刚才勉强爬起来看会儿手机】 叶伊:【啊那你好好休息,好些了我再找你】 陈筱冰:【你写完发来吧,精神食粮还是要吃的】 叶伊会意一笑,发去一个【大馋丫头】的表情包,接着继续工作。 今天常云生没来,钟小北坐在接待台看了一整天的书,下班点准时下班。 回了家,宋芸又来了一个电话。于是钟小北在母亲的教导下给陈筱冰发去一条问候的消息。 【听说你感冒了,还好吗】 【没事没事,小感冒,我明天就可以去上班了】 陈筱冰回得很快,不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啦,刚刚常老师发了一份中医学习资料给我,我猜他是想发给你,但是没有你的微信,我转给你看看哈】 说着,陈筱冰发来一个40kb且名为《学习资料》的文档。 学习资料? 钟小北疑惑点开文档,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嗯嗯啊啊拟声词。 再往后,他看见自己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种拟声词之间,同样频繁出现的,还有一只名叫alpha的咬人狗。 第55章 陈筱冰闯祸了。 她把叶伊发给她的“学习资料”,当成常云生发给她的“学习资料”发给了钟小北。 十分钟前,她的手机狂响一通。 打开微信,各种人都掐着那个时间连着给她发消息。 叶伊:【滴滴滴,我写好啦!快看!】 先是叶伊给她发新写的同人文,标题是《学习资料》。 然后常云生不发文字,只默默给她发了一大串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 她看了一眼,将文件通通下载下来,就在这时,钟小北发来问候。 紧接着又是好几个消息框同时冒出红点,她脑子一懵,给钟小北发错了《学习资料》,等她反应过来时,消息已经不能撤回了。 好死不死,她发了好几个学习资料,偏偏把同人文发在了最前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陈筱冰盯着钟小北的黑猫头像,对方久久没回话。 他是不是已经在看了! 而另一端,钟小北确实已经看了。 【燥热中,钟小北难耐地仰了仰脖子,一阵浓烈依兰香随着他的动作弥散到空气里,那气味初闻如同咬下一口在阳光下泛光的爆汁水果,似柠檬与苹果交织缠绕,清新中在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娇嫩香甜,当香气渐渐化开,缠人的信息素又变得更加柔软细腻,还混着淡淡的奶香,他的alpha再忍不住,张唇含.住他脖颈后一块凸起的软肉,从舔舐到啃咬,逐渐疯狂……】 除了各种嗯嗯啊啊的拟声词,文档有大段甜腻的文字,以及各种浮夸的表达。 钟小北起初只觉得这只名叫alpha的狗太能咬,逮着人上上下下地啃,啃完脖子啃肚子,啃完肚子又往下啃…… 等等,这狗啃的哪里?! 他阅读速度过快,发现不对劲时,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第70章 「别再弄了,快……进来。」 随着一声急切的催促,他的alpha终于褪下整齐的西装长裤,滚烫地贴在他腰后。 感觉到不寻常的烫,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身体,紧接着便被环入一个更烫的怀抱中。 「还不行,我的尺寸……你会受伤的……」 说着,热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唇瓣。 触感轻如雨点,从颈坡沿着脊山一路往下落,落到谷底时,突然狂风暴雨,将谷底之花全部淋湿浇透…… 「嗯呃……」 此时,他的声音也如莺啼般闹起来。 …… 看到这里,钟小北凌乱了。 alpha不是狗,是个男人。 这踏马是一篇小.黄.文,还是男同小.黄.文!主角还和他同名同姓! 钟小北红着脸,慌慌张张立马关掉文档,忽然,身旁传来一声疑问。 “小北,何为信息素?” “……” 钟小北沉默。 徐衍又在偷看他的手机!看看看,什么都喜欢看,这下看到脏东西了吧! 可能是因为同名同姓,钟小北羞耻感爆炸,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衍明显淡定许多,又问:“依兰香,又是何香?” 因为徐衍太过平静,钟小北怀疑他没看懂。 也是,徐衍是个古代人,不一定能看懂刚刚那些东西,不给他解释就好了,反正他自己也不懂那些信息素和依兰香是什么东西。 这么想着,钟小北正想回答不知道,谁知下一秒。 “翻云覆雨之词……”徐衍抿唇一笑,又说道,“如此香艳露骨的文章,大抵是筱冰姑娘发错了。” “……” 钟小北再次沉默。他低估了古代人的理解能力,徐衍看上去比他还懂那篇小.黄.文里写了什么! 除了沉默,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忽然,陈筱冰那边来了消息。 【小北,不好意思啊,有个文档发错了o(╥﹏╥)o,那是某个小说的片段,主人公刚好和你同名,你当做没看见,删除就好╥﹏╥】 钟小北看见,僵着脸回了一句【没关系】。 他知道女生会看小说,只是没想象到女生看的小说尺度还能这么大。 他不敢再多想了,又发一句【感冒多注意休息】,之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书练针。 嗯,看书,不要瞎想。 钟小北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比往常还多看了一个小时。 晚上十二点,他洗漱结束去睡觉。 千万别做梦,千万别做梦,千万别做梦。 钟小北睡前默念三遍。 然而到了深夜,他还是做梦了。 梦境依旧是海边小树林,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海边醒来,而是一睁眼就直接看到自己被蔓藤束手束脚横吊在林子里。 林中蝉鸣阵阵,像在笑话他一样吵闹聒噪。 靠。 钟小北暗骂一句,抬眼间,竟发现自己这次居然不是全.裸的。这次他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衣长能盖住屁股和大腿。 有了衣服蔽体,钟小北没有多开心,而是觉得这个梦越来越离谱了。 事实上,自从大学拍完毕业照,他就没再穿过白衬衫。没别的原因,单纯因为他皮肤敏.感,穿衬衫一类材质的衣服会磨得胸口不舒服,他还得费劲在里面穿件打底衣。 正如此时,他挣扎着,布料不停磨过前面的皮肤,他甚至感觉比被蔓藤五花大绑捆着还难受。 “能不能放开我。” 钟小北难受得开始和蔓藤沟通。 “你们需要……那个……水,我可以……直接给你们,先放开我。” 蔓藤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捆着他在空中晃荡了两下,片刻后,竟真将他放了。 钟小北惊喜,揉了揉自己被勒得有点发麻的手臂,突然,一阵强风吹来,风里藏了一个人影。 那人迅疾来到钟小北面前,拉起他的手便带他往树林深处跑。 事发突然,钟小北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那人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急喘着环顾四周,前方有一个清澈的水池,水池周围还是树,只是这里的树与刚才的树不一样,树上长满了倒垂生长、花瓣狭长卷曲的黄绿色花朵。 他看着那花,鼻尖忽地嗅到一阵甜腻的芳香。 那气味像蜂蜜,又像水果,细闻之后,还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奶香。 钟小北没闻过这个味道,但他总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他又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那段关于气味的花里胡哨的文字描述。 香甜,水果,奶香…… 这是,依兰香? 不是吧,刚看完就能梦到,这也太诡异了! 钟小北不可置信,同时抬手捂住鼻子。这香气闻久了,好像还真有些晕乎的感觉,他似乎明白了小说里为什么写那个alpha闻到这个气味就疯狂上头了,这甜得确实能迷惑人。 观察完地方,钟小北看向旁边的人。 第一眼,看见对方一头乌黑的长发,钟小北下意识以为是个女生,连忙腾出手扯了扯自己不太得体的衣服,可细一看,这“女生”比他还高小半个头,肩头也和他差不多宽。 这不能是个妹子吧。 钟小北往下看,那人身上也穿着一件白衬衫,但和他不一样,人家下半身是完整的一套西裤皮鞋。 看到皮鞋的大小和样式,钟小北确定对方是个男生,自己也一下坦荡起来,不遮不掩了。 “你是谁。”钟小北问。 那人微微移了移头,但是没有转过身来。 钟小北看不清对方的样子,试探又问:“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对方还是没有回话,周围只有喧闹的蝉鸣声。钟小北皱了皱眉,再次观察四周,片刻后,他似乎看到侧前方有一条隐秘的小路,或许那里就是出口。 “你不说话,那我自己走了。” 钟小北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说完便转身要走,可还没迈去几步,那人突然跑上来,一声不响地紧紧抱住他不让他离开。 “我去,你干嘛!放开我!” 钟小北震惊,边喊边奋力挣扎,可无奈那人力气大,双手像铁锁一样牢牢禁锢着他,他使劲全身力气也没法挣脱,然后还被那人拖着,慢慢往水池的方向拽去。 拼尽全力,依旧无力反抗,这熟悉的画面,让钟小北想起自己被下药那晚的经历。 回忆起自己被男人纠缠,一股极度厌恶的恶心感一瞬涌上心头。 “我叫你放开你他妈有没有听见!” 钟小北大声怒吼,同时也发了狠地抬脚踢向那人。 那人依然没有放手,但下肢因为钟小北的剧烈反抗走不稳了,两人跌跌撞撞来到水池边,最后双双跌进池中。 水池不深,刚好没过两人胸膛。 冰凉的池水将衬衫浸透,衬衫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那人垂着眸看,像是看迷了眼,忽地怔住。 钟小北见状,迅速推开男人并连踹好几脚,紧接着连忙要逃上岸,然而就在他快够到岸边时,那人又追了上来。 “莫走,可好。” 听到声音,钟小北顿住了。 “莫丢下我。” 他的声音很温柔,手也渐渐放松。 这时,只要轻轻一挣,就能逃走。 走啊。 钟小北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想走,可身体却僵硬得像化成了石块一样,动弹不得。 他大概是中了邪了,否则怎么会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呢? 那人温柔地抱着他,用修长的手慢慢将他的脸转到身后。 目光相对的一刻,看到对方深邃的眼眸,以及眼眸中的发怔的自己,钟小北彻底迷失了。 在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吻你,可否?” “……” 钟小北没拒绝也没答应。 一记轻吻落在额间。 “我想吻你的唇,可否?” 他又问。 “……” 钟小北还是没回应。 直到他的唇像蝴蝶一样轻点上自己的唇,一瞬间,那媚人的花香似乎在鼻腔中成数百倍放大,嘹亮的蝉鸣也堵住双耳,两人呼吸停滞,唇齿毫无章法地纠缠起来。 如风筝断了弦,放飞了。 又如木舟破了底,沉沦了。 钟小北被花香和蝉鸣野蛮地包围着,唯一能拒绝的是温柔的他,可他最终无法拒绝。 最后,只能随水将自己淹没。 ………… 清晨,蝉不叫了。 身上没有黏腻感。 但整个人很累。 钟小北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熟悉的面孔。 像是记忆慢慢恢复,钟小北看着他,瞳孔渐渐放大。 “……” 喉间滚动,趁着那股热劲还没涌上,他颤着眸,默默转过身。 第71章 转身遇见一抹窗外透进来的曦光,他又迷了眼,合眼的一瞬,昨夜旖旎在脑海中重现。 他立即睁眼坐起身,仿佛大梦初醒。 他醒了。 也彻底想起了昨夜的梦—— 盛夏的末尾,他做了春.梦,梦见自己和男人亲热。 而梦里的那个男人,是徐衍。 第56章 钟小北梦见自己和男人亲热了。 虽然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但该亲的不该亲的都亲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也都摸了。 他为什么会梦到这种梦,就因为看了一个男同小.黄.文? 可他明明不喜欢男人。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劲,这一点都不对劲! 钟小北站在洗漱池前,用凉水一边又一边地冲脸,试图将脑子里的燥热画面也一并冲走,然而事与愿违,他越想忘记,那些画面就越清晰,流水沿着脖颈滑入衣中,他甚至还能回忆起梦里被触摸的麻感。 他的脑子真的记得太清楚了,要不是徐衍是鬼没有实体,他甚至都怀疑昨晚那些画面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徐衍……徐衍他会不会…… 不,徐衍怎么会和他做那种事。 他只是偶尔有些黏人,有些喜欢撒娇博取同情,但总体还是很乖很有礼貌的。而且上次他被下药的事他也知道,他怎么可能会强行拉着他做他讨厌的事? 徐衍绝对不是那种人。 他自己做的龌龊梦,怎么能去怪别人。 想到这里,钟小北更凌乱了,他双手撑着洗漱池,垂着头任脸上的水慢慢滴落至池中。 没有擦脸,他缓缓走出洗手间。 “我去上班了。” 钟小北走到门口,沉沉说一声。 “小北,你……”徐衍观察钟小北的神情,声音顿了顿,问,“你不用早膳吗?” “不了。” 钟小北低头穿鞋,拿起手机和钥匙要出门。 徐衍皱着眉,默默跟上。 钟小北忽然停步。 “徐衍,我今天想一个人去上班。” 说话时,钟小北还是没有看徐衍。 徐衍眉头更紧,张唇想说话,谁知钟小北又开口。 “你以后,还是不要和我睡一起了。” 徐衍看不见钟小北的表情,只听到他沉闷又坚定的声音。 “……为何?” 徐衍问。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说完,大门关上,徐衍连钟小北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 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医堂的棕红色大门上,钟小北又是一个到的员工。他没有大门钥匙,只能站在门口等陈筱冰或叶伊来开门。 阳光慢慢移动,晒到他的左边胳膊,他却没有反应,若有所思地站在展示牌旁,好一会儿,才发现门口多了两棵过肩高的桂花树。 此时已是夏末,但秋还未至,树上大多是树叶,要凑近仔细看,才能看见几簇不显眼的、要开不开的细小花苞,花苞也几乎没有桂花的香味。 嗅不到气味,钟小北慢慢退开身,忽然,身后传来声音。 “早呀小北。” 陈筱冰和往常一样和钟小北打招呼。 她很坦然,像是完全将昨晚错发文件的尴尬事都忘了一样,见钟小北在看桂花树,笑着又说:“这好像是常老师的朋友送来的桂花树,说是‘门前双桂,店运昌隆’,不过现在还不是花期,可能要再过一个月才能开满桂花。” 钟小北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筱冰看见他的神情,不觉眨了眨眼,而后讪讪笑了笑,接着去开门。 今天是周末,医堂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就连一向清冷的针灸区也忙了起来。 “诶快看,那个针灸区接待的小哥好帅!” “是诶,以前没见过他,好像是新来的。” “真的好帅。”妹子再次惊叹,捧起脸又夸,“怎么会有人这么适合穿汉服呀,长得跟古代穿越过来的人一样。” “你没见过这家店的老板吧。”同行的小伙伴轻轻摇了摇头,又说,“那位老板啊,才是真像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人,不仅穿汉服,还留了一头飘逸的长发。” “真的呀?能今天老板来了吗?真想见一见。” “不知道诶,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就这家店刚开业的那段时间见了几次。” “啊,那真可惜……” 体验馆里人来人往,钟小北一连给好几人挂了号,紧接着又给新来的顾客介绍针灸项目,中间还被常云生叫去取东西,前前后后忙到傍晚,才坐下休息一会儿。 只是才坐下,陈筱冰拿着一张表格来找他。 “小北,这是下个月的排班意愿表,我帮你打印出来了,你把信息填一下。”陈晓冰把表给钟小北,讪然又说,“抱歉啊,其实早上就应该给你的,但是今天实在是太忙了。” “好,谢谢。” 钟小北接过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小北,你……”陈筱冰欲言又止。 她看出了钟小北不对劲,和早上一样,钟小北不仅面无表情,眼神也有些涣散呆滞,和平日相比,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不是吧,昨晚那篇同人文后劲这么大? 那篇文虽然设定炸裂了一点,但写得还算隐晦,没有出现大量的粗俗字眼,而且那是abo设定,大多数男生应该都不懂这个设定,这不应该啊。 陈筱冰疑惑,并在自己存放在脑中的海量小说库里搜索“主角受失魂落魄”的原因。 难不成…… “小北,你是不是和你的针灸老师闹矛盾了?” 陈筱冰轻声试探。 听到针灸老师,钟小北立刻抬起头,眼眸里多了一些惊讶,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这一刻,陈筱冰恍然大悟。 原来和男朋友闹矛盾了。 “有误会,好好沟通就好了,别闷在心里。” 陈筱冰语重心长道。 钟小北一听,心里更迷茫了。 沟通?他怎么沟通,这事情就不能沟通啊! 谁会做完春.梦和好兄弟说:“嘿哥们儿,我昨晚做梦梦见咱俩在打啵,我现在一看见你就想起咱俩打啵的画面。” 这不是纯有病吗? 做春.梦的事,他是坚决不会和徐衍说的。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和徐衍保持距离,直到自己不再想起那些梦里的画面。 “谢谢你,我们……没事。” 钟小北尴尬回复。 “那就好……” 陈筱冰看出了钟小北在说谎,但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辞声离开。 下班,上班。 看书,练针。 日复一日,时光如白驹过隙。 堂前桂花飘香,一眨眼就到了秋天。 s市四季分明,秋风萧瑟,催促人们将短裤短袖都换成长裤开衫,钟小北早出晚归,也将t恤换成了卫衣。 一个常云生不在的工作日,钟小北正常点下班。 回到家,徐衍和墨汁一如既往地在门口等他。 他也一如既往地抱起墨汁往屋里走,然后不冷不热地、不直视徐衍地问一句“墨汁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徐衍应一声“挺好”,他就会去洗澡,紧接着就一个人默默看书,看完书后裹起被子睡觉,一句话不肯再多说。 这样刻意避着徐衍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个月。 徐衍也由一开始的极致焦虑,变成了平静接受。 徐衍后悔了。 他不该着急进入钟小北的梦里。 虽然那只是梦,虽然梦中小北没有拒绝他,可他还是低估了小北对此类不寻常感情的恐惧。 如今小北不仅不让他睡床了,平日还总是默默做各种事情不愿理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是生怕梦中事会成真。 徐衍当真后悔了,除了沉住气等小北“原谅”自己,他再不敢做别的事。 小北沉默,他也沉默着,至多只敢在深夜待其入睡了,小心翼翼趴在床边静静看他的睡颜。 然而某天夜里。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声在安静的黑夜中忽地响起。 惊得徐衍立即退后。 天气转凉,钟小北此时盖的还是夏天的薄被。 按照以往的经验,大概十月底到十一月左右他才会换上厚一点的被子,可今年因为屋里多了一只阴气重的鬼,夜里一张薄被似乎不够用了。 钟小北有点困,不想动弹,于是将薄被裹得紧紧的,打算明天再换厚被子。 谁知过了一分钟,他又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徐衍缩在角落,垂了垂头,小声道:“抱歉,我还是出去吧。” 说着,他慢慢往外移动,可移到门口时,屋内的灯忽然亮起。 他回过头看,只见钟小北已经站起身,打开柜子拉出顶上的大收纳袋,紧接着从收纳袋里取出一床厚被褥。 第72章 换被褥,铺床,一套动作一气呵成,钟小北完事了又把灯上躺下。 徐衍站在门前,见钟小北裹半张被子躺好了,凝眉笑了笑,还是决定出去。 “你去哪。” 徐衍飘出门的前一刻,钟小北突然发声。 徐衍顿住,回头看了看,钟小北不知什么时候又坐起身了,在黑夜之中问他话。 “……天气转凉,我身上寒气重,待在此处,你容易着凉。”徐衍回道。 “我已经换被子了,不会再打喷嚏了。”钟小北又说。 “小北……你的意思是,我无需离开吗?” 徐衍的声音颤颤的,有些紧张。这是近一个月来,小北第一回主动和他说话,而且不是问猫的事。 “嗯。” 钟小北“嗯”了一声,转身又躺下,背对着徐衍,小声说:“你不用出去。” 钟小北本身不是怕冷的人,他想与徐衍保持距离,但不是想赶他走。 好几次,他看见徐衍在墙角偷偷抹眼泪,他都险些没忍住想去安慰他。 可那个春.梦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他完全不能直视徐衍的眼睛,一旦对视上,他的心跳就止不住的加快。 于是他只能强忍着,努力不与他有过多交流。 然而徐衍刚刚说要出去,声音都哽咽了,这要是真让他出去了,说不准能在外面偷偷哭一宿,想到这里,钟小北忍不住了,心软开了口。 其实他也想和徐衍回到从前说说笑笑的日子。 一起聊天,一起学医,一起睡觉,轻轻松松、坦坦荡荡的。 如果他脑子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或许就可以了吧。 躺在暖暖的被窝里。 钟小北很快睡着了。 只是他一入梦,梦里还是徐衍。 第57章 一阵浓郁的药味拂过鼻尖,黄芪,当归,党参……尽是一些气味厚重的药。 钟小北睁开眼睛前,忍不住先皱了皱眉。 “公子,该起身服药了。” 一个轻柔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钟小北皱着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周正而温润的脸。 这张脸钟小北见过无数次,可从未有一次像现在一样看得如此清晰—— 他眼眸深邃,眼下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却隐隐带着笑意,流畅清晰的脸庞上,五官不算完美精致,但都长得恰到好处,没有一处缺点,唯一说得上不太好的,就是气色有些偏白惨弱了点。 该喝药的应该是你吧。 钟小北心想,正要说出口,怎料下一秒,他心口突然一阵绞痛,紧接着喉间忽地涌上一股甜腥味,像是鱼刺卡住食道,刺痛又不能吞咽,他难受坐起身,不受控制地咳起来。 “咳……咳咳……” 钟小北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徐衍见状着急上前,然而在他扶到人之前,一个灰影疾然闪过。 “公子!” 一声惊叫,门外急奔进来一名束起头发的小哥,小哥绕过徐衍,熟练地扶起钟小北,并从袖中取出丝帕帮他擦拭双唇。 “谢……谢谢……” 钟小北声音沙哑,喘着气看了一眼小哥,余光却瞥见帕子上一片刺眼的红。 “……” 这是,他刚刚咳出来的? 钟小北不可置信。咳血不稀奇,他之前也经常遇到咳血的患者,可现在咳血的,竟然是他自己?! 这是在做梦吧。 钟小北暗暗想着,沉默不语。 “公子心口可有疼痛?” 徐衍再次和钟小北说话。 钟小北回神点点头,一脸疑惑地看徐衍。他刚才的确是心口绞痛了一下,不过这他都能看出来? “我……在下来帮公子服药吧。” 说着,徐衍端起放置在床边的药碗,朝小哥点了点头,小哥犹豫了片刻,给他让出位置。 也是在这时,钟小北转眸看清了周围的摆设。 房屋宽敞,一眼望去是低调的木质色。木质的低矮书案,案上有笔墨纸砚、青瓷香炉与烛台,木质的低矮床榻,塌前有三面屏风围合,塌上还有一张巨大的丝织暗纹软靠垫。 而他现在正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长袍,半倚在那张软靠垫上。 徐衍端着药上前来扶他,让他轻靠在肩头。 钟小北专注地观察周围,思绪回笼时,已不觉躺进了一个温暖胸膛里,他反应过来,耳根迅速泛红,不自在地挪了挪身。 “你……”钟小北欲言又止,他一边摇头,一边艰难地推开徐衍。 只是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半点推不开人,忽然,他看到自己垂在徐衍胸前的长发…… “这是……” 这是在哪里? 他为什么和徐衍一样穿着古装留着长头发? 徐衍又是给他吃什么药? 钟小北眉头紧锁,惊然问出声。 “公子?”一旁的小哥先回应钟小北,可他会错了意,以为钟小北是在问徐衍,于是回答道,“公子,这是您上回在城郊救起的那位徐公子。” “徐公子昨日便醒了,听闻您旧疾发作昏厥,他便说他会医术,可施针开方子助您醒来。” 小哥看了一眼徐衍,佩服着又说:“徐公子的医术甚是高明,往日您昏厥总要服药三日才能醒,可徐公子为您施针,又开了个过去从未见过的方子,您今日便醒了。” 钟小北听完小哥的话,更懵了。 他确认了自己是在做梦。这回他梦回了古代,成了一个动不动就咳血晕厥的病秧子,而徐衍还是擅长针灸的中医大夫。 这个梦什么时候会醒?他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大病,刚刚咳的那两下痛得太真实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 “公子。” 见钟小北又在走神,徐衍问一声。 “……”钟小北看了看徐衍一身白衣服,又看向他手里的药,皱眉说,“你气色也不好,多去休息吧。我自己喝就行。” “无妨,公子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理应报答公子。” 徐衍柔声说着,从药碗里盛起一勺汤药,缓缓递到他唇边。 “……” 钟小北再次沉默,片刻后,低头接过药。 “咳——”汤药入口的一瞬,钟小北猝不及防又咳了一下。 药很苦,且不回甘。 钟小北是能吃苦的,可没想到这药是纯苦。他瞥了瞥那浓厚的汤药,双眉紧皱,“你加了龙胆草?” 徐衍闻声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从容,点头道:“正是。” 黄芪,当归,党参加龙胆,是补血调气且清余热的方子。 不知道自己得的具体是什么病,钟小北看向徐衍,又问:“你在我昏迷时给我开了什么药?” “公子先服完药,在下稍等给公子看方子。” 徐衍轻哄着,又将一勺药递到他的唇边。 “……”钟小北咽了咽喉咙,屏息间,抬手拉过徐衍的手,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喝完药,徐衍抿唇笑了笑,为钟小北拭去唇边汤渍,便起身去案台上执笔写下药方。 少顷,他带着药方回到钟小北塌前。 钟小北扫过一眼,纸上写了几个熟悉药材名: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 从未见过的药方? 这不就是平时最常见的、同样具有补血调气作用的四物汤吗? 而且…… 钟小北疑惑地看了看徐衍,问:“徐衍,你不是说四物汤里还要加一味药才能更好的补气吗?” 在他准备专长考试的那段时间,徐衍就曾经给他炖过四物汤。当时徐衍还特意说,他在四物里加了一物,活血调气更胜一筹。 为什么现在又不加了呢? 钟小北不解看着徐衍。 然而此刻,徐衍似乎比钟小北还惊讶疑惑。他凝着眉,手忽的扣紧钟小北的肩,张口要说话。 但也就在他张口的一刹那,世界忽然静下,下一刻,周遭的一切人和事物开始扭曲消散。 钟小北下意识伸手去抓徐衍,可只抓到一缕将散的绿光,转瞬间,那绿光又化作一抹强光,吞噬万物般展开。 光影在眼前剧烈一闪,钟小北无奈合上双眼。 再睁眼,梦醒了。 钟小北猛然坐起身。 像是溺在水中突然获得呼吸,他不停喘息着,额间冒出一丝冷汗。 “小北?” 徐衍的声音再次唤醒钟小北。 钟小北闻声看去,见到一身墨绿长衫的徐衍,不觉缓了缓气息。 他又梦到徐衍了。 谢天谢地,这回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梦。但也是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莫名其妙成了徐衍的救命恩人。 “徐衍,你有救命恩人吗?”钟小北神差鬼使地问出声。 徐衍先是怔了片刻,虽然微笑道:“有的。” 还真有啊。钟小北有些惊讶,好奇又问:“是哪家公子救过你?” 第73章 徐衍保持微笑,温柔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半晌,钟小北才反应过来,徐衍说的人好像是他。 他尴尬地摇了摇头,“你说我?我不算,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个魂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问你以前,在你原来的世界,有没有遇到过救过你命的人。” 徐衍再次怔然。久久之后,摇头道:“我已是入狱将死之人,无人可救我。” “……”钟小北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会入狱?” “原因有很多,大抵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又误打误撞站了队。” 像是已经释然,徐衍笑着将事情说出来。 事情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他不想再过多地去说明原因,可见到钟小北皱眉的模样,他忽然又说:“不过最初的事,或许是我遇见宫妃暴戾责罚一名宫女,我去替宫女求了情,从此被记恨上了。” “哦……”不知怎的,钟小北心里暗暗涌上一股气,嘴唇明显地扁了扁。 徐衍仔细观察钟小北的表情,略微喜悦地眨了眨眼,忽然,钟小北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灵魂来了这里,但身体留在过去,会是什么样子?” “无魂不生,我大抵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徐衍又跟没事人一样笑了笑。 钟小北更不开心了,“那皇帝会不会通知你的家人安葬你?” “……”徐衍苦笑摇头,“皇上不会对我留情的,上一个得罪他的御医,死后尸体被狱卒们随意弃去了郊外的河沟里。” 封建社会还真是没人权。 钟小北暗念,同情地看向徐衍。 许久之后,他的眼睛忽然睁大。 他迅速移开目光,不一会儿,又惊觉不对,回过来又看了看徐衍。 等等,他好像可以正常和徐衍对视了! 不会一看见他就满脑子都是不可描述的画面了! 钟小北眼眸再次亮起,甚至抬起手拍了拍徐衍的不存在的肩膀,说:“没关系,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虽然你的肉.体可能没能安葬,但你的灵魂还好好的,下辈子投胎一定没问题。” 安慰完徐衍,钟小北起身洗漱吃了个早饭,神清气爽上班去了。 徐衍见他高兴了,悬了一个月的心也终于放下来。 他最近上班都在做何事? 徐衍好奇着,没和钟小北通气,悄悄跟在他身后。 清晨时分,医堂门口桂花飘香,钟小北路过桂花树,驻足深呼吸了一口气,笑容满面进门。 徐衍学着钟小北的模样,也在桂花树前停下。 好香的桂树。 他闭上眼睛轻嗅,缓缓勾起唇角。 若是采回去做个桂花莲子羹,小北定会喜欢。 想到此时,他的笑意更深,脸上洋溢着喜悦,慢慢往大门飘去。 然而下一秒,像是撞上一堵墙,他被逼停身。 徐衍:??? 他疑惑退了退身,定睛一看,才发觉医堂门口竟有一道若隐约现的金光屏障。 那屏障如同一堵厚墙,将他拦在门外。 数日不来,如今他竟进不去医堂了? 徐衍站在门外,忧虑地望向医堂里小北逐渐消失的身影。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孽障,果然是你。” 第58章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凌虚站在医堂门前,对着徐衍低眉抬手念了一段净天地神咒。 他今日没带拂尘,念完也没做什么动作,只垂下手直直看向徐衍。 他的眼神没有杀气,但也不善。 徐衍不知道士要作甚,怔在原地与之对峙。 半晌,凌虚先开口。 “孽障,你可知你不该在此处。” 徐衍没理他,回眸看了看医堂,又看了一眼门前的桂树,像是知晓了什么,沉着脸转身要离开。 凌虚见状,沉沉皱眉。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长期待在此处,乃是逆天道而行。”他掐指一算,又道,“你此刻尽早放下执念,或许还有转生的机会。” 徐衍听到转生,停下身,“何为转生。”他看向道士,表情严肃,“转生后,我还能留存此生的记忆吗。” 凌虚先是一顿,笑了,“转世投胎,便是从头再来,怎么可能会有前生的记忆。” “那我不去。” 徐衍不假思索地走了。 留凌虚一个人愣在原处瞪眼。 “嘿,执迷不悟的孽障,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游荡很久吗,你……” 凌虚瞪着徐衍远去的身影碎碎念,还没念完,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凌虚道长?” 凌虚闻声回眸,眼前是一名苍发老人,穿着一身挺直的中山装,那布满皱纹但却矍铄的眼睛,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常先生。”凌虚认出常云生,迅速换了个表情,和善笑道,“好久不见。” 常云生的确很久没见凌虚。两人相识于三年前的一场佛道交流会上,当时凌虚主动来结交常云生,说在常云生身上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场。 两人性情直率,都不喜说场面话,倒也聊得来。后来再有交流会,两人一来二回几番碰面,便成了朋友。 “道长怎么在这里?”常云生问。 “有事来趟s市,顺道来看看常先生。”说着,凌虚看了看一旁的桂花树,忽地又想起刚刚的游魂,微微皱起眉,又说,“天已入秋,今秋邪气重,先生切莫注意,莫让邪气进了身。” 常云生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桂花树,“秋季多为燥邪,桂花是宣肺解郁的良药,多谢道长赠树。” 两人说的不是一个邪气,凌虚顿了顿,而后摆摆手,“常先生客气。” “进去坐坐吧,我今日不看诊。” 常云生还是客气了,凌虚依旧摆了摆手,想说自己还有别的事,不多打扰,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便看见医堂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北,你就帮我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直接卸了,辛苦你了~” 陈筱冰笑着说话,钟小北却没有回她,而是目色惊然地看向门外身穿藏青色道袍的人。 两人对视的一瞬,凌虚眯起双眼,突然改口,“那就打扰常先生了。” 片刻后,凌虚坐在诊室里抿下一口清茶,目光悄悄往外瞥了瞥,对上外面凌厉的眼神,又假装不经意地赶紧收回。 “道长这次要待多久。”常云生为凌虚杯中添茶汤,慢问道。 “咳……”凌虚清了清嗓子,“这次来,可能要多待一段时间,等下个季度的佛道交流会结束,再回去。” 常云生点点头,“那要立了冬才走了。” “是……”凌虚再抿一口茶,还是没忍住往外看,这一回,外面的眼神更厉害了,像是下一秒就是冲进来骂他。 “咳!”又是一声轻咳,凌虚决定直接问,“常先生,外面那小伙子,上回来没见过,是新来的吗?” “嗯,一个月前刚来的。”常云生再添茶,不觉皱了皱眉,又说,“楞头青,自学针灸,但底子还可以。” “针灸?”凌虚疑惑一声,摸了摸下巴新长出来的青茬,很快想通,“原来是这么个关系,难怪。” “什么关系?”常云生问。 凌虚顿然。他肯定不能直说那小伙子身边有一只古代穿越过来的鬼,那鬼的身份还挺特殊,是和徐氏有些关联的。 “这个……” 凌虚还没想清楚怎么说,突然,常云生电话响起。 “抱歉,先接个电话。” “请便。” 凌虚笑着点头。 常云生直接把电话外放,紧接着,一个年轻而颤抖的哭腔忽地传出。 “常老师,医院那边来电话,说明春……明春他……常老师,您能过去看看吗?” “好。”常云生眉头紧锁,二话不多说答应了。 电话挂断,他看向凌虚,歉声:“抱歉道长,我还有些事,我们改天再约。” 常云生迅速站起身,凌虚也跟着站起来,问:“常先生,刚刚电话里说的,可是徐家的公子?” “是。” 凌虚眯起眼睛,认真道:“听闻徐家公子昏迷多日,想是邪气缠身,不如让贫道看看?” * 烦人的道士终于走了。 钟小北在道士走后,悄悄进诊室检查了一下桌椅,确定那人没留下什么奇怪的符纸,才安心出门继续看书。 秋分已过,天黑得很快。钟小北今天不用值晚班,天黑之前就回了家。 “徐衍!” 回到家,钟小北第一时间喊,但无人回应他。 往常在家门口等他的墨汁和徐衍,今天双双都没在。 ? “徐衍,墨汁。” 第74章 钟小北又喊一声,脱了鞋往屋里走。 该不会在卧室里吧。 想到那俩平时也喜欢待在卧室,钟小北朝卧室走去。 然而卧室里也没看到绿影和猫影。 “徐衍!墨汁!” 钟小北的声音更大了,神色也开始紧张起来。 今天看见那道士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中午就想回来看看,但又想着万一那道士没走远,知道了他家那更麻烦了,于是他忍着没回来。 难不成那道士已经知道他家了,来过了? 钟小北越想越着急,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仔细找了一遍,终于,来到卫生间前,他看到卫生间的门口半掩着,门缝里能看见一个绿色的影子。 他“砰”的一声打开门,一团黑影吓得蹿出来,他眼疾手快逮住,将其锁在怀里。 养了几个月,墨汁的体型比之前大了不少,但是胆子还是小,听到大一点的动静就想着跑,可不像刚见面时那样敢抓人吼人。 “怎么躲在这里不出声!我还以为你们丢了!” 钟小北骂完,责怪似的轻拍了一下墨汁的头,然后生气地看向绿影。 “还有你徐衍,你……” 话音未落,看到徐衍垂着头缩在地上,钟小北怒气的声音减弱,眼中的怒意也慢慢变成疑惑。 卫生间不大,勉强能站下两个男人,可徐衍往地上一坐,就几乎占完了一片空地,如果他有实体,钟小北就已经进不去了。 但他此时又蜷缩着身体,显得比平时单薄不少,看着他这样子,钟小北有种他又大只又弱小的矛盾感。 他这是怎么了? “徐衍,你干嘛坐在这里。” 钟小北的语气明显柔下许多,见徐衍还是一动不动,打算过去看看。 “抱歉。” 徐衍忽然发出声音,缓缓抬起头看向钟小北,凝眉歉声道:“让你担心了。” “你……”钟小北看着徐衍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快起来吧。” 徐衍听话站起身,可身上还是有些不适,半弓着身,朝钟小北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钟小北看见那笑,觉得更不对劲了,问:“徐衍,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徐衍没有立即回答,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纠缠他的幻影依旧没有消失。 他垂下眸,浅浅换了一口呼吸,佯装镇定道:“我无碍,只是方才在此处睡着了。” 钟小北不知道鬼魂不用睡觉,直接就信了,“困了你去屋里睡啊,怎么来这里。” 徐衍摇摇头,“我寒气重,屋里冷,你会着凉。” “我不怕冷,大不了穿件厚一点的外套,盖厚一点的被子。” 钟小北说着,见徐衍还是垂着头,叹一口气,“算了,我还是直接买暖气片吧。” 他原本就打算买。s市的冬天寒风刺骨,一下雨下雪,更是阴飕飕的冷。 不过今年天气凉得还真是快,才入秋,就已经有点像初冬了。 一个暖气片可能不太够,要不买两个?外面放一个,卧室放一个。 可是暖气片挺占地方的,他这屋里除了自己买的一堆书和针灸人偶,还放了郝时没拿回去的直播工具和人偶玩具,还有就是墨汁的窝和猫砂猫粮……七零八碎的东西,其实早就占满了屋里各个角落。 钟小北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买一个放卧室,等天再冷一点再决定要不要再买一个。 “我买好暖气片了,你以后不准躲角落里。”钟小北看着徐衍严肃说,没一会儿,又补充,“还有,你最近好好在家里待着,那个桃源观的道士,今天来我们医堂了。” “他今天一直盯着我看,我感觉他还是想抓你,你可千万别再撞上他。” “嗯……嗯。”徐衍点了点头。 其实他已经撞上了,那道士不知在桂花树上放了什么,导致他进不去医堂,回了家,还一直产生幻觉,睁眼闭眼都是徐明春在看着他。 徐明春是不是也要死了? 他死了之后,魂魄会不会找来这里? 想到这里,徐衍愁极了,想装从容都装不出来了。 而钟小北看到他忧愁的神情,以为他觉得待在屋里闷,不开心了,于是哄道:“这段时间你就乖乖在家里待着,等那道士走了,我再带你出去玩,可以了吧。” 出去玩?徐衍忽地抬眸,“去何处?” “……”钟小北顿住。其实他也没想好去哪里,他之前一直很忙,没空去玩去逛,偶尔出游,都是陪妈妈和小姨,她们拍照散步,他拎包拎水。 去哪里玩?钟小北仔细想了想,虽然他不懂该去哪里,但他们的选择应该很多,因为徐衍是个古代人,现代的很多东西他都没见过。 电影院、游乐园、海洋馆……这不随便一个地方都能让他大开眼界? 甚至他们只用出一张票…… 钟小北笑了,“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 徐衍眼眸亮起,“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钟小北走进卧室,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毯子,把毯子整整齐齐地垫到床单底下。 “好了,这下总不会冷了。” 徐衍跟在钟小北身后,侧目的一瞬,又在卧室的全身镜里瞥见那不该看见的人影。 而此时,他心中异常平静,不仅没有不安,反而还涌上了一些异样的快感。 他瞥了瞥那人影,勾唇笑了笑。 像是宣誓主权,他缓缓靠近钟小北。 “小北,我可以抱抱你吗?” 第59章 徐衍的声音很轻,但钟小北听得很清。 抱……抱,抱什么,抱他? 为什么要抱他,两个男人有什么好抱的! 不对,不是这个问题,徐衍没有身体,抱他是怎么抱! 钟小北来回咽了好几次喉咙,最后磕磕绊绊说:“你……干嘛……抱……抱我。” “不可以吗?”徐衍耷拉下眼,苦笑道,“我母亲早逝,父兄管教严厉,我自幼不曾与人有过多肢体接触,可每当心绪起伏时,却也是想与人接触的。” 拥抱,是他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 “你……”钟小北欲言又止。 徐衍抬眸看了看钟小北,微笑,“你若是不情愿,也无妨……” 倒也不是不情愿,钟小北此刻在想一个问题,像徐衍这样从小缺乏父母关爱,又渴望和别人拥抱接触,该不会是有肌肤饥渴症吧! 难怪上次现形抱他抱得那么紧,几乎不让人喘气。 钟小北心软了。 反正就抱一抱,兄弟之间也是可以抱的,想这么多干什么。 对,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想太多,他和徐衍就是好朋友好兄弟,关系好的兄弟都可以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何必因为几个梦坏了兄弟之间的感情。 梦里的他不清醒不受控制,难道现实中的他也会昏了头去亲自己的兄弟吗? 不会,不可能。 钟小北想通了。 从今以后,他要好好把徐衍当亲兄弟。 钟小北心里敞亮了,面上也爽朗地笑起来,他看着徐衍,大方地张开双手,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来,抱一个。” “……” 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徐衍沉默片刻,颤眸的一瞬,飞上前拥住钟小北。 徐衍并没有真正抱住钟小北。 他没有实体,拥抱轻得像空气,但钟小北却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他,那股干净、淡淡苦涩的草药味包裹着他,身上紧紧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小北,谢谢你。” 徐衍在钟小北耳边轻道。 “能遇见你,真是我两世修来的福分。” “不客气。” 钟小北认真回应。 “遇见你,我也很开心。” 虽然有时候吵闹了一点、烦躁了一点,但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他的确是比过去开心了,不会再被压得喘不过气,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钟小北甚至有点希望能真的抱一抱徐衍,然后像感谢兄弟那样,轻轻拍一拍他的肩,接着调侃一句“爸爸永远爱你”。 钟小北还真“拍了拍”徐衍,只是没说那句话,他说:“好了,以后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不许再去蹲卫生间了,听见没。” 也亏徐衍没有实体,不然不洗个八百遍澡,就别想再上他的床。 徐衍乖巧地点点头。 钟小北看了看时间,才不到八点。 往常这个时间,钟小北不是看书就是练针。 但他今天不太想看书,也不太想练针。 他扭头看向屋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东西,最后决定好好整理一下。 他堆放在外面的、暂时不需要用的书存放到箱子里,又将两个人偶拆胳膊卸腿分别放到另一个大箱子中。 第75章 是的,人偶是可拆卸的,这也他刚刚才发现的。 发现人偶能拆卸的一瞬,钟小北纳了闷,明明是能分装的,为什么快递送的时候不分开装?搞个人形包裹“保密发货”送过来是有什么大病? 钟小北一边暗骂一边收拾,徐衍在旁边看见他拆人偶,惊道:“小北,你怎的将人偶都拆了?” “人体穴位我都记住了,不需要再看了。” “那另一个……” “另一个也拆了。”钟小北看见徐衍失落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喜欢上这个人偶的身,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搞这丑东西么。” “可……”可没有这人偶,他便不能借人偶行动了。 徐衍皱着眉,委屈地看向钟小北。 钟小北又轻叹了一口气,“你呀,这段时间就好好待在家里,帮我看一看墨汁就好了,不用做其他的事。” “更不要煮汤。”钟小北补充,“你一个人在家里开火太危险了,而且……我也不需要喝汤补身体。” 可不能再补了,再补下去他可能真得从那箱情.趣玩具里找个东西发泄了。 他可不想再打开那箱……钟小北边想边看向那箱子,眼睛忽然停住。 因为担心墨汁会去抓玩具瞎捣乱,他平时都将那箱子放在最角落,且上面还特意放了几本书垫着,但是今天一看,不仅箱子上的书不见了,箱子一角还翘起了边。 我去。 钟小北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那箱子走去。 箱子果然打开了,同时打开的还有里面的几个玩具。 可除了一个桃子形状的飞.机.杯,剩下两个拆开的玩具他都看不懂是什么东西,一个是粉色的蝴蝶结下面带着一条长长的塑胶珠子,另一个则是一对银色的、直径约为小指长度的小圆环。 这什么鬼东西? 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钟小北疑惑,默默转头看向正往这边走来的嫌疑猫墨汁。 他皱了皱眉,伸手一把将猫捞过来。 “说,这是不是你干的。”钟小北抓着猫爪审讯道。 “猫呜~” 墨汁声音委屈极了。 他看了一眼徐衍,徐衍默默移目看去别处,于是发出呼噜呼噜的抱怨声。 “小坏蛋,你还委屈上了。”钟小北轻骂一句,“这箱东西不是爸爸的,你弄坏了爸爸是要赔的。” “小北,小时不是说,这箱东西你可以随意使用么……” 徐衍轻声问,话音未落,钟小北立即打断他,“你说什么呢!这可是……”他停顿,红着脸又说,“我不用这些东西!” “可……”徐衍还想说,但见到钟小北带着明显怒意的眼神,闭嘴了。 钟小北把箱子重新封起来,又看了看一旁还没整理的直播工具。 不行,这些东西长期放在他家不安全。 钟小贝得出结论,最后决定发消息给郝时,问问他这些东西能不能先放回他家,反正他家现在也不住人。 消息发过去,郝时久久没回应。 收拾了一堆东西,钟小北觉得自己身上都是灰,先去洗了个澡,再出来时,郝时回他消息了。 【我在直播】 【那些东西你扔了吧,我今晚做完最后一场直播,以后就不播了】 不播了? 钟小北洗了头,头发还没干透,看到郝时的消息时,转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直播工具。 额上发尖滑落一滴水,正好滑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揉去眼里的水雾,退出聊天界面打开日历。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上次见郝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郝时当时和他说郝萌的干细胞移植手术安排在下一月,也就是说,郝萌现在已经结束手术了。 手术成功了吗? 钟小北想问,又不太好直接去问,万一…… 反复点开和郝时的聊天对话框,钟小北最后决定去看看他的最后一场直播。 其实钟小北也很久没打开直播软件了。久得他已经忘了自己的账号密码,还好现在都有手机验证登录。 因为网络不好有延迟,钟小北缓慢登上账号,然而刚登上,他就被满屏的红点惊到了。 99+的通知里,除了99+的各种点赞收藏,还有99+的各种私信。 【主播什么时候回来啊〒▽〒】 【主播,已经四个月啦,想你〒▽〒】 【主播你失踪了吗?你再不出现我要抱紧啦!】 私信太多,钟小北眼花,没办法一个个看,扫了一眼,尴尬笑了笑。 仔细想想,他的确是从冲刺复习专长考试开始……不,准确的说,是从知道小姨有钱治疗开始,他就没再直播了。 他最初直播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挣钱。 那时他刚没了医院的工作,又突然知道小姨生病的消息,只觉得自己缺钱缺疯了,郝时告诉他直播能赚钱,他就去了,但他并不喜欢直播。 虽然已经尽力不去想,但他也知道,不管直播做什么,要赚钱,就得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凝视以及评论。 那些凝视和评论,他可以不在乎,只是如果他有选择,他不会选择把自己放在那样一个位置下。 他觉得郝时也应该和他一样,毕竟谁愿意在妹妹病重的情况下给人卖笑跳舞呢。 郝时不直播了,应该也和他一样,有其他选择了吧。 钟小北点开郝时的直播,果然听见郝时说郝萌手术成功了。 “多谢大家过去的关爱与支持,相信大家都很好奇我这几个月没直播是去哪里了。” “好可耐”直播间里,郝时坐在一个灯光普通的房间里,一身朴素地带着普通的帽子口罩,用自己原本平淡的声音平淡地说着话。 “我去照顾我生病的妹妹了,我妹妹得了很严重的病,需要很多钱治疗,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是大家的支持支撑我走到了现在,真的很感谢大家。” 说着,郝时深深鞠了个躬。 此时,评论区刷“宝贝跳个舞”的人纷纷改了话。 【宝贝别哭,妹妹会好起来的】 【宝贝需要多少钱,哥哥给你刷!】 【对,哥哥给你刷!】 一时间,直播间的打赏特效像除夕夜零点跨年的夜晚一样热闹,五彩缤纷,一波连着一波。 如果放在过去,郝时这时应该喜笑颜开跳个舞连续谢几位大哥了,然而现在…… “现在我妹妹手术成功结束了,接下来我会好好照顾她,不再让她生病难受。” 郝时第一次在直播间由衷地笑了,笑里有泪光,可比往日任何一个笑都明媚灿烂。 他笑着说:“感谢大家的陪伴,也感谢大家的礼物,以后这个账号都不会再直播了,大家刚刚送的礼物我会一一退回去,祝大家……” “下播。” 直播间里突然插进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评论区一瞬炸开锅。 【是男人的声音】 【怎么会有男人在你旁边】 【这人是谁】 郝时惊讶地看向侧方,于是评论区更炸了。 可他还来不及解释,直播间忽地黑了屏,只留下一连串抓狂的评论。 钟小北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他听出来了刚刚是谁在说话。 心里纳闷道:方应均是不是人啊,人家最后一次直播,想好好和直播间的人正式道个别他也管。 “碰上方应均这么个老板,也是倒霉。” 钟小北皱着眉,喃喃着为郝时道不平,“正义感”爆棚的他,打算打个电话给郝时,顺便“问候”一下方应均。 可就在拨出电话的前一秒,徐衍忽然发声。 “小北,现在还是不要打扰小时吧。” 钟小北以为他的意思是太晚了,看了看时间。 “现在还不到九点。” 说着,钟小北继续按下电话。 “小北……”徐衍讪然笑了笑,再劝,“现在真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他就算是住家保姆也得休息吧。” 钟小北不听劝,觉得今晚必须得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不过郝时那边好像真的在忙,电话久久都没接通。 就在钟小北要取消电话时,电话突然接通了,并且传来一串急促的呼吸声。 第60章 电话接通了,但电话对面除了呼吸声,久久没人说话。 “郝时?” 钟小北问一声,对面的呼吸声更急促了。 像是跑完马拉松,又像是终于登上高山瞭望台,那喘息已经没有任何规律,就只是大张大合呼吸着空气不让自己窒息。 钟小北听着觉得奇怪,又问:“郝时你怎么了?” 怎么感觉跟喘不上气似的。 事实上郝时真的快喘不上气了。 晚上吃过饭,郝时好不容易安抚好方舒年哄他早早睡了觉。 他回到房间里,想做最后一场直播,与直播间里待他不薄的几位大哥好好道个别,可没想到中途方应均突然闯进来,一句“下播”就强行关掉了他的直播。 第76章 郝时瞪着方应均,还没来得及发怒,方应均先怒气冲冲堵住了他的嘴。 “你发什么疯!” 郝时别过脸要推开方应均。但他不敢太用力,怕扯到方应均手臂上的伤口。 而方应均的干细胞捐赠采用是外周血干细胞采集,身体其实早已完全恢复。他体型本就比郝时大一圈,双臂一环,郝时动也动不得。 “方应均!”郝时再次怒喊。 “小点声,方舒年就在隔壁。” “你也知道他就在隔壁!”郝时咬牙切齿,嗔道,“还不快放开我。” 方应均不说话,腾出一只手摘下金丝眼镜随手甩去桌上,紧接着把郝时的脸捏过来。 不管郝时挣扎,他俯身覆上他的唇,探舌将他紧闭的嘴巴撬开,发了狠地侵占不属于自己的另一片柔软湿润。 “唔……” 口腔因为外来的蛮力被剧烈搅动着,郝时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搅乱了,他躲不掉,雪白的脖颈充了血,热燥从喉间缓缓爬上双眸,视线也渐渐变得越来越红润。 亲到这个份上,他干脆也不躲了,仰起头迎上去随之疯狂。 与此同时,另一团从掌心溢出的热火正沿着泛红的脖颈慢慢下移,那火撩过脊背烧到腰下,上面的唇依旧难舍难分。 两人的唇再分开,是因为桌上已经黑了屏的手机突然亮起光,并传出一阵清脆的铃声。 郝时连忙朝手机看去,在屏幕上隐约看到来电提醒的姓名。 是钟小北打来的电话。 “不接么。” 方应均压着嗓子沉声问,但手还是没停下,郝时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回过头不理会那忽然闹起来的手机。 谁知下一秒,方应均把郝时抱到桌上,埋下头,沉然又一声—— “接。” “……” 郝时身上早就没了力气,只能咬紧双唇,妥协般拿起手机。 “什……么事……” 虽然声音还是有点奇怪,但郝时终于回话了。 钟小北有些担心,又问:“你在干嘛?” “……”郝时低头看了看方应均起伏的头,忍着不发出奇怪的声音,吃力说道:“遛狗。” “方应均还养了狗?”钟小北疑惑。 像他们学医的人,尤其是临床主刀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洁癖。本来方应均会养猫就已经是颠覆了钟小北对他的认知,没想到他竟然还养狗? 钟小北不解,但没继续问这个,转而问起郝萌的事,“郝萌怎么样了?” “手……手术很顺利。” “那就好。”钟小北舒了一口气,想到郝时的直播,又问,“你以后不直播了吗?” “不播了。” 似乎是很着急,郝时不假思索回答。 “好,那你直播的东西我就处理掉了。” 他也不打算继续直播,那些东西反正也是一些不怎么值钱的旧灯条灯架,留着也没什么用,交给楼下收废品的大叔就好了。 直播工具可以处理了,可还有其他东西。钟小北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箱子,想了想,最后还是有些尴尬地问:“那那些玩具呢?” “什么玩具。” 回话的不是郝时,是方应均。 钟小北认出了他的声音。 方应均和郝时一起去遛狗?钟小北有点惊讶,他觉得方应均不像是会和人一起出门遛狗的人,尤其还是夜里。 钟小北正想开口问,此时对面忽地传来一声失了控的急喘,喘完之后又迅速没了声安静下来,仿佛是按了静音。 大概静了十秒,电话的另一头再次响起郝时的声音。 “你……随便处理……” 他的声音压抑且沙哑,钟小北也听出了不对劲。 “郝时,你到底怎么了?刚刚听你的声音就有点奇……” “没……没什么。”郝时打断钟小北的话,深深换了一口呼吸,咬牙道,“……被狗……咬了。” 钟小北闻声惊目,“我去,那你快去打个狂犬疫苗。” 怎么好端端遛狗被咬了?旁边不是还有方应均吗,他也不帮忙拦着点? 钟小北越想越觉得方应均不是人,隔着手机直接骂过去,“方应均!拴好你的狗!赶紧带郝时去打个针!” “打针?” 方应均笑了。 “好。我会亲自给他好好打的。” 这还差不多。 等等,方应均亲自打? 钟小北奇怪了。 医院又不是没有护士,怎么会需要他亲自打,是想说他打得更好吗?不过也是,注射的确是外科医生最基础、必备的技能之一。 只是主动帮人打疫苗的外科医生,真的不常见。 钟小北还是不理解,一回神,才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 估计是去医院了吧,现在还不算晚,医院里人估计还很多,得赶紧去,还好方应均家也就在医院附近。 总之不需要他担心。 钟小北揉了揉自己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转头看见徐衍捂着脸站在沙发旁,一副不太正常的样子,于是问:“徐衍,你干嘛?” 徐衍听到钟小北的声音,拉下眼前的手悄悄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眼睛捂起来,像个害羞又无奈的大男孩。 钟小北全然没搞懂徐衍,皱了皱眉,去吹干头发,没有任何烦恼地,一觉睡到了天亮。 接下来的几天,钟小北心情都很好。 十月中旬,s市迎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太阳不燥,风还未寒,正是秋高气爽,令人心旷神怡。 一个阳光和煦的早晨,钟小北穿着一身休闲装,拎着几袋水果来到第一医院。 宋英切除肿瘤后恢复得不错,各种术后治疗也都很顺利,身体慢慢变好,状态也就越来越好了,人一好,心里就开始念起别的事,尤其是念外甥。 “小北最近怎么了?工作忙不忙?” 宋芸一听,立即打电话给钟小北。 于是钟小北二话没说调休去医院看小姨。 “妈,小姨。” 钟小北来到病房前时,屋里的宋芸和宋英还在有说有笑,听见门口一声呼喊,双双转头看过来。 姐妹俩年纪相差不大,脸也都是标准的鹅蛋脸,但宋英没有孩子,早年也注重保养,实际年龄差不多的俩姐妹一对比,宋英看着明显比宋芸年轻不少,如今穿着病号服没有仔细打扮,也都漂漂亮亮像一朵迎风绽放的白山茶。 山茶般漂亮的小姨看见钟小北,眼睛立马亮起来,笑着招手道。 “小北,快过来让小姨好好看看。” 宋英治疗修养的这段时间,钟小北偶尔会来看看宋芸,因为宋英没松口,钟小北不好直接来看她,这一算,他们也是过完年之后就再没见过面,自然想念得很。 “小姨。” 钟小北来到宋英面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宋英盯着钟小北看了又看,笑得更开心了,“还可以,没瘦。” “是没瘦,还胖了一些是吧。”宋芸也开心地说一句。 宋英点头,“脸上有些肉了。不像以前瘦得紧。” “以前医院上班,那多累啊,现在和王芬的姑娘在一个地方上班,轻松许多。” 说到这里,宋芸试探又问:“小北啊,人姑娘挺好吧,相处得怎么样,聊得来吗?” “……” 钟小北知道他妈会问这个,实际上,自他和陈筱冰认识后,他们每次见面她都会问,钟小北每次都很尴尬,每次也只能敷衍应付。 因为只要他表现出“不想谈”、“不合适”的态度,他妈就会追着他问为什么不想谈,为什么不合适。 他很难和她解释清楚。 他点了点头,“聊得来。” “聊得来就好。”宋芸欣慰一笑,“你陪你小姨说说话,我去洗个水果。” 宋芸从钟小北手中接过一袋水果,出了门。 钟小北松了一口气。 他和陈筱冰的确是聊得来,只是他们的“聊得来”不是宋芸想的那种“聊得来”,两人虽然聊得来,但除了聊工作,就是聊养猫,其他最多就是陈筱冰偶尔问起他的针灸老师,别的再没有了。 钟小北觉得陈筱冰对他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真就是双方家长关注,而两个年轻人无动于衷。 “小北?” 见钟小北站在一旁呆呆不说话,宋英喊一声。 钟小北回了神,将水果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随口问:“小姨你要喝水吗?” “我不渴。” 宋英摇摇头,依旧温柔地看着钟小北。这孩子也是她从小看大的,而且她的心比姐姐更细,一眼就是能看出他刚才的不自在。 宋英微微皱了皱眉,语重心长道:“小北啊,你别怪我们唠叨,我们也是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好好生活过日子。” “嗯,我知道。” 说着,钟小北把袋子里的苹果拿出来,一个个摆到果盘里。他今天买的苹果卖相很好,不仅个头均匀圆润,颜色也是让人很有食欲的红,看着红彤彤的漂亮苹果,钟小北不自觉想起家里的两只“活宝”,忽然就笑了。 第77章 他笑得很轻,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是在笑。 但宋英看他看得仔细,钟小北一笑她就发现了。 她先是怔了怔,随后也笑起来,“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钟小北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开心”,疑惑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钟小北的手机响起电话声,宋芸同时从外面进来。 “妈,小姨,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姐妹俩双双点头。 宋芸看着钟小北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喃喃起来。 “唉,还是和他爸一样,太木了,这样子,啥时候才能有个进展啊。” 宋芸边说边摇头。宋英却又笑了。 “姐,我觉得你不用着急,说不定啊,小北早就和人好上了。” 宋芸闻声惊然,不可思议地看向宋英,“什么意思?” 宋英往外看了看,压了压声音,轻声道。 “我觉得他已经在谈恋爱了。” 第61章 钟小北接到了陈筱冰打来的电话。 “抱歉啊小北,你休假还来打扰你。”陈筱冰先是满怀歉意地说抱歉,接着焦急问钟小北,“你知道之前常老师嫌弃的那个电针仪放哪里了吗?今天常老师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又找我们要那个电针仪,我们在仓库里翻遍了也没找到,只能打电话来问问你。” “电针仪?” 钟小北仔细回想,那个电针仪的确是他放回仓库的,那时仓库东西很多,因为陈筱冰说常云生不用电针,他好像是把电针仪放到了货架的最顶层。 “我好像放在货架顶层了,你们往上找找。” “顶层……”陈筱冰喃喃,疑惑道,“刚刚也都找过了啊……” “顶层都翻过了,没有。”另一名男同事发声。 “怎么会找不见了呢,前几天我好像还看见了……” 听到电话对面不止一个人在找,钟小北问:“很着急用吗?要不我回去帮你们找找?” “呃……”陈筱冰还没回应,忽然间,电话里响起一阵欢喜的叫声。 “找到了!放在相册后面了!” “相册刚好把箱子遮住,真是一顿好找。” “找到就好,快拿去给常老师。” 陈筱冰交代完同事,不好意思地又说:“小北我们找到了,你好好休息,不打扰你了。” 陈筱冰很快挂了电话。 钟小北觉得这没什么,过去他在医院上班休假的时候,同事领导的电话那才叫一个恐怖,要不是他人已经飞去了外省,他们急得像是要来找他,想把他直接抓回医院上班。 回想起那些时候,钟小北无奈摇了摇头,准备回病房。 谁知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提醒上熟悉的名字,钟小北皱了皱眉,疑惑地接起电话。 “喂,丁嘉。” 很奇怪,每次他来医院,丁嘉总会很快发现,并且还像变魔术一样,莫名其妙就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接着就是和他唠嗑聊八卦,最后不忘求爷爷叫爸爸地请他帮忙拟各种报告模版。 钟小北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人,问:“找我有事吗?” “喂北哥,你来医院了吗?” 钟小北瞥了一眼走廊上的监控灯,不自觉朝监控点了点头,没等他回答,电话那边又哭道:“北哥,这回你真的得帮帮我,这个患者我真的搞不定。” 丁嘉的哭腔一下把钟小北拉回过去。丁嘉刚来医院实习的那段时候,钟小北身上像是多了一块黏人的狗皮膏药,而且不管上班下班,耳朵旁边总是少不了那一声仿佛天塌下来的哭嚎。 那时候,钟小北几乎每次都会第一时间去帮丁嘉,他们是同事也是朋友,于情于理,他应该帮,可现在,他已经不是医院的护士了,写报告或许还能帮帮忙,患者那边有问题,他还真不能帮他什么。 钟小北是懵的,但还是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这里有个昏迷的患者突然苏醒,跑了。” “什么?!” 钟小北不可置信。患者跑了的事不罕见,只是跑了为什么找他?他又不认识那人。 “监控看了吗?” “看了,他往你那栋楼跑了,现在还没找到。”丁嘉边跑边喘着气,又说,“北哥,那人你认识。” 话音刚落,医院走廊尽头突然冒出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的人影。 钟小北发现了那人,转眸看去的一瞬,眼眸忽地一震。 眼睛很疼。 徐衍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深深又眨了一下眼睛。 他不明白为何他一个魂,竟会感觉到眼睛疼。那种疼是很尖锐、很现实的疼,像是眼睛里进了砂砾或针,让他不得不去在意,可又无法去化解。 眼疼是何时开始的呢? 大约是那日与小北相拥之后,他的眼睛便不时会感到一阵疼痛。 不过他并不讨厌这阵眼疼,因为每每疼完之后,他便会有几日的清闲视野——看不见那恼人的幻觉了。 比起眼疼,徐衍更不想看见徐明春。 他着绿衫,徐明春着白衫,除了衣裳不同,徐明春的相貌与他相差无几,连头发都同他一般长。 出现幻觉如同照镜子,若不是曾经在灵岩寺那莲灯中见过徐明春的记忆,徐衍当真会将徐明春认作成另一个自己。 事实上,他也曾经想借徐明春的身体“还魂”,可失败了。 徐明春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奇经八脉,没有几条是通的,只留了一口气吊着,气息也极其微弱,他一度以为徐明春至多活不过一季,但徐明春却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犹如其身后有仙人保他一命。 从前他不明白,遇到小北后,他想那或许便是现代医学的强大之处,即便人体已经不堪重负了,还可以依靠各种器械维持生命。 只是那样的保命方式又能保多久呢?垂死挣扎罢了。 他还是不认为徐明春能醒过来,除非“医圣”转世,能帮其打通身上所有堵塞的经脉,可那样的人,近乎不可能出现。 徐衍眼睛好转了,不疼了,转身便出了卫生间飘进屋内。 屋内有钟小北新买的一个暖气片,他仍旧不知那东西为何连到墙上就会发热,移到暖气片旁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转眸间,瞥见桌上还有小北昨夜没收起来的针,那针直挺挺、明晃晃地扎在一只苹果上,像是苹果在泛光。 若是小北学成了,或许可以帮徐明春一试。 徐衍看着那苹果上的针,不觉在心中暗暗念着,没一会儿,又立即摇头将自己晃醒。 小北怎能将徐明春唤醒呢,即便能,也不能! 徐衍从不曾与小北提过徐明春,他有强烈的预感,小北若是看见徐明春,定会收到惊吓。 钟小北惊呆了。 他万万没想到,丁嘉让他帮忙找的那名逃跑的患者,竟然是秦岳。 在医院走廊看见秦岳的一瞬间,他眼中先是震惊,而后很快又变成厌恶。 当一个人发自内心厌恶另一个人,第一反应是远离,钟小北后退一步,然而下一秒,没挂断的电话里飘来丁嘉的声音。 “那个人就是之前找你麻烦的秦岳,如果你看见他,千万帮我拦住,医生说他精神紊乱,很有可能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 精神紊乱? 钟小北皱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徐衍说过的话,他被下药的第二天,徐衍说秦岳不会再来找他麻烦了。 他当时没有细问他做了什么,心想秦岳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关于这人的事,他一点都不想关注。 可是,徐衍难道真把人逼疯了?! 钟小北惊得不能再惊,于此同时,心里莫名其妙冒出一阵奇怪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去在意这件事情。 就像墨汁出门惹了祸,如果这事真的与徐衍有关,那他的确不能不管。 强忍住心中的不适,钟小北迈开腿朝秦岳冲去。 精神紊乱是吧,做极端的事是吧,既然得了神经病他也只能用极端手法控住人了。 钟小北径直冲到秦岳面前,秦岳弓着身体,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钟小北,钟小北看见他的眼神,整个人又不好了,抬脚就要把他踹翻。 一记长腿划到秦岳面前,可就在鞋底即将与身体触碰的瞬间,秦岳忽地抱头跪下。 “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声音尖锐而恐惧,钟小北吓得一愣,不觉往后退了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害你出了车祸!” 秦岳抱着头歇斯底里哭嚎,一时间,其他病房里的人也开始出来看热闹。 “找到了!病人在这里!” 丁嘉拿着对讲机通知其他同事,边说边跑过来。 他先是用束缚带将秦岳的手脚束好,转头看向钟小北,感激涕零道:“北哥,谢谢你,这家伙特别能跑,我们已经抓了快半小时了,还好你在这边。” 第78章 “……” 钟小北无言,其实他也没做什么,秦岳看见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跪地上了。 钟小北皱着眉仔细看了看秦岳,他双眼凹陷且青黑,面颊更是瘦削脱了像,目光胆怯游离,嘴里还在不停念着:不是我,不是我…… 如此光景,与几个月前趾高气昂要举报他的人判若两人。 徐衍真把人吓出病了? “他得了什么病?”钟小北问。 “查不出来,有怀疑是晕倒时后脑勺着地撞坏了,也有说是遭遇某件事情受刺激了。” “他这样多久了?”钟小北又问。 “昏迷躺了好几个月,醒来就一直这样了。” 铁定是徐衍了。 钟小北叹了一声,沉着脸帮丁嘉把人一起拖回病房。 将人牢锁回床上后,钟小北出门才反应过来,丁嘉没在icu病房上班。 “你换科室了?” “嗯,对,我现在在神经外科。”丁嘉揉了揉肩,依旧哭丧着脸,小声道,“我后悔了,感觉还不如呆在icu,搞不定的患者太多了。” “就里面那个,这周莫名其妙跑了三次了,上了好几层束缚带都能自己解开,我说他应该去精神病院。” 自从转了科室,丁嘉几乎没有空和同事说话,今天好不容易遇到钟小北,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看了看钟小北,好奇又问:“对啦北哥,这人是不是和你有什么过节啊,你当时离职,应该是因为这人吧。” “他是同性恋,我当时被他骚扰了。”钟小北直白说道,“你也小心点,这人很不要脸。” “同性恋?”丁嘉愣住,瞪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惊讶之后,眼里流出一些复杂的神情,问,“北哥,你讨厌同性恋吗?” “不喜欢他们靠近我。” 钟小北回答依旧很直白,丁嘉闻声,压了压声音,朝钟小北耳边说,“那你离开医院是对的,我感觉我们医院挺多同性恋的。” 钟小北瞪大双眼。 见到钟小北震惊的眼神,丁嘉眼睛左右瞥了瞥,声音更低了。 “外科那个方应均你知道吧。” 他看向钟小北,用无比认真的语气低声说:“我刚刚看见他在休息室里亲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工作和私人的事情都比较多,更新比较不稳定,国庆过后应该会好点 第62章 早上查完房,空闲的间隙,丁嘉拎着来不及吃的早餐匆匆奔向隔壁楼的公用休息区。 坐下狼吞虎咽了一分钟,丁嘉忽地听见不远处的茶水间里传来一阵声响。 “放开我。” “别动。” 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丁嘉竖起了耳朵,吃早餐的同时也不忘吃瓜,眼睛往茶水间瞟,不知不觉就移到了茶水间门口。 他没有直接进去,抓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站在门口旁边细嚼慢咽,生怕惊动里面的人。 “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 “方先生,这里是医院,我是患者家属,请你放开我。” “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要搬出去。” “方先生,我已经和你解释很多遍了,现在年年已经可以去幼儿园了,白天我可以接送他上下园,晚上可以哄他睡觉,但是我夜里还是要来看我妹妹的,搬出来也是为了方便照顾她,当然,如果年年夜里有事,你也可以打电话找我,我会立马回去。” 这是在吵架? 丁嘉眨了眨眼,里面顿时没了声音,他一口咬完包子,好奇地探头看进去。 两个人,一高一低,高的那个人的手紧紧扣着低的那人的头和腰将人整个覆盖,两人不仅身贴着身,唇也贴着唇。 丁嘉目瞪口呆,一口包子差点没咽下去。 高的那人他认识,那人每天都戴着一副规整的金丝眼镜,白大褂里永远衬衫西裤,是医院里众女护士的梦中情人,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方应均。 而低的那人,棕色短发白皮肤,扬起头时喉间有凸起,很明显是个男人…… “亲……亲男人?” 钟小北愣了很久,瞪着眼睛磕磕绊绊问出一句。 “是男人。”丁嘉确定地点点头,又强调,“嘴对嘴的亲。” “……”钟小北无言,表情震惊里带着不可置信。 方应均,居然喜欢男人? 完全看不出来啊,那副脾气不好又正经的样子,哪里像是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而且他不是有孩子吗?有孩子还在外面搞男人?! 钟小北越想越觉得方应均是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接受了这个设定,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方应均喜欢男人,郝时现在住在方应均家。 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郝时直播的时候,钟小北曾经问过郝时,问他是不是同性恋。 郝时当时的回答,钟小北觉得挺“正常”的,他直播各种笑各种扭,只是为了赚钱,对面是男是女,他根本不在乎。 郝时平常对人也是冷冷淡淡的,完全没有会和人谈恋爱的迹象,因此钟小北也一直把他看做是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一个没钱但缺钱的直男。 虽然同是直男,可郝时看起来就比他好欺负多了,细胳膊细腿,细皮嫩肉。 钟小北想起郝时的细身板,又想了想比他还高小半个头,且明显有健身习惯的方应均。 郝时,危。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匆忙辞别丁嘉,钟小北转去人少的角落给郝时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钟小北皱着眉回到小姨的病房。 “小北回来了。” 病房桌子上多了一盘洗好的水果,但病房里依旧没有宋芸的身影,钟小北看了看四周,问半躺在病床上的宋英。 “小姨,我妈呢?” “她去打饭了,说医院食堂中午人多,她早点把饭买回来。” 宋英看钟小北脸色不太好,关心问道,“小北,你刚刚接了谁的电话啊。” 钟小北愣了一下,答道:“同事的。” “是工作上的事?” “嗯。” 宋英一听是工作上的事,皱了皱眉,“要不要紧,如果有急事,你就先回去忙,小姨这里没事。” 钟小北摇头,“没事小姨,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今天休了假,就是过来看你的,你别担心。” 宋英这才放心点点头,看了看旁边许多自己爱吃的水果,心里虽高兴,但还是低声说:“你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水果,吃不完,浪费了。” 钟小北抿了抿唇,上前帮宋英调整了一下背后的靠枕,柔声说:“没事,你们慢慢吃,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 宋英看着钟小北,眼里依旧是心疼,“你现在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累不累。” 在医院治疗的日子很无聊,宋英醒着时就和宋芸聊天,两人无话不谈,聊得最多的就是钟小北。宋英知道钟小北现在在学针灸,其实不管他想做什么,她的想法都和宋芸一样,只要孩子乐意做,她都支持。 宋英轻轻握住钟小北的手,又说:“你大学里学的是护理专业,现在学针灸,很辛苦吧。” “还好,不辛苦。”钟小北也回握了一下,安慰道,“等我明年考得助理医师证有了行针资格,我就算是真正转行了,比起在医院做护士,学这个真的不累。” “那就好。”宋英终于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微微握紧钟小北,“小北,你学这个,要不要拜师?小姨认识一个中医师傅,他的针灸很厉害,听说也在收徒,你可以去拜访拜访他。” “……不用了小姨。”钟小北尴尬笑了笑,犹豫了片刻,说,“我其实,有老师。” “你有老师?”宋英有些惊讶。 “嗯……嗯。” 宋英心细,且比宋芸更敏感,不好糊弄,钟小北知道自己瞒不了她什么事情,索□□代了。 “我学针灸,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钟小北回想起最开始见到徐衍的时候,徐衍上来就说他精气足,适合学针,他不自觉笑了笑,“他说我很适合学针灸,教我怎么记穴位,怎么用针。” “原来是这样,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宋英见钟小北笑,自己也忍不住开心起来,笑着说,“那位老师是哪里的人啊,多大了?” “……”钟小北又怔住,咽了咽喉咙,假装淡定地说,“他……他家里世代学中医,今年三十了。” “这么年轻。” 宋英惊讶一声,嘴巴张开,看着是还想再问几句,钟小北心中默念别问了,就在这时,宋芸带着饭回来了。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钟小北看见她,如释重负一般迎上去。 “没什么,先吃饭吧。” 几人一起吃饭,吃完又聊了好一会儿。 聊宋丞结婚的事,聊他上班的事,好在是没再聊他的老师。 第79章 傍晚宋英检查结束,几人又一起吃了个晚饭,天完全暗下时,姐妹俩依依不舍地叫钟小北回去。 “你明天还要上班吧,赶紧回去休息,这边没什么事,你安心回去。” “对,回去好好休息,学习的事也先放一放,早点洗漱睡觉。” 钟小北只能点头撤退。 走到医院门口,钟小北望向医院附近的南山壹号小区,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打个电话给郝时。 电话这回通了。 “你在哪里?”钟小北直问。 “在医院,有事吗?” 听见郝时也在医院,钟小北觉得现在时机正好,不如直接和他说一下方应均的事。 “现在有没有空,有些事想和你说。” 钟小北又折回了医院。 见到郝时,钟小北照例先问了问郝萌的情况,确定郝萌没什么事,他把郝时拉到人少的角落,又看了看边上没人,低声而认真地说:“方应均喜欢男人。” “……”郝时微微睁大眼睛,顿了一会儿,看着钟小北,同样认真地回应,“我知道。” “你知道?”钟小北眨了眨眼,又问,“那你在他家……” “我已经和他说我要搬出来了。” “那就好。”钟小北舒一口气,想到两个人平时接触多,提醒道,“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那个人表里不一,脾气也古怪,时间长了,我怕你会吃亏。” “你……”郝时没想到钟小北会这么关心自己,表情有些动容,但很快恢复平静,说,“等萌萌恢复稳定,我会带她一起回莲州。” “回莲州?” 钟小北凝起眉。从专业的角度来看,他是不建议郝萌离开s市的,毕竟莲州的医疗肯定没有大城市好,可如果是他们决定了的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回去也好,莲州山水好,生活节奏也慢,适合疗养,等存够了钱,我也想回去。” 钟小北拍了拍郝时的肩,忽而发现郝时侧颈上有一块红印,印子的形状大小和他之前被蚊子咬的差不多。 他盯着那红印,正想说方应均家怎么也有蚊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通道门突然打开,里面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北哥,你还没走啊。” 丁嘉从门里出来,看见钟小北惊喜道。 “嗯,你下班了。”钟小北见了他,不知怎的,讪然笑了笑,看了一眼平常没人走动的通道门,问,“你怎么走这里?” “对,下班了。”丁嘉也笑了,“北哥,你也不是不知道这破医院的楼道布局,我要去西门,从这里走过去更快。” 说着,丁嘉看了看时间,见还早,问钟小北:“北哥,有空吗,一起去喝点?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郝时淡淡一声,转身要离开,丁嘉这才发现旁边的兄弟,自来熟地追上去。 “你是北哥的朋友吗,可以和我们一起……” 丁嘉来到郝时面前,突然顿声。 郝时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不必了。” 丁嘉看着郝时离开,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钟小北的声音才回神。 “我要回去了,你快去吃饭吧。” 钟小北说完也要走,只是才走了两步,丁嘉又匆忙追上来。 “北哥,你认识刚刚的人?” “嗯,我们是邻居。” 丁嘉闻言,表情更惊了。他看了看钟小北,双眉紧皱,内心纠结了几番,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 “北哥,我今天看到方应均在休息室里亲的男人,就是他。” 第63章 方应均亲的男人是郝时。 “嗡”的一声,一副惊悚的画面在钟小北脑子里浮现,与此同时,他耳边一瞬涌上和郝时打电话那夜对面方应均的声音。 那声音与其说是低沉,不如说是压抑。而郝时的声音,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钟小北后知后觉,额头上迅速冒出几滴冷汗。 他想起郝时刚刚的回答,郝时要带郝萌回莲州,可能是迫于无奈,天天待在方应均家,他或许已经被欺负了。 靠,方应均你个禽兽。 钟小北心中暗骂一句,转头又往医院里走。 “诶北哥,你去哪儿?” “去找方应均算账。” “……” 丁嘉顿声。 他知道钟小北是个仗义的人,看他刚才的反应,也能看出他和那个秀气的男生关系不错,但是去找方应均算账,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 因为就他早上看到的情景,方应均和那个男人不像是真的吵架或是有冲突,两人亲得那叫一个缠绵投入,仿佛前面的不合全是在打情骂俏。 人俩说不定好着呢。 丁嘉想劝钟小北别管那两人的事,可还没来得及说,转眼钟小北已经跑没了影。 不当护士了就是好,医院走廊随便跑。 丁嘉感慨,顺便给外科的护士小姐妹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方应均被“算账”了,让她记得明天带他吃瓜。 丁嘉没能吃到那个瓜,因为方应均没在外科。 钟小北原本也是想去外科找他,抄了近道过去,结果半路就看到方应均拉着郝时从应急通道走出去。 不出所料,郝时被方应均拉扯,完全没有挣脱的余力。 钟小北皱着眉跟着他们出去,走出医院大门,来到医院外面的老街时,郝时突然喊了一声,重重甩开方应均的手。 “方应均,我说了我今晚有事!” “郝萌有护工照看,方舒年去我爸妈那了,你有什么事?” 方应均不管郝时挣扎,再次攥住他的手,谁知就在这时,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放开他。” 方应均闻声回眸,见是钟小北,眉头皱了皱,可手依旧没有放开。 “放手。”郝时低声说着,他也觉得有点尴尬,故意没看钟小北。 钟小北倒是看出了郝时的窘态,严肃盯着方应均,又说:“他叫你放手,你没听见吗?” “……”方应均眉头皱得更紧了,轻叹了一口气,同样严肃地说道,“这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见方应均一副不肯放手的样子,钟小北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接说道:“他不喜欢你,你就要逼他强迫他和你好吗?” “……”方应均再次怔住。他看着钟小北,又看了看郝时,手松了一点,忽然扯唇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还真是自大又傲慢。 钟小北也不客气了,上前打掉方应均的手,将郝时一把拉过来。 郝时没想到钟小北会直接动手,来到他身后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两只眼睛圆圆的亮着,像一只无辜的兔子。 钟小北看了一眼“兔子”,内心保护欲升起,“你喜欢他吗?” 郝时怔了一会儿,而后垂眸摇头。 看见郝时否认,钟小北理直气壮地瞪向方应均,恶狠狠道:“你他妈少自作多情,要不是你给郝萌捐了干细胞,他才懒得理你。” “……” 方应均彻底沉默了,钟小北没管他,继续说:“拿这种事情绑架别人,亏你还是个医生。”说着,他转头带上郝时,“我们走。” 两人走了一段路,郝时回头看方应均没有追上来,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见钟小北还在往前走,问:“我们去哪里。” 钟小北这才停下脚步。 “你吃晚饭了吗?” “嗯。” “那要不要去喝一杯。” “……好。” 男生之间的喝一杯,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坐下来一起聊一聊。 一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聊生活聊工作聊感情,什么都可以聊。 钟小北属于天生酒量好的人,喝酒不容易上头,也不喜欢边喝边说话。 他提出来喝酒,主要是想让郝时说说话。 然而,钟小北好像低估了郝时的酒量。 两人坐在街角的烧烤摊前,几乎沉默地喝了一罐又一罐,500毫升的啤酒罐堆满两人脚边,脸上却连红也不红。 一阵凉风吹来,吹得两人的头发愈发凌乱,终于,钟小北忍不住了,放下酒杯,主动问:“你和方应均……” 话音未落,郝时也放下杯子,打断钟小北的话。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方应均订了餐厅,说要带我去吃饭,我说我吃过了,但他坚持要带我去。”说着,他抓住啤酒罐上端,却不倒酒,只用手指勾住上面的拉环,平淡道,“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钟小北:“……” 郝时转了转拉环,单手撑起脸,又说:“郝萌,其实不是我的亲妹妹。” 钟小北:“?” “她是我后妈带过来的孩子,第一次来我家时,才两岁半,路都走不稳,但是就会抓着我的手喊我哥哥。” 像是想起当时的场景,郝时忽地笑了笑,只是笑意很快淡去。 第80章 “我爸不管我,后妈管我,可后妈是个短命的,她死了以后,没人再管我和郝萌。” “郝时,你……” 钟小北仔细看郝时,他的脸依旧白皙,单看脸,看不出来醉,但话语间,确实有了几分醉意。 “你不想听我说吗?”郝时看着钟小北,放下撑在脸上的手,坐姿端正地问。 “……”钟小北顿了顿,抬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尴尬,“你继续说。” 听到钟小北的回答,郝时又将手撑起来,缓缓开口。 “那年我十二岁,郝萌五岁,放了学,我俩常常一起坐在屋子里等我爸,而我爸总是醉醺醺地回来,鞋子也不脱,推门就往床上躺,我和她一人脱掉我爸一只鞋,默契地一起把鞋子藏起来,还一起威胁我爸,说要是他下回还醉醺醺地回来,就把他的鞋子统统藏起来。” 郝时又扯起唇角笑了笑,“我爸那混蛋,每次都答应得很好,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我也不再管他了,自己给郝萌梳头发,送她去学校。”想起郝萌幼时可爱模样,郝时目光柔和了不少,抬起酒罐子缓缓往杯里倒酒,“有亲戚见她乖巧懂事,想把她带回去养,我都拒绝了。” 看到这里,钟小北确定郝时已经醉了,伸手将他面前的酒拿走。 郝时见酒没了,也不闹,双手撑住脸,呆呆盯着烧烤摊老板挂在街边的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泡,久久不眨眼。 “我以为我可以照顾好她,事实上我也做到了,上大学之后,我完全可以不依靠任何人供她读书,可突然有一天,她突然就生病了,生了和她妈妈一样的病……” 他眼里的光随着灯闪烁着,声音开始哽咽。 “我没钱了,去找那些曾经想抱养她的亲戚们借钱看病……” 说到这里,郝时顿了声。他闭上眼睛,双手放下撑在桌子上,深深埋下头,不再说话了。 找亲戚借钱看病,即便郝时没有继续说,钟小北也猜到了结果。 那种无助和无奈,他也深切体会过。 仿佛看到几年前的自己,钟小北心中感慨的同时,站起身移到郝时身旁,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都过去了,萌萌会好起来的。” 郝时抬起头,他两眼迷蒙,可对上钟小北的眼睛,却还能看清他眼中的温柔。 郝时忽然想起,刚刚也是他站出来,帮自己拒绝了方应均。 “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讨厌同性恋吗?为什么还要过来。” “我是讨厌,所以不想让你被他欺负了。”钟小北将凳子拉过来,坐下又问,“你老实说,他是不是在欺负你。” 郝时怔怔地看着钟小北。 他有亲人,但亲人都和他不亲,只有一个后妈带来的妹妹总跟着他对他笑,让他知道人与人之间其实也可以很温馨欢快。 妹妹来了之后他是变得爱笑了,可不知是天意还是运气不好,他还是很少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 没有人有义务对他好,也没有人就该喜欢他,他很早就明白了这点。 可现在……竟也有人主动关心他了。 “你……” 或许是受酒精影响,往日一直被压抑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爆发了,郝时只觉鼻子一酸,下一秒,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地上前拥住这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忍着厌恶来帮他的人。 郝时抱上来的一瞬,钟小北懵了,愣着不敢动。 “谢谢你。” 郝时的声音很细,动作也很轻,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只单纯的拥抱感谢,钟小北动容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 “不客气,以后他要是找你麻烦,你就来找……” 钟小北话还没说完,一双手突然横过来将他和郝时扒开。 那双手力气极大,推开钟小北的同时又把郝时捞进了怀里。 钟小北反应过来时,郝时又被方应均缠上了。 “方应均,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钟小北直接开骂,而方应均没理他,攥紧郝时手,低沉道:“跟我走。” 郝时喝了很多,身上没什么力气,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抗拒。 钟小北上前拦人,“放开他!” 方应均依旧不想理钟小北,可钟小北也是不肯让路,他忍无可忍,沉声道,“我说过了,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 “方应均,你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钟小北攥紧了拳头,谁知就在这时,方应均低头抬起郝时的脸,声音变得异常柔和。 “乖,跟我走。我保证今天不会为难你。” “……” 不要脸的同性恋。 钟小北脑子嗡嗡地响,抬起手就朝方应均挥去。 “别吵了,我跟你走。” 郝时的声音打断了钟小北,他推开方应均,不敢看任何人,沉着头又说:“钟小北,谢谢你。” 郝时和钟小北说了谢谢,但还是和方应均走了,只留下钟小北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第64章 “我好像变成了他们play的一环。” 钟小北坐在沙发上,捂着头喃喃自语。 徐衍飘过来,嗅了嗅他身上的酒气,想劝他早些去休息,又想问他是和谁去喝了酒,但看着他苦恼的模样,最后只疑惑道。 “小北,什么是play。” 钟小北抬头看了看徐衍,认真问:“徐衍,你们古代人,会和自己的兄弟亲嘴吗?” “……”徐衍怔然,没答会,也没答不会。 为何小北会问此问题?他是发现什么了吗?还是看见了什么? 徐衍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问:“小北,你说的是……” “郝时和方应均有……”钟小北顿声,没有把“有一腿”说出来,而是抓狂一般挠了一下头发,可挠完之后,心中更不不解了。 郝时和方应均,这俩人真的有可能吗? 郝时明明说自己不喜欢方应均,为什么又要和他走? 郝萌手术已经结束了,难道他还有什么把柄在方应均手中? 不对劲,很不对劲。 钟小北觉得不对劲,但是他想不通,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瘫下。 徐衍也随着他的动作蹲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北转头看向徐衍,“徐衍,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 徐衍知道钟小北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眨了眨眼,摇头否认。 “原来你也是单身狗啊。” 钟小北有点失望。 徐衍之前说过自己没有老婆,也不与丫鬟厮混,连喜欢的人也没有,那就是和他一样——母胎单身。 钟小北的表情很好懂,徐衍看出他不太开心,垂眸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你道什么歉。”钟小北缓过神,看见徐衍突然自责,叹了一口气,安慰道,“没谈过恋爱也不用道歉,我和你一样,从小到大,一次都没谈过。” 徐衍抬起眸,眼里其实已经有了悦色,但嘴还是扁着,问:“那你为何不悦。” “我……”钟小北想说自己搞不懂郝时和方应均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帮郝时,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徐衍和他一样都没有恋爱经验,那他肯定也不懂他不懂的东西。 “算了,去睡觉吧。” 钟小北起身去洗漱,出来时,发现徐衍趴在沙发上,双手捂着眼睛,身上好像还有些发颤。 “你怎么了?” 钟小北走上前询问,徐衍忽然又不颤了,缓缓站起身。 “没什么。”徐衍露出与以往无差别的微笑,“你快去歇息吧。” 钟小北盯着徐衍看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事,才点头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发现徐衍没跟上来,又问:“你不进来吗?” 徐衍笑着飘过去,等卧室灯一关,他来到床沿,静静守着床上的他不再动作。 钟小北喝了很多,但第二天一点事也没有地去上班了。 他在自己负责的区域里做着往常的工作,在工作间隙里看看书练练针,转眼就来到了午休时间。 “我跟你说,我昨天抽到了一张楚宝的隐藏卡!” “什么什么!快让我看看!” “啊啊啊这张卡好帅~” 休息室里,除了饭菜的香气,还有女孩子们压着声却还是激动让人清晰听见的对话。 “她们在聊什么啊?”一个男同事好奇问。 “聊游戏呢。”另一个男同事喝了一口饭后茶,解释道,“她们在玩《恋之歌》,一款最近很火的恋爱游戏,玩家通过扮演糊咖男团的经纪人,通过录制歌曲、管理艺人的方式慢慢解锁主线剧情,同时邂逅四位男主角。” “哦,乙女游戏呗。” “那不一定,听说玩家设定可男可女。” 听到这里,钟小北抬起头,看向自己一旁、正在愉快和姐妹分享隐藏卡的陈筱冰,若有所思。 第81章 周围同事陆续吃完去休息,陈筱冰依旧在和小姐妹分享隐藏卡的妙用,一起聊了十多分钟,陈筱冰依依不舍地收起卡,喊小姐妹去休息,而自己又忍不住把卡翻出来继续看。 “你玩的是男角色还是女角色。”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陈筱冰愣了一下,转头看,发现钟小北还在。 陈筱冰看着钟小北眨了眨眼,见旁边已经没其他人了,于是坦然笑道:“男。”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陈筱冰爱看男同恋爱小说,也喜欢玩男同恋爱游戏。 钟小北咽了咽喉咙,问:“我有一些,关于那个男……男同性恋的,感情上的问题,可以问问你吗?” 虽然钟小北说得磕磕绊绊,但陈筱冰回应得很爽快,“可以啊,你问吧。” 钟小北先是尴尬地笑了笑,其实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和陈筱冰说郝时的事,他思来想去,随后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 陈筱冰心想:很经典的开场,那个“朋友”就是他自己。 “他因为一些原因,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他本身不喜欢男人,但是那个男人多次强吻他,逼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陈筱冰又想: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还在吵架,还搞强.制爱?有点……刺激! “我知道他被欺负之后,就想着帮他,可是昨天,我几次帮他拦着那个男人,他最后还是和那男人走了。”钟小北皱着眉,不解道,“所以,他是不是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听到这里,陈筱冰一懵:不对啊,这怎么好像真是他朋友的事。 “你朋友,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住一起啊?” “……”钟小北被问懵了,想了想,说,“他们算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我朋友以前是幼师,现在在帮那个男人带孩子。” “带孩子?!那人有孩子了?” 陈筱冰震惊。 钟小北知道这件事挺炸裂的,那孩子甚至还是方应均上大学就生了的孩子,但他不想解释太多,于是说:“嗯,那人是个单亲爸爸,带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我去……”陈筱冰捂嘴轻声震惊。 带娃寡夫强制爱!这是什么小说剧情啊,太刺激了!这事要是被小伊知道那不得了!她高低要连夜写一篇文出来! 想着想着,陈筱冰的笑有些藏不住了,但她明白这个时候不应该笑,于是轻咳了两声,强装淡定道:“想知道你朋友到底喜不喜欢那个男人,其实挺简单的,我教你一个办法。” 说着,陈筱冰低声给钟小北支招。 钟小北听完,没过多久就实践了一番。 几天后,钟小北和陈筱冰说。 “我按照你说的,给他打电话说那个人在医院遇到了医闹,他电话没挂就冲出了门,我在门外看见他时,他就穿着拖鞋和睡衣……” 钟小北顿了顿,又说:“可我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人,他还是说不喜欢。” “……”陈筱冰一副磕到的表情,片刻后回神说,“小北,你朋友,肯定是喜欢那人的,他说不喜欢,可能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留退路……” “嗯。”陈筱冰点头,轻叹了一口气,“男人喜欢男人,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双方只要有一方有顾虑,那感情就会很难进展,也许在你朋友看来,他和那个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或者就是在一起了也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即便他知晓了自己的感情,也不会承认这段感情,给自己留退路。” “……” 钟小北依旧不理解。虽然他不鼓励也不提倡男人喜欢男人,但既然喜欢上了,为什么还要自己骗自己呢? 不过别人怎么样,他管不了,他能做到,就是管好自己。 “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去管他们的事。”钟小北问。 “呃……也不能这样说,毕竟他是你的朋友。”陈筱冰思量了一会儿,“如果他主动来找你帮忙,你可以帮帮他,可如果他自己都没说什么,那你随他纠结吧。” 钟小北点点头,只是眉头还是紧着。 陈筱冰见他忧心忡忡的模样,笑着安慰道:“你别担心,一般像他这种角色……我打个比方哈,在小说游戏里,一般像他这样的角色,最后都会把对方训得服服帖帖的,你不用担心他啦。” 钟小北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陈筱冰的意思。 “好,谢谢你为我解答。” “不客气。”陈筱冰摆了摆手,“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去午休啦。” 陈筱冰走到休息室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又说:“对啦小北,那个,常老师好像又不用那个电针了,叫我们拿走,你一会儿上班把电针仪搬回仓库吧,放到那个相册后面就行,下次常老师要是还要,我们也好找。” “好。” 陈筱冰离开没多久,钟小北收拾了一下休息室的餐盒,也出去了。 他做事情不喜欢拖着,回到针灸区,就进诊室里把电针仪拿出来放回箱子里收好,往仓库走去。 他打开仓库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一个斜靠在墙边的、封面印着“明春医堂纪念册”的木质框相册。 方正的册子尺寸不小,横竖大概有半米。 钟小北绕过一些箱子走过去,腾出一只手将相册往旁边移开,谁知下一秒,他的手莫名一滑,相册扑通倒下。 【作者有话说】 国庆是个好日子,小姐妹结婚,我一人身兼数职,过几天尽量更新,忙完这段时间,这篇文会加快进度更新,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65章 “砰”的一声,木质相册的封面与地面来了个零距离接触。 钟小北一惊,赶紧放下手里的箱子扶起相册。 这么大一声响,不会摔坏了吧。 可别,这东西一看就很贵。 钟小北忐忑地检查相册,一眼看见相册右下角多了一条十公分的裂纹…… 靠,怕什么来什么,还真摔坏了。 钟小北闭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正想打开相册查看里面有没有事,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来了人。 “发生什么事了?”戴眼镜的男同事王绪迷糊着眼睛,勉强看清仓库里的人是钟小北,说,“小北?你怎么在这里?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了声音,过来看看。” “……我来放东西。”钟小北扶着相册,愧疚说道,“刚刚不小心把相册摔了……” “相册?”王绪眨了眨眼,很快笑起来,“哦,那没事,这个相册的外壳是桃木特制的,结实得很,摔一下没事。” “……”钟小北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相册,尴尬又说,“好像摔裂了一个角……” “……不是吧……我看看。”王绪不可置信,推了推厚眼镜,上前接过相册查看。 看到相册上的裂口时,他一瞬瞪大双眼,震惊道:“我去!居然真的裂开了!你怎么摔的?!” “……我想移开,手没扶稳,就倒了。” 钟小北满脸愧疚,想说自己可以赔偿或拿去维修,但话还没说出口,王绪又说:“可能是仓库里太干燥了,放久了容易开裂,” “其实这这裂口也不大。”他仔细看了看裂口,又看向钟小北,笑道,“那个小伊的爷爷是木匠,就住在这附近,我一会儿拿去问问她爷爷,看看能不能修,你放好东西就先回去吧。” 说着,王绪将相册抱起来离开仓库。 钟小北愣在原地,惊讶又感动。 这工作他是真愿意干,等他考了证,争取从临时员工变成长期员工! 这么想着,钟小北冲出仓库,对着还没走远的王绪轻喊一声。 “王哥,谢谢你。” 王绪听到声音,回头笑了笑,“不客气。” 他抱着相册拐了个弯,消失在钟小北的视野时,他忽地顿下脚步,打开相册,看着最前面的一张大合照。 照片里有医堂的全体工作人员,拍照那天天气很好,大家统一穿着青绿色汉服,个个笑容满面、灿烂明媚,而其中最耀眼的,是站在人群中间白衣小生。 他手执一柄折扇,一身泛光的洁白衣裳,长发翩翩,面容矜贵,气质宛如天上仙,可神色偏又温柔和善,不会给人不可接近的感觉。 王绪注视着他,心中莫名感慨。 “店长,你放心,我会把相册修好的。” 他低声喃喃,仿佛照片中的人会回应他一般,久久不舍得合上。 可惜照片里的人不会说话。 凌虚指着手机上的照片,惊声道:“你说这个人是徐明春?!” 他声音太大,引来了旁边护士的白眼,意识到周围不善意的目光,他低下头轻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将手机还给常云生。 “常先生,您是说,您的爱徒徐明春,也就是照片上这个人,三年前出了严重车祸,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对。”常云生点头,心中愁绪上来,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不少,“这三年,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时脉象平稳,像是随时会苏醒,坏时又气息紊乱,需要借助仪器才能保住性命。” 第82章 “……”凌虚听闻,脸上的愁看起来不比常云生少,他眉头紧锁,问,“常先生能否带贫道去看看他?” 常云生是徐明春的老师兼医疗看护人,徐明春自今年五月,就从西城区的高级疗养所搬到了第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期间一切事情,几乎都是常云生代其父母操办的,他的确有办法带凌虚进去探视徐明春。 常云生思考了片刻,回应道:“请道长随我来。” 常云生带凌虚办完探视手续换好隔离服,两人没有和普通探视亲属一样从重症监护室大门进去,而是绕道走了一个员工通道,直接去往重症监护区内部的一间独立病房。 “进去吧。” 病房门口,常云生轻声道。 凌虚点点头,跟着一起进入病房。 病房很宽敞,但摆放了各种大型医疗仪器,仪器中间有一张孤零零的病床,病床被仪器包围着,床上安安静静平躺着一名年轻男子。 凌虚走到病床前,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男子的脸,然而男子露出来的皮肤、身上脸上都插满了管子和呼吸罩,根本看不清脸。 可怜的孩子。 凌虚心中暗念。 常云生如往常一般去到病床前,皱着眉躬下身,轻轻抽出徐明春的手帮他把脉,片刻后,眉头依旧紧锁地摇摇头。 凌虚见状,低声问:“常先生不如让贫道看看。” 常云生没有拒绝,起身让步。 凌虚上前,小心握起徐明春的手,目色随即复杂起来。 徐明春的气脉很奇怪,时而汹涌,时而平静,无序且杂乱,令人捉摸不透,可这个症状,他似乎曾经见过…… 在哪里见过? 凌虚想不起来,反复看着徐明春仔细琢磨。 就在这时,常云生从袖口取出一物,轻放至徐明春枕边。 凌虚察觉到常云生的动作,目光随之看去,紧接着神色一变。 那是,一颗墨绿色的舍利珠。 “死秃驴,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要让常云生把那颗舍利珠放在徐明春那里?” 从医院出来,凌虚带着一堆疑惑马不停蹄赶到灵岩寺,他踏进寺庙,直奔竹林去找慧空和尚。 他走到慧空面前厉声质问,而慧空合着眼,心无旁骛地在圆石上打坐,全然没有反应。 “死秃驴,别给我装死。”凌虚气炸了,拿着拂尘指向慧空,又说,“你再不回答我,我现在就去把那个绿袍野鬼收了。” 慧空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凌虚。 凌虚和你对视了两秒,深深换了一口呼吸。 “莫生气莫生气。” 他自言自语平复心情,不一会儿,看向慧空严肃道:“那舍利珠怎么回事?你让常云生把那种阴气那么重的东西放在一个重症病人身边,安的是什么心?” “舍利珠,是救徐施主之物。” 慧空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空”,讲话像卖关子,只答但不说破。 凌虚一忍再忍,拳头都攥紧了,最后还是冷静下来,去想那颗墨绿色的舍利珠。 “舍利珠,是一个人毕生修为、意志与愿力的结晶,它可以成为沟通生死的桥梁,能凝聚近乎完整的灵魂,助其显化身形,一些品质高的舍利珠,甚至可以帮助灵魂短暂滞留阳间,让灵魂暂时还阳,因此舍利珠,又称招魂珠。” “那颗舍利珠通透泛光,是极佳的品质,的确是有招魂还阳的潜质。” “招魂……”想到这里,凌虚目色一紧,同时不断回想起刚才病房里徐明春的模样和脉搏。 一个诡异的想法“哗”的冲上脑门—— “你的意思是,徐明春失魂了,你用舍利珠给他招魂?” 凌虚惊问,慧空没有否认。 凌虚确认了,病房里的徐明春失魂了,病房里的他只是一个“空壳”,一个不能行动不能思考的“空壳”。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徐明春昏迷醒不过来。 他的魂魄不在身体里!他当然醒不来! 只是这招魂…… “招魂是逆天而行,施展招魂术,需以“生者之气”换“死者之息”,且施术人极易受到反噬,招魂还阳,绝非易事。” 慧空沉默不答。 良久,凌虚收起拂尘,忽然转身笑起来。 “三年前,你和我说让我不要抓一个名叫徐衍的鬼魂,徐明春,也是三年前出了车祸陷入昏迷,而他们俩,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慧空:“……” “我不知道你不想和我解释他们的关系,我也不问你这个。” 说着,凌虚收了笑容,他还记得慧空曾经说过,要助徐衍重生,现在的徐明春就是一个“空壳”,如果是要“借尸还魂”,那成功率会很高。 他看向慧空,神情再次变严肃,“我就想知道,那颗舍利,是用来救徐明春,还是救徐衍?” 慧空抬起眸,依旧平静,“既是救他,也是救他。” 听见慧空的回答,凌虚沉声道:“秃驴,你要知道,徐明春,是活人,徐衍,是死人。” 凌虚顿了顿声,又补充道:“他不仅是死人,还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嗯,贫僧明白。” 一阵凉风吹过,黄绿色的竹叶飒飒作响。 慧空站起身,却背对着凌虚,面向刚才打坐的圆石,闭上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徐明春施主,此时亦在远方。”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竹叶声盖住,可凌虚却听得很真切。 “徐明春……在远方?” 凌虚重复慧空的话,他知道慧空说的是徐明春的灵魂在别的地方,但是“在远方”,是什么意思? “秃驴你把话说清……” 凌虚忽的顿声,下一秒,目色惊恐道。 “你是说徐明春的灵魂不在这个时空?” 第66章 凉风拂过窗棂,带来一阵浓郁药香,缠上人的鼻尖,让人不觉激灵一颤。 徐明春是被颤醒的。 随着意识渐渐清醒,他身上的疼痛感也越来越清晰,他艰难地坐起身,扫了一眼周遭。 古朴床榻,木质屏风,还有低矮的案几以及案上的青瓷香炉,看似陌生的环境,但对他来说,却一点都不陌生。 这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场景,他会在这里照顾一名体弱多病的公子,也就是他爱慕的梦中人。 是又做梦了吗? 自从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他的梦中人,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再做这个梦了。 他合上眼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刹那间,一段刺眼的记忆猝然闯进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辆超速逆行黑色奔驰,在前方路口拐弯处突然出现,他见状紧急避道,然而对面此时正驶来一辆重载卡车,一阵刺耳鸣笛声伴随着强光袭来,他在剧烈疼痛中失去意识。 “车祸……” 徐明春再次睁开双眼,声音沙哑,缠着手,喃喃又念一声。 “我……死了吗……” 他严重怀疑自己已经死了,那样猛烈的撞击,不死也很难正常活下来,而他现在还能感觉到自己手脚正常的存在,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大概已经死了。 “公子没死。”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地传来,徐明春闻声看去,古朴的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身着古装的蓝衣小哥。 小哥束着头发,看着像是机灵的书童模样,他端着汤药进来,见徐明春醒了,很是高兴,笑道:“前日我家公子路过城郊河畔,那时公子浑身是血躺在河畔边,见公子还有气息,我家公子便将公子带回来了。” 徐明春:“……” 见徐明春依旧愁眉不展,小哥放下药汤,又道:“大夫说了,公子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修养时日便可痊愈,公子不必担忧。” 徐明春更加震惊,捏了捏自己的脸,迅速又将周围扫了一遍,眼前的人和事物都很真实,不像是梦。 “这里是哪里?” 徐明春问。 “此处是邺城钟府。” 小哥回话,徐明春目色一惊。 邺城,是一座古城,一座现代已经不存在的古城。 难道他真的穿越了? 徐明春不可思议,仔细琢磨小哥刚刚和他说的每一句话,猛然又惊起,“你家公子姓钟?” 徐明春的声音不小,小哥吓一跳,点点头,“是……我家公子是姓钟。” “他叫什么名字?” 徐明春继续追问。 小哥不解,但如实应答:“我家公子单名一个‘聿’,‘聿修厥德’的‘聿’。” “钟聿……” 徐明春不知晓梦中人的名字,但他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仿佛自己与之已相识多年。 说不定,真的会是他! 这个梦,他做了无数遍的梦,或许真的不是梦。 第83章 徐明春越想越激动,激动得扶床站起来,可无奈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似的,腿上使不出力气,脚刚落地,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回床上去。 “公子当心!”小哥见状吓坏了,赶紧上来扶,“公子您需要静养,怎的就起来了。” “不碍事。”徐明春吃力地摇摇头,又问,“你家公子在何处,我想见见他。” “我家公子?”忽然间,小哥脸露难意,“抱歉公子,我家公子现下不便见客。” “为何不便?”徐明春看着小哥,虚弱又着急,“麻烦你带我去见见他,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他说。” “这……” 小哥愁意更浓。 “放屁!想都别想!” 凌虚大骂一声,扭头要走,没走远,觉得不解气,又折下脚步,举着拂尘指着慧空。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借尸还魂’,不可能!” 慧空不语,凌虚骂骂咧咧下了山,然而却在山下遇见常云生和一名年轻妇人。 “凌虚道长?” 常云生疑惑。几个小时前,凌虚和他去看完昏迷的徐明春匆匆离开,后来徐明春的母亲沈清菀来到医院,见徐明春情况渐渐稳定下来,邀他一起去灵岩寺祈福散心。 常云生原是不信佛不信道的,但爱徒昏迷,他无能为力,后来也渐渐信了。 “道长怎么来灵岩山?” 常云生见凌虚是从山上下来的,不解又问。 凌虚沉默了一会儿,一旁的沈清菀先说话了。 “常老师,这位是?” 沈清菀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自儿子出事,她忧心焦虑消瘦许多,原本合身的旗袍空余了不少,衬得整个人更瘦。 她眉眼深邃,目光柔和,相貌与气质均出众,只是眉眼间有刻意隐藏但又藏不住的愁绪,像一支风雨后垂了头的白莲,美丽但破碎,徒让人惋惜。 凌虚看了她一眼,几乎可以猜出她的身份。 “贫道桃源观凌虚。” 闻声,沈清菀恍然明白,淡淡笑了笑,“原来是凌道长,之前听常先生提过您,我是……” “您是徐明春的母亲吧。” 沈清菀怔了一下,“……是。” 凌虚神情严肃,看了看常云生。 “你们是要去找慧空?” “别去了,我帮你们把徐明春救醒。” 沈清菀、常云生双双惊然,两人对视一眼。 常云生先开口:“道长如何将他救醒?” 凌虚依旧肃然,“用电。” “小心有电!” 暖和的屋子里,钟小北的叫喊声震耳欲聋。 其实钟小北也不想喊,但当他看到墨汁把爪子伸到暖气片电线插口时,他也只能大喊把猫吓走。 猫果然被他的声音吓飞,他缓了一口气,紧接着又不放心地把猫抓回来教训。 “笨蛋!插线口有电的你知不知道,万一漏电你有几条命可以丢啊!” 钟小北边骂边轻拍墨汁的头,徐衍站在一旁听着,也知道了一些关于“电”的厉害,可他看了看被训斥的小猫,不知怎的,颇有些心疼起来。 “小北,墨汁知错了,下回应当不会再犯了。” 徐衍的声音很细,钟小北听了更是来气。 “闭嘴,都是你给惯的,他现在胆子越来越大,还经常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打翻东西,我今天必须好好训他,你别管。” 徐衍讪笑而不语,他不敢说话,默默让墨汁背锅。 趁钟小北不在家打翻东西的,其实是他。 猫身是他故意进去的,因为他发现当他俯身在猫身体里时,不仅可以避免看到幻觉,还不会头疼。 东西是他不小心打翻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不能像之前那样任何控制猫身了,动作变得迟钝且笨拙,常常弄倒家里的东西。 幸而监控里只能看见“猫在捣乱”,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抱歉了墨汁,你犯了错,小北会原谅你,尽管生气,气也很快就会消去,可他若是犯了错…… 他不能犯错,他再也不能忍受小北在他身边却对他视而不见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徐衍开始后怕,默默移开,待在一个安静的角落看着钟小北嘴巴一张一合,屏蔽掉声音,就当做是他在唱歌。 他的小北,果然骂人也是好听的。 若是他此刻在小猫体内,他定会借机躲进他的怀里撒娇,多轻易的事啊,撒个娇,小北定会心软的。 果然是笨猫。 徐衍轻叹一口气摇摇头,谁知下一秒,只见钟小北突然停了声,紧接着竟抱起小猫亲了亲额头。 徐衍:…… 做鬼不如做猫。 徐衍脑中不知第几次冒出这个念头。 良久,钟小北抱着猫来到徐衍面前,徐衍看着窝在他怀里的猫,心中羡慕,不觉将心里话说出来。 “小北,若有来生,我愿做一只猫。” 钟小北:“?” “做一只无忧无虑的猫。” 徐衍又说。 钟小北抽了抽唇角,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简易“灵位”,问:“那我去给你拜拜,祝你来世做一只富贵人家里的猫?” “我不要富贵。”徐衍看着钟小北,认真道,“我要做你的猫。” 钟小北:…… 钟小北彻底无语了。 他感觉徐衍好像有些精神失常了,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 该不会是这段时间让他闷在家里闷出问题了? 也是,虽然他是鬼,但鬼也是得出门透透气的,总待在屋子里,屋里冷清,没人和他说话,他平时下班了也忙,没空陪他聊天,长时间这样闷着,没问题也会闷出问题。 看着徐衍落寞的表情,钟小北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他放下猫,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电影院、游乐园。 “最近那个道士好像不在这附近了,之前说带你去玩。”钟小北顿了顿,一边搜一边说,“这里附近有电影院,游乐园,远一点有海洋馆天文馆什么的,你想去哪里?” 听到钟小北要带自己去出去,徐衍一瞬回了神,问:“什么是天文馆?” “呃……”钟小北想着怎么给他简单描述,打开一张天文望远镜的照片给徐衍看,解释道,“就是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看星星……”不知想到了什么,徐衍眼眸一亮,“那我们去天文馆看星星吧!”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最近真的忙死了[爆哭],但是我真的不会坑的,有空我就会写! 第67章 确定好带徐衍去天文馆,钟小北挑了个晴朗的好天气调休。 看星星要在晚上,但本着假期休都休了的原则,钟小北决定白天带徐衍去天文馆附近的海洋馆逛一逛,等天黑了再顺道去看星星。 这一天,徐衍兴奋极了,围在钟小北旁边,雀儿似的叽叽喳喳,一路上都好奇心满满,进入海洋馆之后,更是聒噪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小北,这里有好多鱼。”徐衍孩子一样贴在透明玻璃上,望着里面游曳的鱼群,赞叹道,“这些鱼个个五彩斑斓的,好生漂亮。” “这是热带观赏鱼。” 钟小北站在徐衍身后,平静回答。 徐衍看着鱼,又看了看旁边的文字介绍。 “海水观赏鱼,主要分布于热带珊瑚礁海域……”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钟小北,眨了眨眼,疑惑问,“为何这些鱼会在此处?它们真是从海里来的吗?” “……”钟小北也不知道怎么和徐衍解释鱼为什么会在这里,尴尬笑了笑,只能说,“它们是从海里来的。” 徐衍不可思议点了点头,喃喃道:“真厉害。” 因为不想人挤人,钟小北特意挑了工作日来,工作日大人上班,小孩上学,馆里安静,他能清晰听见徐衍的声音。 “这就厉害了?”钟小北转头找了找路标,看到“海底隧道”的指示牌,笑道,“走,带你去个更厉害的地方。” 钟小北领着徐衍,穿过几个观赏区,来到了一个四周都是鱼群的海底隧道里。 海底隧道,顾名思义,是海洋馆模拟海底环境建造的一条观景隧道,游客可以通过隧道近距离观赏海底世界,从而获得沉浸式体验。 “到了。” 钟小北跨步往前走,边走边看周围的鱼,走了好几步,回头一看,才发现徐衍没跟上来,而是怔怔地站在隧道口。 “怎么了?”他看向徐衍,不解道,“进来啊。” 徐衍听到钟小北的声音,腿轻轻迈出一步,可不一会儿,望了望幽暗的隧道深处,又缩回去了。 “小北,我……水性不佳。” 徐衍垂下头,怯怯地说着,看着还真像是一个怕水的小孩。 钟小北又无奈又好笑地回来。 “不用怕,里面没有水。”他指了指隧道,又解释,“有玻璃挡着呢,水不会灌进来。” 第84章 徐衍抬头看了看,眼中还是有顾虑,眉头也可怜兮兮地蹙着。 钟小北受不了他这个眼神,轻叹了一口气。 “胆小鬼,我牵着你进去好了吧。” 钟小北的手伸过来时,徐衍笑了。 钟小北“牵”着徐衍的手一起进隧道,隧道里水波粼粼,越往里越沉浸,走在其中,仿佛真是漫步海底。 徐衍的“怕”不全是装的,看到四周都是水,他心中是当真有些恐惧的,这种恐惧,像是他曾经身困水中、险些被水淹死的恐惧,仅仅是看着自己被水包围,便觉得有股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还是不能适应?” 钟小北发现他表情还是不自然,问道。 “嗯……” 徐衍点头,收紧了手,只是钟小北感觉不到。 钟小北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带妈妈来这里时,看到深邃的隧道,他妈也是害怕得站在原地不敢前进,手心还出了很多冷汗。 当时他是怎么安慰她的来着? 钟小北想了想,看向徐衍,声音柔下。 “没关系,不用怕,我在你旁边呢,我会游泳,哪怕水进来了,我也会带你一起出去的。” 说着,他握紧徐衍不存在的手。 “走吧,隧道没有多远。”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柔,眼睛里有水波荡漾,徐衍看着他的眼,渐渐地,心中的不安全化了,化成一团暖暖的云朵,不一会儿,那朵云便将他轻盈地捧起来,让他飘飘然。 钟小北没有骗徐衍,隧道没有很长,看到不远处泛着亮光的出口,徐衍很快又活跃起来。 “小北,快看,你头上有鱼,大脑袋的大白鱼!” 钟小北抬头看向头顶上的“大白鱼”,笑了,“这是白鲸。” 话落间,那白鲸摆了摆尾巴,游到下方的玻璃壁旁边,隔着玻璃,直直地看着两人。 “这白鲸好像能看见你。”钟小北惊喜,往玻璃壁走去,见徐衍还在拘束地站在原地,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白鲸很温顺很有灵性的。” 徐衍缓缓走上前,发现白鲸的确是在看着自己,惊奇的同时,也忍不住同它行了个礼。 待他行完礼直起身,白鲸依旧直直看着他。 徐衍不解,“小北,它为何一直看着我?” “不知……” 钟小北话音未落,下一秒,只见水里安安静静的白鲸突然张大嘴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白牙以及大喉咙。 “啊!” 徐衍喊一声,直接吓飞躲到钟小北身后。 “噗——哈哈哈哈……”钟小北见状笑出声,“徐衍,这白鲸把你当小孩吓了,你怎么……”钟小北笑岔气,“怎么这么可爱。” “……” 把他当孩子? 徐衍本想反驳,可见钟小北的笑容实在好看,索性将天真无辜演到底。 “小北,这个白鲸好吓人,我不喜欢它。” 徐衍边说,边皱着眉想拉钟小北出去。 他当然拉不动钟小北,但钟小北吃他这套,看向白鲸无奈摇了摇头,顺着他的意思走了。 白鲸沿着隧道朝两人追出去,见两人没再理它,最后耷着眼停在隧道出口旁。 走出海底隧道,两人来到了海洋馆的巨幕观演厅。 观演厅比别的地方更空旷安静,里面有一面长十米高五米的亚克力巨幕,巨幕里游动着各种大大小小的鱼类,每隔一段时间,海洋馆会安排一场互动表演,给足游客情绪体验。 现在已经是深秋,室外寒风阵阵,观演厅里开了暖气,钟小北觉得有点热,走到巨幕下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卫衣。 此时,一条身着靓丽泳装的长发美人鱼朝他游过来,热情地笑着和他招手打招呼。 钟小北看见她,有些惊讶。 上回来的时候人太多,他根本来不及上前和美人鱼互动,这一次,美人鱼倒是自己跑来和他打招呼了。 他赶紧笑了笑,礼貌地招手回应,美人鱼看见他的笑容,笑得更灿烂了,纤长的双手在水中划出一道水花,画出一个完美的爱心送给他。 钟小北看见爱心,眼睛亮起来,“徐衍,快看!” 他连忙叫徐衍看,一转头,哪里用叫,徐衍正直勾勾看着呢。 “小北,这是鲛人?” “是人扮演的啦。” “鲛人不能出水吧。” “都说了是假的。”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着,美人鱼见钟小北没走,又笑着给他送了一个飞吻。 这下徐衍的脸彻底黑了。 “小北,这鲛人好像挺喜欢你的。” 徐衍的声音变得更沉了,话里带着满满的怨气。 只是钟小北没听出来他怨,还在回应里面卖力工作的美人鱼,随意道:“啊,是吗?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这个工作很辛苦。” 徐衍一听,眉头紧锁。 “你喜欢她吗?” 钟小北忽然回神,“你说什么?” “你喜欢这样的姑娘吗?” 徐衍看着钟小北,沉声又问。 钟小北懵了。 徐衍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是因为里面的美人鱼给他比心飞吻吗? 这个是人家的工作啊,人家在水里就只能做这几个动作和游客互动,徐衍该不会是误会什么了? “徐衍,你误……” “回答我,可好?” 徐衍打断钟小北的解释,眼眸里闪着殷切的期盼。 钟小北怔然。 “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 喜欢什么样的? 钟小北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他双唇微张,顿了不知多久。 忽然间,一道白影在身旁闪过,他移目看去—— 刚才的和他打招呼的美人鱼已经不见了,一只白鲸引来了大片银白色的鱼群,它们跟随着白鲸,在水中游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白鲸不时看向和徐衍,像在和他道歉。 好漂亮的画面。 “你喜欢什么样的?” 温柔磁性的声音再响起,钟小北回过目光,眼前的他,脸上像是镀了一层朦胧的银光。 好漂亮的脸。 好喜欢。 心中的悸动随着他脸上的光斑一起变化着,四目相对间,钟小北不觉仰起头。 他没有说话,水润的双唇微张,浅浅泛着一点红,眼神清醒中又带着一丝沉沦的迷离,引得那薄唇也不由得向他接近。 属于他身上的草药香渐渐清晰,还有一股道不明的气息随着鱼影水波荡漾在他们周围,虚实相交,他们目色交融,唇瓣也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双唇对上的前一秒,一阵刺眼灯光亮起,钟小北被闪回了神,低下头,迷着眼看向侧方。 “抱歉,刚才的画面太美了,我没忍住,就拍了下来。” 说话的男人举着相机朝钟小北走过来,不一会儿,从背在身后的一个小型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这张照片送你。” 钟小北依旧有点懵,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照片。 他是人,徐衍是鬼,相机镜头只能拍下他的脸,拍不到徐衍。 照片里,他侧仰着头,看着他人看不见的“人”,眼里泛着光。 而他身后的鱼群汇成的影子,竟映出徐衍的模样,光影交错,他与那影子,近乎吻上…… “刚刚是不是闪到你了,对不起。” 男人又道歉。 “没关系,谢谢你。” 钟小北心不在焉地回答男人,看着照片上的影子,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是想做什么。 他刚刚,那个迷失的一瞬间,是想亲徐衍。 这不是疯了吗? 他怎么能想亲徐衍?徐衍不仅是男人,更不是人。 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只有钟小北的脑子还在转动,霎时,那个被他刻意抹去的夏夜旖旎梦境再次涌入他脑中,彻底将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 第68章 想到不该想的东西,钟小北脸上热得发烫,他攥紧照片不敢抬头,呼吸也越来越紊乱。 不行,他要尽快离开这里出去透透气。 身后有男人的叫喊声,他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海洋馆,几阵凉风迎面吹来,钟小北停在游客休息区好一会儿,才感觉脸上的热退了一点,心绪平复了一点,可一抬头,见到徐衍凝着眉的脸,好容易压下去的燥又开始叫嚣起来。 “小北……” “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钟小北再次扶额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 刚刚,他为什么会那样? 他承认他有点喜欢徐衍的,但是那种喜欢,不应该越界。 他可以喜欢徐衍,但不能喜欢和他亲嘴。 他也可以抱徐衍,但不能变抱边亲。 第85章 他不是未成年,知道人与人之间该有什么界线。 他与徐衍,应该吗?可能吗? 他不喜欢男人,更不可能会喜欢男鬼! 钟小北皱着眉坐下,以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揉着额头。 徐衍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泪水噙在眼眶里。 他知晓自己方才欲意何为。 他是魂不是人,但他自诩自己对钟小北的爱不输任何人,因此他心中总有一股怨气,怨自己无能,不能现身将小北牢牢护着,怨自己无胆,敢爱不敢言明。 那怨气在他心中积攒着,平时不发作,可每当小北身边出现别的人,那怨气便一股涌上心头,搅得他心神不宁,定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出了那口气,即便他知晓那样做会让小北苦恼。 他要让小北、让小北身边的人,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于是他自挂树上,他刻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偷偷潜进他的梦里,一次又一次地闹。 他要小北回应他的爱。 比起先前几回,这回他显然看见了小北更为激烈的反应,他也通过这个反应,大致明白了小北心中所想。 小北对他是有意的。 哪怕小北此刻不能接受他,但以他心软的性子,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打动他的心,让他对他敞开心扉。 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可时间,又恰恰是他最不能控制的,他不知晓自己何时会消失…… 他消失了,除了留给他一段难过的回忆,其他什么都留不了。 那他争着闹着要小北回应他的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爱,自私且拿不出手。 他又一次悔了。 他不该逼他。 “抱歉……” 良久,徐衍紧闭的双唇里吐出两个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钟小北没有反应,脸埋得渐深。 又几阵凉风吹来,天渐渐暗下。 “穿上衣裳吧,莫着凉了。” 说着,徐衍默默移到另一角,随着残阳消失,一点点蹲下缩进黑暗中,不再动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前传来熟悉的声音。 “走吧。” 徐衍抬头。 此刻天已经完全暗了,徐衍只迷糊看到钟小北站在他身前,像是已穿好了外套。 突然,钟小北背后的路灯亮起,不明亮,但足够能让他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钟小北看着缩成一团的徐衍,微微凝着眉,眼中的怜悯,与初见墨汁那天极为相似。 而徐衍抬头望着他,亦与那天一模一样。 “起来吧,天黑了,带你去看星星。” 徐衍双眸闪动,痴了一般没有动作。 “我查了天气预报,后面会下雨,下雨就不好看到星星了。” 钟小北偏过一点头,他的声音还是不太自然。他没那么快能跨过心里那道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处理好和徐衍之间的关系。 他只是觉得既然都说好了去看星星,那就先去看,能走一步,就先走一步,走一步算一步,复杂的事以后慢慢想。 他是这么打算的,但徐衍还是闪着眼睛,呆呆看着他。 “你不想去了吗?” 钟小北又问。 “去。” 徐衍总算回了神。 天文馆离海洋馆不远,钟小北在街边的便利店简单解决了一个晚餐,走不过十分钟就带徐衍来到了天文馆。 同是工作日,天文馆却比海洋馆热闹许多,馆里有几队黄衣黄帽的小朋友,像是跟团来研学的,小鸭子一样跟着领队老师在馆里走来走去。 徐衍刚进馆就被小鸭子们吸引住了,问:“小北,这些孩子也是来看星星的吗?” “嗯,他们来学习天文知识,前面的是他们的老师。” “真有趣。”徐衍笑着看孩子,见他们老师正站在前面声情并茂地给他们介绍知识,他亮起眼睛,仿佛方才何事都未发生过一般,移到钟小北面前,又问,“不如咱们也跟着听一听?” 钟小北愣了一下。 他知道徐衍一向都好奇心大,点了头,“嗯,你跟上去听。” 反正现在也还早,不着急看星星。 徐衍得了话就飘上去了,钟小北也想跟上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糟糕,他今天好像忘了给墨汁准备晚饭,等他回家估计很晚了,小猫等他就得饿肚子。 “笨蛋。”他自责地骂了自己一声,连忙掏出手机联系陈筱冰。 【你下班了吗?可以麻烦你去我家喂一下猫吗,我今天着急出门,忘了给猫准备吃的】 陈筱冰那边几乎秒回。 【没呢,刚准备下班,我可以帮你喂呀,刚好有段时间没见墨汁了,可想他啦】 【好的,谢谢你,我家备用钥匙放在我工位上的抽屉里,一把银色的,你看看有没有】 不久,陈筱冰发来一张照片。 【是这个不】 【对,麻烦你了】 解决了墨汁晚饭的事情,钟小北才放下手机跟上前,这个时候,领队老师已经带小朋友停在电子屏前开始了小课堂。 “各位聪明的小探险家们,请安静一下,快看我们头顶这片璀璨的星空!”领队老师微笑着,指向穹顶上一片横贯天际的、朦胧的光带,“大家看到那条像牛奶一样洒在天上的、闪闪发光的‘大河’了吗?” “看到了!”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应。 “它不是云,也不是真正的河,它是由成千上万颗、甚至几十亿颗遥远的星星聚集在一起形成的。”老师笑了笑,又说,“在古代啊,我们中国人叫它‘天河’、‘河汉’、‘星汉’,而在天文学上,我们给它起了一个更宏伟的名字——银河系。”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1]……银河系……” 徐衍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津津有味地听着,忽然,一个稚嫩而响亮的声音响起。 “老师我知道!我们就生活在银河系里的太阳系!” 一名机灵的小朋友高高举起手,得到老师的夸赞,又自豪说道:“我还知道太阳系有八大行星呢!” 见到这样积极主动的小朋友,老师也乐开了花,看了看他衣角上的铭牌,笑道:“那就由我们这位子豪小探险家给大家介绍咱们太阳系的八大行星好不好~” “好~” “子豪小探险家愿意和大家分享知识吗?” 老师看向小朋友问,小朋友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真棒!” 老师竖起大拇指夸赞,挪了个位置让给子豪小朋友,她将背后的显示屏点开,一副清晰动态的太阳系图便从银河壁纸中跳出来。 “来,小老师可以站上来讲。”天文馆工作人员贴心地取来一张凳子,一支长长的荧光点读棒,将子豪小朋友小心抱上凳子。 子豪小朋友站在凳子上,一下就在众人中突出了,他一扫周围,见不只是小伙伴们看着他,还有一个陌生的大哥哥也站在不远处朝他看来,他顿时红了脸,抓着荧光棒害羞起来。 在老师的几声鼓励下,子豪小朋友再次鼓起勇气,昂起头举起荧光棒指向身后的屏幕。 屏幕是触摸屏,子豪小朋友原本应是想第一个点开地球,但或许是紧张,不小心点开了地球旁边的火星,屏幕反应灵敏,不一会儿,火星照片放大,基础信息也跟着迅速跳出来。 呀,点错了。 子豪小朋友一惊,要正要点返回页面时,旁边忽然又跳出一个消息框,他来不及反应,又点进去了。 消息框被点开后,消息开始播报。 “天文奇观‘荧惑守心’将于11月25日夜间出现,本次奇观距离上次……” 子豪小朋友赶紧切出来,而此时,下面有小朋友开始好奇问:“老师,什么是‘荧惑守心’?” “……”老师一懵,她不是不知道解答,可研学解说里没有这一趴环节,而且这一天文现象,要解释起来也会有点复杂,她不确定孩子们能不能听懂。 “老师,什么是‘荧惑’?” 孩子们不解,七嘴八舌问起来。 老师尴尬笑了笑,只能和孩子解释。 “大家看那颗闪着红色光芒的星球,像不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它是火星,在古代,人们叫它‘荧惑’。”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因为古人发现,这颗红色的星星在星空中行走的路线非常奇怪,它有时候亮,有时候暗,有时候向前走,有时候又向后走,行踪飘忽不定,好像很迷惑的样子,所以就叫它‘荧惑’啦。” 小朋友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么‘荧惑守心’,守的是哪颗心呢?”老师边问,边用荧光笔在星空中勾勒出天蝎座的形状,并指向其中一颗红色的亮星,“大家看这片星星,把它们连起来,像不像一只举着大钳子、翘着毒刺的大蝎子?这是‘天蝎座’,在蝎子的胸部,有三颗连成一条线的星星,中间那颗最红、最亮的,就是‘心宿二’,古人把它看作是天蝎的心脏,所以这一片星空区域,就叫做‘心宿’。” 第86章 确认孩子们都在认真听讲,似乎听懂了的模样,老师继续说:“‘荧惑守心’呢,就是行踪不定的火星,来到了天蝎座的心脏附近,然后在那里停下来,徘徊不去,好像在和心宿二深情对望。” 听到“深情”两个字,有孩子又发言了,“像爸爸追着妈妈。” “……”老师沉默片刻,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开荧惑守心的图片,“这就是‘荧惑守心’的图片,两颗火红的巨星在夜空中遥遥相对,争相辉映,大家看漂亮吗?” “漂亮!” “对,它很美很漂亮。”老师指着壮丽的图片,话锋一转,“但是在古代,‘荧惑守心’是一个帝王和文武百官们都超级紧张害怕的天象哦。” 听到这里,钟小北转头看了看徐衍,老师说的没错,徐衍的表情果然很紧张,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啊?为什么?” “因为古代人常常把天上的星星和人间的世界对应起来看,荧惑代表着战争和灾难,是不吉祥的星星,而心宿,代表着人间的帝王和皇宫,所以‘荧惑守心’在古人眼里就等于——代表灾难和战争的火星,停留在了代表皇帝的心脏地带!这简直就像是在天上拉响了最严厉的警报!” “那怎么办?” “对呀,怎么办呀。” 小朋友也开始紧张起来,老师又说:“通常皇帝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来‘化解’灾难,比如下诏书检讨自己的错误、大赦天下,又或者让某个官员承担责任,但是——” “‘荧惑守心’只是一个正常的天象,是一场美丽的宇宙巧合,现代科学已经证明,火星停留在心宿二附近,和地球上人类的命运、皇帝的安危没有任何关系,世界也不会因为这个天象发生改变。” 孩子们松了一口气,钟小北似乎看见徐衍也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1]《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 第69章 “短短半岁出现两次‘荧惑守心’,皇上恐降天难,现已大赦天下,徐公子可归府去,不必再忧心责罚,咳咳……更不必顾及我。” 喝了药,钟聿斜倚在榻上,汤药的苦涩味还在喉间留着,他气不足,说话时不免吞咽,苦味来回闹,又是一阵咳。 “咳咳……咳……” 徐明春见状,立即上前抚背安抚。 小厮秦艽已习惯了徐大夫比他还紧张自家公子,默默候在一旁没有说话。 “你好好歇着。”徐明春看着钟聿咳得苍白的脸,满眼疼惜,锁着眉凝声道,“待我将你的病治好,我自然会离开。” “……”钟聿抬眸看向徐明春,颤眸间,似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只说道,“我的病不好治,听闻晋阳近日疫病肆虐,你还是先回去见见家人吧。” 徐明春来到钟府的第二个月,钟聿便查到了他的身份。 “你是晋阳徐氏次子徐衍,年二十入宫为御医,半岁前获罪入狱,后又因不认罪被判死刑,行刑前夕疑狱中猝死,尸首被狱卒弃于城郊河沟,后又被我路过救起。” 徐明春说他醒来就失忆了,想不起从前的事,钟聿和他说道。 然而听完,徐明春说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且说自己是戴罪之身,即便有家也不能轻易回,只求今后能隐姓埋名,留在钟府报答恩情。 钟聿心善,答应让徐明春留在钟府,徐明春也不白住,尽心尽责为钟聿调理身体。 徐明春医术高超,且与寻常大夫不尽相同,常有些独特的“秘方”给钟聿养身体,半年过去,钟聿身体果真好转,痨咳昏厥的的次数也降低不少,只天凉才又犯。 “不好治就慢慢治,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总不能忘恩负义离你而去。” 徐明春微笑说着,眼眸柔光似水,帮钟聿捋好鬓角有些凌乱的头发,“相信我,你会好起来的。” “公子,我去给您取水。” 秦艽低告一声,快步默默退出了屋子。 钟聿:“……”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常常被有意无意地留在一屋中。 钟聿起初没发觉,只觉他的小厮自徐明春来后便越发偷懒了,后来才发现,有徐明春在的时候,他身旁的确不需要他人照料。 他是感激徐明春的,因此希望他能回去同家人团聚,而不是因他困在此处。 “徐公子……” 钟聿想再劝,徐明春抬手轻抚他的柔软的头发。 “叫我明春吧,我今后改名徐明春。” 他柔和说着,秋风也柔了,仿佛化成了明媚的春风。 “徐明春……” “对,他就是我们店长徐明春。” 王绪指着相册里的白衣男子,笑着与叶伊爷爷叶渐鸿介绍道。 “他还没醒?” 王绪笑容淡下,摇了摇头。 叶渐鸿见他神情,不禁也皱了眉。 “喵呜~” 沉默之间,一声细小的猫叫从身后传来。 没等叶渐鸿反应,一只金瞳小黑猫跳到他身上,窝在他工服围兜里,歪头开始蹭他。 王绪见到忽然出现的小猫,惊讶道:“叶爷爷,这是您养的猫吗?好黏人啊。” “不是我养的。”叶渐鸿否认,却微笑抚摸小黑猫的头,“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偶尔会跑出来找我要鱼干吃,吃完又会回去。” 说着,叶渐鸿从椅子下的盒子里找出一包小鱼干,抬手逗了两下,爽快交给小黑猫。 小黑猫得了小鱼干,开心地又蹭了叶渐鸿一下,继续窝在围兜里两爪抱住小鱼干啃。 “我还有事呢,下去吃。” 叶渐鸿拍了拍小黑猫。 小黑猫懂事地叼起小鱼干,起身正要走,可瞥了一眼相册,顿住了,圆圆的眼珠子目不转睛盯着相册看。 “怎么了,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叶渐鸿开玩笑道。 小黑猫叼着小鱼干轻轻“咕噜”一声,扭头走了。 “好有灵性的小猫,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王绪看着小猫,惊奇道。 叶渐鸿笑而不答,又仔细看了一遍册子,说道:“册子我会修好,你过几天来拿吧。” “好,辛苦您了!” * “老师辛苦了!” “老师再见!” 天文馆内,小朋友们与老师告别,纷纷随各自的家长回了家,而钟小北厚着脸皮带着徐衍一路跟着他们蹭了免费课程,也冲那老师点头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开。 也就是对视的一瞬,那名老师看着钟小北,忽然惊讶地叫出他的名字。 “你是钟小北吗?”顾雪盯着钟小北的脸,惊声问道。 钟小北也是一惊,“……对,你认识我?” “我是s大护理系24届毕业生,我们同一届的啊。”顾雪眨了眨眼,笑道,“我认识你,你经常在各种护理实操比赛里拿奖的。” 钟小北:“……哦,哦。” 钟小北尴尬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两句,才知道顾雪原来也是在一家医院当护士,半年前转了行,目前在天文馆负责接待各种游学团队介绍项目。 “你现在在学针灸啊。”顾雪惊讶,“针灸应该不好学吧。” “还好。”钟小北淡淡说,“就是考证会麻烦一点。” 顾雪点头,“你也是有勇气,转了行还能学医,我不行,离开医院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要回去。” 钟小北笑而不语。 顾雪看着钟小北的笑容,脸不觉微微泛红,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你学针灸应该也挺忙的吧,今天怎么会想到来天文馆。” “我代朋友来看星星。” “啊?带朋友?” 顾雪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没见到有别的人,正要问,钟小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代替我朋友来,他有事不能来,但是又好奇真正的星星长什么样,让我看完回去跟他描述一下。” “哦,这样。”顾雪笑了笑,想起了什么,又说,“这两天天蝎座心宿很亮,你一会儿可以看看。”提到天文话题,她显然开心不少,“需要我带你上去吗?” “不用,你也忙了一天了,快下班回去休息吧。” 两人道别,钟小北转头看向徐衍。 “走吧,去顶楼看星星。” 徐衍没说话,看了一眼顾雪离开的背影,兴致不大浓地默默跟上钟小北。 天文馆观测台设在顶层白色圆顶建筑里,圆顶可旋转和打开,里面放置着专业天文望远镜。 观测台不是随时开放,需要在官网提前预约观看。 钟小北将预约短信给工作人员看,工作人员带他进观测台,询问他的需求,帮他调整望远镜。 徐衍看着眼前的白色巨物,好奇问:“小北,我们当真可以通过此物看见天上的星辰吗?” 钟小北没有直接回答徐衍,而是趁工作人员不注意,悄悄对徐衍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 第87章 徐衍一勾就飘过去了。 “这就是天蝎座吗?” 钟小北问,工作人员点头,“是的,这段时间天蝎座心宿二非常亮,过不久还会出现火星合心宿二,也就是古人常说的‘荧惑守心’的天文现象,到时候火星和心宿二都会异常明亮,无需借助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夜空中有两颗红星紧靠在一起,先生如果感兴趣,可以留意观察一下。” “好的,谢谢。” 钟小北抬头道谢,顺便给徐衍腾出位置。 徐衍兴奋地靠近他,满脸期待地凑到目镜前。 “小北!我看到了!” 那是一只星辰组成的巨蝎,它昂着双钳,曳着长尾,姿态骄傲地横亘于天际。而在它心脏的位置,悬着一颗明亮的星。 那颗星如一团孤独燃烧的火焰,散发着稳定而浓郁的琥珀红色。徐衍凝视着它,却觉得那光芒并不刺眼,因为它不像周围的星那样闪烁跳跃,它只是沉静地、有力地红着,像一颗被遗忘的,但有生命的红宝石。 真美。若他是荧惑,遇见这样美丽的星辰,他或许也会徘徊在其身边不愿离开吧。 看着看着,他仿佛在那红光中看见一个人的脸,那张脸笑得鲜活明媚,美丽亦不亚于宝石。 那是他爱慕的脸,是钟小北的笑容。 那是那般美好,可他却始终不能触碰。 慢慢的,徐衍退开身,眼眸中的光也渐渐沉下。 他的怨气又上来了,眼底昏暗一片。 为何他们不能在一起,为何他只能是见不得人的鬼。 徐衍太怨了,怨得整个眼眶烧起来一般煞红。 “怎么样,好看吗?” 钟小北轻声问,转头看见徐衍直直盯着他,眼睛不知怎么红透了,胸腔好像还激动得急喘着,一头长发格外凌乱。 钟小北吓一大跳,连忙带他离开。 “你怎么了?不就是看个星星吗?至于这么感动吗?”钟小北把他带到角落,低声又说,“你喜欢看,下次还可以带你来看,你别哭啊。” 徐衍一听,哭了,泪水在眼眶里决了堤,止不住地往流下。 钟小北:“……” 他最受不了徐衍哭,从一开始就受不了,可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让他别哭。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用了最简单的哄小孩的方法。 他上前轻轻抱住徐衍,哄道:“乖,听话别哭了,回去给你买你喜欢的花。” 徐衍闻声,哭声真就停了。 可与此同时,一个坚定且阴暗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 他何必纠结自己是不是人,何必去想自己的爱是对是错。 他已是鬼,阴魂不散的鬼,他爱他,哪怕魂飞魄散也要爱,哪怕万劫不复、堕入轮回,他也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开他。 他用不真实的身体抱紧钟小北,声音低沉道:“小北,我好喜欢你。” 第70章 喜欢,可以分为很多种。 钟小北不确定徐衍说的喜欢,具体是哪种喜欢。 他装聋作哑,选择性逃避了,没有对那句喜欢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思绪很乱,比之前梦到自己和徐衍亲热醒来后还乱,一整个晚上,他不敢入眠,只怕一睡过去梦到不该梦的东西,那更是乱上加乱。 只是再乱,生活还是要继续,第二天早晨,他顶着一夜未眠的黑眼圈,早早去上班了。 “今年天冷得真快啊,门前的桂花全落了。” “对啊,往常这个时候,我只需要添一件薄外套,现在我风衣毛衣都穿上了,照这个情况看,月底估计就要下雪了。” “啊,我不喜欢下雪,s市的雪天又冷又湿,冻死人了。” 工作日的清晨医堂冷清,茶膳区的两个小姐姐捧着热茶倚在服务台前聊天,两人从抱怨s市冬天湿冷,聊到自家的狗狗和男友,陈筱冰朝她们走过来时,又无缝夸起她家的猫可爱。 “冰冰,你昨天发的你家猫的照片太可爱了。” 昨晚陈筱冰在朋友圈发了一组给猫咪喂食的照片,前六张是两只娇憨可爱的狸花猫,后三张是一只娇小圆润的小黑猫。 那两只狸花猫常在陈筱冰的朋友圈里卖萌,但那小黑猫却是第一次出现。 “对啦,你什么时候新养了一只小黑猫啊,那只也好萌啊。” “那小黑猫不是我的,是小北家的。”陈筱冰笑着回答,“昨天他有事出门,但是忘了给猫准备猫粮,托我去他家喂一下猫,我喂猫的时候拍的。” “咦?” 两个小姐姐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眼里露出八卦的神情。 “冰冰,我记得,你和小北好像也是同乡。” 女孩子之间的沟通不用太直白,一个眼神或语气就能大概猜出话里的意思,陈筱冰很快明白了她们的意思,连忙说:“你们想什么呢,我和小北只是朋友。” “哦~只是朋友~” “……”陈筱冰见她们依旧在调侃,最后只能轻声自证清白,“我们真没什么,小北他有对象的。” “啊,他有对象啊?” “嗯。”陈筱冰点头,有些心虚地往周围看了看,低声又说,“他对象很优秀,他们感情也很好,我可磕他们了。” 两人都知道陈筱冰喜欢磕cp,而且能被她磕上的,肯定都是甜甜蜜蜜的真情侣,于是好奇问:“真的呀?小北长这么帅,那他女朋友一定很好看吧。” “……”陈筱冰又沉默了一会儿,模糊道,“那当然……”说着,她不大自然地扭头看向厨房,转移话题,“明天周末,客人会多些,你们好好准备一下菜品,哦对啦,那个芋泥莲子羹,昨天有客人反馈太甜了,你们看看要不要调整一下糖度。” “好。”聊到工作,两人双双放下手里的茶开始进厨房干活。 “呼。”陈筱冰轻舒一口气。 可不能让她们知道小北谈的是男朋友,她们一旦知道,过不久整个医堂的人肯定都会知道,未经别人同意帮别人出柜,这超级不礼貌啊。 虽然陈筱冰没见过钟小北他男朋友,但她是真的磕他俩,尤其是看了叶伊写的同人文之后,更磕了,别的事她或许做不到,可如果是默默当他们的爱情保安,她是义不容辞。 助人为乐,做好事,心情好。 陈筱冰又笑起来,提起干劲去干活,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然而午休时候,她发现磕的cp正主好像又不对劲了。 吃完饭,钟小北一个人坐在餐桌角落,他默默垂着头,看着手机发呆,漆黑的瞳孔像是藏了许多心事,沉重又迷茫。 陈筱冰记得他这幅样子,几个月前,疑似他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该不会又吵了吧。 本着关心朋友以及关心cp的心情,陈筱冰趁大家都去休息了,小心翼翼上前问候钟小北。 “小北,你怎么了?” 钟小北反应了一会儿,有些迟钝地抬起头,见是陈筱冰,这才回了一点神,“什么。” 陈筱冰看了看钟小北微肿的眼眶,又看了一眼他手机,他手上握着手机,可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刚刚就对着这么个黑屏呆呆看了十多分钟。 陈筱冰皱了皱眉,又问,“小北,你还好吗?我见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怎么不去休息?” “我没……”钟小北习惯性想否认,可他的头现在的确是有点疼。 他没在发呆,他在想事情。吃完饭后,他又把自己和徐衍昨天的事情仔仔细细想了一遍,没想通,越想越乱。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陈筱冰关心道。 烦心事……是很烦。钟小北看了看陈晓冰,犹豫了片刻,决定问出口。 “筱冰,我可以再问问你,一些,关于同……同性恋的问题吗?”钟小北磕磕绊绊问。 果然是感情问题。陈筱冰在钟小北旁边坐下,从容道:“没关系,你问。” “那个……”钟小北又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咽了咽喉咙,沉声问,“直男,真的可能会喜欢上男人吗?” 当然可能啊,太可能了。 陈筱冰想立即点头,可想到钟小北现在还在问这个问题,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字——先婚后爱。 这是肉.体关系已经有了,感情关系还没确认? 进展比她想象的慢好多,之前看见他身上的痕迹、还有他说起那人时那害羞紧张的模样,她还以为他们已经经过热恋进入磨合期了。 陈筱冰想了想,认真说:“小北,爱是不分性别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喜欢上一个令自己心动的人,不论男女。” “……”钟小北再次沉默,他握紧自己的手,良久后,无比纠结又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陈筱冰:“?” “他话很多,也喜欢粘着我,我有时候会嫌他烦。”说着,钟小北松开手,扶起自己的额头,自嘲一般继续说,“可他不在我身边时,我又总是想他。” 第88章 “粘着你?”陈筱冰疑问,这年上cp的人设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那个人是成熟稳重型的,不过这不重要,“那你是烦他多一点,还是想他多一点?” “烦。”钟小北毫不犹豫回答。 陈筱冰:“……” 陈筱冰尴尬笑了笑,“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他的?” “昨天,我和他一起去海洋馆。”说到这里,钟小北的头又埋下去了一点,“看鱼的时候……我……居然想去吻他。” 陈筱冰瞪大眼睛捂起嘴,谁知钟小北接下来的话更劲爆。 “我之前,还总梦到他,梦里……我和他会做一些很……很亲热的事。” “你梦见和他……”陈筱冰放下手,双手握拳拇指扬起动了动,做了一个恩爱的手势,“这个,亲热?” “嗯……”钟小北红着脸点头。 陈筱冰兴奋了,“那你肯定对他……” 话音未落,钟小北出声打断陈筱冰。 “可梦醒之后,我会很反感这件事。昨天也是,当我意识到自己想亲一个男人时,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陈筱冰笑意消去,神情恢复严肃,“小北,你之前喜欢过别人吗?” 钟小北摇头。正因他没有过喜欢别人的经历,所以他不懂什么叫做喜欢。 “我不可能是同性恋。” 良久,钟小北再次攥紧拳头,坚定又说,“之前有个同性恋骚扰我,我只觉得恶心。” 陈筱冰:“小北……” 钟小北恐同,陈筱冰看得出来,他对同性恋是厌恶至极。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和那个人进展缓慢。 但他既然会想主动去吻他,那证明他对那人与对别人是不同的,他对他情不由衷,但不愿接受。 这不就是最典型的直男被掰弯的心理过程吗? 陈筱冰又悟了,可她却没有很开心。 她明白现实与小说不同,同性恋在现实生活遇到的困难,远比小说中复杂,最直接的,便是她妈妈和小北的母亲都还在期待她和小北能在一起,两人都加了她的微信,时不时就来问候她。 且不说长辈能不能接受,一个本来就恐同的直男,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是情不由衷,也是失控,他心里应该不止是矛盾,更多的可能还是对这种失控的恐慌。 钟小北很慌,肉眼可见的焦虑。 一段不知道未来、且极大可能不能受到家人认可的感情,谁能不焦虑呢? 那个人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钟小北托付感情? “小北,那个人,对你好吗?”陈筱冰小声问。 钟小北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顿了顿,回想过去自己和徐衍一起生活的日常,如实说道:“他脾气很好,除了耐心教我针灸,其他什么事都听我的,也很关心我,算是,对我好吧。” 听完钟小北的话,陈筱冰脑子里关于那人的形象立刻又清晰了不少。 看样子不像是渣男啊,可渣不渣的,光看表面也看不出来,得好好试探试探。 她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对策,“小北,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带我见见那个人,我帮你试试他。” 第71章 “本市气象报道,预计从今天午夜前后开始,我市自西向东将陆续由多云转为小到中雪天气。降雪会持续到明天上午,整个夜间都将是主要降雪时段。随着雪花的飘落,气温也会稳步下降,预计明天凌晨,最低气温将降至零下5度左右。” “在这里特别提醒您,雪天请注意添衣防寒,驾车请减速慢行,老人与儿童请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活动,谨防摔倒和感冒……” 气象女主播甜美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茶膳区的几人围在一起喝热茶,听着预报皱起眉。 “真的要下雪了,难怪今天这么冷。” “今天才几号啊,怎么就下雪了。” “11月24,往年圣诞节才会下雪,今年提早了一个月呢。”不喜欢雪天的妹子耷着眼关掉天气预报,下一秒看到某网页跳出一个汤泉广告,眼睛一瞬亮起,“诶,天冷了好像可以去泡汤泉。” 说着,她开心地举起手机,“这家汤泉我去年去过,服务和环境都挺好的,现在还有团购,好划算啊。” 一旁的小姐妹看了一眼,认同道:“是诶,这个汤泉看着很不错,单人门票这个价格很划算了,这是五人团,我们有三个人……要不去问问冰冰和小伊她们要不要一起拼团?” 说来也巧,几人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陈筱冰的声音。 “找我干嘛呢?”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陈筱冰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墨绿色小盒子,步伐轻快,看着像是要往里头的针灸区走去。陈筱冰平时也经常去针灸区送东西,几人见怪不怪,只问起她要不要一起拼团买汤泉门票。 “好呀,你们发我链接,我一会儿和你们一起下单。我还有点事,先不聊啦。” 说完,陈筱冰往针灸区走去。 天气寒冷,针灸区也没什么人,钟小北一如既往坐在服务台里安静看书。 陈筱冰走上前,一边递去盒子,一边笑道:“小北,祝你生日快乐,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钟小北见状立即坐起来,惊讶地看向陈筱冰。 陈筱冰笑,“明天不是你生日吗?你要休假,我就提前送你了。” 钟小北看了看那盒子,又看向陈筱冰,依旧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害,我妈说的。”陈筱冰无奈笑了笑,“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一定要给你准备礼物。” 钟小北:“……” 见到钟小北尴尬的表情,陈筱冰也挺尴尬,她讪讪笑了两声,轻声道,“你放心,你上次和我说的事情,我谁都没说,我妈那边,我会应付她的。” 陈筱冰本意是让钟小北别有负担别多想,可提到那件事,钟小北更窘然了。 上次两人其实没聊完,陈筱冰说想见见徐衍,钟小北正不知道怎么回她,后来就被突然出现的常云生叫走了。 此后又过了好几天,两人各自都挺忙,就一直没再说起这件事。 陈筱冰把礼物推到钟小北身前,“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对蓝牙耳机,你就收下吧。” “……好,谢谢你的礼物。” 良久,钟小北感谢道。 钟小北瘦了,脸上的棱角肉眼可见的锋利起来,眼神里也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淡疏离感,连道谢都是淡淡的。 陈筱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担心,思忖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问:“小北,你和他,现在怎么样了?” “……” 钟小北沉默了,但他也知道,他不可能一直回避这个问题,于是咽了咽喉咙,说道:“抱歉,他……可能不太方便见你。” 见钟小北为难,陈筱冰没有再问。 “不方便的话,也没事儿,只是……”陈筱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劝道,“你需要好好和他聊一聊,然后好好考虑自己的心意。” 心意……钟小北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意。 曾经他笑郝时不肯承认自己的喜欢,而现在,他发现他好像连郝时都不如,他不敢承认自己喜欢,甚至不敢面对徐衍。 他一直在逃避,好像期待着再过几天,他和徐衍就能忘记这件事情,变回原来融洽相处的模样。 “男人喜欢男人,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双方只要有一方有顾虑,那感情就会很难进展……也许在你朋友看来,他和那个人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或者就是在一起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陈筱冰昔日的话忽然涌进钟小北脑海里,他颤了颤眸,无奈笑了。 是啊,他们是不会结果的,不管喜欢或不喜欢,他们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两个世界,不能触碰,不能相守。 人与鬼巨大差距的现实刺痛了钟小北的眼睛,他忽地攥紧双手,下定决心一般,沉声开口。 “我想清楚了,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不可能。” 陈筱冰:“……” 两人双双噤了声,周围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里传来一声叫唤,常云生叫钟小北进去帮忙。 “我先去忙了。” 钟小北声音还是有点颤,低着的眉眼有一抹刻意隐藏但又藏不住的红。 陈筱冰发现了那抹红。她觉得钟小北好像还是低估自己对那人的感情,如果不爱,怎么会和别人提起他,都难过得想哭呢? “小北。”陈筱冰叫住钟小北,凝声又劝,“关于感情,我还是那句话,爱具有很多可能,不要因世俗之见压抑自己的感情。有的人,错过了,或许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了。” 钟小北顿步。 “……好,谢谢你。” 钟小北内心是有触动的,但那种触动几乎只是一瞬间,波澜很快又平下,他平静地朝陈筱冰点了点头,往诊室去了。 第89章 常云生找钟小北没什么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倔强的老头这两天又开始鼓捣起电针仪,但他不给来看诊的患者用,只在钟小北身上用。 钟小北进门,看见常云生一副严肃的模样叫他坐下,立刻就明白了老头子想干嘛。 他习以为常地坐下,伸出左手交给常云生。 “什么感觉。”常云生调整了一下针头和电流,偏过头问钟小北。 “没什么感觉。”钟小北老实说。 常云生皱起眉头,又调了一下电流,“这样呢?” “有一点点麻。” 常云生闻声看向针周围的皮肤,那处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不红不白,没有任何得了气的反应。 他眉头皱得更紧,沉沉说:“另一只手。” 钟小北听话地抬起右手。 常云生握起钟小北的手帮他把脉,肃然又道:“张嘴。” 钟小北又听话地张开嘴。 常云生仔细一看,布满皱纹的脸更黑了,“你最近一直熬夜?” 钟小北没否认。 他最近一直睡不好,夜里不时惊醒,之所以还能正常上班看书,全靠自身过硬的体质,这又累又忙的状态,仿佛又回到当初在医院工作的那段时间。 “底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熬。”常云生看了看钟小北,嘟囔又道,“好好的气,被你糟蹋了。” “……”钟小北沉默片刻,看着手上的针,淡淡说,“常老师,不如我自己试试。” 没等常云生回应,钟小北拿起一根针,往自己手上的另一个穴道刺去,针没入皮肤没多久,周围皮肤便慢慢泛起红,钟小北再往上加上电针仪,那片皮肤立即又更红了,还带着明显的麻意。 这回轮到常云生沉默了。他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沉声问:“你的针是和谁学的。” 这不是常云生第一次问钟小北这个问题,但和上次一样,钟小北支吾地回:“一个……朋友。” 常云生盯着钟小北,叹了一口气,沉沉又问:“你为什么要学针。” 为什么? 钟小北怔住。 他学针,是为了考证,考了证,他以后就转行做针灸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是他学针的初衷,可常云生好像并不是想听他说这个。他的表情那么严肃,沧然却矍铄,彷佛一眼就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爱,我劝你早些放弃,走不长远。” 常云生刻薄又直白的话如利刃一般刺进钟小北的耳朵里。 若有似无的一阵疼,钟小北木然陷入沉思。 放弃?他为什么要放弃。 他明明是喜欢的。 学针灸,每当学会一样新东西,他都能开心很久,也有人陪他一起开心。 “小北,你学得好快,这个针法可不简单,我当初学了小半年呢,而你一个月便学会了。” “小北,这些穴道你都记下了,你好棒!” “小北,你在针灸上的天赋无人能及,将来定能声名远扬。” 徐衍温柔而又充满磁性的萦绕耳畔,钟小北不觉笑了。 学针灸难吗,很难。他因为徐衍学针灸,也是在徐衍的鼓励下坚持过来的,徐衍也不止一次关心他,问他喜不喜欢针灸。 “小北,你喜欢针灸吗?” “一开始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因为喜欢,不管难不难,有多难,他不在乎。 只要喜欢,何必在乎? 是的,只要喜欢……不必在乎别的……学针灸是这样,他和徐衍也是这样…… “喜欢……我喜欢……” 钟小北回过神喃喃自语,忽然猛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瞬散去,他看着常云生,瞳孔亮如繁星,激动道:“常老师,我喜欢针灸!我会好好学的!” 钟小北取下手上的针走出诊室,几乎是想立即赶回家,然而刚出诊室,迎面走来了几名想就诊的患者。 “你好,请问常医生是在这里看诊吗?” 患者的一句话让钟小北思绪回笼。今天轮到他值班,晚上九点半医堂关门了才下班。 他心里一阵失望,但很快调整好情绪,对着患者露出自然又和气的笑容。 “嗯,是的,看诊请跟我来挂号。” 或许是雪天将至,寒气阴重,原本冷清的医堂,忽然忙碌起来了。茶膳区满了客,连带针灸区也来了不少人。钟小北一直忙到快下班,才有空去想今天回去要怎么和徐衍说自己想通了的事。 “天啊,外面下雪了。” “不是说夜里才下吗?这还是雨夹雪,我今天没带伞呀……” 钟小北也没带伞,不过他家近,跑两步就能到,他毫不犹豫选择冲回家。 冰冷的雨夹着雪落在他的卫衣外套上,有的甚至钻进他的脖子里,可他却不觉得冷。他很热,跑动时,身上的炽热迅速融化冰雪,奔回到家门口,他头发湿漉,眼睛莹亮。 他满心欢喜地打开门。 “徐衍——” 空旷的屋子,无人回应他。 第72章 2025年11月24日晚10点,s市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密冰冷的雪花落在光秃的枝桠和道路上,雾蒙蒙的一片,只有少数火炉一样的孩子会觉得有趣,走在路上蹦蹦跳跳不愿回家,其余的人们都将手紧紧塞兜里或腋下,步伐匆匆,又怕地滑不敢太大意迈步。 “哎呦娃儿你快别跑了,下雪了,咱们快些回家。” 空旷街道上,一名老太太迈着不太矫健的步伐追着一个孩童叫道。 “奶奶,下雪了,我们来玩抓迷藏。”孩子望着平日里不常见的雪天,一脸天真说道。 “不行。”老太太严声拒绝,可看见孙子失望的小脸,还是软下声来解释,“下雪了,天寒地冻的,大家都赶着回家,哪有人会在外面玩啊。” “可是……”孩子扁起嘴巴,看了一眼别处,嘟囔道,“那边那个哥哥就在外面玩捉迷藏啊。” “胡说,哪有人会在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老太太不太好用的耳朵也听到了,她惊讶地转过头。 风雪里,的确是有个高大的年轻人奔跑着,他一身单薄,慌张地奔过街头,左顾右看,还不时弯腰扒开路边的草丛,像是在找什么。 “墨汁!” “墨汁!你在哪里!” 钟小北退出草丛,身上的霜雪又覆了一层,寒气与体温相冲,张唇瞬息吐出水雾,他喉咙被寒刀刺得发疼,来不及吞咽,又嘶哑着,更大声地喊。 “徐衍!” “徐衍你给我出来!” 感情的事,钟小北好不容易想通一点,准备回家和徐衍好好聊一聊。 可回了家,徐衍不见了,墨汁也不见了。 墨汁猫窝里还有一簇掉落的绒毛,而徐衍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钟小北眼眶忽地湿润了,他顿在雪夜里,猛然抬头望向天边。天都被云层遮住了,灰白看不见星月。 他看着天空,很快被落雪迷了双眼,心中暗暗否认自己刚刚的想法。 不,他留下了。 他在他脑子里留下了许多东西,以至于他在灰白的天幕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墨绿色影子,旁边还有他自己。 他看见徐衍跪在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求他不要赶他走,而他心软点了头;他看见徐衍飞向草丛里扑流萤,发丝凌乱,笑着闹着逗他开心;他还看见他们站在鱼群前,在一片蔚蓝光波下动情相望,失了神般慢慢朝对方靠近…… 如果不是旁边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他或许还能看到更多。 “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钟小北不舍得回过神,转过头来,热泪已流淌了满脸,眼眶和鼻尖通红。 孩子看见他脸上的泪水,瞪了瞪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扯了扯奶奶的衣角,稚气问道:“哥哥怎么哭了。” 老太太眼神不好,听孩子这么一说,也看见了钟小北是站在雪里哭。她不太利索地抽出口袋里干净的手帕纸,关心地递给钟小北,“小伙子,下雪天的,你在外面找什么呀?” “找人……” 天气寒冷,再热的泪水接触了寒风也会很快冻成冰霜,钟小北接过老太太的纸,抹了抹眼泪,哽咽又说:“找猫,一只小黑猫。” “找什么人?”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该回家的早就回家了,也没看见猫的影子,“猫的话……”她看向孙子,“乐乐,你刚刚有看见路上有猫吗?” 乐乐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奶奶。” “小伙子,我和孙子刚刚从这条路一路过来的,路上没有看见什么人和猫,你要不去别的地方看看?”说着,老太太又瞥了瞥钟小北身上单薄的衣服,皱着眉又劝,“天这么冷,你回去多穿一件衣服再来找找吧。” 钟小北头压得很低,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奔去另一条街道。 第90章 “墨汁!” “徐衍!” “徐慕之!” 钟小北叫喊的声音回荡在街头,可惜除了路边忽明忽暗的路灯,依旧无人回应他。 乐乐牵着奶奶的手,乖乖跟着奶奶往家里的方向走,不时回头望,“奶奶,哥哥怎么还在找?他会找多久?” “不知道,如果那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或许会找很久吧。” “那他会找到吗?” “会吧……” 雪渐浓,夜渐深,寂静道路上,已经没有了能给钟小北递纸巾的人。 他攥着湿了干、干了又湿的手帕纸,一次次嘶哑地叫喊。 寒风凛冽,像要把人的头盖暴力掀开,以宣示冬日的威严,钟小北又迷糊了,好像听到风里带来他的声音。 ——“冬日来临,我会离你远一些的。” “不,不是……” 钟小北颤着唇,一遍遍回想从前那些玩笑话。 他不信,他不信他们就这么离开了。 虽然他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但这不应该是他们道别的方式,他不能接受,也不愿接受。 他不哭了,可双眼依旧通红,不甘与倔强支撑着他在雪夜里不停地寻找。 他一点都不冷,甚至希望雪能再大一点,最好是白茫茫一片,好让他能看清雪中有无暗影。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呼唤,雪越下越大,地上结了冰,他脚下没落稳,滑了一跤,疼痛中终于他忍不住了,哑着嗓子对天大骂。 “徐衍!王八蛋!我不许你走!” ………… 钟小北沿着街巷找了一夜。 他没找到徐衍,也没找到墨汁。 天将亮时,雪停了,他孤零零地坐在落了雪的花店门口,望着店里盛开的红玫瑰发呆。 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朝钟小北慢慢靠近,钟小北没有转头,他知道那不是他想见的“人”。 那人站了许久,最后看着钟小北,叹了一口气。 “别找了,他不会回来了。” 听到声音,钟小北缓缓回过头,余光看到一角藏青色的道袍,他抽起唇角笑了笑,紧接着猛然站起身。 他的大腿坐麻了,没站稳,抚了一把门把手,踉踉跄跄往凌虚脸上挥去一拳。 凌虚躲开了,还骂他,“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 钟小北面色苍白,红着眼喊着,凌虚见状忽的怔住,晃神间,钟小北冲上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你把他收了对不对!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鬼迷心窍了。凌虚再一次叹,可看着钟小北憔悴发狂的模样,他好像有了一点良知,没忍心再嘲讽他。 “……不是我,我没收他。” 钟小北直觉他不像在说谎,咬了咬牙,厉声又问:“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里。” 凌虚没有立即回答,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沉声又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是要走的,你何必……” “别说废话!”钟小北收了收手,几乎想把他按在地上,“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凌虚不和他生气,而是放弃了一般放松了语气,“你要是真想知道他去了哪里,该去灵岩寺问问那秃驴。” “谁。” “慧空。”怕钟小北不知道,凌虚又补充,“就是经常在后山打坐的那个壮和尚。” 钟小北惊讶,但很快接受了凌虚的说法,因为徐衍的确曾经在失踪过灵岩寺一段时间,或许那个和尚真的知道徐衍在哪里。 钟小北放开凌虚,匆匆离开。 雪天不好打车,钟小北在路口等了半小时,中间啃了几个包子当早餐,又在开着暖气的车上眯了半小时,活过来了一点,接着马不停蹄上山找慧空。 他来到寺门前,寺门还未开放,但他等不了,找了一面矮墙直接翻了进去。 翻墙落地时他的脚一阵发软,一个踉跄险些撞到墙角下扫雪的小沙弥,两人一对视,双双尴尬。 “抱歉,我有些急事要找贵寺的慧空师傅,小师傅能告诉我他住在哪个禅房吗?” 小沙弥一听是找慧空师叔的,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慧空师叔现在应该在后山打坐。” “谢谢小师傅。” 钟小北点头道谢,小沙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心想:他的脸好红,嘴唇却冻得不自然地发白,像是生病了一样,他会不会突然晕倒啊?我要不要跟去看看?不过他是去找慧空师叔的,慧空师叔应该不会不管他,我还是先扫雪吧,一会儿师兄是要来检查的,他可不能挨骂。 小沙弥想了想,低头继续专心扫雪。 钟小北循着记忆中的路,穿过三堂五殿来到后山那片竹林,山上的雪比山下厚,霜雪覆盖枯竹,比夏时看起来更荒凉寂静。 他看了一眼纂刻着古怪字迹的矮木碑,毫不犹豫地钻进小道里。再往里走一段路就能去到慧空打坐的地方,可不知怎的,越往里走,他的脚步越沉。 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脸上很热,而手脚却愈发冰冷,似有一股寒气慢慢在他体内蔓延,他冷得嘴唇直打颤,行动开始不受控起来。 淋了一夜的雪,他好像是发烧了。他终于想起来,早上坐在花店前他就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只是现在才烧起来。 可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要去,找慧空。找徐衍。 他艰难地迈步,头晕脑胀地强迫自己往前走。然而还没见到慧空,他还是不堪重负倒在了雪地上。 寒风掠过竹林,吹落霜雪,引得枯竹飒飒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问他冷不冷。 他闭着眼微微笑了笑,一声喑哑滑出滚烫的喉咙。 “我不冷,你别走……” 少顷,竹林再次恢复静寂,林中走出缓缓一人。 第73章 钟小北发烧晕倒了,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感觉自己浑身乏力,整个人像是飘着的,光是站起来,或是睁大眼睛看东西都觉得吃力。 前方香雾缭绕,诵经声慢慢清晰,他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在寺庙里。只是寺庙的陈设与布局有些陌生,灵岩寺一向香火旺盛,寺内各处都明亮宽敞,而这里看起来昏暗局促许多。 钟小北疑惑着,可转眼便看见佛像前打坐的熟悉身影,那人壮年模样,一身宽松朴素的缁色僧袍,不是慧空又是谁。 看见慧空,钟小北也没空管这里是哪里了,走上前正要问。 谁知就在此时,门外奔来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与慧空一样身穿僧袍,却是一头长发。他低着头,头发散乱垂着,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另外半边也因为背着光模糊不清,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搂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他人抢了似的。 钟小北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不由涌上心头。 他是谁? 为什么看到他,他心里会突然紧张,甚至是难过起来? 钟小北神差鬼使般朝那人走去,想看清楚那人的脸。 “徐施主,故人已逝,请施主节哀。” 慧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小北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坐在蒲团上,说完节哀,平静念着“阿弥陀佛”。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是救不下他一条命。” 钟小北闻声,惊然看向那人。他凝视那张他熟悉的脸,却也感到无比陌生,他从未见过那张脸如此苍白消瘦,乌发下露出的深邃眼眶已经不止是深邃,更像是两个干涸凹陷的青黑大洞。 曾经,那双眼睛令他几番沉迷,常常让他忘记他是鬼的身份,而如今,他却是比鬼更有几分鬼相了。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钟小北颤着眼眸走上前,举起手想摸一摸他的脸。 而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惨白,煞红着眼一个疾奔,穿过了钟小北的身体。 钟小北不可思议顿住。 他,看不见他?! 钟小北来不及震惊,身后很快响起徐衍激动而又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他会死,你告诉我为什么!” 徐衍大声质问慧空,若不是怀里有东西,他或许会直接上去揪起慧空的衣领。 慧空终于起身。他转身看了看徐衍,依旧平静道:“阿弥陀佛,钟施主命格如此,请徐施主节哀。” 听到又是轻飘飘的同一句话,徐衍忽地低头笑了,笑出咯咯的阴冷感。 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他空洞着眼,抬起头再次质问,“你是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善终?” 慧空不回,只合掌念“阿弥陀佛”。 良久,徐衍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哑哑说:“若是我为他日夜祈祷呢?佛祖会不会保佑他将来健康长寿。” “……”慧空叹息,劝,“施主放下吧。” “……放下。” 第91章 徐衍低下头,痴痴地看了看怀里的东西,果真放下了。 钟小北这才看清,他怀里的东西,竟是一个白瓷骨灰坛。 而就在放下骨灰坛的下一刻,徐衍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没有一丝犹豫,他将短刃放到颈边,向外一划,锋利的刀刃断开长乌。 青丝散落一地,徐衍再次抱起骨灰坛。 “我放不下。佛若不渡他,我自渡。” 徐衍留下一句话,抱着骨灰坛离开了。 钟小北站在原地,双眸惊颤着,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施主,你也放下吧。” 寺庙里再无他人,钟小北意识到慧空是和他说话,他正想问慧空徐衍怀里抱着的是谁的骨灰,为什么徐衍看不见他。 可他还没问出声,慧空径直往门外走去。 “等等,师傅!” 钟小北追上去,见慧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用手去抓他的胳膊。 什么都没抓到,钟小北的手直接穿过了慧空的身体,就像徐衍穿过他的身体一样。 是他,碰不到他们。 钟小北瞳孔放大,一瞬间,他的头一阵晕眩,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变模糊了,他站在门前头晕目眩,一转身,佛像与徐衍的影子在他眼里出现又重叠。 他捂着头摇晃,直至完全陷入黑暗,耳边再次响起慧空的声音。 “放下吧。” 钟小北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又回到寺庙了。 这回,他躺在一个简朴的禅房里,身上的气力全被抽空了一样,没有精气再起身。 刚刚是梦吗? 应该是梦吧,否则他怎么会像鬼魂一样碰不到人。 他现在醒了吗? 钟小北不敢确认,因为他的头还是很晕,而且下一秒,慧空游魂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费力地伸出手,抓住了慧空的一片衣角。 这不是梦,他醒了。 钟小北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徐衍在哪里。” 慧空不答。 钟小北尝试着攥紧手,感觉自己好像恢复了一点力气,凝声又问:“徐衍在哪里。” 慧空依旧沉默。 “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钟小北倔强地咬了咬唇,掀开身上的被子,支起身要出门,忽然,一声惊叫跟着一人从门外扑来。 “小北!” 宋芸满脸泪痕,进屋扑向钟小北,硬是拦住了钟小北起身。 “小北,你终于醒了,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你和妈说。” 宋芸一边说,一边用手摸钟小北的额头,确认没那么烫了,哭着又说:“你知不知道,妈接到你晕倒的电话的时候,都快吓死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妈该怎么和你爸交代……” “妈……别哭了。” 钟小北帮宋芸擦眼泪,宋芸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哭,哭着自责自己没照顾好他。 “钟施主已经退烧,宋施主不必担忧。” 听到慧空的声音,宋芸才停住了哭声,转而向慧空一遍遍道谢。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 “小北,这次多亏了慧空师傅,要不是他发现你晕倒在雪地里,你真的就危险了,快谢谢师傅。” 宋芸说的没错,钟小北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失礼了,垂下头,歉声道:“多谢师傅。” 宋芸在旁边,钟小北不能多问什么,身体好转一些后,也只能听话地和她回去,临走前,钟小北还是没忍住,转头问慧空,“师傅,我还能再见他吗?” 慧空犹豫了片刻,说道:“有缘,自会相见。” “他?”宋芸不解,“你说见谁?” 钟小北移目朝寺内的白塔看去,原本灰白色的塔尖,在冰雪的覆盖下显得更圣洁宁静,他看了一会儿,眼眸好似也渐渐平静了。 他摇了摇头,淡然说:“没什么,我们走吧。今天是我生日,妈,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宋芸一听,眼眶微微湿润,“好,回去妈给你做。” * 吃完长寿面,屋外的雪停了,钟小北的烧也彻底退了。 “妈,你回去吧,我睡一觉。”钟小北侧身躺在床上,淡淡说。 他没有过生日的习惯,吃完一碗长寿面,就是过了生日。 即使没今天这意外事,宋芸也是来看看他,给他做碗长寿面,一起吃顿饭,之后就回去。 “没事,妈今天陪陪你。” “妈。” 宋芸看着钟小北被角里露出来的落寞背影,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妥协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刚刚给你包了一些饺子,在冰箱里放着,你饿了就煮些吃。” 宋芸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怎么没看到小黑猫,朝屋里又看了看,想问,又忍住了。 “妈走了啊,你好好休息。” 宋芸走后,屋子里又恢复宁静。 钟小北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退烧了,但身上还是有些乏力,不知道躺了多久,屋外渐渐暗下,他坐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外套,简单披在身上,往门外走去。 雪后天晴,夕阳格外灿烂,钟小北踩着被余晖照得闪闪发亮的小道,来到一家打印店前。 他点开手机里墨汁的照片,准备做个寻猫启事,贴在附近街巷再找一找,不管找不找得到,到处贴一贴,给自己一个安慰也好。 简单和老板说明需求,老板同情地看了一眼钟小北,说包在他身上,接着便打开电脑软件开始做图。 钟小北站在打印店前,街上不时来往人,有的人步伐匆匆,沉默经过,而有的人则手拉着手,亲昵地聊着天。 钟小北通常是不会留意路人谈话的,可面前经过的两人一开口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知道吗?昨晚是荧惑守心出现的日子。”女生牵着男生的手,激动又说,“听说荧惑守心出现时,天边会出现两颗明亮的红色星星,可漂亮了,我期待了好久呢。”她失落地撅起嘴,继续说,“可惜昨晚下雪,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 “错过这次,还有下次嘛。特殊天象也不止那一个,以后总有机会的。”男生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拿起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又哄道,“别难过啦,给你看看我刚刚看到的小猫,可不可爱。” “哇,好可爱的小黑猫,你在哪里看到的。” 看到男生揉女生的头时,钟小北已经移开了眼睛,可听到下一句话,他立即又转头看去。 “小伙子,寻猫启事做好了,你要做彩色的还是黑白……” 老板抬头找钟小北,谁知门口早没了人影。 “等一下!”钟小北冲上前拦住男生,突然地奔跑让他气息没缓过来,他急喘了两声,举起手机急促道,“抱歉,请问你看到的是这只小黑猫吗?” 小情侣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惊讶点了点头。 “麻烦你告诉我你在哪里见到了他,他是我家走丢的猫。” 小情侣再次点头,并好心地带钟小北去往见到小猫的地方。 “就是这里,我刚刚看见小猫就蹲在门口旁边。” 男生指向一个深巷里的木门小院。这条巷子离钟小北家不远,钟小北昨晚也曾经来这附近找过,但毫无收获。 “好的,谢谢你们。” 钟小北哒哒哒跑到木门前,看到门前积雪上有猫走过的痕迹,心跳得更快了,他瞥了一眼半掩着的门,扣了两下,果断推开。 “抱歉,打扰了——” 天已暗下,可一团小煤球在积了雪的院子里格外显眼,钟小北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也呆呆看着钟小北。 一人一猫对视了许久。 钟小北眼角慢慢湿润,喉咙里才哽咽喊出声。 “墨汁——” 第74章 灵岩寺西序禅房,慧空坐在蒲团上打坐。 往日宁静的禅房,今日格外热闹,宋芸母子前脚刚走,凌虚后脚就来了,人一来,开门见山就问。 “你告诉他了?” 慧空不语。 凌虚气,心想这死秃驴也不是没听见他说话,就是每次都是这幅死德性,假装听不见无视他。 凌虚恶狠狠盯着慧空,不知不觉又想起昨夜发现的事。 昨夜亥时一刻一到,凌虚站在青崖山山顶上准备引雷招魂。 荧惑守心天象将至,凌虚算出此时气场特别,打算借此机会引发雷电把徐明春停滞在别处的魂魄招回来。 这事他有把握,几年前,他也曾经用这个方法帮助一名失魂者招回魂魄。 他左手持三清铃,右手持桃木剑,一个跨步起式,铃声清脆响起,桃木剑决然扬到空中,划出一道不可见的符咒,刹那间,天边给了反应,霎时浓云密布。 凌虚没有停顿地继续摇铃舞剑,唇边低低念着招魂决。 雨雪,阴风,一切都在凌虚意料之中到来,只是他没料到慧空会突然出现。 第92章 慧空一来就叫他停手。 “住手!停下来!” 慧空不废话,直接上前抓住凌虚的手强行打断他施法。 他怒目圆睁,凌虚忽地一顿。从来只见秃驴平静如水,这样着急的样子倒是稀罕。 见到慧空急了,凌虚心中莫名爽快,扯了扯唇角,不屑道:“凭什么听你的。” 说着用力推开慧空。推开,推,推不开?! 操他娘的这死秃驴天天吃草怎么力气这么大? 凌虚陷入疑惑,而慧空趁他走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桃木剑。 “操!还给我!”见自己的剑被抢走,凌虚破口大骂。 慧空拿了剑,一手将剑负在身后,一手将掌心立在胸前,俯首念道:“阿弥陀佛,请道长放弃招魂。”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少他妈……” 凌虚还想骂,骂到一半,突然感觉不对。招魂术是逆阴阳而行的法术,本质上是违背天道的,因此招魂术也一直都是修道者讳莫如深的法术,他这套招魂法子从没有和别人提起,也从没在别人面前展示过,死秃驴怎么知道他是在招魂?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慧空点头,“请道长,今后也不要再以此术招魂。” 顿了一会儿,慧空又道;“徐施主的魂,贫僧会亲自招回,日后定不让他在游荡人间。” 说得好听,凌虚可没忘记,慧空说过会帮徐衍重生,帮一个鬼魂重生,呵。 凌虚看破一样笑了,“你还是想借尸还魂,对不对。” 凌虚严肃起来,“有我在,你别想动徐明春的身体。” “明春施主不会回来了。” 慧空淡淡一句话,惊得凌虚直接怔住,只是手里三清铃叮铃一响,瞬间又把他叫醒。 “什么意思?” 慧空不再说话,拿着凌虚的剑离开了,只留凌虚一人在风雪中凌乱。 后来凌虚不知愣了多久,直到看到半山腰若隐若现的白塔上闪出几道绿光,他才惊觉回过神。 “你真的把他收了?” 凌虚换了个问题,慧空还是坐着没动。 “操……”凌虚暗暗骂,气冲冲要走,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剑还我!” 慧空:“……” “干嘛?怕我再做法?昨天被你打断那一下,我至少一年都没办法再用这招了。” 慧空终于动了,缓缓起身,从床榻下取出桃木剑还给凌虚。 拿回剑的凌虚又嘚瑟起来,他依旧一脸不屑地看了看慧空,嘲讽道:“你别以为你收了徐衍,就能成功借徐明春的身体助他重生,借尸还魂,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百倍万倍。” “贫僧知道。” 听到慧空破天荒回话了,凌虚想说好啊你终于承认了,可想了想,这样下去他又要和这死秃驴吵起来,而且是他单方面的吵,死秃驴无动于衷,显得他又疯又蠢。 凌虚知道死秃驴就是这幅死德性,于是“哼”了一声,转头离开。 * 木门小院的主人是叶伊的爷爷叶渐鸿,叶渐鸿听叶伊提起过钟小北,还见过他的照片,很快认出他。 钟小北惊讶,两人聊了一下,简单了解了情况,钟小北道谢加道歉,赶紧带墨汁回了家。 得知墨汁会不时跑出去找叶渐鸿要小鱼干,钟小北又哭又笑,给他准备了一顿十分丰盛的晚餐,牛奶,苹果,鸡肉汤,猫粮,零食,小肉干,过去爱吃的,现在爱吃的,他统统都摆出来让墨汁自己选。 墨汁没有犹豫地直接绕过前面两样东西,舔了两口肉汤,啃了两口猫粮,又往小肉干走去。 钟小北凝着眉笑了,“我记得你一开始是喜欢牛奶苹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突然就变得不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钟小北从前没有细想,现在一想,好像是从徐衍出现开始,墨汁就变了,不止变得不爱吃苹果,还变得很乖,不会再偷偷舔他的水杯。 徐衍……他去哪里了…… 从灵岩寺回来后,钟小北刻意不让自己想他,可半年多的朝夕相处,不是他刻意就能忘得了的。 其实他还一直觉得徐衍并没有真正离开。但至于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也说不出缘由,就是心里隐隐有预感,预感徐衍会再次回到他身边。 “墨汁,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墨汁不回应。 墨汁当然不会回应他。钟小北抿唇,默默看着他吃饱喝足爬进自己的暖窝里。 等到小猫完全放松,钟小北走过去,认真问:“墨汁,我平时都锁着门,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墨汁懒洋洋抬头看了他一眼,“喵~” 钟小北拿起逗猫棒,哄道:“你昨天怎么出去的,能不能示范一次给爸爸看看。” 墨汁听懂了,在窝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跳出猫窝时,非常调皮地用尾巴蹭了一下钟小北的小腿,紧接着便大跨步往大门冲去,即将到大门时,他门前一跃,两只前爪牢牢扒住门把手,小脚再灵活一蹬,下一秒大门敞开。 钟小北:“……” 钟小北服了,他没想到墨汁会自己开门。 他把门关上,扭上反锁,又看向小墨汁。 “现在你打不开了吧。” 墨汁看了看门,“猫呜”了一声,昂起头跑回猫窝,很快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冲过来,这次他扒在门把手上,小腿朝门锁蹬了好几下,门又开了…… 他轻巧落地,圆圆的眼睛瞥了钟小北一眼,仿佛在说:“小样儿,简单得很。” 钟小北不信邪,想办法锁住墨汁,可不管他屋里屋外怎么折腾,墨汁总能奇迹般地把门打开。 要不换个指纹锁?不行,指纹一般设在外面,里面还是有简易的开门操作,只要墨汁想出去,他还是能走。 钟小北缓缓蹲下身,看着墨汁,不知怎么的,眼眶渐渐湿润。 “墨汁,你能不能别走了,他已经走了,如果你也走了……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自从宋芸的病好之后,钟小北从来没有一刻感觉自己这么无助和难过,他不想哭,可像是心上压了石,眼睛进了沙,上下都难受,泪水抑制不住就流下。 “喵——” 墨汁长长嗷了一声,安慰一般上前轻蹭钟小北。钟小北抹了抹泪水,正想把他抱住,谁知墨汁突然换了个音调“猫呜”轻喊,紧接着扭头跑出门外。 “墨汁!” 钟小北猝不及防,立即追上去。 墨汁动作飞快,却没有一溜烟跑没影,钟小北跑下楼梯时,墨汁站在楼梯口,回着头看他,那模样像是在等他。 可等钟小北一靠近,墨汁又往外跑了。 跑跑停停好几次,钟小北意识到墨汁好像是要引他去什么地方,喊道:“墨汁,你要带我去哪里!” 墨汁不答,直到把他引到巷子里的木门小院才停下身。 小院里,叶渐鸿点了一盏夜灯在半开放的棚子里收拾木材。 他年过七旬,不习惯早睡,睡前总喜欢把白天弄过的木材整理一遍。这几天天冷,他没做什么东西,几个来回,收拾得很快,他闲着无聊,又来到架子前,仔细规整摆放已经做好的木质工艺品。 一片浅木色的工艺品里,深色桃木做的相册尤为显眼突出,古朴油润的质地,总让人不自觉想打开看看。 这是明春医堂前阵子摔坏的相册,叶渐鸿早就修理好了,但是医堂的人最近忙,一直没来取。 叶渐鸿将相册从架子上取下来,刚打开,门外一阵声响,一个灵活娇小的黑影闪到他身旁。 “墨汁——” 钟小北后脚赶进来,见到叶渐鸿,尴尬地怔住。 看见钟小北匆忙折回来,叶渐鸿疑惑,“怎么了,落什么东西在这里了?” 钟小北讪然摇头,“没有,是墨汁他……” 钟小北还没说完,墨汁以惊人的弹跳力跃到叶渐鸿身上,随即扒拉叶渐鸿手里的相册。 “啊——” 钟小北惊喊一声,他知道那是他们医堂的相册,那别致的木质外壳,他上次摔坏了一角,可不能再让墨汁再弄摔了。 “墨汁,你别捣乱,和我回家……” 钟小北边说边上前去抓墨汁,墨汁不肯配合,不停往相册的地方躲,钟小北皱着眉扣紧两只乱晃的猫爪,直到余光看见相册里的熟悉面孔。 棚子里夜灯昏黄,可那张脸在大合照里依旧惹眼泛着光,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深邃含情的眼眸,清俊精致的面容,暖阳下浅浅微笑,似春风拂绿水,周身温润如玉。 这张脸,是徐衍。 不,不是徐衍,徐衍不可能出现在相册里,照片上是一个和徐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是谁。” 钟小北颤着手指向那人,声音也同样颤抖。 “你不认识?” 叶渐鸿惊讶,看着钟小北惊异的目光,解释道。 第93章 “他是你们明春医堂的老板,徐明春。” 第75章 “我准备好了,今晚就去见他,我已经到南山路了。” “决定了?” 电话那边一声疑问,徐明春立即放缓了车速,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方向盘上的“b”字翅膀车标,皱了眉。 “算了,今天车子不太好,明天吧。” 说着,他扭转方向盘,准备打道回府。 “车子不好?”电话那边更疑惑了,片刻后,说,“我的车先借你。” 徐明春笑了,据他了解,方应均开的不是奔驰s级就是那辆蓝色保时捷,车标车型比他的宾利还惹眼,他是打算以普通身份去认识他的意中人,不是去炫富的。 “算了吧,我明天换一辆奥迪来,找个机会送他回宿舍。” 方应均一听,懂了,“随你吧,我要上班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南山路最近修路,车辆多,你开车小心点。” “嗯,知道了。”徐明春笑了笑,调侃道,“方医生实习得不错,会关心人了。” 那边立马挂了电话。 然而就在挂掉电话的后一分钟,徐明春前方突然出现一辆超速逆行的黑色奔驰,眼看那奔驰直冲他撞来,他紧急避道,可另一道前方却是一辆重载卡车。 一阵剧烈的笛声长鸣震耳,冰川白的宾利被碾成了碎雪,周边追尾车闪起一连串的红光。 寒风卷起层层尘屑,刺耳的鸣声不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没人敢去那辆被撵得稀烂的宾利里查看车主的伤势。 “让一让!让一下我!” 人群中出现一个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的男生,他艰难从人堆里挤出来,发丝在风中凌乱,一下下打在干净的蓝色口罩上,看见宾利车门里垂出来的只血手,他毫不犹豫冲上前。 钟小北拉开车门,只见男人浑身是血,下半身被车盖压住了。 “来帮个忙!” 钟小北一喊,周围几个人才匆忙过来帮忙把车盖子移开。 接着钟小北指挥几人帮忙把男人抬出来,小心放置在地上后,他一只手按住其前额使头部后仰,另一只手抬起其下巴查看有没有正常呼吸。 见其气息微弱,钟小北正要给他做心肺复苏,可他的手刚刚按上胸膛,突然间,怀里的人像是恢复意识般微微握住他的手,紧接着呼吸开始逐渐恢复平稳。 钟小北立即拿出手机拨打120,简单说明情况和地址,十分钟后救护车赶到,他跟着救护车一起去到医院。 救护车上,护士一边检查伤员情况,一边问钟小北。 “你是哪个科室的。” “急诊,实习。” 护士瞥了钟小北一眼,见他一身白衣服沾了大片血迹,赞许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交给我们吧。” 钟小北也点了头,他帮忙把人推到手术室前就离开了。 他去更衣室换下满是血迹的衣服,之后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走出走廊,开始一晚忙碌的工作。 医院人来人往,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出一声愤怒的斥责。 “说,那晚的车祸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秦昌华看着自己健壮的儿子缩在床上痴傻地摇头,本就青红的脸气得更红了。 他愤怒揪起他的胳膊,怒斥,“要不是你当初去追那个男人,他怎么会开着车在路上到处乱跑然后引发那场车祸!” 秦岳没出息,秦昌华知道,可不管怎么说,这个儿子都是亡妻留给他的,让他务必照顾好的亲儿子,每当闭上眼,亡妻临死前的叮嘱他还历历在目。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以后再娶几个我都不管,可你要是敢苛待他对他不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秦昌华是靠亡妻发家的,妻虽殁了,但依旧要看岳父的脸色才能发展公司,他在岳父的眼皮子底下,谨记亡妻的话,久而久之,他对秦岳的好变成了纵容,而秦岳也愈发放纵,上初中就开始搞男人,搞得脸和脑子都不要了。 秦岳闯了大祸,父子俩也战战兢兢慌了一段时间,可不知是岳父发力了还是徐家人大度,那件事情竟然没揪出秦岳,秦岳禁闭了半年又开始出去逍遥快活,可现在看来,他们不是大度,而且根本还没开始搞他而已。 秦昌华也不管秦岳听不听得懂,用力拽起他,“你别以为徐家人查不到这件事!等事情暴露,你外公也救不了你!你跟我去道歉,或许还有一条命可以活!” 秦岳奋力反抗,挣扎中手臂乱挥锤了秦昌华一拳,接着开始放声大叫。 病房里动静太大,引来了护士,最后护士严声赶走了秦昌华,秦岳才停下声音。 医院东区的喧闹静下,西区重症监护室外响起哭声。 那哭声是极力压制之后的哭声。 沈清菀不堪重负地倚在徐敏中身旁,青葱一样的手抓着手帕紧紧捂住口鼻,哭声无法自由释放,变成一段段急促的呜咽。 常云生站在他们身旁,告诉他们徐明春的现状很不好。 “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可能……” 沈清菀听闻,抽泣得更厉害了,眼泪源源不断从指尖滑下浸湿衣袖。 徐敏中的状态没有比沈清菀好多少。为了为儿子寻找治疗方法,他常年奔波各地拜访名家,月初时才回到s市,此时他眼眶暗淡,眸中尽是疲惫,鬓角银丝比往年又多了几簇,他很累,可不能表现出来,他搂紧沈清菀,安抚她的情绪,片刻后,他看向常云生,凝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菀抬起头,眼泪来不及拭去,哽咽道:“敏中,真的要给明春要上那个仪器吗?”她望向icu紧闭的大门,再次抓紧手帕,“我只怕上了那东西,将来再也拿不下来了……” 沈清菀是舞蹈演员,与徐敏中是青梅竹马、金玉良缘,两人从订婚到结婚,一切水到渠成,可早些年两人都醉心于事业,一直到沈清菀退出舞台一线,两人才有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 徐明春是两人的心尖肉,凡是孩子想做的事,两人哪怕有疑虑,也会默默支持,把“溺爱”两字刻得比家中长辈还深,好在徐明春自小便聪慧懂事、品学兼优,从未做过令两人失望的事,不管是创办基金会,或是翻新医堂,都做得有声有色。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几乎完美继承人,在某一个夜晚突然闭上了双眼,活死人一样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了两年。 “上。” 徐敏中咬着牙说出决定,将沈清菀搂进怀中,轻声安慰:“他能挺过去,相信他。” 沈清菀不再说话了,徐敏中朝常云生点了点头,“麻烦常先生了。”说完,徐敏中把沈清菀带离医院。 * “徐明春……” 回到家,钟小北坐在沙发上开始搜索这个人的信息,最先跳出来的,是关于明春医堂的各种宣传图,以及顾客视角下那白衣胜雪的身影。 钟小北看着照片上的人,依旧不能平静。 徐明春和徐衍长得一模一样。 两个人还都姓徐,都是中医世家子弟,世上有那么巧的事情吗?徐衍会不会真的是徐家的祖宗? 钟小北疑惑地继续翻动网页,网页末尾,是一则23年的车祸报道。 ——2023年10月25日,s市南山路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黑色奔驰超速逆行,导致宾利车主避道撞上侧方的重载卡车,随后道路出现严重追尾,经确认,宾利车主系著名中医世家独子徐明春,车祸导致其全身多处骨折,现在s市第一医院抢救治疗。 报道配了几张路人拍摄的车祸现场图。剧烈撞击下,白色宾利外壳几乎粉碎,很难想象人在这样的撞击下如何还能存活下来。 钟小北胸膛剧烈起伏,直到看到图片上一个熟悉的人影,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脸上戴着一只普通的蓝色口罩,他呼吸骤停。 这个人……不就是他吗? 钟小北屏着呼吸往前翻了翻,一张张车祸现场图在他脑子里动起来,撬开那段几乎已经被他忘却的记忆,他忽地想起来,那场车祸他在现场。 当时他才去医院实习,为了省钱,他没在医院附近租房子,而是每天地铁加公交加步行,南区医院北区学校的来回跑,那天上班路上,他恰好遇到了那场交通事故。 钟小北捂着额头,继续回想,徐明春是他帮忙送到医院的,送到了手术室前,再后来……那场手术时间很长,中途换了一批医护,他甚至进手术室目睹了徐明春被抢救过来的过程。 他完全没认出他的脸,因为出车祸的时候,他满脸是血,根本看不清脸。 后来他每天接触上百个患者,也记不住这个人,这件事了…… 钟小北深深垂下头,墨汁坐在他身旁,轻轻喵了一声,安慰似的,用爪子轻扒他的衣角。 钟小北抬眸看了看墨汁,抿唇道:“我没事。” 第94章 说完,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绿色图标,下滑寻找一个笑脸头像,点开发信息。 【丁嘉,你是不是调回icu了】 笑脸头像很快回应:【对啊北哥,转了几个科室,最后还是发现icu最适合我,反正男护呆在哪个科室都累,在icu至少有钱(* ̄︶ ̄)】 前不久丁嘉发了一条朋友圈,文字【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未来好好加油】,配了一张icu背景的图片以及一张蓝底工牌照,钟小北一看就知道他又回去了,而且在icu转了正。 钟小北直接给丁嘉打电话,“丁嘉,你帮我查一个人。” 丁嘉一脸懵,“啊?北哥你说啥?” 钟小北:“帮我查徐明春的病历资料。” 第76章 第二天,钟小北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又请了一天假。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外套,与过去那件被血染红的外套是同款,下身的浅色牛仔裤也是同款。他坐地铁来到南山路,经过两年前的事故发生点时,风如那夜凛冽,他迷着眼睛望向车流,不禁回想起那晚的惨烈画面。 破碎已经看不出原型的车辆被可怜地撞在拥挤狭小的车道防护栏上,事故发生突然,生命在寒风中流逝,他被压在车里,昏迷不醒,浑身是血。 而如今南山路道路已经扩建完毕,双向六车道,来往车辆络绎不绝。 钟小北把眼睛从回忆里的画面拽出来,迈着沉重的脚步往第一医院走去。 远远看见医院高楼的红十字标识,钟小北耳边响起丁嘉昨晚和他说的徐明春的病历资料。 “徐明春,27岁,2023年10月25日车祸进了我们医院,在我们医院icu住了大半年,期间一直是昏迷不醒但体征稳定,24年年中转去了中医院特殊康复科,后来是今年五月份。”丁嘉顿了顿,特别提醒说,“哦对了北哥,就是你离职前的最后一个夜班,他才又转回我们医院。” 离职前的最后一个夜班,钟小北对那个夜班印象很深。他就是在那晚碰见了秦岳,那晚也确实有个新入患者,只是那患者刚来就是全副武装的状态,呼吸罩一刻也离不开身,他根本没看清他的脸。 钟小北问丁嘉徐明春现在是什么病情。 丁嘉犹豫了片刻,凝重地说:“徐明春的病情恶化了,体征很不稳定,医生说,他随时有可能出现心肺功能骤停的情况,建议直接上ecmo,否则……” ecmo,即体外膜肺氧合,是由膜肺、血泵等组件构成的人工心肺机,可以临时替代或辅助患者的心肺功能,为患者续命,但这同时也是一项高风险、高成本的救治手段,不到万不得已,ecmo绝不会轻易启动。 钟小北了解这个机器,整体存活率约在50%-70%之间,是医院与死神抢夺患者生命的最终武器。 钟小北久久没有声音,丁嘉问:“北哥,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人?你认识他?” 医务人员不能随意泄露患者信息,可钟小北打电话过来时,那声音严肃又焦急,明显与平时不同,丁嘉没有犹豫太久,立即就去查了徐明春的病历资料。 丁嘉挺了解钟小北,他只是表面看着和气好说话,实际上,他是那种边界感很强的人,如果不是十分要紧的事,绝不会主动开口找人帮忙。丁嘉好奇钟小北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这么关心他。 钟小北没有回应丁嘉,可当即决定请假亲自去趟医院。 他走进熟悉的医院走道,平静地穿过熙攘人群,没多久,又回到那个他曾经忙碌过无数个日夜的科室门口。 门口等候的人一如既往,他们倚着,坐着,或沉默垂着头,或小声抱着同伴抽泣。钟小北一眼看见人群中白发苍苍、正襟危坐的常云生。 丁嘉说,常云生是徐明春的医疗看护人,能替徐明春的父母做医疗决定。 钟小北昨晚仔细查了常云生和徐明春的关系,在中医药大学的知名校友公告栏上,他看到常云生是徐明春的老师,如果徐明春没出事,大概率会作为传人传承常云生的学术体系和临床心法。 常云生说过,徐明春身体没有问题,一直昏迷不醒,是因为经脉不通,只要疏通他的经络,他就能醒过来。 过去钟小北不信这套说法,可他现在无比希望这是真的。 钟小北没犹豫,径直朝常云生走去。 常云生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地思考刚才和徐敏中夫妇交谈的事情,他想得投入且纠结,突然,面前出现一个人影,他惊讶抬起头。 见是钟小北,常云生露出惊奇的表情,半晌才微微张开口,可还没说话,钟小北直接说:“常老师,我想见见徐明春。” 常云生的表情更奇怪了,眉头皱得厉害,钟小北又说:“您不是说徐明春醒不过来是因为经脉不通吗?我想看看他,看看我能不能……” “胡闹!”常云生怒然打断钟小北,毫不客气地骂道,“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钟小北攥紧拳头,“我知道。”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看着常云生的眼睛,认真又说,“常老师,我没有开玩笑,我……体质有点特殊,身上气很足,我想试一试,或许能帮帮他。” 常云生瞪着眼睛,本就紧皱的眉头,现在拧得更扭曲了,他用一种不可思议地目光看着钟小北,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傻子,“你说什么?” “我想帮徐明春做针灸。”钟小北不怵,坚定说。 话落间,常云生站起身,手猛地扬起来,钟小北站在他面前,眼看那双苍劲的手就要挥过来,可依旧犟着一动不动。 “无知!” 常云生边说,边愤怒地落掌。 在他眼中,无知狂妄,无异于草菅人命,行针治疗,从来不能试,一个连行针资格都没有的人,竟然想拿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试针? 常云生怒极了,不敢相信这竟是他有意栽培的后生说出来的话,怒气驱使他重掌挥向那张毫不知悔的脸,然而就在皮与肉击打对抗的前一秒,手掌被人拦下。 “常先生,有话好说。” 方应均抓着常云生的手,拦在了钟小北身前。常云生看着方应均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也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但还是板着脸甩开方应均的手,嘴倔得能挂壶。 方应均知道常云生就是这个脾气,嘴硬,但心软。他看了看钟小北,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无证行针,属于违法行医。” 钟小北知道,他本来已经打算挨常云生一掌了。他明白他的要求很离谱,可从进到医院的那一刻,他就决定好了,今天不论是被骂还是被打,他都要想尽办法见到徐明春。 没等钟小北回话,方应均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确认了什么,看向常云生严肃道:“常先生,但有一点他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有点特殊,明春出车祸那晚,是他把命悬一线的明春送到医院的,急救手术时,他也在场。” 常云生再次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虽然很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方应均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钟小北和常云生能听见,“他在场的时候,明春的身体会给出正反馈。” 常云生惊眸,钟小北也惊了,这一趟来,他没想过有人会理解他、帮他,更没想过那个来帮他的人会是方应均。 钟小北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应均拉着常云生细声又说了几句话,常云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地看向他,没过多久,老头子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只能看几分钟,不能触碰任何东西,尤其不能碰他。” “好的,谢谢常老师,我绝对不碰。”钟小北保证。 见一面,只要见一面,他就能判断了。 登记信息,换隔离衣,半小时后,钟小北如愿跟着常云生和方应均进入icu最里端的特殊病房。这里他过去很少来,只知道这间病房里配齐了icu最顶级的设备,入住开机日耗就是好几万,是整个科室最烧钱的病房。 跨进病房的一瞬,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钻透口罩涌进鼻腔,除了含氯消毒水味,还有独特的塑料与电器运行加热后产生的混合气味,刺鼻,冷静,在消毒水的主调之下,是多种细微气味构成的复杂和声。 钟小北看见徐明春了,他消瘦地躺在病床上,满身输液管,而呼吸罩下的那张紧闭双眼的脸,熟悉,又陌生。 像是看到一个梦里出现的,或是小说里虚构的人出现在现实世界,钟小北有种不真实、似梦非梦的感觉,他目不转睛盯着徐明春,努力寻找他身上关于徐衍的痕迹。 明明长相一模一样,可钟小北却还是觉得陌生。 是他吗?他会在这里吗? 钟小北不确定,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缓缓垂下头,掌心慢慢沁出汗水。 下一秒,几乎是在一瞬间,钟小北在复杂的消毒水气味中闻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那气息干净又略带涩感,是淡淡的草药味,而且从徐明春身上散发出来的。 第95章 这味道!不会错!是他! 钟小北猛然抬起头,激动得想直接上前靠近徐明春,然而只前了一步,他的手被方应均拉住,与此同时,常云生的眼神正凶狠地盯着他。 只能看,不能碰,他答应过。 钟小北攥紧双手,退开了。 从前徐衍是魂,他是人,他是只能看,不能碰,现在他近在眼前,他依旧还是只能看,不能碰。 五分钟的探视时间很快过去,钟小北不得不离开病房,他不停回眸,盯着床上没有任何反应的人,泪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 直到走出了icu,钟小北忍不住了,红着眼再一次求常云生。 “常老师,请你考虑一下。” 常云生一秒都没考虑,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钟小北急了,不管不顾地大声说,“您让我试一试,我能让他醒过来!” “你不能。” 常云生转身要走,钟小北上前拉住他的手,表情扭曲狰狞,可声音却软下来。 “常老师,让我试一试,求您……” “别叫我老师。”常云生没有任何动摇,推开他的手,“你连针都不能拿起来,凭什么让你试。” 常云生说钟小北没有行针资格,钟小北明白,可他不想放弃。 像是知道钟小北还不肯放弃,常云生顿了步,肃然又说:“别以为徐明春教过你徐氏针法,我就会松口,想救人,再练几年吧。” 钟小北怔住。 他不认识徐明春,他只认识徐衍,他的针是徐衍教的。 而常云生这样说,钟小北更加确定,徐衍和徐明春一定有关系,只要能救活徐明春,徐衍就有可能回来。 钟小北看向常云生,眼神决绝,骤然下跪。 “请先生收我为徒。” 第77章 “您好,您的银耳莲子羹,银耳润肺生津,莲子养心安神,二者结合,滋阴润燥效果更佳,尤其适合秋季食用,请您慢用。” 上完餐,汉服小姐姐有礼貌地退去服务台前,刚站稳,一旁小姐妹扯了扯她的衣袖。 “姐妹,小洛最近上映的那部新电影你看了没?” “看了,那个简直是中国版‘人鬼情未了’,拍得好感人。” “对啊,超级感人,如果我也有这么一个爱我的人,管他是人是鬼,我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两人窃窃私语,转眼看见钟小北匆匆从针灸区出来。 或许是临时有事要离开,钟小北提早换下了汉服工装,蓝白细条纹衬衫外套,纯白t恤打底,下面一件浅卡其休闲裤,走路带着轻风,额前发丝微微扬起,路过茶膳区,轻易便勾走所有客人的目光。 “诶,你觉不觉得小北长得和小洛挺像的,尤其是换了这个三七分发型后,帅得跟明星一样。” “眼睛是有点像,但是小北眼神太冷了,和小洛那小太阳一样的眼睛完全不一样。” “嗯这倒是。”小姐妹点点头,奇怪又说,“我记得小北刚来的时候挺活泼爱笑的啊,怎么后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啊……” 两人和所有客人一样,看着钟小北快步往外走,谁知钟小北突然折回来,朝两人急切说:“帮我打包两份莲子羹,谢谢。” 十分钟后,钟小北带着两份打包好的莲子羹坐上车去往第一医院。 来到第一医院,钟小北几乎用跑的方式赶去重症监护科室楼层,在等候区见到白发苍苍、正襟危坐的老人,他轻喘着气走上前,“老师。” 常云生头也不抬:“来了。” 钟小北点头,“嗯。” “过了?” “嗯,过了。”钟小北再次点头,更重,更坚定。 是的,他过了。 大约一个小时前,他查到了自己的助理医师考试成绩,高于合格线80分,他考过了。 他知道自己能过,但这一天他等得太久,从去年初冬,等到今秋,期间的每一天他都算着,一共三百零五天,他等待着,也期待着,迫不及待,要去见他。 常云生面上没有波动,可唇角隐隐透出一丝笑意。他不意外,钟小北的确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其针灸天赋,甚至比他的大弟子徐明春都高,只是非科班专业出身,药理和配伍差些,不过勤能补拙,小小一个医师助理考试,他根本不用担忧。 他真正忧心的,是怕钟小北功力不足,空有气,无处施展,近一年的教导和磨炼,他练的也是这点。 他没有把握,但现在,不能再等了。 常云生目色变严肃,站起身。 “跟我来。” 钟小北同样严肃起来,跟上常云生。 常云生带钟小北去了负责徐明春治疗的医生的诊室,但他没有直接带他进去,而且让他候在门口。 诊室里有人在谈话,声音不小,门外的两人能听见。 “ecmo是人工心肺,可以帮助患者在体外完成氧合,代替患者的心肺功能。可是……徐明春现在已经脑死亡了。” 诊室里声音忽地停下,诊室外的人也止了呼吸一般沉默下来。 死亡,是有标准的。一种是心死亡,这是人们最熟悉和传统的死亡概念,指循环和呼吸功能不可逆的停止;另一种是脑死亡,指包括大脑、小脑和脑干在内的全脑功能不可逆的、永久性的丧失。 而脑死亡……是法律的死亡标准,即便患者能依靠器械和药物维持呼吸,这个人也已经法律上死亡。 钟小北双眸颤抖,红着眼推门要进去,常云生将他拦下,摇了摇头,示意让他继续听。 “他已经脑死亡了,只靠ecmo提供机械循环而已,维持的仅仅是生物学上的假象。” 医生肃然说着,沈清菀坐在对面,素色旗袍乱了衣角,肩上的披肩同她的泪一起滑落,她捂着口鼻,抽泣着摇着头,依旧不肯说话。 医生再次叹气,“当ecmo所支持的只是一个没有希望恢复的躯体,或者是一个已经法律上死亡的躯体时,继续运行它就不再是治疗,而是一种折磨,它会延长家属的心理痛苦,并且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我们建议,还是让患者有尊严地离开吧。” 沈清菀缓缓放下手,摇晃站起身,抬起头来时,红着眼看向医生。 “胡说!脑死亡不是死亡!只要心脏还能跳动,就有醒过来的可能!国际上是有先例的,我的孩子他没有死!” 猝不及防地,她柔弱的脸庞变坚毅了,说出医生早已听习惯,但又绝没想过会在她口中说出来的话。 “老师。” 钟小北看了一眼常云生,见常云生点了头,他推门进去将沈清菀扶走。 把人扶到休息区,钟小北将一碗莲子羹递到沈清菀面前,柔声道:“伯母,您在医院守了好几夜,喝碗莲子羹安安神。” “我不喝。”沈清菀垂着头倚在椅子上,刚才的一通发作,仿佛已经消耗尽她所有的气力,再顾不得端庄雅正的形象,如泥一般塌陷。 “喝吧,不喝一会儿没力气看。”常云生一边说,一边将温热的莲子羹喝完。 “看什么?”沈清菀抬起眸,不解问。 “看我小徒弟替我给我大徒弟行针。” “……”沈清菀眼眸一瞬放大,不可思议地看向钟小北。 她知道钟小北是常云生新收的徒弟,也知道常云生对这个徒弟十分上心重视,但她没想到,常云生竟会让他代替自己行针。 “这……”沈清菀不太确认,凝眉问常云生,“这可以吗?” “他的气比我都强。”常云生神情严肃,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如果他不可以,没人可以了。 “可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听说从前还不是学这行的……沈清菀仍有疑虑,可如今除了常云生,她也没别人可信了,医生刚才还劝她将她儿子的ecmo停掉。 沈清菀直起身,接过钟小北手中的莲子羹,哽咽道:“谢谢你,拜托你了。” 钟小北重重点了一下头,随后被常云生叫走。 “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钟小北拿出一袋针,坚定道。 “你只有一次机会。”这时,常云生那双好似永远矍铄的眼里终于冒出悲伤与难过,他深深换了一口呼吸,“他父亲已经决定了,再试最后一次,如果不行,就撤除机器。” 沉默片刻,钟小北攥紧针袋,沉沉滑出一个字。 “……好。” 等要进入病房时,方应均也来了,几人换好隔离衣,跟随钟小北一同进去。 与去年不同,钟小北这一次还没进入病房,就在病房门前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香,沉香,甘松,柏木,那香温和且干净,轻扬在鼻尖,像是在安抚他心中的紧张与不安。 钟小北的步伐沉了下去,稳稳踏进病房,看向病床上的他。 没有气息,没有血色,沉静如死物。 但和沈清菀一样,钟小北觉得他没有“死”,还能再睁开眼,因为他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第96章 不多说什么,钟小北熟练地撤去他身上的输液管,只留下那台助他呼吸的ecmo,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快速下针,没一会儿便在他头上以及手上扎满银针。 几人看着钟小北操作,守在一旁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徐明春的反应。 徐明春没有反应。钟小北循着那气息,取下刚才的针,脱下他的衣服继续下针。 背面,从头沿着脊骨往下,正面,沿腹部正中线上下行。钟小北不停地进针取针,像是在疏通什么。 沈清菀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看不懂,轻问一旁的常云生,“常老师,他这是在做什么。” “奇经八脉。督脉,总督一身之阳经,为‘阳脉之海’;任脉,总任一身之阴经,为‘阴脉之海’;冲脉,调节十二经气血,为‘十二经之海’;带脉,约束纵行诸脉如腰带;二维脉,维系一身之阴阳,阳维主一身之表,阴维主一身之里;二跷脉,主司下肢运动,司眼睑开合。” “他在用针打通他的奇经八脉。” 常云生平静解释,沈清菀听闻,又问:“是不是打通奇经八脉,明春就可以醒过来了?” 常云生没有回答,沈清菀没再问,攥紧双手将目光放回徐明春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小北取下最后一根银针,双手撑在床上停下动作,他急促换了几口呼吸,微微扬起头防止汗水滴落,颤着手将其衣服穿好,终于滑倒在床边。 常云生与方应均上前搀扶,钟小北摇头自己站起来,忽然发现身上多了一颗墨绿色的珠子,或许是刚刚滑倒时从什么地方落到他身上的。 “那是明春的珠子,平时放在他枕下的。”方应均说。 钟小北听闻,看了两眼,没多想,要将珠子还回去,方应均却说:“别放回去,你拿着。” 钟小北不解,但没问,将珠子攥在手中,又慢慢滑下身,等。 等,现在只能等,等昏迷不醒的人醒来,等他给出一点点、哪怕是细微的反应。只要有反应,就是奇迹。 他们守在床边等待奇迹,没有人敢用力呼吸,只怕错过任何一个反应,可等到世界好像都静止了,沉默的人依旧沉默着,没有任何变化。 “撤除机器吧。” 低沉的一声打破寂静。病房里响起哭声。 沈清菀牵住冰冷的手,放在面上试图将其捂热,哭道:“醒醒孩子,醒来看妈妈一眼,就一眼,妈妈求求你……别丢下妈妈……别走……” 沈清菀崩溃了,数年的隐忍决了堤,悲伤流成河不断冲刷脆弱的身体,哭得不成样子,带动其他人也忍不住埋下头抽泣。 钟小北也哭了,和沈清菀一样拉起他的另一只手,用极低的声音哽咽道:“徐衍,你在吗,你回应回应我……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 钟小北闭上眼哭泣,泪水流淌,流到掌心,浸湿了墨绿色舍利珠以及他冰冷的手。 霎时间,舍利珠泛起微光,冰冷的手指轻微颤动。 那个颤动很微小,小到钟小北直接怔住。他不敢确认,只怕那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而此刻,对面沈清菀颤抖发声—— “他动了……他动了!” 第78章 徐明春身上出现了奇迹。自那之后,他恢复了自主呼吸,身上各功能也开始渐渐恢复,医生说,按照这个恢复进度,过不久就可以从icu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不好说,他现在身上有了反应,意识也在慢慢恢复,快的话有可能是一个月,慢的话也有可能是半年,总之醒过来的几率非常大。” 如医生所料,一个月后,徐明春转出了icu病房。 而钟小北,因为帮徐明春行针通脉吸纳太多病气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在家躺了大半个月,身体好转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报名,考得助理医师证,他需要入学中医类成人大学,满三年再考执业医师。 眼看已经错过了报名时间,钟小北思来想去,只能给常云生打电话,常云生直接让他师承,钟小北想着自己当初选的路都走了一半了,现在转师承还得再多学几年才能考执业证,他不干。 师徒俩一阵掰扯,常云生没犟过他,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他去中医药大学报道。常云生的意思,让他随便去报个道,上不上课无所谓,有问题直接去找他。 钟小北表面上应了,但心里很清楚常云生现在精力大不如前,老人家为徒弟的事情操了太久的心。 那张春明医堂大合照里有常云生,那时候的常云生精神烁然,毛发乌黑面容硬朗,而如今明显的皱纹与白发,都是近几年过度操劳才显出来的。 他只希望常云生少来找他,多休息养养身体。 况且去上学他是要交学费的,学费可不能白交。 钟小北很让常云生省心,很快就办理好了入学手续等七八杂事。 后来,他就和过去上大学一样,边工边读,有课去上课,没课就回医堂上班,两边都空下来了,就去医院看看人有没有醒过来。 这一天,钟小北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灰沉沉的天空忽地飘下小雪。 又下雪了,今年的初雪甚至比去年还早。 他抬头看着雪花飘落,不由想起一些悲伤的回忆,眸中渐渐湿润。 别哭,人都快醒过来了,哭什么哭。 钟小北自我安慰着,雪花落在他肩上,他的耳机里刚好传来一阵静谧的钢琴声,优美,略带伤感,一个微微沙哑的男声开口唱了一段,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歌名,直到歌曲唱到那段经典歌词。 if i see you next to never, how can we say forever,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1] “right here waiting……” 钟小北念出这首歌的名字,眼眸噙着水光,笑了。 此时,一个微微刺眼的灯光在前方突然亮起,钟小北下意识垂下眼躲了躲。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男人举着相机朝钟小北走过来。 “抱歉,刚刚画面太漂亮了,我没忍住给你拍了一张照片。是不是闪到你了?” 男人关切问着,钟小北看向他,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流浪风的棕色皮夹克,黑色高领打底衫却穿得很规整,衣角整齐掖在深色工装裤里,他相机挂在胸前,上面垂着一缕慵懒惬意的微卷中长发,整个人看着非常艺术。 男人见钟小北有些愣神,勾起唇笑了笑,随后从身后的一个小型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送你。” 钟小北怔怔地接过照片,照片里他穿着浅麦色的立领针织毛衣,眼眸水润中带着忧郁,可唇角却微微扬起,看起来矛盾又脆弱。 矛盾,脆弱?这种感觉很陌生,但这种感觉的照片,他曾经看过。 钟小北惊讶抬起头,“是你?” 季遇见钟小北似乎想起了自己,粲然一笑,脸上两颗浅浅的酒窝荡漾起来,“又见面了,你真漂亮。” “……”钟小北再次怔住。活了二十多岁,他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夸漂亮,而且还是被男人夸漂亮,这很奇怪。 钟小北尴尬地后退了一小步,假装不那么尴尬地晃了晃手里的照片,“谢谢你,你上次帮我拍的照片,我一直留着。” “真的吗?”季遇很兴奋,看起来天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喜欢那张照片吗?” 钟小北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的确喜欢那张照片,那是他和徐衍唯一的“合照”,照片光影巧妙,他可以通过那些光影看到徐衍的影子。 想到这里,钟小北鼻子又开始有点酸了,他和季遇又道了一声谢,辞声离开往医院去,只是没几步,季遇追上来叫住他。 “等一下,抱歉打扰你了。”季遇拿出手机,礼貌道,“我是一名人像摄影师,那天在海洋馆,我其实拍了你好几张照片,方便加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把那些照片发给你。” “……不用了,谢谢。” 钟小北拒绝了,他不需要那么多照片,有那张就够了。 然而季遇依旧拦着他,皱着眉头问:“真的不能交个朋友吗?” 钟小北:“?” 季遇见钟小北还是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的意思,于是半眯起眼睛,凑上前,声音低了低,“还是家里那个人不允许?” 钟小北猛然抬头,疑惑看向男人。 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家里那个人? “什么意思?”钟小北不解,直接问,“我听不懂你的话。” 季遇又笑了,修长的手指指向钟小北的脖颈,又慢悠悠地划到突出的喉结处。 “这里,当时有一个很明显的吻痕。” 钟小北:“……” 第97章 * 钟小北攥着拳头,气冲冲地朝五楼靠里最安静的那间病房走去,踏进病房,发现沈清菀也在,他鼓鼓的脸颊一下松开。 “伯母。” “小北,你来了。”沈清菀看见钟小北,先是暖洋洋、柔软地笑,见他穿得单薄,远山一样的素眉微微颦起,“怎么穿这么少,今天降温了,你才刚好,别又冻着了。” “没事伯母,我不冷。” 有一种冷,叫做长辈觉得你冷。沈清菀看了看钟小北,站起身,优雅地从身后的手提行李箱里取出一件东西。她上周有事情去了趟国外,刚下飞机,行李都没拿回家,先来医院看儿子了。 “这是我刚从法国带回来的羊绒围巾,你戴上试试。”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将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送到钟小北面前。 钟小北见状连忙后退,“不用了伯母,我真的不冷。”他摇着头,看了一眼床上静躺的人,找借口拒绝,“师哥快醒了,您留给他戴。” 沈清菀一听,笑了,“放心,我买两条,你们都有。”她打开羊绒围巾,走上前,贴心地将刺绣一面朝外,“来,我帮你戴上。” 钟小北没法再拒绝,只能低下头让她给自己戴上围巾。 钟小北脖子细长白净,很适合戴围巾,但他不喜欢戴,总觉得脖子上缠了东西像是被束缚着,不舒服且碍事,可这个羊绒围巾柔软像一团云朵,戴在脖子上跟没戴一个样,很舒服,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嗯,真好看。”沈清菀欣赏着,笑道,“当初一看这个颜色,我就觉得适合你,果然我的眼光不会出错。” 钟小北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伯母。” “你总这么客气。”沈清菀笑意渐渐浅下,目光瞥了瞥床上的徐明春,再回到钟小北身上时,眼睛多了一层水雾,“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气,你的恩情,我该回报。”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在沈清菀眼中,钟小北救了徐明春的命,也就是救了她的命,她感激钟小北,时刻总想着回报他什么。 曾经沈清菀想给钟小北打钱,钟小北不肯收,她就变了法子给他送东西,今天送衣服,明天送鞋子。钟小北一开始会拒绝,后来实在拒绝不了,就顺着收了。 于是沈清菀的日常,除了等儿子苏醒,就是给钟小北送衣物,誓要将他当半个儿子养,眼看钟小北出门的着装精致度直线上升,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放弃了直接打钱的想法。 “伯母,你给得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我得一辈子在你家医堂给你们打工了。” 钟小北开玩笑说着,沈清菀回过神,认真道:“那我让敏中给你开新店好不好,你来当店长,直接拿分成。” 钟小北愣住 ,讪笑,“我不会管理门店。” “没关系,等明春醒了,让他教教你。” 钟小北尬笑了两声,连忙以帮徐明春检查为理由支开了沈清菀。再说下去,他怕他真说不清楚了。 沈清菀完全相信钟小北,穿上优雅的羊绒大衣,提着行李箱就出去了,说晚点再过来。 等沈清菀离开,钟小北的确是先帮徐明春检查了一下身体,然而扣最后一颗扣子时,他突然俯身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衣领,质问道—— “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钟小北盯着他紧闭的双睛,想发火,又不忍心真发火,压着声音,有些娇嗔。 “混蛋,我还以为那是蚊子咬的。”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可他就是不醒。 半晌,钟小北松开了他的衣领,轻轻帮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叹了一口气,细声喃喃。 “我不怪你,你醒来吧。” 说完,钟小北趴在床边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接到宋芸的电话,才依依不舍离开。 而钟小北走后,床上静卧的人眼皮一阵颤动,挣扎了片刻,缓缓睁开双眼。 第79章 “醒了!” “店长醒了!!!” 北风呼啸,眼看快到钟小北生日,在莲州陪宋英调养的宋芸给钟小北打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问他生日赶上了周末,要不要回莲州过,又问他最近忙不忙,上课和上班累不累。 对面好不容易挂了电话,钟小北放下手机,在家喂猫洗猫吹猫毛,连带给自己洗了个澡,再次拿起手机时,才发现手机多了好几个未接电话和短信,他解了锁,同一个消息铺天盖地发来—— 徐明春醒了。 钟小北来不及收拾,随便披了一件大衣拿起手机就往外跑,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外走廊上乌泱泱围满了人,他匆匆忙忙出现,几乎所有人都朝他看来。 疑惑,好奇,惊讶,众人目光灼灼,钟小北一怔,低了低头,后知后觉自己大衣里穿的好像是一件浅色的睡衣,而脚下是一双印着小猫纹样的棉拖鞋,与在场西装革履的众人格格不入。 钟小北紧张激动的心情一下变得沉静又尴尬,他看了一眼病房,门是关着的。 他想挤过去,可前方的人挺直站着像一堵不透风的墙,他讪然笑了笑,“抱歉,麻烦让一让。” “这人是谁啊。” “不认识。” “常先生连我们本家人都不放进去探望,他是谁,竟然想进去?” 徐氏本家人不认识钟小北。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去年钟小北刚通过助理医师考试就被常云生带进icu给徐明春行针的事情没有被声张,知情的几人,对外一致只说常云生领着徒弟进去救活了濒死的徐明春,于是大家只知道常云生,几乎没人去关注常云生的徒弟,更没人知道这个徒弟的长相。 候在门口的徐氏本家人纷纷打量钟小北,你一言我一语,但并没有要给钟小北让出路的意思。 钟小北没办法,只能拿起手机给常云生发消息。 “咔——”的一声,病房门打开,众人连忙涌上前欲探望,常云生毫不客气地把杵在门前的人清走,喊钟小北进来。 在一众人异样的眼光下,钟小北低着头走进病房。 “呜呜……呜呜呜……” 病房里,沈清菀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怎么了,倚在徐敏中身前,用帕子捂着口鼻低声哭泣。 钟小北听着那呜咽的哭声,眼眶不知怎么也渐渐湿润了,他望着病床上熟悉的身影,视线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徘徊,慢慢地,像无数个梦里梦到的一样,他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乌黑如瀑的长发,深邃似海的眼眸,他目不转睛看着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他消瘦而菱角分明的脸,看他挺直宽阔的肩,直到看到他呼吸均匀的胸膛,终于,他哽咽出声。 “你……醒了……” 钟小北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钟小北,可与钟小北的激动哽咽不同,对方目色始终静如止水,听了声音,他不起波澜,柔声回道—— “你是谁。” 钟小北:“……” 时间仿佛停滞了,静寂没有一丝声响,四目相对,一惊一静,钟小北与徐明春就这样无声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钟小北的肩膀,钟小北才从那快窒息的对视中挣脱出来。 “他认不得你,很正常。”常云生无奈瞥了瞥周遭,叹息道,“这里的人,他统统不记得了。” 钟小北惊异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几人,父母徐敏中沈清菀,好友方应均,徐明春最亲近的几人,他们都在。 “医生说,可能是暂时性失忆,许多重度昏迷苏醒过来的患者也有这种情况。”常云生又解释。 沈清菀的哭声更大了,伏在徐敏中怀中颤抖抽泣,徐敏中柔声安慰她,“没事,只要醒来了,以后会慢慢想起来的。” 钟小北瞪着眼睛看向床上静静坐着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冲上去抓住他的衣领问个清楚,可听着沈清菀的哭声,他忍住了,双手紧紧攥着,一咬牙直接走出病房。 徐明春? 失忆? 开什么玩笑,他一进病房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药味。 而他装得毫无波澜,装作不认识。 徐衍他装什么装!他凭什么跟他装! 不知是气还是难过,钟小北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回到家后,他把手机丢在一旁,深深埋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想想了。 * “先回去吧,就算是短暂性失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他刚醒,让他一个人先静一静。” “常先生说的对,先回去吧。” 徐敏中搀扶着哭红双眼的沈清菀出去,常云生看了一眼方应均。 方应均:“我一会儿还要值班,常先生先回吧。” 常云生理解地点了点头,迈步离开。 病房内只剩下方应均好半卧在床上的徐明春。 徐明春目色平静地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一只手掖在被下,另一只手将被角攥得很紧。 第98章 方应均早看出了他不对劲,推了推鼻子上的金丝眼镜,缓缓走上前。 “人都走了,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徐明春没听见似的,双眼依旧茫然地看外面,眼底亦是一片漆黑。 方应均皱了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俯身掀开一角被子,只见徐明春的手冒着青筋,死死扣住自己的大腿。 “你干什么!”方应均惊问。 徐明春还是没理他。 方应均又惊又气,直接上前拉徐明春的手,徐明春也是倔强不肯动,最后方应均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他的手从腿上拿下来,怒然道:“说话。” 徐明春终于转过头来,眼眸死一般沉静,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用力揉掐却没有任何知觉的腿,抬头问:“方兄,你同我说实话,我这条腿,还能恢复吗?” 他醒来了,可一条腿没有知觉。他觉得这不是好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方应均先是震惊,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找人给你看看。” 方应均转身要出去摇人,徐明春忽然拉住他,请求一般说:“请方兄莫将此事告知他人。” 方应均回眸,徐明春无奈笑了笑,“……我怕让他们担心。” 方应均怔住。 他常年在医院,徐明春醒来的消息,他第一个知道,也是第一个赶来病房,可见到醒来的徐明春,不知怎么,他总感觉他身上有些陌生感,那种陌生他不能用言语解释,样貌,气质,性格,明明什么都没有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刚刚徐明春求他的一瞬间,他好像才正真感觉自己昏迷多年的好友回来了,虽然还是有些奇怪,但那语气和担心他人的心思,的确与过去一模一样。 方应均不再纠结,露出一抹旁人不能轻易察觉的笑意,说道:“知道了,不会让别人知道。” 方应均很快摇来人,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徐明春去拍了腿部ct。 方应均拿着ct图和骨科主任讨论了一会儿,回到病房,徐明春半躺在床上,神经紧绷地等他告知结果。 “骨头没问题,可能是太久没活动,肌肉没那么快反应过来,所以动不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行动?” “坚持做复健运动,大概一个月吧。” 听到能恢复,徐明春双眸先是亮起光,然而那光很快又暗下,他耷下眼睛,难过地喃喃。 “不行,一个月,我怕小北被那个流民拐跑了。” “流氓?”方应均听茬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徐明春听见了方应均说流氓,他觉得也没错,看那人的衣着和行事做派,油嘴滑舌,死缠烂打,的确也像是流氓,他认真点点头,又说。 “嗯,一个男人,头发凌乱,衣着破烂,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偷偷摸摸跟在小北身后。” 咔嚓—— 大树后,戴着墨镜的方应均瞄准那个穿着流浪外套,跟在钟小北身后的男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徐明春。 【这个人是吧】 【正是此人!】 徐明春秒回,觉得不够,又补充道:【方兄,请你务必帮我盯着他!】 方应均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确认那人只是有贼心没贼胆还不敢对钟小北动手动脚,他才转回来给徐明春发去一条无奈的信息:【好不容易请了几天年假,全栽你的事上了,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你上辈子不欠我】 徐明春发过来一个憨笑的表情包,不一会儿,又很仗义地发来一句话。 【待我腿脚方便了,我帮你找回小时】 看到这个的名字,方应均表情立马就变了,呼吸也开始不规律,他下意识想和徐明春说不用,可很快发觉不对劲。 【你怎么会知道他】 糟糕,说漏嘴了。 病房里,徐衍愤恨地拍了一下自己没知觉的大腿,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回应方应均,最后回了个不明所以的微笑表情包,倒头躺下,打算就这么昏死睡过去略过这段尴尬事。 谁知才躺下没多久,方应均直接给他打来电话。 “那个男人拉着钟小北走了。” 徐衍闻声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去了何处?” 方应均那边声音嘈杂,“不知道,人太多,跟丢了。” 徐衍朝窗外看去,此时已是午后,冬日白昼短,不久天便暗下。 他眼眸暗了暗,沉声道,“地址发给我。” 说着,他按下床头的护士铃,等到护士到来,瞬间换了一个和煦的表情,笑道:“护士姑娘,能否请你为我准备一根拄拐,我想起来走动走动。” 第80章 周末,大多数人都在休息,而钟小北在中医药大学上了一天的课。与普通全日制学生不同,钟小北的课大多是在工作日的晚上或是周末白天,他更多是选择周末来上课,他更喜欢在白天里专注地学。 下午五点,他下课走出校门,路过学校附近的步行街时,他总感觉周围有一阵直勾勾的目光盯着他,他顿了顿步,疑惑回过身,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宽松的棕色流浪外套,同色系菱格背心,背心下面露出一长截拼接碎布,工装裤也十分宽大,季遇依旧穿得很艺术,见钟小北回眸,相机镜头又闪了起来。 这次他没开闪光灯,可钟小北还是不习惯,下意识偏开脸避了避。 季遇立即收起相机,笑脸迎上来,“好巧,又见面了。”他看了看钟小北身上的黑灰色牛角扣大衣以及柔软垂顺的灰色卫裤,又笑,“你今天也很好看,很适合你。” “……”钟小北愣了愣,看向那人的脸,半晌,缓缓说道,“季遇?” 钟小北不太确定地喊出对方的名字。 上回,为了印证自己去年逛海洋馆时脖子上是不是真的有吻痕,他加了这个人的微信,加上微信,对方先是给他发了几张高清照片,然后给他指出吻痕的位置。 钟小北当时脸立马就红了,借口有事匆忙离开,跑到无人的角落,不断搜索对比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是否真的是吻痕。 后来钟小北又收到几条信息,他没仔细看,大概扫了一眼,只记住了对方说自己叫季遇。 “对,你……”季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的酒窝浅浅凹下去,“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钟小北后知后觉,也讪然笑了笑,“抱歉,我叫钟小北,你可以叫我小北。” “钟……小北。”季遇细致又缓慢地喊出钟小北的名字,“真好记”,他庆幸一般笑了,又问,“刚刚看你从中医药大学里出来,你是里面的学生吗?” “嗯……是。” 钟小北点了点头,季遇漏出惊喜的神情 “你是学中医吗?” “嗯,学针灸。” “针灸好厉害!”季遇激动起来,“我小时候身体差,总咳嗽,我妈妈给我请了针灸医生,他每周在我身上扎几针,后来我就慢慢不咳了,太神奇了。 “你学针灸,一定也很厉害!” 看着季遇几乎崇拜的眼神,钟小北觉得有些夸张,谦虚地说:“我是半路出家,还要学很久。” “半路,出家?”季遇重复念着几个字,皱着眉低头想了好久,最后尴尬地看向钟小北,坦诚道,“抱歉,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国外生活,关于国内的很多东西,都是我母亲和我说的,我去年刚回国,我的中文,不太好,请问‘半路出家’是什么意思?” 钟小北有些惊讶,但很快解释:“就是我原来不是学针灸的,我原本是护理专业,针灸是后面学的。” “原来是这样。”季遇明白地点点头,片刻后,又笑了,“那你还是很厉害,据我所知,针灸一门很深的学问,一般人学不来。” 钟小北又愣了一会儿,商业互吹一样回他,“谢谢,你中文也很好。” 季遇一听,笑得更灿烂了,然而当他余光看见街边树下的人影后,笑容明显停滞了一下。 季遇假装没看见那人,目光回到钟小北身上,注意到他黑灰色大衣领子上有一缕隐秘的小绒毛。 没有任何语言,季遇抬手去取那缕绒毛,钟小北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于是他解释道:“你领子上有东西。”他拿近仔细看,笑了,“这是猫毛吧,你家养了猫吗?” 钟小北看到季遇手上的猫毛也很惊讶。 墨汁爱掉毛,他出门前原本是有清理猫毛的习惯的,但他昨天去医院生了气,那气一直影响到第二天,他今早匆匆忙忙就出门了,什么也顾不上。 “……嗯,对,养了一只黑猫。” 话音刚落,季遇瞥了树下一眼,没有犹豫,忽地拉起钟小北的手,“走,带你去见一个小可爱。” 钟小北来不及反应,手腕就被一只炽热的手牢牢握住,紧接着被手的主人大力拉到人群中拐进另一条街巷去。 第99章 等方应均追出来,人已经没了踪影。 被季遇强行拉到一个公园门口后,钟小北彻底从迷糊的状态中醒来了,他用力甩开他的手,神情严肃,“你要带我去哪里。” 季遇停下脚步,先是朝钟小北身后看了一眼,确认那人没跟上来,他再次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带你来见一个小可爱。” 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袋子,里头似乎装了一些小零食,他打开袋子,“你等等,我喊他出来。”他往草丛边走去,蹲下,轻声又喊,“花花,花花你在吗?” 喊了大概半分钟,草丛里钻出一只花色漂亮的长毛三花猫,出来时俏皮地踩了一下季遇垂在地上的拼接碎布,像是回应他的呼唤。 季遇摸了摸它,笑着打开袋子,里面是风干的小鱼干和火腿片,三花猫“喵”了一声表示感谢,随后毫不客气地享用投喂。 “慢点吃,我今天没带水。” 季遇温柔说着,钟小北看见猫听话地放慢速度,心想野猫能温顺成这样不容易,问:“你经常来喂它吗?” 季遇点头,“对,我刚回国那段时间就认识它了。”他边说,边轻柔地用手背抚摸猫漂亮的圆脑袋,语气有些失落,“我很喜欢它,可是我母亲猫毛过敏,我没办法带他回家,我想着,等我搬出去住了,我就带它回家。” 他看了看钟小北,见他的表情没有那么紧绷了,又说,“其实我最近已经在看房子了,也在看养猫需要购买的东西,可是我没养过猫,还不太清楚猫喜欢什么样的环境,有些纠结。” 钟小北的确是放松了,声音也软下,他蹲下,没忍住抚了抚三花干净的绒毛,“我家的猫原来也是流量猫,养他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养宠物。”他看向季遇,十分自然地笑了笑,“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不过我也不太会养猫,可能帮不到你太多。” “真的吗?”听到钟小北愿意帮忙,季遇激动地快要站起来,他努力将自己的兴奋抑制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可钟小北的笑容就在旁边,他没抑制住,撒开手里的吃食,一把拉抓起钟小北的手,“谢谢你愿意帮我。” 钟小北没感觉出季遇眼眸中的炽热,只是觉得季遇有些太夸张了,他还没帮什么,季遇却像是小说里遇到救命恩人的大姑娘,仿佛下一句就要哭着喊出以身相许的话。 真的太夸张了。 钟小北想推开季遇的手,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来,带来一股熟悉的草药香。 钟小北立即回眸,微弱夕光中,他日思夜想的人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挺直地站在他身后。 他长发束起,背着光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可钟小北觉得他在哭,因为风里的味道很伤心,比往常更苦涩。 “徐衍……” 钟小北低喃一声,挣开手中的束缚,坚定站起朝残影中摇晃的人跑去,可他还是在他来到前先一步倒下。 “徐衍!!!” 为了搀住他,钟小北伸长双手,整个人几乎扑过去,他抓住了他的半个身体,可在引力的作用下,他依旧没拉起一个比他高大的男人,两人抱在一起,双双往公园门口的草坪上倒。 倒下的一瞬,用来束着头发的丝质领带脱落,如瀑的长发散开,“砰”的一声,在干枯的草地上开出一朵张扬的花。 钟小北抱着徐衍躺在那朵花的一角花瓣上,半分没感觉到疼痛。 他不疼,因为他的半个身体都被另一个比他宽大身体环着。 他惊然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深邃眼眸。 光线那么昏暗,可他却在那双眼睛里清晰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看着惊讶而僵硬的自己慢慢变柔软,最后软成一滩水,在他眼里哭出泪。 这一刻,徐衍也忍不住了,修长的手抚过他的眼角,声音哽咽,“小北……” 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知怎么的,钟小北心中忽地涌上一阵酸胀感,他一抹眼泪,推开人坐起来。 调整好呼吸,他强装平静不去看他,“不是说不认识我么。” 徐衍艰难直起身,他凝着眉看着钟小北,掐住自己那只勉强恢复了一点知觉的腿,他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换了一个神情看向旁边一直盯着他们的男人。 像夜里独行的狼看见宿敌猞猁?,他眼睛里好似散发出幽暗的光,那是敌意,是不屑,是被盯一眼就能察觉出来的死亡凝视。 季遇被盯得一阵战栗,但他也不怂,眼睛眯起,正要瞪回去,结果下一秒,那双凌厉的眼睛忽然垂下,随着长发一起柔弱地落在另一张瘦削的肩上。 “小北。” 徐衍紧紧抱住钟小北,脸深深埋在他露在外面的半截颈脖,眼泪说掉就掉,很快浸湿他的皮肤。 “我好想你。” 第81章 “别哭了……” 钟小北无奈地摸了摸徐衍的头,那长发浓密且柔顺,有那么一瞬间,钟小北突然视幻自己摸的是墨汁,不一会儿,什么气都消了。 “好啦,这么大个人了,别总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多不好。” 悄悄话一样,钟小北小声说着,随即拎起埋在他颈边的人,双手捧起他的脸,一看,眼睛鼻子全哭红了,但神奇的是,这哭相并不让人觉得狼狈或丑陋,反而牵动着人的情绪。 看着看着,钟小北眼眶也泛起红。 不再苍白,也不再可望不可及。 “真好。” 两人凝视对方,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徐衍含着泪水笑了,又说了一句“真好”。 钟小北没说话,手突然颤了颤,视线躲闪了一下。 徐衍立即抬手覆住钟小北要抽回去的手,深情款款道:“抱住你的感觉,真好。” 钟小北一听,手抖得更厉害了,心脏狂跳不止,这种感觉太强烈,他不适应,也不知道怎么缓解,最后竟有些慌张害怕起来,目光是彻底避开了。 徐衍发现了他的异样,心想来日方长,微微皱眉将他放开。 天色暗下,公园路灯成排地亮起,两人终于分开。 钟小北站起来,而徐衍依旧撑着手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他。 “起来吧,地上凉。” 话音刚落,钟小北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瞬放大,立马朝徐衍扑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清醒,应该在医院修养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小北一边搀扶徐衍,一边严声又说:“你不是在医院吗,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徐衍摇摇头,起身时尽力用好的那条腿发力,可钟小北护理经验丰富,怎么会看不出徐衍那些小动作。 “你的左腿怎么了。” 钟小北声音更低了,不等徐衍回应,拿出手机要打电话找人。 他找的是常云生,电话还没拨出去,徐衍连忙按下他的手机,“我无碍,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徐衍指向不远处的一盏路灯,“方兄同我一起出来的。” 钟小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方应均竟然真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 “……是他带你出来的?”钟小北不可思议问。 在他的认知里,徐衍会冲动乱来,可方应均却不像是会乱来的人,这人在医院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比人机还人机。 “他讲通了医生护士带你出来?”钟小北又问。 当然不是,他是瞒着医生护士跑出来的,但他不能承认,徐衍心想,然后脸不红心不跳点了头。 “你还没恢复好,怎么能随便出来呢。”钟小北完全没有怀疑徐衍,瞪了方应均一眼,小心翼翼将徐衍扶到一旁的长椅上,声音严肃,“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见实在躲不开这个问题,徐衍低了低眉,“腿,大抵是太长时间没用,还没适应。”他余光瞥了瞥旁边沉默已久的男人,见那人好似在笑,瞬间又抬起头解释,“但我很快会恢复,它现在已经有知觉了。” “……” 钟小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决定叫车先送他回医院。 叫到车,钟小北匆匆和季遇道别,“抱歉,他是我……我师哥,他之前出过很严重的车祸,最近情况好转了一些,但还是得注意,我先送他回医院,我们回头再聊。” 十分钟后,钟小北,徐衍,方应均同坐一辆车回到医院。 在徐衍一阵软磨硬泡下,钟小北答应他不把他今天出院的事告诉别人。 “我可以不说,但你下次要是再擅自跑出去,我可不管你了。” “我……”徐衍下意识想否认,见钟小北板着脸,抿了抿唇,又把话给憋回去,“嗯。” 徐家人给徐明春选的病房很安静,晚间除了一些值班护士,整个楼层基本没有人走动,钟小北很顺利就将徐衍搀扶回到病房。 病房里灯光柔和清晰,钟小北这才看仔细了徐衍身上的衣服,笔挺的西装外套里,衬衫扣子竟是错开的,西装裤裤头扣子也没扣好,脚下更是一双随意得不能再随意的蓝色塑胶拖鞋…… 第100章 钟小北稍稍回忆,他记得刚才与徐衍猛然相见时,他眼中除了惊讶就是惊艳。那个堪比男模的高挑身板直落落站着,脸长得又跟明星演员一样,很难让人不震撼,可谁知道西装男模扣错扣子穿拖鞋。 想到他一个古代人懵逼又别扭地穿现代衣服的画面,钟小北笑了,“你衣服没穿好。” “……”徐衍怔怔看着钟小北,不忍心眨眼,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脸微微红起来,“我……还不太习惯。” “以后……”钟小北突然顿声,想起了什么事,他目色一变,随后转头看向门口,见没人,稍稍缓了一口气。 他关上病房门,用极小的声音问徐衍,“徐衍,你知不知道徐明春。” 徐衍先是一怔,眼眸颤了颤,低眉点了点头,“嗯。” “他……” 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在哪里,他还会不会回来…… 钟小北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如他希望让徐衍回来,徐明春的亲人朋友也希望他回来。 与徐明春亲近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常云生和沈清菀,他们心里的期盼和想念就像深林中挥不散的雾气,时时刻刻萦绕提醒着他,他救的是徐明春不是徐衍。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回来的会是徐衍,那徐明春呢,他还活着吗?世上不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如果徐明春还在,他能回来,那他眼前的徐衍又该去哪里? 他很疑惑,同时也很矛盾,眉毛皱成一团,也没能讲出来。 只是不需要他说出口,徐衍就能明白他心中所想。 徐衍一手拉起钟小北的手,另一只手从领口中取出那枚已经被做成珠链的墨绿色舍利珠,他慢慢收紧手,缓缓凑到钟小北耳边。 “他不会再回来了,但从今以后,我就是他,我会好好照顾他身边一切重要的人,正如他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在说一场跨越千年的承诺和誓言。 钟小北久久说不出话。他没见过徐明春,可他此时的情绪却久久不能平复,他在难过,不仅是为沈清菀,为常云生,那种难过好像还来自心底的某一个隐秘的角落,来自脑海里某一片模糊的记忆,渐渐,他红了眼眶。 徐衍见不得钟小北为他人哭泣,哪怕是“过去”的“自己”也不行。 “我回来了,你不开心么。” 他放下舍利珠,双手紧紧环住钟小北。 “如若你更喜欢他,我也可以是他。” 钟小北:“……” “你……在胡说什么……” 说着,钟小北推开徐衍,咽了咽喉咙,“对了,我刚刚喊了你名字,那个方应均,他会不会听到了。” 钟小北记得他刚才喊的声音不小,如果方应均听见了,他该怎么解释这个名字。 钟小北着急的模样很可爱,浓密的眉毛和睫毛都压着大眼睛,可眼睛还是像珍珠一样亮亮的,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莫忧心,这些我都会处理好。”徐衍勾了勾唇,又说:“你以后想唤我什么都可以。” “……” 钟小北又沉默了一会儿。 余光一瞥,看见徐衍西装侧面沾了一块不明显的污迹,大概是刚才摔地上弄脏的。 “你衣服脏了,先换下来吧。” 钟小北旧职业病爆发,伸手开始扒徐衍衣服,徐衍眼眸一惊,不知是害羞还是怎么,推三阻四不让钟小北帮他。 “小北,我自己可以更衣,时候不早了,你……你先回去吧。” 钟小北不懂他在别扭什么,“干嘛,你还怕我看?你还没醒时候,好几次都是我帮你翻身擦背的。” “……”徐衍一副为难的表情。昏迷的时候他意识不清醒,倒是怎么弄都行,可如今若是还让小北来帮他脱衣衫,他就不能保证自己能否把持得住了。 钟小北抓着徐衍的衣服,徐衍抓着钟小北的手,两人在房里焦灼地对视着,忽然方应均从门外进来。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拉扯中的两人双双红了脸,连忙松开手。 钟小北还欲盖弥彰地说道:“他腿脚不方便,我帮他换衣服,你别误会。” 说完钟小北就后悔了,脸红得可以滴血。 “既然你来了,那就你帮他换吧,我……我先走了。” 像是做了一件无比尴尬的事,钟小北低着头溜走了。 徐衍见钟小北离开,这才舒了一口气,他自知自控力差,刚才一番拉扯,再多几秒,恐怕他就忍不住了。 他感激地看向方应均,歉声道:“抱歉方……应均,我将你的衣衫弄脏了。” 徐衍一开始穿的是医院里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知晓那身衣服穿出去不好走动,于是悄悄溜去方应均办公室,将方应均放在休息室里的备用西装“借”来用。 他见过许多人穿西装,可自己没穿过,凭着感觉穿上身,他也不懂打领带,觉得这绸状的带子用来束发正好。 匆匆忙忙换好衣服,最后凭借□□昏迷时一缕魂识无数次的来回溜达,他顺利溜出医院。 不问自取,有辱斯文。不过方应均是他的好友,应当不会计较吧。 徐衍正等着方应均同他说无碍,然而方应均严肃看着他,久久之后—— “徐衍?” 第82章 钟小北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打开门,一只通体乌黑的黄瞳黑猫端正地蹲在门口等他。 一年过去,墨汁长大了不少,四肢变修长,脸也长开退去圆润,整体从可爱萌慢慢朝帅气精致的样子成长。但在钟小北眼里,他仿佛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猫,不管什么时候,总喜欢撒娇抱抱。 钟小北蹲下身,将猫一把抱进怀中,和平常一样抚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墨汁,爸爸回来晚了,刚刚有吃饱吗?” 说着,他朝猫窝的方向看去,猫窝旁边有一台白色的圆柱形机器,那是智能宠物喂食器。 他平时上课上班都忙,没办法按时给墨汁喂猫粮,陈筱冰给他介绍了这个喂猫神器,设置好出粮计划就能定时定量放粮,还能用手机远程控制,观察墨汁的进食情况。 墨汁很聪明,吃不饱知道朝摄像头叫唤,钟小北看见了就会直接给他开自助模式,让他自己加餐。 “喵呜~” 墨汁软软叫着,眯起眼睛用头蹭钟小北,只是才蹭了一下,不知怎的,他黄色的眼瞳忽地放大,不一会儿,猛然抬头看向钟小北。 “喵?” 钟小北察觉到墨汁的目光,“怎么了?” 墨汁又疑惑地“喵”一声,低头在钟小北身上来回嗅。 看着墨汁的动作,钟小北知道是自己带了什么气味回来。 气味?他身上能有什么气味,他今天没有去医堂,也没有上中药课,应该不会带很浓重的气味回来……等等,该不会…… “墨汁……”钟小北不可置信,问,“你不会是,闻到他的味道了吧。” 他今天接触到的,唯一有可能在身上留下味道的,就是和徐衍的那个亲密而持久的拥抱。他们倒在草地上,紧紧相拥,心跳和呼吸都近乎重叠,沾上气味,不是奇怪事。 想到那个拥抱,钟小北脸立刻就热了起来,思绪也开始慌乱,墨汁挥爪扒拉他,他完全没有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传出一串消息提示音。 他愣了好一会儿,等脸慢慢凉下,才缓缓拿出手机。 绿色图标上有红点闪动,消息是一个海洋馆头像发来的,昵称是一个大写的“j”,没有备注名,钟小北点进对话框,通过聊天记录反应过来是季遇。 【小北,你回到家了吗】 【sorry,这么晚打扰你,不知道你休息了没】 钟小北回复:【还没】 对面回得很快:【我有一个问题,很困惑,想问问你】 钟小北微微皱眉:【你说】 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钟小北正要放下手机脱外套去洗漱时,对面发来了消息。 【今天抱着你哭的那位徐先生,是你男朋友吗?】 钟小北:“……” * 不知是老天眷顾,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完全麻木到恢复一丝知觉,那天之后,徐衍的腿好得很快,不到一周的时间,已经可以不借助工具正常行走。 “应均,你看,我能走了。” 徐衍兴奋说着,在病房外的走廊练习行走,随着练习动作逐渐熟悉,他的行动也越来越流畅平稳。 说实话,这恢复的速度不太寻常,可这事发生在他身上,方应均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严重车祸、重度昏迷、脑死亡……经历这些还能活下来本来就已经是医学奇迹,所以他的腿恢复得如此迅速,方应均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第101章 走了几个来回,徐衍额上微微出了一些薄汗,方应均带他回病房。 回到病房,方应均依旧没怎么说话,房里静悄悄,徐衍有些闷,不时往窗外看。 半晌,屋里突然响起方应均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装失忆。” 徐衍闻声回眸,他看了看目色严肃的方应均,片刻后,浅浅笑道:“我没装,我刚醒来时,的确不大记得过去的事情了,近日才慢慢想起来的。” 方应均表情没有改变,盯着徐衍看了许久。徐衍也没有恼,平静地笑着,仿佛一切怀疑与质疑都无关紧要。 两人僵持着,直到病房门被推开,迈进一条修长的腿,人未到,声音先进来了。 “徐衍,你看我……” 钟小北看见屋里还有方应均,声音一下顿住,脸上的笑容也一瞬消下,尴尬得像是想退身出去。 “小北!” 徐衍连忙叫住他,不仅叫,还要起身去接他。 钟小北没能逃走,攥着一袋红苹果低着头进了屋。 而他进来之后,方应均什么话都没说,平静地出去了。 徐衍没管别的,接过钟小北手里的苹果,打开塑料袋,一阵香甜的果香先飘出来,红彤彤的果子,个个圆润饱满,色泽均匀。 “好漂亮的果子。”徐衍夸赞,看了看钟小北,他今天穿了一件暖色毛衣,脖子上松松地围了一条羊绒围巾,面容白皙,脸颊上浅浅带了一抹被寒气逼迫的红,唇也是红的,和熟透的苹果一样红。 徐衍脸上很快也染上红色,他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眸,“这是你特意买来送给我的吗。” “嗯,我在之前那个大婶那里买的,很久没见她出来了,她的苹果还是和过去一样好。” 之前的……徐衍立马想起来,钟小北之前常同一个街边开小推车的大婶买苹果,他常说那个苹果好看又好吃,只是过去他只通过墨汁尝过几口。 徐衍喜欢那个味道,也和钟小北说过喜欢苹果,而他一直都记得。 想到这里,徐衍更开心了,小心翼翼将苹果捧在怀里,笑道:“小北,谢谢你。” 可钟小北开心不起来,皱着眉忐忑问:“徐衍,我刚刚,好像又叫错你名字了,方应均他应该听到了。” 徐衍先是怔了怔,又笑起来,“此事无碍,我说了,你想如何唤我都可以。” 钟小北不解,紧皱的眉头没放下,“你怎么和他解释?” 徐衍俯下身,在钟小北耳边讲悄悄话,“我说,我过去就曾经在网络上联系过你,用的‘徐衍’这个假名,你习惯唤我这个名字。” 徐衍的声音故意说得很轻,羽毛一样撩过钟小北的耳朵,钟小北浑身一颤,原本微红的脸颊瞬间变得跟嘴唇一般红。 他咽了咽喉咙,默默退了退,问:“他……他信了?” 徐衍点头,看着钟小北笑。 “那你……”钟小北还是不习惯他直勾勾的目光,偏头要避开,可下一秒猛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徐衍,“不对,你不是和他们说你失忆了,你这样说,不就等于你恢复了记忆,你后面该怎么圆?” 钟小北不希望徐衍和他们撒谎,因为说一个谎言后,就必须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最后可能会像滚雪球一样无法收场。 “我自有办法。” 徐衍很自信,可钟小北不信。看见他愁眉不展,徐衍没了办法,放下手里的苹果,再次凑上前,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我原先不想和你说太多关于他的事,可我也不想让你总忧心。”徐衍轻轻叹一声,“我有关于他的记忆。” 钟小北明白徐衍口中的“他”是谁,他瞪大眼睛,身上明显颤动了一下。 徐衍扶住他,声音低沉:“所以,他便是我,我便是他,我们是……”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钟小北目色一惊,连忙退后,与徐衍拉开距离。 徐衍手里空了,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他淡淡一笑,朝门外喊一声“请进”。 屋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屋外人小心翼翼探进来,有男有女,身高参差不齐,不一会儿,热闹起来。 “呜呜呜,店长,你终于醒了。”陈筱冰走在前面,看见徐衍,激动的泪水哗哗流下。 她一哭,周围人也跟着哭起来。 “店长呜呜呜,我们来看你了。” 六七个人一起围上来,钟小北默默给他们让出位置,站到了边角处。 徐衍见状,心里不大开心,但还是露出笑脸看向他们。 几人看见徐衍笑,情绪忽然又上来。 “呜呜呜,店长,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很想你。” 徐衍看一眼钟小北,继续微笑。 “等一下。”陈筱冰擦了擦眼泪,疑惑问,“听说店长你失忆了,你还记得我们吗?” 徐衍眨了眨眼,笑道:“我已经想起来了。” “冰冰,小伊,王绪……” 徐衍一个个名字点过去,没有遗漏地叫出他们的名字,几人又是一阵哭哭笑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角落里的钟小北。 “小北,你也在这里!”陈筱冰看见他穿着单薄的毛衣,关心道,“外面挺冷的,你怎么不穿件外套。” “我没……”钟小北不觉得冷,只是话才到嘴边,一旁几人的声音盖过他的说话声,陈筱冰也转过头和他们聊起来。 徐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了,钟小北透过几人之间的缝隙,勉强能看到他还在对着他们笑,他们聊着一些过去的、他并了解的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这个画面对钟小北来说有点陌生,因为从前徐衍只围绕着他转,而现在,他身边忽然多了好多人,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多人。 钟小北心想这是正常的,可心里还是隐隐有些落寞。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 没有特定和谁说,钟小北留了一句话,挥挥手离开病房。 谁知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叫喊,紧接着徐衍跌跌撞撞追上来。 “小北,你周末有空闲吗?” 钟小北还没回应,徐衍像是怕他不答应,喘了两口气,弯下腰,抬眸看向他。 “我下周便可出院了,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电影?” 第83章 “妈,你放心,我今天有休息,你忙去吧,不用管我。” 周末是钟小北的生日,一大早,宋芸打电话来问候。 “那你记得给自己煮碗长寿面。” 电话那头叮嘱着,钟小北回了个“好”,正想挂电话,宋芸又问:“那你元旦回不回来啊?” “元旦……” 钟小北拉长了声音,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从鞋柜里掏出一双崭新的皮鞋。 皮鞋是小羊皮的材质,哑光棕色休闲款,简洁大方的鞋型带了一些精致的花边设计,搭配他身上的浅驼色羊绒大衣是恰到好处的优雅而不失松弛感。 皮鞋和大衣是沈清菀成套送给他的,说很适合他,他无奈收下,可一直没穿过。 虽然是休闲款,但这种打扮对钟小北来说还是太过“正式”,上班上课都不方便,平时完全不会这样穿,衣服和鞋子放在柜子里,躺得很安静。 它们之所以能出来呼吸新鲜空气,起因是钟小北看见徐衍半小时前给他发的一条消息。 【小北,你帮我看看,我这样没穿错吧】 下面是一张全身照。 照片是随意拍的,但照片里的人一点也不随意,他长发束起,身上是剪裁精致的西装套装,挺立流畅的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规整地挂在白皙修长的脖子上,一股昂贵高级的气息透过照片溢出来。 这打扮,徐衍是去看电影还是去拍电影? 钟小北看着照片愣了好一会儿,把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卫衣外套又塞回去。 徐衍穿成这样和他去看电影,如果他穿得太随意,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元旦可能会回去吧。妈,我有点事情要出门,先挂了啊。” 钟小北穿好皮鞋准备出门,身后传来一声猫叫,他闻声回头,本想上前撸一撸猫头再走,然而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不行,你掉毛太厉害了。”毛会沾到他的大衣上。 钟小北无奈摇摇头,余光瞥见放在沙发上的米白色羊绒围巾。外头没那么冷,他穿了大衣,身上还隐隐想冒汗,可不知怎么的,或许是直觉告诉他今天可以戴围巾,他回身拿起围巾,随意挂上脖子,出门。 两人约在江畔广场的一个商场里看电影。 刚下车,钟小北不由庆幸自己的直觉是对的,江边妖风阵阵,刮得脸疼,脖子上的围巾一点都不多余。 他裹紧大衣往商场里走,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婚庆品牌在商场门口做活动,红玫瑰花搭了个小舞台,舞台前挤了一片年轻男女,很热闹。 钟小北扫了一眼,左右寻了寻,没看见徐衍的身影,于是站到另一边给徐衍打电话。 第102章 “我到了,你在哪里。” “小北,我……我在……” 电话那头有各种嘈杂的人声,徐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 “你说什么?听不清。” “我在……” 钟小北皱眉,“听不清,你发微信给我吧。” 电话挂断,钟小北担忧起来。这是徐衍第一次自己出门,他不会是迷路了吧。 虽说现在是法治社会,这么大个人不会出事,可万一真出什么乱子…… 【你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 【你会发定位吗?点开对话框下面的+号,右下角有个位置】 消息迟迟没有回复,钟小北越想越担心,心想早知道就应该去他家接他出来。 又等了一分钟,钟小北决定再次给徐衍打电话,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亮的音乐,钢琴声,很熟悉,是各大婚礼都喜欢用的结婚开场曲。 婚庆主持人随着这阵开场曲开麦控场,“各位嘉宾朋友,经过一阵激烈角逐,我们‘古风情话·飞花令’环节的最终胜者已经出炉,让我们有请徐先生上台领奖。”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群中优雅地走上舞台,西装皮鞋,乌黑长发在黑亮的大衣上轻轻扫过,台下人看着他,先是一片寂静,而后纷纷赞叹。 “我靠!这是谁!” “天啊好帅!”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男人吸引去,包括站在远处的钟小北。 那是——徐衍?他怎么跑那儿去了? 钟小北不可置信地盯着舞台上的徐衍,连忙跑过去。 “恭喜徐先生。”主持人伸手道贺,徐衍显然还不习惯跟人握手,一只手负在身后,微微后退,礼貌地弯腰点了点头,主持人见状也点头,自己接起自己的话,“刚才对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徐先生的文化功底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请问徐先生是这方面的相关从业者吗?” 徐衍微笑道:“我自幼学中医。” 主持人恍然大悟,“中医需要学习的古文献繁多,那确实会接触很多古诗词。” 说着,工作人员已经将奖品移到台上,那是一捧鲜艳的红玫瑰,黑色包装纸,里圈一层精致的黑丝绒,将高饱和的玫红色玫瑰拥得更华丽高级,主持人介绍道:“这是本轮比赛奖品,精品弗洛伊德玫瑰花束,恭喜徐先生,冒昧问一下,徐先生打算将这束花送给谁呢?” “我想送给……”徐衍接过玫瑰,抬眸间,一个明亮的身影穿过一片暗沉的人潮奔来,他眼眸一亮,看着他喜悦大喊,“小北!” 众人纷纷移目朝一个方向看去。 好嘛,那边又出现一个精致大帅哥。 徐衍搂着玫瑰跳下舞台,台阶不高,但他腿脚才恢复,没站稳晃了一下,这一晃,钟小北激动叫道:“徐衍!” “抱歉让一让!” 钟小北着急地挤过去,徐衍摇晃地走出来,两人在人群之中相遇,徐衍脚下一软,抱着花扑到钟小北怀中。 钟小北接住他,有些生气,“徐衍,你怎么能上面跳下来,你知不知道你才刚……” “小北。”徐衍抬眸,柔声打断钟小北的话,“这花,你喜欢吗?” 他捧着花,眸中满是期待,钟小北看不得他这个这样,很快就软下语气点头,“……嗯。”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徐衍兴奋说着,恨不得把花揉进钟小北身体里。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一片议论声。 “我去,这两人该不会是……” “绝对是,两人还戴着同款围巾呢。” “唉,果然帅哥都被帅哥内部消化了。” 不知是玫瑰太红,还是周围人的眼光太灼热,钟小北回过神,脸红得能滴血。 “快起来,先离开这里。” 钟小北一把拿过玫瑰花,匆忙拉着徐衍逃出人群。 两人来到电影院,在电影院门口站了许久。 钟小北不说话,徐衍也不敢开口,只小心翼翼观察他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复杂表情。 终于,钟小北迈步朝服务台走去。 “你好,请问这里可以暂存一下东西吗?我有一束花,看电影不方便带进去。” 前台的小哥很忙,头也不抬回道:“抱歉先生,这里不支持寄存服务。” 钟小北早知道会是这个回答,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问一下。 钟小北看过近期的电影排期,近期上映的片子大多是爱情片和恐怖片,他和徐衍抱着一大束玫瑰,无论看哪个片子都很奇怪。 诡异的画面在钟小北的脑海里飘来飘去,钟小北越想越尴尬,他硬着头皮又问:“不好意思哥,我这个花真的不方便带进去,能不能麻烦你帮忙保管一下,我可以给你保管费。” “抱歉先生,这里……”前台小哥不耐烦地抬起头,看见钟小北,忽然顿住,不一会儿惊喜道,“小北?” 钟小北看见他的正脸,也惊道:“卢贺?” 卢贺是钟小北学护理时的大学同学,两人自从去年在奶茶店碰面一起吃了个饭,后面各自忙活没再联系,这回突然又意外见到面,双方都很惊讶。 卢贺连忙示意同事帮忙顾一下前台的活,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跑出来。 还没到跟前,卢贺看着钟小北一身行头直夸:“可以啊兄弟,最近过得不错啊。” 卢贺的调侃很直接,笑容也很纯粹,是为钟小北而高兴的单纯的喜悦,没有掺杂别的情绪。 他张开手要搂过来,钟小北笑着站在原地没躲。 眼看就要勾搭上,两人中间忽然闪开一道黑影,卢贺连手带人被挤开。 “我靠,啥情况……” 卢贺喃喃,皱着眉看向挤他的人,只一眼,失语了,傻愣盯着人看,看完脸看长头发。 “你好,我叫徐衍,是小北的朋友。” 徐衍礼貌地伸出手,露出和煦的微笑。 “你……你好。” 卢贺一脸懵地伸手回应,下一秒,手掌被紧紧扣住,他骨节被攥得发疼,瞬间回神抽回手。 卢贺一向心直口快,看向钟小北张口就说:“我去,小北,你这是哪里认识的朋友,长得跟仙女似的,力气这么大。” “……”钟小北目睹了刚刚的画面,尴尬笑了笑,转移话题道,“那个,这个花,能不能先放你这里,我们看完电影就回来拿。” “当然可以啊。”卢贺爽快点头,“我今天一天都在这里,我给你放我们休息室,你完事儿了再来找我,我给你拿。” 钟小北感激道:“好,谢谢你。” “没事儿,都是哥们,跟哥们谢啥。”卢贺接过花,仗义又说,“对了,你们一会儿要看什么电影直接和我说,我给你们出票。” 钟小北不想再麻烦他,连忙摇头,“我会自己买,你去忙吧。” “那不行。”卢贺变脸,“你要是自己买票,这花我可不帮你看了。” 钟小北:“……好,好吧。” 看见钟小北为难又不好意思的表情,卢贺感觉又回到大学时期,得意地笑了,看了看手里红艳艳的玫瑰,又忍不住调侃,“这花这么漂亮,一会儿送女朋友的吧。” 徐衍、钟小北:“……” 徐衍双唇微张想说话,但他忍住了,目光倾斜看向钟小北。 钟小北僵着脸,仿佛不会说话了。 徐衍等着他,手攥紧又松开。 空气太过安静,卢贺也隐隐看出不对劲,挠了挠头。 三人沉默之时,后方忽地传来一声叫喊。 “小北?” 徐衍比钟小北早一步先回头,一眼看到讨厌的家伙。 第84章 钟小北回头一看,又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 齐肩微卷中长发,宽松黑色西装外套,暗色印花衬衫,下面一件又长又宽似长裙的裤子,这慵懒不失文艺的风格,不是季遇是谁。 季遇惊喜地朝钟小北走过来,脸颊两个小酒窝显现,“好巧,你也来看电影吗?” 钟小北愣了一下,回神道:“嗯对,和朋友来看电影。” “朋友……”季遇轻念,仿佛此刻才看见一旁的徐衍,笑了一声,慢悠悠伸手,“你好,我叫季遇,上次在公园门口见过。” 徐衍盯着他,不情愿地伸出手,沉声道:“徐衍。” 两人握手,面不改色,暗暗较量着,谁也不肯松。 良久,互掐的地方微微发紫,季遇先皱了眉,“徐先生,你的手有点凉。” 徐衍咬着牙,“彼此彼此。” “手凉?”钟小北职业病又犯,一下严肃起来,“让我看看。” “害,衣服穿太少了呗。”后面的卢贺目光扫了扫两个长发男人,摇头道,“今天刮北风,你们一个个穿这么少,要风度不要温度,当然会冷啦,等着啊,我一会儿给你们拿毯子。” 卢贺带着玫瑰回休息室,钟小北再回头,两个人的手终于放开。 第103章 “小北,我无碍。”徐衍一如既往地笑,手上是拍灰的动作。 “我也不冷。”季遇揉了揉手,也是笑,“从前在国外,大家都这样穿,习惯了。”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地拉起徐衍的手把了把,见他脉象平稳,表情才慢慢放松。 钟小北放下徐衍的手,瞥了一眼他的围巾,顺手围上去,“围巾戴好。” 徐衍乐了,乖巧点头,故意帮钟小北也整了整围巾,旁边讨厌的家伙又开始说话打乱氛围。 “小北,你们要看哪个电影?” “还没想好。” 季遇眼神微亮,指向旁边文艺海报,推荐道:“要不要看这个,听说故事线不错。” 钟小北看向海报,海报画面总体是一片空旷的雪地,雪地里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行走,其中一人怀里有一束鲜花,花瓣随风飘扬,在空中汇成让人似懂非懂的剧名。 这是一部爱情文艺片,钟小北从前从来没有看过这种类型的电影,但他不挑,如果徐衍想看,他无所谓。 钟小北问徐衍:“你想看这个吗?” 徐衍:“……” 徐衍沉默地看着海报,表面无波澜,心里却压着想将季遇踢出电影院的心思,愤恨十足。 约小北看电影,是徐衍计划了很久的事情,他努力适应现代人的生活,通过手机和网络查找传说中的“约会指南”,他很认真,可他的计划依旧不完美,甚至有些失败。 来到商场,他发现自己忘了准备花,为了拿到那束玫瑰,他险些出了岔子,而小北收到花,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开心,反倒是愁着要将花放置在何处,之后更是一连串失控,不速之客一个接着一个。 今天上映的所有电影他都了解过,海报上的爱情文艺片,正是他想选择的片子,但他想和小北一起看,不想让那个讨人厌的男人掺和进来。 “我们看那个吧。” 徐衍微笑着指向对面的另一张海报,钟小北闻声看去,那张海报的风格与刚才的文艺片截然相反,海报画面是一片漆黑阴暗的水域,上面浮出一双空洞的眼睛幽怨地盯出画面,电影名字叫《咒怨》。 钟小北万万没想到徐衍选了恐怖片。 徐衍万万没想到季遇跟着他们选了同场恐怖片,还选了他们身后的位置。 进电影院后,徐衍的眼睛比海报上的鬼还怨,只是电影院光线暗,钟小北什么都没察觉到。 “坐下吧。”钟小北让徐衍坐下,把毛毯盖到他身上,小声叮嘱,“为了营造氛围,有的电影院会在播放恐怖片的时候故意调低空调,你刚出院,好好盖着别乱动。” 徐衍听话点点头。 十分钟后,电影开始。 看这场电影的人不多,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坐在大荧幕前。 徐衍和钟小北选了靠中间的位置,两人前面坐了一对年轻情侣,电影刚开场,伴随压抑的配乐想,一个不怎么吓人的鬼影在屏幕上晃过,女生瑟瑟发抖往男生怀里躲,徐衍无意看到,顿时亮起眼睛。 “啊——有鬼!” 电影里女主发出尖锐的叫声,前排的小情侣再次腻到一起。 钟小北抽了抽嘴角,心想这才哪跟哪,当初他初见徐衍的时候,场面比电影里诡异一百倍。 然而想起那段经历,钟小北不由笑起来,为了不影响别人观影,他抬手捂了捂嘴。太无语了,他看恐怖片只想笑,徐衍应该和他差不多吧。 钟小北放下手,刚想看看徐衍的反应,谁知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突然挤到他怀里。 “?!” 钟小北差点叫出声,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草药清香,才慢慢冷静下来,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往这边看,但还是小声又紧张地说:“徐衍!你干嘛!” 徐衍听到钟小北的声音,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水亮亮地闪,他用同样细小的声音回应:“小北,我害怕……” 钟小北:“……” 钟小北不能理解曾经是鬼的徐衍为什么会害怕看恐怖片,但他很快接受,叹一口气,安慰道:“别怕,电影很快会结束,你要实在是怕,就抱着我……我的手。” “好……” 徐衍笑着把头从钟小北怀里移开,移到钟小北肩上,以“小鸟依人”的姿势,紧紧搂住钟小北的手。 不一会儿,钟小北额上冒了汗。他不敢动,一动,徐衍就抱得更紧,恨不得整个人都粘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第一个惊悚高潮上演,徐衍几乎和前排的女生同时做出反应,一个扭头把脸埋到钟小北颈边。 因为热,钟小北早就把围巾扯开了,徐衍微凉的呼吸直接撩到颈部皮肤,钟小北一激灵,下意识要躲开,于是徐衍缠得更紧。 钟小北深深换一口呼吸,更大范围地扫了扫周围的人,发现除了后面的季遇,好像没有别人的看过来,他尴尬笑了笑,用不大不小的力气拍了拍徐衍的肩膀。 “徐衍……你抱太紧了。” 徐衍松手抬起头,还是那个眼神,可怜兮兮说害怕。 钟小北没办法,咽了咽喉咙,侧身将盖在徐衍腿间的毛毯扯到两人中间,随后在毯子底下紧紧握住徐衍的手,似哄也似商量道:“别怕,你就这样握着,我不会放手的。” 感受到后排一阵低沉凝视,徐衍唇角勾起,也不闹了,安安静静看完电影后半部分。 看完电影,几人一同走出电影院,瞥见季遇脸上阴沉的表情,徐衍认为自己已经赢了。现已无需再比较,此人跟着小北至多是死缠烂打,有他在,小北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徐衍顿下脚步,正打算劝季遇离开,谁知季遇忽然变脸,笑嘻嘻又迎到钟小北面前。 “小北,你们要去吃饭吗?”季遇擦了擦鼻尖,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其实我是第一次来这个商场,不知道该去哪里用餐,如果你们方便,能不能带我一起呢?” 厚颜无耻之人! 徐衍心中暗骂,面上勉强平静地拒绝道:“抱歉季先生,我们要去的餐厅是提前预约的,恐怕不太方便。” 季遇眨眨眼,问:“预约……你们要去的是那个江之心吗?” 徐衍努力保持微笑,“季先生也知道这家店么,我订了靠窗的双人座,实在不方便。” 季遇明白地点了点头,“我听人说这家店的江景不错,不过靠窗的位置比较难订。”他看了一眼钟小北,笑,“徐先生眼光很好,很会挑。” 钟小北站在一旁有点懵,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哪家餐厅,也不知道徐衍还提前订了餐厅,他以为看完电影就是随便找个地方随便吃。 “那祝你们用餐愉快,seeyou~” 终于甩开季遇,徐衍开开心心拉着钟小北去餐厅。 窗边风景如传闻的一样好,坐在皮质沙发上,转头就能清晰看见落日余晖洒在江面,水随风动,江水如鎏金般闪烁,远方高楼林立,每一栋都覆着一层朦胧的金纱,美得像画。 钟小北侧身看着窗外美景,感叹自己来s市这么多年,竟没有一次像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夕阳。 “真美。” 钟小北看风景,徐衍看钟小北,不约而同说出同一句话。 钟小北回头看向徐衍。徐衍撑着手,视线焦点从他精致漂亮的下颌线转到明亮泛光的眼眸上,仔仔细细,不放过浓密长睫的任何一次轻微颤动。 这是徐衍期待已久的独处时光,世界仿佛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他陶醉着,目不转睛,看得钟小北逐渐不好意思。 “徐……徐衍,你点了什么菜。”钟小北不自在地随便扯了一个话题。 “落霞与孤鹜齐飞江景双人餐。”徐衍慢悠悠回答。 “……”钟小北一怔,这什么鬼名字? 钟小北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菜品上来,是大盘子里几片法式鸭肝慕斯配无花果酱,以及依旧大盘子里一只被削去头尾的迷你烟熏乳鸽…… 菜品摆盘像画一样漂亮,但也只是漂亮,味道有种中不中西不西的怪异感,而且量少完全吃不饱。 钟小北扒拉完沙拉碗里最后一片菜叶,感觉更饿了。 钟小北吃不惯漂亮菜,徐衍更吃不惯,全程想皱眉又忍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钟小北见他还在和半生的鸭肝做斗争,笑了,“行啦,吃不下就别吃了,一会儿去吃个宵夜。” 徐衍立即放下刀叉,面色迥然,“抱歉,我没选好餐品。” 钟小北摇摇头,看向窗外已经暗下的天空,“没事,至少风景是漂亮的,还行。” 徐衍:“……” 此时,徐衍忽然想起刚刚没拍小北看日落的照片,失落扶额。 “怎么了?”钟小北疑惑问。 徐衍站起身,淡淡一笑,“没什么,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商场门口,婚庆品牌的活动还没有结束,台上主持人又给一对情侣送上一束鲜花,两人一看,才想起玫瑰还放在电影院。 第104章 “我回去拿,你在这里等我吧。” 钟小北刚要上去,徐衍拉住他,“我去吧。” 钟小北愣住,“你可以吗?” “嗯。”徐衍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广告牌,“你在此处等我。” 徐衍在钟小北的注视下离开。 十分钟后,他抱着花束回来,满眼欣喜寻视钟小北的身影。 可广告牌旁空无一人。 第85章 冬日夜来得快,傍晚六点多,天色已完全暗下。 天一黑,江畔广场多了许多成双成对的伴侣,他们不畏寒风,小径旁,长椅上,掌心交合,相依相偎。广场中间有一支乐队,主唱声音略沙哑,唱着舒缓古典的英文曲子,在寒风中为众人增添浪漫气氛。 没人大声说话,除了风声就是歌声,广场上维持着一种独特的“静谧”,然而忽然间,商场里走出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空旷的广场瞬间闹起来。 “季遇!你要带我去哪里!” 钟小北有些生气地喊着,用力将季遇的手甩开。 季遇再次拉起他,垂着眸,用请求的语气说道:“时间快来不及了,就在前面,不会耽误你很久,拜托了。” 钟小北:“……” 钟小北眉头紧锁,转头往回看,只见商场门口缩成了一个小光圈,不知不觉,他竟然被季遇拉出来这么远了。 两分钟前,他站在商场门口旁的广告牌边上等徐衍,他拿出手机,正要回复微信上的一堆生日祝福消息,季遇突然出现,什么话也没说,拉着他就往外跑。 “小北,就在前面。” 季遇不停望向天空,很着急,急得像要哭出来。钟小北到底还是心软了,语气软下许多,“你等我发个消息。” 钟小北刚要给徐衍发信息,季遇再次拉起他,“先过去。” 钟小北无奈又被拉走,好在季遇确实没带他走远,两人穿过广场来到江畔,在江畔的护栏前停下。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钟小北疑惑问。 季遇没有马上回答,眼睛盯着江面,直到江心亮起一束火光,他放声大喊。 “来了!快看!” 钟小北闻声看去,一束明亮的火花从平静江面冉冉升起,升到半空,开出一朵绚烂如菊的蓝色烟花,那花转瞬即逝,然而绽放并没有结束,蓝色花瓣落下,砰砰声响,又在尖端开出数丛蓝白相间的花。 江畔的路人被烟花吸引,纷纷朝护栏边走来,钟小北看着烟花,不由赞叹漂亮。 这样特殊的蓝色烟花,他以前从没见过,徐衍应该也没见过,可他不在这边。这么想着,钟小北想掏手机记录下画面,可还没拿出来,身后季遇喊他。 “小北,看我。” 钟小北回眸,黑夜中灯光一闪,季遇不知什么时候拿出相机,按下钟小北与蓝色烟花合影的照片。 钟小北好像已经习惯了季遇的闪光灯,眼神没有躲闪,但当他再次看向江面,烟花已在空中消散,只留下一团烟雾。 “啊,好像结束了。” “对啊,好可惜,我都没来得及拍下照片。” “没关系,听说下周这里要举行一个烟花展,到时候应该会放更长时间。” 钟小北看着周围人摆手离去,他们显然不知道这里会突然出现烟花,而季遇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急忙拉着他赶来。 钟小北看向季遇,疑惑问:“这是?” 季遇检查完刚刚拍下的照片,开心地抬起头,笑道:“这是我参与设计的作品,今晚只是测试,正式演出在一周后,但一周后这里肯定会有很多人,就没办法占到这个位置给你拍照了。” “……”钟小北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很少拍照,近些年拍的照片,全是季遇给他拍的,他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带我来看,烟花很漂亮。” “你喜欢吗?” 季遇期待地问,钟小北恍惚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手机,距离他和徐衍分开大概过了十分钟,徐衍应该已经拿到花下来了。 “我朋友还在商场等我,我得先回去了。” 说完,钟小北要离开,季遇连忙拉住他。 “等等——” 钟小北皱起眉:“还有事?” 一阵寒风吹来,凉意四起,季遇察觉到钟小北的不适,缓缓放开钟小北,小心翼翼问:“小北,一周后,你愿意再来吗?”他手紧紧捏住相机,像是下定决心,凝声道,“这是我回国后参与创办的第一个展,我……很喜欢你,希望你能来。” 当他说出“喜欢”两个字的时候,钟小北明显震了一下。 他对感情一向是迟钝的,可再迟钝,他也不是完全察觉不到季遇对他有着一种过分的关注感。 季遇太关注他了,这段时间,他总是不时给他发消息,尤其是他否认徐衍是他男朋友之后,季遇的话题从聊养猫渐渐延伸到生活的各个方面。 他忙起来不能及时回复,季遇就没日没夜等他,有时候凌晨半夜想起来回复,他的消息才发过去,对面瞬间秒回。 要说这是普通朋友间的关注,钟小北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只是季遇一直很有分寸,一切都点到为止,从来没有越界,于是他也就随他的便,没有过多去想其他事。 可他现在,在说“喜欢”? 人是一种矛盾的生物,追求温暖安逸,但又渴望自己勇敢强大,于是往往在恶劣天气里才能鼓起勇气。 寒风吹乱头发,钻进衣袖里透骨的冷,季遇不是真的不怕冷,但这阵风似乎真的给了他勇气,他感觉体内涌上一股力量,对抗严寒的同时,放大他的所有感官,钟小北的脸在他面前,刚柔并存的完美轮廓,明亮有神的大眼眸,还有精致鼻梁、唇珠,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其实就爱上了,以至于一年未见,再碰面时心跳不已。 寒风不停撩拨发丝,像是在用行动告诉季遇,现在人就在眼前,没有比这时更好的机会了。 “小北,我喜欢你。” 季遇的声音颤抖却清晰。 钟小北怔住。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男人表白,可他却不知道怎么拒绝面前这个男人。 他好像什么都没做错,没有骚扰,没有强迫,他只是请求,用小心翼翼的态度,请求得到更多的关注,就像,就像徐衍。 徐衍…… 钟小北攥紧双手,良久—— “抱歉,我……” “我知道你的追求者很多!”季遇打断钟小北的话,余光瞥了一眼侧方,泪水决堤一般溢出眼眶,突然屈膝跪下,哽咽道,“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哪怕我不能做那个,你唯一的情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这些。” 钟小北失语,不可置信地看着季遇,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风还在吹,天空忽然飘下冰凉的雪花,纷纷扬扬,飘到钟小北的浅色大衣,也飘到徐衍的黑色衣领上。 徐衍抱着花,站在江畔步道上,目不转睛盯着两人。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但他从未如此平静,仿佛心里有个声音在劝诫他让他别过去,一切事情都会有发生的可能,他不可能控制所有事情的发展。 可他还是很难受,难受得视线开始模糊,听觉异常敏感起来。他看不清小北的表情,却能清晰听见他起伏的呼吸声。 他也很平静,双唇微启,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伴着一股寒风来到季遇耳边,季遇沉沉垂头,不再说话了,这一刻,徐衍的眼睛也进了冰渣,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甘地闭上眼,再睁开,视线慢慢恢复,小北来到了他面前,季遇已不见了踪影。 “眼睛怎么了,我看看。”钟小北关切问。 徐衍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你冷不冷。”钟小北又问。 “不冷。” 徐衍淡淡说,看着钟小北的脸,抿了抿唇,又浅浅笑起来。 看到徐衍熟悉的笑容,钟小北不知怎么缓了一口气,也淡笑,“那我们去广场那边坐坐吧,那边有人唱歌,再晚些,可能还有小摊出来卖宵夜。” 钟小北顿了顿,问,“你要吃宵夜吗?” 徐衍:“都行。” 钟小北点点头,两人慢慢走回江畔广场。 因为下雪,树下、或有遮挡物的长椅早已被坐满,他们能选的只有广场中间的椅子,落雪才一会儿,椅子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雪,不过这个位置离乐队很近,他们坐下静静听着歌,也没觉得哪里不好。 “他们唱的都是英文歌,你能听懂吗?”钟小北问。 徐衍先是怔了怔,然后摇头。 钟小北不解,“你不是想起了徐明春的记忆吗?” 徐衍笑,“他英文也不好。” “……好吧。”钟小北无奈,他不了解徐明春,只是刻板印象里觉得家庭优渥的人英文应该很好,他看了看徐衍,“之前你说想学英文,其实可以多听听一些经典的英文歌,就像他们唱的这种。” 第105章 “……好。” 徐衍今晚话有点少,钟小北大概明白是什么原因,他也没多问,平静地坐着听歌,心想就这么静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其实也挺好。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忽然停下。 静下的间隙,徐衍叫了钟小北一声,钟小北转头看,徐衍手里放了一个小东西,递过来像是要给他。 “小北,祝你生辰快乐。” “……谢谢。”钟小北有些意外,可细一想,除了他妈和小姨,以及一些比较熟的同学同事,徐衍的确是知道他生日的,他和他说过,他记性好,记住了也很正常。 钟小北接过东西,仔细一看,好像是一个u盘,“这是什么?” “我近些日整理出来的针灸经方,里面有一些现今已失传的古经方,还有徐氏世代沿用及改良的独门经方,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徐衍淡淡说着,钟小北越听越震惊。 失传,独门,意味着千金不换,意味着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的致胜秘诀,在古代,不,即使是在现代,这个经方的价值也不可估量,徐衍这是要把家传的经方秘籍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他?! 钟小北觉得太贵重,不肯收,推还给徐衍。 徐衍见状,凝眉问:“你不喜欢。” “不是……”钟小北不时不知道怎么和徐衍解释,纠结了片刻,认真问他,“你把这个给我,他们知道吗?”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徐衍笑了笑,把东西再次放到钟小北手上,“莫担心,他们都知晓。” 钟小北惊讶,“他们……” “他们很支持我的做法,如果你愿意,希望你能加入我们新式中医团队,未来,帮助我们一起将中医文化推出去。” 钟小北更惊了。 未来。他对未来是没有展望或是计划的,拿到执业证,他或许会去做一名针灸医师,或许会成为某个医馆里的见习针灸医生。 发扬中医文化,说着简单,实则远大,这是无数人的梦想,有梦想会发光,可他只是千万火光之中微小的一支,能照亮自己所在方寸一隅他已知足,他不敢去想太多。 对他来说,中医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多深,他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会握着微小的火光,前向走不回头。 而现在,那路的前方仿佛出现了无数火光,他们闪烁着,为他指路,同他一起前行。 他好像不再迷茫了,豁然开朗后,眼睛微微湿润。 “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钟小北接过那u盘,沉重的将之握紧。 徐衍也握紧手,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 “小北,方才在江畔……” 话音未落,乐队音乐再起,电子琴,吉他,相辅相应,奏出一段熟悉的旋律,主唱沙哑的嗓音开始吟唱。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 and i slowly go insane……[1] 低沉,深情,唱到副歌处,天空飘雪变大。 歌声和雪都很浪漫,钟小北不由跟着哼:“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徐衍些许惊然,“小北,你会唱这首歌?” “嗯,会一点。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听。”钟小北应答,不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脸微微泛起红,不唱了,转移话题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方才……” 雪越下越大,可徐衍的勇气却衰退了,他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摇摇头。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钟小北本想拒绝,不知怎么,却说了一句话“好”。 两人在广场旁边等车,歌声停顿的时候,他们也坐上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回到钟小北家楼下,两人沾了雪的头发和肩膀都有些湿漉。 他们不习惯说道别的话,徐衍就静静站在楼下看着钟小北上楼。 钟小北的身影渐渐消失,徐衍没着急走,来到外面,一边慢慢踱步,一边拿起手机搜索那首钟小北哼唱的歌。 “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 徐衍低声喃着,《right here waiting》,歌名连着歌词翻译一起跳出来。 wherever you go, 无论你去哪里, whatever you do, 无论你做什么,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会一直在这等着你。 whatever it takes, 无论命运怎样变迁, or how my heart breaks, 无论我多么心碎,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我会一直在这等着你。 …… 徐衍看着歌词,双眸一震,心头涌上一阵剧烈反应,他迅速转身,奋不顾身往回跑,冰雪乘着风打到脸上,他没感觉似的,一路狂奔跑到钟小北家门口。 他顾不上文雅,激动且粗鲁地拍打钟小北家门,门很快打开,他羞了,脸红透能滴血,但他还是喘着气,借着那股劲把刚才没问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小北,方才在江畔,季遇和你说了什么。” 钟小北明显震了一下,咽了咽喉咙,声音有些尴尬,“他说……他喜欢我。” 徐衍:“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 钟小北回得很快,但始终躲闪着眼睛,徐衍盯着他,几乎颤抖地问出深藏在心里的话。 “那你……喜欢我吗?” 钟小北猛然抬起头,对上徐衍的眼睛,他呼吸急促,神情很复杂。 似有千言万语,似是万般情绪,可他说不出一句话。 钟小北的沉默震耳欲聋,徐衍很慌,怕会被他讨厌,怕一切都化为泡影,他应该怎么办?道歉,哭泣,还是和过去一样装模作样地混淆概念? 他有很多选择,可爱意一旦泄出,天崩地裂,洪水泛滥,他再也压抑不住这份感情了。 “小北,我喜欢你,一直,一直都很喜欢你,说喜欢可能不够,我爱你,爱你可以在不了解他人的情况下选择伸出援手,爱你不卑不亢不向强迫妥协,我爱你的所有,因为爱你,我敏感善妒不让别人靠近你,因为爱你,我阴魂不散不肯离开,我真的很爱你,比我所能表达的更爱你。” “但我和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要你给我答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很爱你。” 徐衍不知自己是以什么样的状态说完了这些话,他心跳如鼓,不停喘息。 可钟小北依旧没有说话。 徐衍知晓他没有留下的理由了,转过身要离开,忽然间,身后传来他熟悉,但却颤抖得不像样的声音。 “我不喜欢男人。” 呼吸一瞬停滞,徐衍比自己想象的平静,他料想过这个回答,因为他听到了小北当时的回答,季遇跪在他面前,他说了同一句话。 他不喜欢男人。 他从来都知晓。 他不喜欢受别人逼迫。 他从来也知晓。 “嗯。” 徐衍没哭,但哽咽了。 “你从前总同我说,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有选择权利,我爱你,是我的选择,请你不要剥夺我爱你的权利。” “你好好休息,晚安。” 说完最后一句话,徐衍真的要走了。他不敢垂头,怕和季遇一样被拒绝了就失控落泪。 “徐衍。” 话音清晰落下,一双手从身后紧紧抱住他,温暖拥上来的一瞬,他哽咽开口。 “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1]《right here waiting》richard marx 啊(长吼一声),终于可以开搞了(苍蝇搓手) 第86章 我爱你。 钟小北是个感情迟钝的人,他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会在别人口中反复听到这三个字。 夸张的示爱,狂热的告白,他以为那都是电视剧演出来的,现实生活中,不会有人这样奋不顾身地把爱喊出来。 但他遇见了,那个人就在他面前,是一个男人。 这个他熟悉的男人,喜欢贴着他抱着他哭的男人,这一次,从头到尾,没有拉扯他,没有流出一滴眼泪。 他只是认真地,诚实地,把一颗完整的心剖给他看,向他倾诉他所有的爱,那么纯粹,那么炽热。 钟小北不喜欢男人。他很明确自己的性取向,可他拒绝不了徐衍,从一开始就拒绝不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老天将他送到他身边,那一刻起,停滞的齿轮转动了,他在他的陪伴下,做了许多从前想做而又没能做或是没敢去做的事,他的世界从静寂灰暗慢慢变得喧闹缤纷,有哭,有笑,有阳光,有风雪,路变宽广了,也变明亮了,不再迷茫不知方向。 他喜欢徐衍。 抱上去的一瞬,他终于确认,不管他是人是鬼,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始终为他心动。 第106章 两颗跳动的心脏感受到彼此,怦然同频。 徐衍回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钟小北。 “小北,我……我好像听到……你……你说喜欢,你方才说喜欢我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声音很颤,语无伦次。 钟小北双手捧起他的脸,轻柔地说:“我说我喜欢你,你没听错。” 徐衍忍耐许久的眼泪此刻泉涌而出。 钟小北微扬起头亲上他湿漉漉的脸颊,尝到他的苦涩,又说,“我也爱你,徐衍。” 话落间,一双大手按住钟小北的头,冰凉的唇碰上红热的唇,冰雪彻底融化了,化成氤氲的雾气,在两人的舌尖交融纠缠。 徐衍动情地吻着钟小北,钟小北也动情地回应他,没有章法,像两只发.情的兽类,没有理智,分泌出唾液疯狂啃噬对方。 同样的狂热,但两人还是有些不同。 除去那些奇怪的梦,钟小北从没真正接过吻,关于这些亲密事,他就是个雏儿,只一味地迎上去,循着本能去亲去咬。 而徐衍的吻激烈而有技巧,他轻松撬开钟小北的唇,或急切地吸吮着他的舌头,或在柔软的口腔中一下一下地搅动。 钟小北哪里受过这样的逗弄,没两下,呼吸有些跟不上,腰也软了下去。 他抽出一丝气力,拍了拍徐衍,“徐……徐衍,唔,呼……吸……” 徐衍这才放开他的唇。 两人分开,眼神与涎液一样拉着丝,好容易断开了,看到钟小北唇上的红润,徐衍又紧紧拥上去,带着一团火热搂紧钟小北。 钟小北被那团火热灼到了,顿时僵住不敢说话。 好在徐衍只是抱他,没有做别的事。 好一会儿,徐衍恋恋不舍地松开怀里的人,问:“小北,我们现在,算是恋人了吗?” “……”钟小北直接无语,气笑了,“不然呢,你觉得我会和兄弟亲嘴吗?”还亲得快断了气。 徐衍先是笑,接着垂了垂眸,“若是恋人,那我今夜可不可以留下……” 这熟悉的撒娇的语气,钟小北还能说什么。 “嗯,你发给消息和家里人说一声,别让他们担心。” 徐衍点头,笑着再次扑向钟小北,好像怎么抱都抱不够。 钟小北依旧被灼着,僵着不敢动。他知道这是男人正常的生理现象,徐衍的身体很诚实地反应了他对他的爱。 可钟小北没想这么快,他能接受徐衍,但是还没能接受男人和男人之间那档子事,他不是男同,心里还是抗拒,稍微想一下,都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钟小北心想徐衍的火到底什么时候能散,突然,一团黑影跑到他们脚边,钟小北连忙把徐衍拉进来关上门。 老天,他们刚刚开着门又亲又抱,他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喵呜!” 墨汁见到徐衍,很不客气地竖起尾巴挤兑他。 “墨汁,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徐衍高兴问道。 “他记得,那天你在外面抱我,都被他闻出来了。”钟小北答。 “是么,你这么厉害。” 徐衍夸赞,要去抚摸他的头。 墨汁高傲地撇过头,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徐衍笑了笑。他从前总让他背锅,他不乐意也是正常的,必须得好好弥补他才行。 这样想着,徐衍蹲下身。 “我母亲养了一只漂亮的三花猫,改天带你去找她玩耍可好。” 徐衍边说,边抱起墨汁,墨汁看在钟小北的面子上没有反抗,四仰八叉横躺着,露出软软的肚皮,以及空荡荡的…… 徐衍盯着墨汁的下半身,只一眼,原本笑着的眉眼忽然怔住。 良久,他惊讶道:“墨汁,你……你的……” 徐衍没说出口,但钟小北知道他想问什么,平静回答:“他今年春天发.情太厉害了,我听医生建议拿掉了他的蛋。” 乱发.情,会被阉割…… 徐衍仿佛感受到一阵虚幻的痛,身上的火瞬间消了下去。 徐衍突然愣住不说话了,额间还留下水珠,钟小北仔细看,才发现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雪淋湿了。 钟小北脱了外套围巾,连忙去给他拿毛巾帮他擦头发。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你刚淋了雪,洗个热水澡会舒服一点。” 钟小北温柔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稍稍抬起头,就能看见一截白皙的脖颈,徐衍感觉自己体内的那团火又被撩起来,缓缓低下头。 “徐衍?”钟小北没发觉徐衍的异常,又问。 “……好。” 徐衍点头,披散的发尾在腰间晃动,钟小北看着他的长发,皱起眉,“你头发太长了,吹干挺麻烦的,我这里没有浴帽……我帮你扎起来吧。” 说着,钟小北拿起刚刚从徐衍头上卸下来的皮筋,小心地把他的头发抓起来,抓到头顶,绕圈打卷,卷成一大团,用皮筋套上。 “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钟小北喃喃,结果没过几秒,一大堆头发开了花一样散落,还把皮筋崩飞了。 钟小北急急忙忙去捡皮筋,回来之后换了个方法,他先是把头发打个结,紧接着趁头发不注意迅速把他们盘到徐衍头上,然后赶紧把皮筋套上去。 看起来很扎实,然而还是塌了,钟小北逐渐暴躁,开始想给徐衍扎麻花辫,他会那种最简单的麻花辫编法,之前医院的女同事教他的。 他一边回忆过去给一些患者扎麻花辫的过程,一边抓起徐衍的头发。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钟小北继续喃喃,徐衍不说话,静静给他摆弄。 弄了好一会儿,越弄越不对劲,徐衍的头发又长又多,和那些老奶奶又短又少的头发完全不一样。 终于,钟小北放弃挣扎,气鼓鼓地放下徐衍的头发。 “算了,你进去洗澡吧,头发我一会儿给你吹干。” “我来吧。” 徐衍淡淡一笑,熟练地扎起头发,手腕环着头发盘绕,绕了几圈,盘出来一个干净利落的丸子,最后再用胶圈扎紧,前后不过两分钟,看起来相当轻松。 钟小北看呆了,“你会扎头发怎么不早说。” 徐衍又笑,“看你玩得很开心。” “……”钟小北顿了顿,认真说,“我没玩,我就是想帮你把头发盘起来,而且,我刚刚那么弄你头发,你不疼吗?” 徐衍摇头,“完全不疼。” 钟小北脸红了起来,“你先去洗澡吧,我去给你找衣服。” 钟小北匆忙跑回卧室,刚打开衣柜,他又后悔了——他应该先给他衣服,他们现在可不是能直视对方裸.体的关系了。 “徐衍,等一下——” 钟小北拿着新睡衣冲出来,徐衍隔着浴室门应他,“怎么了?” 钟小北走到浴室门前,里面响起了水声,他烦躁得抓了抓头发,没办法,只能闭上眼睛递给他。 “我给你拿了睡衣,你……开一下门,拿一下。” 钟小北眼睛闭得紧紧的,谁知徐衍回他。 “放外面吧,我待会儿拿。” 行。 钟小北睁开眼睛,把衣服放到沙发上,决定等徐衍穿好衣服之前都不出来了。 他转身正要回屋,突然间,浴室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瓶瓶罐罐摔落的声音。 钟小北对声音一向敏感,立马冲回去打开浴室门。 一阵热雾伴着一股特殊药香扑面而来,浴室不大,钟小北一眼就看见了徐衍。 他一.丝.不.挂,撑着一只手,屈膝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头上的水哗啦啦地流,他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 看样子是摔倒了。 钟小北连忙过去把水关掉,蹲下身问他:“摔倒了吗?哪里疼?” 徐衍垂着眉摇了摇头,“没事,我无碍。” 钟小北不信,“腿是不是扭到了,我看看。”他拨开徐衍的头发,去按徐衍的腿,“这样疼吗?” “不疼。” 徐衍依旧摇头,可眉头却没放下来过。 钟小北叹一口气,“你坐好,我帮你洗。” 徐衍忽地抬眸,湿湿地看着钟小北。 钟小北重新打开水,认真地帮他把头发都挽到身后,但眼神始终不敢往下看,也没脱掉身上的衣服,任由水花把自己淋湿。 “小北。”徐衍细声,手轻轻推开钟小北,“我可以自己沐浴,你的衣服会湿。” “别乱动。” 钟小北压着嗓子。 “也别说话。” 钟小北快疯了。 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感觉自己心跳得这样快。 明明是看了无数遍的身体,此时再看,却完全不同了,不止是心脏疯狂跳动,脸会发红发烫,喉间还会干涩发紧。 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可随着擦拭,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瞥到那夸张的宽肩窄腰,那好看但不夸张的骨骼肌肉,还有,那不知什么时候又兴奋起来的最夸张的…… 第107章 在夸张与不夸张之间,钟小北把水温调高,企图用雾气将自己隐藏起来。 然而在这窄小的浴室里,他们几乎贴在一起,一呼吸,鼻腔里全是他的气味,有那么一瞬间,钟小北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他强撑着帮徐衍擦拭大腿,突然手上一顿。 “小北?” 沉默已久的徐衍见钟小北停下,疑惑问。 钟小北不说话,水顺着他的侧脸流下脖颈,流到胸脯,胸口不停起伏。 徐衍发现,上前拉住他的手,焦急又问:“小北,你怎么了?” “徐衍……” 钟小北垂着头,声音发颤。 “我……起来了。” 第87章 “小北……” 徐衍的声音低沉压抑,又带着钩子一样性感,钟小北抬头看他,雾蒙蒙相视片刻,再也忍不住了,将花洒弃到旁边,主动捧着他的脸亲上去。 两人又吻起来,这个吻没有最开始那个吻激烈,但是很缠绵,徐衍的舌头依旧灵巧,有了经验的钟小北也学会了缠徐衍的舌头。 男人是个火炉,只要体内那团火燃了,不需要引导,天生就会往哪儿烧。狭窄的浴室中,他们唇舌不知羞地交缠,手不规矩地乱摸,喘.息声充斥着整个浴室,水与汗黏糊糊地蹭到彼此,全身湿透。 钟小北不舒服,自己脱掉了身上的衣服,修长宽大的手急不可耐,柔软的唇轻如羽毛。 好舒服…… 钟小北心想,徐衍怎么这么会,随便怎么亲都让他舒服得不行,一开始他还会边颤边抖地回应,慢慢地,徐衍集中了注意力,他手脚越来越软,索性就跟花洒一样静静在墙边躺着仰着,不想动了。 “徐衍……” 一开口,钟小北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他微微直起身,不敢相信这沙哑带着骚气的声音竟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嗯。”徐衍用上目线看钟小北,嗓子也哑哑地,“感觉如何?” “……”“钟小北不算坦诚,但唇里溢出的声音帮他回应了,他脸颊红透,“你不要勉强……” 徐衍笑,“一点都不会勉强。” 话音落,一阵炽热柔软堵住钟小北的喉咙,是亲吻,是温柔到极致,最后又生吞活剥的吻。钟小北手指插进徐衍的乌黑长发里,想推开,又推不开,脚趾开始痉.挛。 又一股剧烈感觉沿着尾骨攀上脊背,钟小北惊叫一声,抬手晃到头顶的开关,一时间,强水压冲过水管喷出花洒,在墙边开出飞溅的水花。 钟小北眼前一白,喘了好一会儿,稍稍回过神,看见徐衍的脸,他脸红透,连忙伸手去擦。 徐衍见他慌忙的样子,勾着唇抓起他的手,将他的指尖放到唇边。 钟小北还来不及反应,薄唇里伸出红艳的舌头舔他的指尖。 “……” 钟小北整个人都懵了,上前扒徐衍的嘴,“吐出来,快吐出来。” 徐衍不仅不吐,还痴迷一般抓住他的手细细亲吻。 钟小北咽了咽喉咙,像是下定决心,他抽开手,一个翻身把徐衍压在下面。 徐衍眨眼,疑惑道:“小北,你这是……” “躺好。” 钟小北坚定说着,学徐衍刚才的样子亲他。 徐衍舒服得低声哼哼,可哼了一会儿,又一个翻身把钟小北压倒。 “你干什么。”钟小北喊。 “停下,不能再……”徐衍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钟小北不高兴了,他还没亲完呢,不管怎样,他不能总是等着徐衍伺候他。 这样想着,他抬腿往上扣,挺身一翻,又拿回了主权。 两个人就这样你争我抢,翻来覆去,都想把对方压在底下。 终于钟小北受不了了,软下声抚上徐衍的脸,哄道:“你怎么了,是我做得不好吗。” “……”徐衍不说话,红彤彤地看了钟小北一眼,目光小心翼翼移动。 很快,钟小北察觉到异样,脑中“嗡”的一响。 徐衍想做什么?! 钟小北不可思议看向徐衍,他微微侧着头,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遮住他半张精致的脸,遮住喉结,也遮住胸口,让他看起来雌雄莫辩。 钟小北知道同性恋之间也是分不同类型的,有的男人习惯在里面充当主动的角色,有的男人则是喜欢当被动的一方。 主动,有掌控权,被动,像女人。 可男男不会像男女那样阴阳相合,两个男人在一起,是烈火碰上烈火,石头撞上石头,没有温柔乡,只有征服和被征服,这就导致了钟小北更不能接受自己是被压制的那个。 不对,这不对。 他怎么可能会是下面的,徐衍只是稍微比他高一点,吻技稍微比他好一点,他平时那么爱撒娇那么爱哭,怎么可能会是上面的? 钟小北不服,要拿回主权,然而就在他想挣扎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没办法动弹。 “不可以……不可以……” 钟小北在拒绝,但声音传到徐衍耳朵里就变了味,完全没有作用。 眼看情况慢慢失控,钟小北用最后一丝理智发了火。 “徐衍!你干什么!” 声音很大,很愤怒,徐衍终于停顿,他抬起头,脸和眼睛都红得异常。 “小北……我……我想……” 徐衍的声音低沉沙哑到了极致,钟小北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害怕得闭上眼睛。 不行,要是直接……他会死的。 “徐衍……不可以……真的不行。” 钟小北哭了,眼泪流下来的瞬间,突然有热热的水滴还是别的什么落到他的肚子上。 有点痒。 他睁开眼睛,伸手去摸,摸到一片刺眼的鲜红。 是血! 怎么会有血? 钟小北连忙抬头,只见徐衍垂着头,鼻子里流出两道红,鲜血还在沿着下颌滴落。 徐衍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鼻血,茫然地擦了擦,下一秒,晕倒在钟小北身上。 “徐衍!!!” * 徐衍流鼻血晕倒了。 有点低烧,身上发烫。 钟小北帮他诊完脉,给他吃了一包感冒灵片剂,他体温很快降下去,也醒了。 经过这一阵尴尬,两个人都冷静下来。 “睡吧,我还有点事情,一会儿再进来睡。” 钟小北帮徐衍盖好被子要出去,徐衍拉住他的手。 钟小北以为是徐衍害怕他会走,安慰道:“别慌,我不会骗你的,一会儿就回来。” 徐衍松了松手,轻声道:“玫瑰花里,有我送给你的生辰礼。” “?”钟小北疑惑,“你不是已经送了吗?” 那个u盘已经够贵重了,如果不是徐衍特意说明,他都觉得他是个把家传宝贝偷出来送人的傻少爷。 “那个是大家一起送的。”徐衍把手放回被子里,害羞地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玫瑰花里的,才是我送你的。” 钟小北见状,忍不住弯下身亲了他额头一口,“好,谢谢你的礼物。” 钟小北关上灯出去,去翻那束玫瑰,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普蓝色的精致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闪着光的铂金戒指,戒指分三层,外圈素雅大气,中层镂空雕刻着精巧复杂的图案,内里又是简单流畅的同色素圈。 钟小北惊讶。 他拿到玫瑰时里面没有东西,这戒指徐衍应该是回电影院拿玫瑰的时候放进去的,难怪他当时主动说回去。 可是他知道送戒指是什么意思吗?还没表白就敢塞进去……不对,他应该是故意的,如果没有遇到季遇,或许他打算在广场跟他告白…… 钟小北笑了,回头看了一眼,把戒指拿出来戴到无名指上,刚刚好。 如果谈恋爱就是这样纯情该多好啊。 钟小北叹气,打开手机给郝时发消息。 他一点都不委婉,直白地和郝时说自己和男人好上了,但他不想当下面的,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郝时也不废话,直接给他发了一堆片子。 【学习资料,不用谢】 这些片子大概是教他怎么压制男人的。 嗯有道理,他就是吃了没经验的亏。不过按理说徐衍也没经验啊,为啥他就能轻松压制他? 钟小北想不通,决定不想了,直接看片更快。 然而当他七转八转终于打开学习资料,点开里面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封面,只看了半分钟,他就看不下去了。不仅看不下,还反应激烈,差点把手机打飞。 他接受不了,但凡不是徐衍,他都觉得这事情恶心得不行。 怎么会有人喜欢捅别人的排泄器官呢,还有人喜欢被捅。 钟小北当护士的时候可没少给人掏……想一想都要反胃吐了。 其实,也不一定要做到那一步吧。 钟小北想着,破罐子破摔一样回到房间陪徐衍睡觉。 第108章 可能是吃了药,徐衍睡得很安稳老实,一夜安眠连身都不翻。 而钟小北就不同了,他要么睡不着,要么一睡着就梦到自己和徐衍抵死缠绵。 第二天清晨。他想通了。 因为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徐衍好像都特别了解他的身体,摸哪里都舒服,骨酥肉麻的。 管他那么多,舒服就行了,他喜欢徐衍,徐衍也喜欢他,谁上谁下不重要。 钟小北只花一个晚上就接受了自己在下面的事,但他还是很别扭地和徐衍说。 “那个,我还没准备好。” “我先去上班,你也先回家,今……今晚,我……我们再试试。” 说着,钟小北把备用钥匙交给徐衍,以最快的速度跑去上班。 徐衍攥着钥匙,久久不能平静。 太阳东升西落,漫长的一天过去。 晚上,钟小北把自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洗了个干净,穿着一件简单的浴袍躺在床上等徐衍。 考虑到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以及徐衍实在天赋异禀异于常人,他很贴心的,提前把郝时给他的学习资料发给了徐衍。 反正不需要他出力,他不管了,四肢大开地躺平。 不知道躺了多久,躺得他都快睡着了,外面才传来开门声。 熟悉的香味飘到鼻尖,钟小北知道徐衍进屋了。 可徐衍很沉默,不说话。 钟小北没睁眼,不解地叫了他一声。 “徐衍?” 良久,徐衍回答。 “小北,真的,可以吗?” “……”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徐衍那玩意儿,换谁谁都紧张,但也正因是徐衍,钟小北愿意。 “嗯,来吧。” 他如壮士一般慷慨答应,仰起头准备接受狂风暴雨。 他能感觉到徐衍在靠近,他的气息和视线就在他身上游走。 砧板上的鱼,他认了,伸手迎上去。 然而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只有落在脚背上的一抹轻轻的温暖,还有一声虔诚而真挚的呼唤。 “主人。” 钟小北听到这个称呼直接从床弹起来,还因为反应太大,不小心踢到徐衍身上,中招的胸口立马泛起红。 “对不起,你没事吧。” 钟小北关切问,下一秒,才发现徐衍披着长发,一.丝.不.挂地跪在他脚边。 他湿漉漉地看了他一眼,低下脸轻蹭他的脚。 “谢主人疼爱。” 第88章 郝时给钟小北发的学习资料里有好几个片子,钟小北只点开其中一个看了半分钟,他不知道其他片子讲了什么,只大概知道是一些尺度比较大的、比较刺激的内容。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些大尺度的片子居然全是字母片! 皮鞭,蜡烛,手铐,红绳……钟小北半捂着眼拉进度条,每拉一段都有不同的“精彩”。 钟小北忍着恶心把全部视频都拉一遍,欲哭无泪。 “所以你全都看完了。” “……嗯。”徐衍跪坐着,委屈地低下头。 “你……”钟小北想说你看完就学人家吗,那多脏啊,话没说出口,因为这的确不是他的错,都怪他没看好就发给他,让他误以为这是让他学的。 “你不喜欢么?”徐衍皱着眉问。 “当然不……”钟小北突然停顿,他看见徐衍不止是刚才被踹的胸口红了,脖子,锁骨,包括小腹,通通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体内的燥邪溢出了体表。 徐衍……该不会真有那种倾向吧…… 钟小北咽了咽喉咙,捧起徐衍的脸。 “徐衍,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忘记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我没有那种倾向,你也不需要用那种方式讨好我。” 钟小北穿的睡衣很宽松,一抬手,里面一览无余,徐衍余光瞥见,红着脸点了点头,“好,我不叫你主人。” 一听到这个称呼钟小北就头大,又补充道:“也不用亲我的脚。” 徐衍微顿,不由抬起头,“不能亲吗?” “……”钟小北懵了。 老天,谁能把那些脏东西从徐衍脑子里抽出来,他那么单纯的男人怎么就被那些片子嚯嚯成这样了! 钟小北放下手,睡衣自然垂落,白皙的肩微露,“当然不是,只是像脚啊……还有……什么的地方,不太干净,你不要去亲。”他感觉到徐衍的眸光变化,于是羞赧地笑了笑,抬起戴了戒指的手,指着自己的唇和衣领深处,“你就亲这里……还有这里……不行吗。” 理智的弦说断就断,徐衍如他所愿,尽心尽力地吻他。 徐衍依旧很会,只是亲吻,钟小北都爽得不行,情不自禁地勾住他的脖子。 像鱼和水,像两团炽热的篝火,他们相互纠缠、追逐,仿佛天生一对。 缠累了,钟小北听天由命地躺在床上,双眼朦胧。 徐衍在上方,长发散落,罩住钟小北,让钟小北有错觉,好像他身上的是女人。 如果他是女人,他还会是这个姿势在他身下呻.吟吗? 如果他是女人,也可以吧。只要是他,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他都愿意。 钟小北做梦一样迷离着眼,然而就在他如梦如幻地沉醉时,一股真实的痛感很快把他拉回现实。 “小北,你还好吗?”钟小北突然没了声音,徐衍关切问。 钟小北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开始急促地呼吸。 “徐衍……” 他声音沙哑低沉,徐衍低下头去听他讲,猝不及防被他抓去一把头发。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钟小北一般不在徐衍面前说脏话,除非实在忍不住,他扯着徐衍的头发,咬牙切齿。 徐衍红着眼不敢动了,哭腔道,“那我停下吧……” “你敢!” 钟小北生气地喊。 刀已没骨,与其半路停下,不如一刀了结了他更干脆。 钟小北英勇地想着,但他还是很疼,钻心的疼,身体被强行砍成两半的疼……可越疼,他就越庆幸,还好是他在挨这个疼。 他身体好,能折腾,徐衍身体不好,这么折腾几下,可能又要晕倒吃不消了。 这么疼的事,还是他来吧,他恢复得快,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还要忍多久啊! 从刚才到现在,天旋地转,几度辗转,他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但徐衍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问他这样那样感觉怎样,从容得像是在给他诊疗。 感觉?疼啊,除了疼还是疼! 钟小北满脑子都是疼,然而渐渐地,不知是他疼得没了知觉,还是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疼,他不再是纯粹的疼,而是疼里带了一点酥麻感,然后,那种怪异的酥麻感一点一点慢慢碾过他的理智,压过疼痛,他像一个被打开了开关的声音玩偶,不知羞耻地叫了起来。 那声音像猫挠,拉得很长,撩得徐衍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深深呼吸,凝视身下的人。那张漂亮的脸此时被情.欲包裹着,熟透了,不由自主地迷着眼、张开唇,唇里红艳的舌尖颤着晃着,随着每一次尖叫微微伸出来。 画面太香艳,为了不失控,徐衍只能看向别处,可别处依旧很要命。 脖颈上的喉结要命地滚动,每动一下就溢出声音,漂亮的胸.腹要命地起伏,与强烈的心跳重合……最要命的是那双腿,修长精致,又莹润如玉,高高翘着,像摄人心魄的狐狸尾巴…… 徐衍闭上了眼,他不想再流鼻血了。 然而闭上眼之后,是另一种安稳的刺激。 温暖,湿润,像回到人类最初的模样,被紧紧拥着,可以不用害怕,不用慌张,有十足的安全感,也有随时放声哭泣的冲动。 徐衍忍住了,没哭。 而钟小北在强烈陌生感与羞耻感的双重逼迫下流出泪水。 “好奇怪……徐衍……好奇怪……” 极致怪异的感觉霸道地侵占钟小北的感官,突然间,钟小北的脚失力垂下,像是窒息一般停止。 徐衍先是颤抖了一会儿,紧接着俯身去亲他的眼角,轻抚他的脸颊。 “小北,呼吸。” 钟小北突然急.喘,哭得很厉害,满脸都是泪水,他觉得羞耻,可徐衍却觉得很美,一点一点去吻,直到他的手再次缠到他脖子上。 夜深情动,翻云覆雨。 钟小北沉沦了,全身湿透,一塌糊涂。 徐衍大喘着气,眸子里的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燃,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最后钟小北半梦半醒开始说胡话,说好爽,说好舒服,说不要停,说要死在他身上…… 徐衍知晓,这是他努力的成果。 过去数个夜晚的练习没有白费,他终于让他亲口说出这些话。 此时心理的满足感大于一切,徐衍满意了,无憾了,拥着钟小北陪他一起沉沦。 第109章 * 冬日的清晨,金黄色的阳光从窗户缝照进屋子,懒洋洋地洒到皮肤上,温暖,惬意,不想动弹。 闹钟响了一声,被及时掐掉。 只是钟小北一向对声音很敏感,听见了,缓缓睁开眼睛。 床单换过了,身上也很清爽,除了腰部以下几乎失去知觉,钟小北感觉一切都好。 好……好吗? 零散的记忆忽地在脑海浮现,想到昨晚自己最后像个女人一样又哭又闹,钟小北整个人都不好了。 很可怕,他竟然被男人弄失神了三次。 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说自己是直男了。 钟小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由地扭了扭酸痛的腰,腰一动,扯到了,他“嘶”了一声,转头去找罪魁祸首。 其实昨晚不止是他燃尽了。钟小北隐约记得,后面他翻身骑到徐衍身上,徐衍也是接连失控,最后两人实在是没办法再继续了,才不得不停下。 他和徐衍一个前半场出力,一个后半场出力,他猜徐衍现在应该比他好不了多少,或许都还没醒。 然而,徐衍不止醒了,还笑着脸,看着天花板发呆。 “徐衍?”钟小北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但看到徐衍傻傻的状态,咽了咽喉咙又说,“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徐衍看向钟小北,反问他:“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拿水。” 钟小北怔了怔,点头说有点。 徐衍保持微笑,没有动身,只弯着眉看着他。 钟小北被看得脸一红,偏了偏头,“你干嘛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徐衍轻轻摇头,视线稍稍往下看。 钟小北循着他的目光,发现自己脖子肩膀底下是大片乌黑的头发。 原来是压到他的头发了。 “……对不起。”钟小北尴尬地挪开,“你可以早点和我说的。” 徐衍笑。他才舍不得把他吵醒,压到头发罢了,就算是压着他睡,他也不会吭一声。 徐衍出去给钟小北倒水,看他喝下,又拿起他的手机出去。 “你的手机没电了,我拿出去帮你充电。” “想吃什么,我出去买,或者我给你做。” 钟小北抬头,“你会做什么?” “三明治。” “那就三明治吧。” 钟小北久违地吃上了徐衍人偶时期给他做的同款三明治,这一晃一年多过去,他吃完早餐,徐衍给他炖汤,生活好像又回到当初的模样。 “对了,你有没有帮我请假。”钟小北忽然想起今天还有班要上,可他实在是上不动了,上个床比上大夜班累一百倍。 “嗯,你这几天不用去上班,我和筱冰说了。” 徐衍一边淡淡说,一边给钟小北按腰。 钟小北趴在床上,突然一激灵,“你怎么和她说的?没……多说什么吧。” 钟小北有点担心,毕竟被人操.到起不来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徐衍知道钟小北在担心什么,笑了笑,“就说了你有事情去不了,没说别的。” 他忽然加了力度,钟小北哼哼了两声,“那就好,不过我明天应该就好了,不用请那么多天假。” 徐衍一顿,悄悄掀起钟小北的衣角,两个红彤彤的漂亮的腰窝现出来,他眯起眼,指尖点向其中一个。 经过一晚的“疼爱”,钟小北的身体现在异常敏感,微凉的触感落下的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腰迅速塌下去,腰下浑圆翘起来。 等他脑子反应过来,连忙反手抓住徐衍,紧张道:“你做什么。” 徐衍一如既往地笑,“帮你看看。” “看……看什么。”钟小北话都打颤了,他明知故问。 徐衍保持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看看还肿不肿。” “……” 钟小北很怕徐衍说“我就看看不进去”这种鬼话,于是坚定道:“不用看,我很好。” 徐衍皱起眉,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可是你方才说明日要去上班,如果肿着便不能去了。” “……”钟小北明白了,默默放开他的手拉下自己的衣服,趴好,“我不去了,你继续按。” 接下来的一天,徐衍伺候钟小北吃饭,帮他按摩,到了晚上,徐衍去喂猫洗衣服,钟小北神清气爽起来走动。 走到客厅,看到沙发上的手机,钟小北突然才发现自己一整天居然都没看手机。 他拿起手机,第一件事就是要打开微信去骂郝时,结果一看手机,一堆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小北,你怎么没来上班?】 【小北,你是不是生病了,需不需要我去看看你】 【小北,你在家里吗?】 消息大多是陈筱冰发的,钟小北刚要回复她,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钟小北大概猜到是谁,披上外套围上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去开门。 打开门,果然是陈筱冰。 “小北,你没事吧!” 陈筱冰刚下班,换了衣服就连忙赶来,钟小北一天都没回复消息,她实在担心。 “我没事。”钟小北讪讪笑了笑,假装咳了一声,“就是有点感冒发烧,过两天就好了。” 陈筱冰先是惊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叹出一口气,“没事就好,你一下子请了那么多天假,也不看消息不接电话,吓死我们了。” “……抱歉,我今天一整天都躺着,没看手机。” 钟小北心虚,抬手扯了扯自己的围巾,生怕陈筱冰眼尖看出点什么。 然而—— “啊!小北你!” 钟小北怔住。 完了,她不会真看出来了吧。 钟小北更加紧张地握紧围巾,就在这时,陈筱冰突然指向他的手。 “你这个是不是那个超级难买的爱尔兰手工定制刻字戒指!” 陈筱冰一开口,钟小北懵了。 “你说这个戒指吗?” “嗯嗯。”陈筱冰点头,盯着那个戒指,小心翼翼问,“小北,这个戒指可以给我看看吗?” 知道陈筱冰是被戒指吸引了目光,钟小北缓了一口气,把戒指摘下来给她看。 陈筱冰拿到戒指,仔细观察戒指中间雕刻的图案,看见上面精致的纹样以及特有的古爱尔兰字体,她不禁赞叹:“好漂亮啊。” “我听说,因为掌握这种刻字技术的工匠已经青黄不接了,所以这个品牌这个系列的戒指也停产了,像这样全新的手工戒一枚就要十五万,不,可能不止十五万。” 什么刻字,什么十五万? 她说里面有刻字?这一枚戒指价值十五万? 钟小北连续问号,陈筱冰又说:“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个戒指呢,之前只在小说里见到过,谢谢你给我看,还给你。” 钟小北收起戒指,沉默片刻,说:“你好像很了解这个戒指,我什么都不懂。” “爱尔兰是世界上第一个将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很多同性伴侣会选择这个品牌的戒指当对戒。”陈筱冰腼腆地笑了笑,“我经常看小说嘛,就经常看到关于这个戒指的描述。” “你看的小说叫什么名字?”钟小北好奇问。 从前他自己一个人,对这些不感兴趣,但现在,他也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个戒指的浪漫故事,不然他根本就了解徐衍对他的用心。 “啊?”陈筱冰没想到钟小北会问这个,愣住了。 她总不能说,我是在小伊给你写的同人文里看到了这个戒指的详细介绍吧。 “啊哈哈哈,名字,名字我忘了,我回去找找。”陈筱冰只希望钟小北不要记得这件事,回去她就装失忆。 “好。” 陈筱冰连忙转移话题:“这个真的超级漂亮超级难买,你是怎么买到的?” 这不是他买的。 钟小北还没回话,屋里挂衣服的徐衍突然出声—— “是我送的。” 陈筱冰:“小北,你家有客人吗?” 说完,陈筱冰发觉不对劲,那声音有点耳熟。 她好奇地朝屋里看了看,下一秒,只见一个高挑的长发男人穿着睡衣走出来。 看清男人的脸,她瞬间瞪大眼睛。 店长? 等等,店长为什么会穿着睡衣出现在小北家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墨汁的居家日记】 喵呜~ 人类好吵,吵了一个晚上。 喵呜~好困。 讨厌鬼背上都是抓痕。 喵呜~活该。 喵呜~冬天好冷,想吃小鱼干。 第89章 徐衍的睡衣穿得很整齐,但遮不住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紫红色斑斑点点。 陈筱冰一眼看见了那些痕迹,立即捂住嘴。 一时屋里静得可怕,她悄悄看向钟小北手上的戒指,又将目光看回徐衍身上,神情更是震惊。 第110章 “店长,小北,你,你们……”陈筱冰松了松手,语无伦次,不敢说出自己内心的猜想。 徐衍从容笑了笑,可他张唇刚要说话,钟小北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 陈筱冰再次捂起嘴巴才堵住了自己的尖叫声。 “你别说话。”钟小北很严肃,命令式地给徐衍暗下静音键,随后看向陈筱冰,“筱冰,我和他的事,请你不要和任何人说。” 钟小北承认了,但同时请陈筱冰不要声张出去。 陈筱冰惊讶不减,瞪着眼睛又看了两人很久,最后才整理好情绪,郑重点头。 “好,你们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谢谢你。” 钟小北道谢,和陈筱冰又说了几句,陈筱冰很有眼力见,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两人,匆忙辞声离开。 等陈筱冰离开,徐衍从后面搂住钟小北,将下巴枕在他的肩上,不解道:“小北,你不想让他们知晓我们的关系么?” 徐衍问得很直白,话里带着一些委屈。他不明白,为何小北接受了他们的关系,却不想表明这段关系,他在担心什么? “嗯。”钟小北点了头。 “为何?”徐衍声音更委屈了,“是我做得不够好,你不能信任我?” “不是。”钟小北偏过头,见他一副要哭的表情,哄道,“不是你的问题,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和他们说的。” 出柜,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接受了,可他家人,尤其是他妈,一个在小县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中年妇女,可能连同性恋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接受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徐衍看出钟小北为难,失落垂下眼眸,“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钟小北真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像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做了不想认,渣渣的。 钟小北抿唇想了想,抬起手,把戒指放在徐衍面前,问:“这是你专门为我准备的戒指吗?” 徐衍看到戒指,神情终于亮起来一点,“是。” 钟小北拿出戒指,仔细看中层的图案,又问:“里面真的有刻字吗?我怎么没看到。” “有。” 徐衍握住钟小北的手,帮他调整了角度,镂空雕刻的图案上,竟然真的浮现出一串线条字符,它们大多是横竖交错,如树木生出枝干,古老而神秘。 钟小北看不懂,问:“这是什么意思?” 徐衍摇摇头,“我不知是何意,但那位工匠同我说,这是他每日都要同他妻子说的话。”他顿了顿,柔声说,“大抵是……我爱你。” 徐衍说起情话脸不红心不跳,钟小北脸瞬间发烫,支支吾吾道:“这,这个戒指,真,真要十五万吗?” 徐衍笑:“二十万。” 钟小北倒吸一口气。他吃过没钱的苦,知道钱不好赚,二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那,等我攒够钱了,也给你送一个。” 徐衍怔了一会儿,摇头,“不必,我有。”说着,帮钟小北把戒指戴回去。 钟小北疑惑,“你有?” 难道真和陈筱冰说的一样,这是一款对戒?但如果是对戒,那徐衍为什么不戴。 徐衍答了:“我的还未做好,要再等两个月。” “哦……”钟小北似懂非懂。 他过去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对于这种浪漫的礼物,他真的一窍不通,可现在既然谈了,他也想给徐衍送这样的礼物。 “那我送你别的,你想要什么。” 徐衍再次怔然。 钟小北忽地也尴尬了。物质上的东西,徐衍现在应该什么都不缺,他这么一问,要他怎么回答呢? 空气很安静,钟小北打算换个话题了,谁知徐衍忽然搂紧他,笑道:“若是你愿意,便每日送我一吻吧。” 钟小北:? 他有些懵,一个吻,其实很简单,但每天……徐衍的意思,是想和他同居? 同居,得有个大一点的房子,买房子,要很多钱。 赚钱!买房子!同居! 钟小北悟了。 “好!你等我!” 钟小北突然燃起来,徐衍不明白,但笑着应,“好,我等你。” * 徐衍陪着钟小北在家休息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刚吃完饭,两人笑着闹着又缠到一起。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钟小北没有那么紧张了。 亲吻,相拥,依旧像鱼和水,情动,缠绵。 虽然他们都是男人,但毫无疑问,他们是契合的,钟小北想。 契合个鬼! 打脸太快,半小时后,钟小北再次骂出声。 徐衍的爱太强烈,他还是痛得要死。 只是死过之后,又是另一种欲.仙.欲.死。 曾经他问过徐衍他老婆怎么能受得了他,现在他明白了,深切且清晰地明白,受不了,太刺激了。 他奋力摇头,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代入了“老婆”这个身份,突然又紧张进来。 徐衍没有防备,又流了鼻血…… 钟小北怕他晕倒,连忙帮他止血,“你没事吧。” 徐衍没晕,窘然道:“大抵是近日喝的汤药太补。” 钟小北赞同,是太补了,补得他有点燥,也不知道是不是徐衍故意的,如果是故意,那鼻血流得不冤,这两天一到晚上,他看他的眼神就没清白过,嗯,他看出来了,因为他那眼神就像现在一样满是火星子。 可即便眼里有火,这场走火的意外还是因为意外提前结束了。 然而等一切恢复平静,钟小北诡异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些意犹未尽,空虚感一下涌上心头……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食髓知味”?! 好可怕! 钟小北不敢想了,趁着徐衍还在放空,自己跑去浴室。 温凉的水洒在皮肤上,钟小北看了看身后,一股暖流顺着水流缓慢流下,痒痒地,留下一道让人难为情的痕迹。 上次是徐衍帮他清理的,他累得没了印象。 徐衍当时应该也很累,但他帮他清理干净,又换好床单,很细心,也很贴心。 除了爱哭爱撒娇,其实他一直都很可靠,只有在他面前,他可以稍微任性、幼稚一点。 钟小北一边清洗身体,一边想着徐衍,身上微微发热。 他可能比他自己想象的还喜欢徐衍,但徐衍好像不知道这件事。 可他没办法像徐衍那样热烈直白地把爱字说出来,怎么办? 钟小北有些苦恼,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北,需不需要我帮你。” 钟小北回过神。 “不用。”他抖了一下,声音哑哑地,“我很快就好了,你刚流了血,里面水气大,先不要进来。” 徐衍不得不应了。 他了解小北的声音,更了解他的身体。 早在去年和小北回莲州的时候,他就精气过盛了,那时候,他夜里也经常亢奋,只是后来他施针救他消耗了大量精气,所以才一直没有反应,如今又过一年,精气应该是养回来了。 小北的欲被他勾起来了,可现在的他…… 徐衍无奈地看了看自己,这副身体遭受过重伤,精气神不是一两天能养好的。 他得好好调理,不能让小北总对他失望! 从今日开始,练功调气! 徐衍燃起斗志,空气中都响起了音乐。 啊,不对,是他的手机在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沈清菀:“明春,你和小北,怎么样了?” 徐衍:“挺好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会儿。 沈清菀:“那你明天,要不要带他回来吃顿晚餐?” 徐衍:“……” 徐衍没有立即回应。 与钟小北不同,徐衍很早便同他们说清楚了他对小北的感情。 他认为爱一个人不应拘泥于世俗的眼光,于是毫无顾忌也毫无铺垫地在沈清菀和徐敏中面前出了柜。 “父亲,母亲,你们是我最敬爱的人,正因如此,我必须同你们说明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爱他,没有他,便没有我。我会永远爱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变我对他的爱。” 两人听到这个话,起初都很震惊。而震惊之后,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沈清菀常年赴国外处理事务,对同性相恋的事情并不排斥,加之他从前也从未谈过恋爱,她对这件事隐隐有所预感,所以她虽惊讶,但理解。 而徐敏中不理解且愤怒,还险些与他动起手,后来因为沈清菀的劝说,情况有所缓和,可依旧不像是能一起坐下来吃饭的态度。 他好不容易和小北走到一起,绝对不会带他去做冒险的事。 “父亲怎么说。” 徐衍沉声问,沈清菀又顿了顿。 第111章 “这顿饭,其实就是你爸爸提出来的,你爸爸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既然他能同意把那些东西交给小北,就说明在他心里,已经把小北看成自己家里人了,你总要带他回家看看的。” 像是怕徐衍不同意,沈清菀又说:“你放心,有我在,我保证不会发生上次那样的事。” 徐衍不得不答应了,“……好,那我问问小北。” “嗯,你问好了,给我回个消息。” 挂了电话,徐衍在沙发上等钟小北。 钟小北洗完澡出来,见徐衍一脸沉重地坐着,自然而然地过去抱住他。 “怎么了,刚才不让你进去,你不开心了。” 徐衍摇头。 “小北,刚刚我母亲打来电话,邀请你明日来我家用晚……吃晚餐,你愿意来吗?” “去你家吃饭?” 钟小北惊讶,放开徐衍,又问。 “他们知道我和你的事情了?” 徐衍缓慢点头。 第90章 这是要见家长了?这也太快了! 可他们也是确认关系第二天就做了个全套,这样想想,好像也很快! 为什么会这么快,他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不对,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是他爸妈知道了他和徐衍的事。 好快……不过这也不奇怪,如果他们不知道,怎么可能会同意徐衍把那么重要的资料送给他呢。 “他们……怎么说。” 钟小北脸上藏不住事,徐衍一眼看出他的紧张,柔声道:“小北,你不必慌,我母亲很喜欢你,她不反对我们,至于父亲……他思想会更传统一些,可他一向都听我母亲的,明日的晚餐,也都是熟人,没有别的人。” 钟小北还能说什么,只能应下。 第二天到徐家,宽敞的新中式客厅里果然坐满了熟人。 徐敏中一身中山装,端正坐在茶桌主坐上,对面坐着同样中山装的常云生,侧边是方应均和他儿子方舒年,沈清菀看见钟小北进屋,笑着放下茶点招呼他进来坐。 原来他们都知道了。 钟小北面上说不出来的尴尬。 “小北,你先坐下喝杯茶。”沈清菀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刺绣旗袍,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对钟小北一如既往的笑,“屋里暖和,大衣可以先放边上。” 钟小北应声点头,脱下浅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 徐衍接过他的大衣,自己也脱下外套,一并交给管家张叔。他里面穿了马甲衬衫,衬衫领口慵懒敞开着,脖子上的痕迹若隐若现,张叔看了一眼,神情稍稍变化,没说话,拿着衣服默默退下去。 “这边坐。”沈清菀引钟小北坐到侧边的坐椅上,徐敏中没抬头,沉默着用茶夹给他分了一杯茶。 “谢谢伯父。” 钟小北道谢,徐敏中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钟小北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喝茶。 “小北,我带你去书房看看,里面有你喜欢的书。” 徐衍走过来,要带钟小北走,钟小北觉得刚坐下来就走不太好,轻轻摇了摇头。 徐衍弯下腰,在钟小北耳边轻声说:“无妨,他们不会说什么。” 钟小北不自然地缩了缩,抬头一看,果然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瞬间红了脸。 “哼,我早就知道你们有情况。”常云生抿一口茶,往后一靠,又说,“当时还和我装呢。” 老爷子很笃定,他大徒弟和二徒弟早在私下有来往,否则一个外人怎么可能会徐氏针法。 那时他问钟小北针是谁教的,钟小北还不肯跟他说实话,杜撰了一个喜欢研究古籍朋友,说是那人在书上学了针法,又教给他的。 他一听就听出了破绽! “我……”钟小北无力反驳,只求常云生不要再说了,真的很尴尬。 “师父好眼力。”徐衍很捧场地夸。 常云生听了笑,他知道钟小北脸皮子薄,没再说他,转而看向徐敏中,见徐敏中面色阴沉,不高兴了,脸拉起来,肃然道:“敏中,你多捡一个继承人,不亏。” 听到常云生的话,钟小北又感动又紧张,常云生的理解与支持让他感动,同时他也害怕这样的话会不会刺激到徐父。 “来,吃点心,这是我下午托吴妈刚做好的,都尝一尝。” 沈清菀出面缓解尴尬。 “舅舅,我要吃那个。” 一个稚嫩的声音细细地从方应均身旁传出来,钟小北闻声看去。 一年多不见,方舒年不仅个子长了,病情似乎也好转了不少,安安静静地坐在方应均身旁,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了。 等等,方舒年在喊谁舅舅? “好,我给你拿。”方应均面无表情回答。 钟小北:??? “你是他舅舅?”钟小北惊问。 “嗯。”方应均平淡道。 “……”钟小北愣住,讪笑道,“我一直以为,他是你儿子。” 方应均不说话,拿了一块饼干给方舒年。 方舒年双手接过饼干,小松鼠一样小口啃,一边啃,一边仔细地看着钟小北。 钟小北也发现了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方舒年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吃完饼干,挪了挪屁股,自己下来拿纸巾擦手,然后又抓了一块饼干。 “方舒年,你只能吃一块。” 方应均话很严肃,方舒年解释:“我不吃。” 说着,方舒年拿着饼干走到钟小北,递给他。 钟小北见是给他的,接过说谢谢。 真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钟小北刚想夸,谁知下一秒,方舒年细声说:“小猫哥哥,你知道小兔哥哥去哪里了吗,年年很想他。” 方舒年会把人看成不同的动物,在他眼里,钟小北是小猫,而小兔,是郝时。 意识到方舒年说的是郝时,钟小北看了看方应均,说:“郝时一直都在莲州。” 方应均依旧没说话。 方舒年问:“舅舅,莲州在哪里?我们去把小兔哥哥接回来吧。” 方舒年看着方应均,钟小北也在看他的反应。 郝时和方应均的事,钟小北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年年初,郝时等郝萌出院之后就带她回了莲州,并且和方应均彻底断了联系。 钟小北偶尔因为徐衍的事提到方应均,郝时直接就不回他,隔个好几天才肯搭理他。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小北看向徐衍,徐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方舒年的头,柔声道:“年年,我知道莲州在哪儿,我带你去找小兔哥哥好不好。” 方舒年笑起来,“好~” 方应均:“徐明春。” 方应均脸很黑。 眼看气氛又开始变得紧张,沈清菀着急地看向别处,就在这时,负责准备晚饭的吴妈上来传话。 “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沈清菀如获甘霖,“我们先开饭吧。” 几人移步饭桌,可气氛还是没有好转。 不说话的依旧不说话,臭脸的依旧臭脸,尴尬的也依旧很尴尬,只有徐衍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边和左侧的沈清菀夸菜,一边给右侧的钟小北夹菜。 “别给我夹了。”钟小北小声说,上桌不到五分钟,他的碗里已经全是菜了。 “你上课上班都辛苦,多吃一些。”徐衍说着,又给钟小北打了一碗汤。 “对,多吃些,这是我特意让吴妈炖的莲子鸡汤,你尝一尝味道合不合你口味。”沈清菀附和,顺便也给徐衍打一碗汤,瞟了一眼他的领口,没眼看,轻声道,“你也是,这病才刚好,也稍微注意些。” “知道了母亲大人。”徐衍俏皮回应,钟小北红着脸低头喝汤,根本不敢看其他人有没有看过来。 晚饭就在这样一种诡异又奇怪的气氛中开始并结束。 吃完饭,徐衍说要带钟小北去书房逛逛,钟小北这次没有拒绝,然而就在两人准备进书房时,徐敏中忽然出现,说要找钟小北单独聊一聊。 徐衍神情严肃起来,问:“父亲,您要和小北聊什么事?” 徐敏中没有回应,直接进了书房。 徐衍和钟小北对视,看到钟小北茫然的眼神,徐衍决定自己进去。 “明春。”沈清菀过来,拉住徐衍摇摇头,示意让他不要进去。 钟小北见状,也明白了,往书房走。 “小北。”徐衍喊住钟小北。 钟小北回眸,从容道:“放心,我可以。” 说完,钟小北进去了,并将书房的门掩上。 徐衍还是担心想进去,沈清菀劝不动,直能半妥协说:“你跟我去隔壁,那里能听见声音。”徐衍这才被她带走了。 “坐。”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细致整理好的各种医学书籍,徐敏中端正地坐在书桌正中,让钟小北对面坐。 第112章 钟小北坐下,徐敏中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这还是钟小北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且仔细地看徐敏中的脸,周正,严肃,眼睛布了皱纹,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气。 正经,有威严,这符合钟小北心目中“父亲”的固有特质,但徐衍长相和气质都不像他,更像沈清菀。 察觉到看的时间有点久了,钟小北讪然低了低眉,主动开口:“伯父想找我聊什么?” “嗯,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谈谈。” 徐敏中没有直接说,而是从书桌下取出一份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文件资料。 翻开资料,他声音沉下去,“他是一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对喜欢的东西有执念,但那不是所谓的‘爱’,一开始,我对你们这段‘感情’不抱任何期待。”他顿了顿,把资料推给钟小北,“直到看见这个。” 钟小北接过资料,左边,是明春基金会项目启动书,右边,是他母亲宋芸和小姨宋英的基金申请表以及个人详细资料,亲属关系栏上,钟小北的名字被重重画上一个圈。 钟小北看着那个圈,瞪着眼陷入沉思。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资助都不是巧合? 徐敏中:“四年前,他拿着这份启动书给我,我没同意,他第一次哭着求我。” 四年前……四年前,徐明春认识他?可他明明没见过他…… 钟小北想不通,徐敏中又说:“他对你的执念,很深,我姑且相信,他对你的感情是‘爱’。他能恢复清醒,的确也少不了你的帮助。” 钟小北抬起头,“您究竟想说什么。” 徐敏中见钟小北也是明白人,不再兜圈子,从桌下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钟小北。 那是一份协议书,册子一样厚,钟小北还没打开看,徐敏中淡淡说。 “我可以收你为义子,从今以后,明春能在徐氏享有的所有权益你都能享受,包括继承权,但是……” 徐敏中一个转折,钟小北不意外,屏息凝神听他讲。 “但是你们的关系也只能是兄弟,你们不能在外面公开和彼此的真实关系。” “…………” 隔着一面墙,两边都沉默静寂。 徐衍再听不下去,匆匆走出房间,沈清菀也拦不住他。 他怒然将书房门推开,却没想到钟小北也正要往外走。 两人对上眼神,一个心如止水,一个汹涌如涛。 “小北,你……” 徐衍顿声。他不敢问他有没有答应签下那个协议,这件事,他没有办法接受,可退一步想,这种的“关系”,或许对大家来说都更“安全”,也更能让大众接受。 徐衍知晓这份“用心良苦”,只是他还是很难受,他们明明真心相爱,为何不能坦荡地将这份爱公之于众。 内心的苦涌上心头,徐衍看着钟小北,眼眶渐渐湿润。 钟小北看见那份湿润,心一颤,当着徐敏中和沈清菀的面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春风拂柳,是流水潺潺,吻得很缠绵,很暧昧,吻得徐衍不禁搂住钟小北的腰。 徐敏中瞪着眼,沈清菀捂着口,空气很安静,没有人发声,直到钟小北主动放开徐衍的唇。 “干嘛,怕我签字么。”钟小北捧着徐衍的脸,笑,“放心,我不会签那种东西的,我爱你,我想让大家都知道。” 徐衍呆呆愣住,眼眶里的水珠直打转。 “伯父,伯母,谢谢二位今日款待,我明天还有课,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钟小北目光放回到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徐衍脸上,“你要不要送送我。” 徐衍抽抽着点头,两人很快离开。 徐敏中看着两人消失的身影,怒意渐起,看向沈清菀,厉声道:“我都已经不反对他们了,这点要求很过分吗?” 沈清菀瞥了一眼徐敏中,也气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能是什么要命的事,你就随他们去怎么了,多一个懂事还有天赋的儿子,这不是挺好的么,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呢。” 徐敏中哽住。 沈清菀继续发力,“孩子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你再这样,哪天把他们都气走了,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们统统都搬出去,你一个人最清静。” 沈清菀扭头要走,徐敏中显然慌了,追上去,“好好好,我错了……” * 屋外寒风凛冽,吹得人一下清醒不少,钟小北拉着徐衍的手,想到自己刚才做的事,越发有些不安。 “徐衍,我会不会冲动了,他们……毕竟你的父母。” 钟小北有点后悔,如果他足够冷静,或许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跟徐父表明自己的态度,但他刚才被怒气冲昏的头脑,好像用了最极端最刺激人的做法…… “不会,这件事,即便你同意了,我也不会同意。”徐衍坚定说。 钟小北:“……” 钟小北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到现在都没想好该怎么和他妈和小姨说这件事。 徐衍看出他的心事,安慰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他们。” 钟小北抿唇,动容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对视就想亲昵,黏黏糊糊走了一路,走到小区门口,钟小北再次说:“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天气冷,你赶快回去。” “嗯。”徐衍依依不舍,又要亲他。 “别在这里……有保安看着……”钟小北不习惯,支支吾吾地拒绝。 父母面前都亲了,还怕外人?徐衍勾了勾唇角,哄道:“无妨,他看不清……” 两人又腻起来,突然,一个黑影急匆匆从里面追出来。 那人影快速朝他们靠近,逐渐清晰,是方应均。 见是他,钟小北和徐衍都不惊讶,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等方应均开口。 方应均憋了好久,终于说话,“郝时,现在怎么样。” 钟小北不解:“你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 方应均沉默,头埋得很低。 真是个犟种,钟小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钟小北问徐衍:“元旦,你要不要和我回家见见我妈和我小姨。” 徐衍仿佛听见重大喜讯,连忙点头。 见到徐衍激动的模样,钟小北解释:“只是先见一面,其他事情,我还没准备好……” 徐衍笑,“好,我明白,我会好好表现的。” 钟小北很开心徐衍能理解他,看向方应均。 “元旦我们会回一趟莲州,要不要一起,看你选择。” 第91章 “喂,妈,我现在上车了。嗯,大概夜里能到。” 跨年夜,列车飞速前进,钟小北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宋芸打电话,一个乌黑的脑袋枕在他肩头,柔软的碎发不时撩到他的脖颈。 电话那头又问:“你昨晚和我说,这次有个朋友要来咱家玩是不是?” 电话声音传到徐衍的耳朵,听见说到自己,他眼睛一亮,抬起头激动想回话,钟小北赶紧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回那头,“嗯对,这次,有个……朋友来玩。” “妈,你不用收拾,我带他去家附近的宾馆住……” 徐衍耷下眼睛,安静下来,等钟小北打完电话,他委屈道:“小北,我不能住你家么。” “我家太小了,没有多余的空房间。” 钟小北不止一次和徐衍解释过这件事,但徐衍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我可以和你一起……” “不行。”钟小北果断拒绝。 最近一段时间,钟小北已经感觉到了“食髓知味”的可怕。 两个男人,搞多了,真的很容易擦.枪走火。 每次徐衍来找他,没对视几眼,亲上了,站着亲没多久,躺下了…… 就这样的状态,他怎么敢和他住一个房间!不行,绝对不行! “我们不能住一起。”钟小北再强调。 见钟小北还是没松口,徐衍失落但听话地点了头,“好。” 徐衍今天没有扎头发,一头长发乌黑直顺,绸缎一样披在身上,别人披头散发显懒散,但他这个样子,却莫名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像一副名画,想让人捧在手心珍藏。 钟小北看了一会儿,无奈叹了叹,凑过去,红着脸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和你……我家的隔音太差了,你每次都那样弄我,我控制不住声音。” 徐衍抬起头,“那样?” 钟小北:“……” 徐衍凝眉又问:“可是昨夜我亲你那处……唔……” 钟小北赶紧捂住徐衍的嘴,耳根红透,“停,不许说了。” 钟小北扫了四周一眼,发现大家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于是补偿一般迅速亲了徐衍额头一口,徐衍瞬间忘记所有不愉快,继续笑着贴上来。 一路上,看不见的粉红泡泡不停从两人身上冒出来,空气中都是恋爱的味道。 第113章 方应均隔一条走廊,坐在和两人同排的c坐上,他全程闭着眼,但还是不时能听到旁边的动静。 方应均跟着他俩,但一点都不想看到他俩。太腻歪了,从来没见过这么腻歪的男人,从上车到现在,他那光长头发不长羞耻心的发小,几乎整个人都黏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你这样黏着他他不烦吗】 方应均没忍住,睁眼给徐衍发了一条消息。 徐衍过了好久才看到消息,转过头回他。 “不会啊。”他先是否认,然后眨着眼问,“小北,你会嫌我烦吗?”钟小北摇头,他又看向方应均,炫耀一样笑着说,“小北他说不会~” “…………” 方应均后悔没买另一个车厢的票。 夜里十一点,列车到站,方应均黑着脸跟在两人身后。 假节日车站人来人往,钟小北怕徐衍走丢,紧紧抓着他的手,徐衍乐意至极,边走边笑,不时叫方应均走快一点。 然而几人还是错过了车站外面的大巴车,车子早在他们刚出站的时候就满载开走。 “没办法,打车吧。” 钟小北打开打车软件,回头一看,还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没赶上车的人,这里不好打车,如果这些人有顺路的,说不定可以拼一拼车一起走。 等了一会儿,钟小北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种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徐衍,你的行李带了吗?”钟小北问。 “在这里。”徐衍只带了一只包,斜挎在肩头。 “那是少了什么。”钟小北低声喃喃,手机传来提示音,他一看是叫到车了,开心说,“打到车了,不过司机离这里有点远,还有再等一会儿。” 夜渐深,寒风凛凛,郊区的天空没有一丝商量,忽地下起恼人的雨夹雪。 钟小北赶紧把徐衍拉到候车点的遮挡物下,再次打开手机看车到了哪里。 “车来了,快上车。” 一声叫喊,前面走过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双双看了一眼,恍然大悟—— 想起来了,少了方应均。 那人刚刚还在后面,现在跑哪里去了? 钟小北纳了闷,“你给方应均打个电话。” “好。” 徐衍刚要打电话,前面突然停下一辆车。 钟小北以为是叫的车到了,一看车标,奔驰,肯定不是他叫的,但那车就稳稳当当停在他们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转头问徐衍,“你叫的车?” 徐衍摇头,“不是。” 就在这时,奔驰车窗摇下来,方应均板着一张脸,“上车。” 钟小北、徐衍:“……” 车上,徐衍有些尴尬地问:“应均,你的车怎么在这里?” 方应均:“停在车站地下停车场了。” 徐衍和钟小北对视一眼,看见方应均娴熟地开着车往县城去,导航都没开,又问:“你之前是不是来过很多次。” 方应均不说话,默认了。 徐衍凑到钟小北耳朵旁,轻声,“应该是来过很多趟,但只敢远远看着。” “徐明春,你再说话,到前面来。” 徐衍闭嘴了。 仿佛不知道走过多少趟,车站到县城近三十公里的山间路,雨雪天,方应均开得又稳又快,半个多小时车程,把钟小北和徐衍放到了宋英家楼下,走了,也没说去哪,只说明早汇合。 接近零点,雨雪越下越大,两人都没带伞。 钟小北:“我先上去拿把伞,你在这里等我。” 说着,钟小北匆匆要上楼,可还没上去几步,楼下迎面走下来一个穿着雨衣带着伞的人影。 “小北!” 声音很喜悦,钟小北一听就知道是谁。 “妈,你怎么还没睡。” 宋芸笑着抬了抬手里的伞,“下雨了,我怕你们没带伞,想去车站接你们。” 宋芸以为他们是坐大巴回来的,大巴车站离家里还有一段距离,眼看雨越下越大,她实在坐不住,穿上雨衣出了门,谁知刚下楼,正巧碰上。 “平安回来就好。”宋芸收了收伞,往下面看去,看见楼梯口站了一个高挑挺直的人影,双眉又弯起来,“你就是小北的朋友吧。” 徐衍努力克制自己作揖行礼的习惯,像普通现代人一样,上前笑着和宋芸打招呼,“伯母好,我是徐衍。” 楼梯口只有一个昏暗的照明灯,暖黄色的光照到徐衍的脸,宋芸看见他和煦的笑容,点头笑,“你好,我是小北的妈妈。” 这小伙子长得真俊,不过,怎么留了这么长的头发,跟个姑娘似的,哎,要是个姑娘就好了,宋芸想,看着徐衍,笑着移不开眼。 钟小北太了解他妈,见她目光不停在徐衍头发上上下徘徊,他抿了抿唇,“妈,你把伞给我,我先带他去宾馆,一会儿就回去。” 宋芸回神,“不用出去啊,他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钟小北疑惑,“什么房间?” “你不是说你房间小住不下么,那让他住我那间,我这几天和你小姨睡一屋。”宋芸说着,看向徐衍,“外面哪有家里住着舒服呢,你说是吧,小徐。” 徐衍自然是乐意和小北住一个屋檐下,眼睛立马就亮了,可他不敢自己做主,期待地朝钟小北看去。 钟小北:“……” 徐衍还是在家里住下了。 两人到家,宋英也没睡,徐衍见了,直接就喊“小姨好。” 宋英和宋芸一样,见到徐衍就直夸他长得俊。 “我哪里能和小姨伯母比,您二位才是佳人,所以才有小北这样优秀的孩子。”徐衍谦虚回应,把宋英、宋芸以及她们和自己最爱的小北都夸了。 姐妹俩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对徐衍更是亲如家人,问他路上累不累,房间的被子够不够,天冷先坐下来喝杯热水,钟小北默默在一旁放行李,催她们去睡觉。 “妈,小姨,都快十二点了,你们快去睡,他的事情我会安排好。” 两人这才要回屋,还不忘叮嘱,“你们收拾完也早点睡,明天不用起太早,早饭好了叫你们。” “知道了。” 钟小北叹一口气,把毛巾牙刷递给徐衍,“你先去洗吧,刚刚淋了一点雨,洗一下更好睡。” 徐衍笑,“好。” 他接过东西,往浴室去。 钟小北把徐衍的行李放到房间,却发现他去洗澡没带睡衣,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肯定不能光着出来。 钟小北摇摇头,拿着睡衣去敲浴室门,“徐衍,你睡衣忘拿了。” 徐衍像是知道他回来,笑,“我还没脱衣服,你进来吧。” 门打开,徐衍的确没脱完衣服,但身上也只剩下一件打底衬衫和裤子,他站在镜子前,一手抓着头发,一手用发带把头发挽起来,钟小北站在门口,看着那修长的指尖在发丝间来回缠绕,忽地怔住。 一股暖流从小.腹涌上,钟小北脸瞬间红透,连忙放下衣服出去。 搞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然后又迅速抬起来,往自己房间跑去。 他关上门,急喘了两声,又往下看了看,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完蛋了,仅仅是看到徐衍扎头发,他就联想到了平时徐衍扎完头发之后会对他做什么事,然后自顾自地兴奋了。 这对吗?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92章 新年第一天,雨雪停了,暖洋洋的太阳照在积了冰霜的枝桠上,天空一片澄澈的蓝。 清晨静谧,街道上除了买菜卖菜的大妈大爷,无人走动。 “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稚嫩的笑声从矮墙的另一端传出来,墙边买豆腐的阿姨闻声抬头,“这群孩子好开心啊。” 卖豆腐的大妈装起一块热腾腾的豆腐,笑,“是,里面新来了一个年轻老师,自从他来了,那群孩子每天都很热闹。” 阿姨接过豆腐,又说:“里面是儿童福利院吧。” 大妈点头,“对,是我们县的儿童福利院,里面住着五十多个可怜娃儿,县政府经费有限,整个院就一个院长,一个主任,管着院里大大小小各种事。应该是考虑到娃儿们的身心健康,院长一直想招一个特教老师,可这工作没什么钱不说,事多,条件也艰苦,谁愿意来呢,这不招了大半年,几个月前,才好不容易招来一个新老师。” “哟,那这个新老师是蛮有爱心的。”阿姨把豆腐放进菜篮子,想了想,又指一块豆腐,“再帮我捡一块吧,回去冻着吃。” “好嘞。”大妈麻利装袋,话没停,“有爱心,但也是蛮可怜的,听说前几年帮妹妹治病,家里房子都卖掉了,现在和妹妹一起住福利院宿舍。” “啊,这新老师是男是女啊?” “男娃子,但是长得跟女娃一样水灵。” 阿姨更好奇了,“怎么说?” 第114章 “他呀,巴掌大的脸,上面一双杏仁眼……” “郝老师,你的眼睛真好看。” 光秃秃的石榴树下,女孩看着郝时的眼睛,发出天真又真诚的夸赞。 “你的眼睛也很好看啊。”郝时摸了摸女孩的头,笑,“你们的眼睛都很好看,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女孩的眼睛果然亮起来,但没多久,又摇摇头,声音小小的,“郝老师的眼睛像石榴树上的石榴,甜甜的,香的。”说着,她看向石榴树,失落地垂了垂眼,“可惜冬天没有石榴。” “郝老师!快看!” “郝老师!我们赢了!” 一个个欢快的叫喊从布满荒草的小操场传过来,郝时看去,几十个大大小小不同身高的孩子追着一只脱胶的旧皮球玩闹,他们身上只有单薄的旧棉衣旧棉鞋,每个人冻得脸颊通红,但玩得很开心,笑意蒸腾,冒着暖融融的白雾。 “嗯!看到了!你们休息一下!别让毛毛蹲在地上吃草!”郝时大声回应那些小子,转回来,轻声对女孩又说,“没关系,等冬天过去了,石榴会长出新芽,开出新花,然后结出果子。” 女孩还是蔫蔫的,“那还要等很久……” 郝时鼓励她,“很快的,老师陪你们等。” 他又摸了摸女孩的头,再转眼,急匆匆朝操场跑去。 “毛毛!快起来!” 郝时跑到名叫毛毛的小男孩身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孩子抬头看他,一脸呆相嚼着嘴里的枯草。 郝时又气又心疼,“吐出来。” 毛毛能听懂,吐了,但喊,“饿。” “……”郝时皱眉,“你早上吃了几个馒头?” 毛毛不说别的,仍是呆呆喊,“饿。” 福利院条件有限,吃不饱是常事,有的孩子能忍,可有的孩子天生就比别的孩子能吃,加上年纪小,不懂事,饿了就本能地去找别的“东西”吃。 毛毛是心智发育迟缓的孩子,郝时起初刚来到福利院时,他不愿意说话,喜欢自己一个人蹲在角落,吃树叶,吃土,郝时以为他是异食癖,直到后面,才知道他是真的饿。 福利院一天只有中午有菜有肉,早上是馒头和粥,晚上也是馒头菜粥,郝时偶尔会把自己的饭分给这孩子,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够。 怎么办呢,冬天来了,寒风瑟瑟,而这些孩子,有的只是最普通的温饱,有的,连最普通的温饱都没有。 郝时抱着毛毛,他太瘦小了,抱着全是骨头,小小的,却硌得人心疼。 没有钱,钱总是去向不需要钱的人手上。时隔多年,郝时再次在心里冒出这句话。 要不,再试一试直播?利用网络的力量,吸引一些爱心人士来捐助?这也是一个方法,等上面的款,孩子们还是会挨饿受冻。 “小郝!” 郝时想得出神,连来人喊声都没听见,那人见郝时没反应,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激动又说:“小郝,告诉你个好消息!今早刚来的好消息!” 郝时回神,“什么?” 说话的是福利院的林主任,她急喘着气,满脸高兴,“有人给咱们院捐款了,十万,有了这笔资助,咱们院的孩子今年都能穿上新的棉衣棉鞋了!不!不止,还能给他们买新被子,毯子,买肉吃,孩子们冬天都不会挨饿受冻了。” 郝时眼眸亮起,“真的吗?” “嗯,真的,等流程过了,钱很快就会到账。”林主任含着泪光点头,感动得擦了擦眼睛,“社会上还是有好人,可惜那人是匿名捐款,不肯透露姓名。” “匿名……”郝时喃喃,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隐隐地不适感,笑容渐渐淡下。 “怎么了?”林主任看出他的表情不对劲,正想问,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说,“哦对了,刚刚外面来了个年轻人,说是来找你的,你要不要先去看看,这里交给我。” 郝时神色明显更僵了,“好。” 郝时步伐沉重地来到外面,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朝他打招呼。 “郝时。” 白色高领毛衣,驼色羊绒大衣,笔直长腿,一双休闲板鞋,一眼看着干净又舒服,不是钟小北是谁。 “……是你?”见是钟小北,郝时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钟小北笑,“昨晚刚回来,过来看看你。” 郝时注意到钟小北的唇有点红,脸上也微微泛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红晕,像藏在叶子底下的白海棠果,透出一股青涩的羞赧。 熟了,又没完全熟,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郝时看着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了一会儿,才看向他旁边的男人,“这位是……” “他是我……”像是犹豫了好久,钟小北终于决定说出口,“男朋友。” 男字声音很小,几乎没发声,但徐衍已经很开心,笑容灿烂,“你好,徐衍。” 郝时被他的笑闪了一下。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笑起来也十分好看,只是他的笑容与钟小北的很不一样,第一眼是炫目如沐春风,仔细看却一点都不纯粹,看不透,深不见底。 乌黑顺直的长发,优雅礼貌的外表,底下暗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钟小北肯定被他吃得死死的。 郝时笑了笑,“你好,终于见到你了。” 徐衍不知道小北是怎么和郝时介绍自己的,他知道郝时是个聪明人,于是直接说:“我经常听小北提起你的事,你现在是在这里做老师吗?” “嗯,对,来了有三个月了。” 郝时从容回复,突然,一阵小黑影冲过来,他腿上忽地多了一个小孩。 郝时吓一跳,“毛毛?你怎么过来了?” 毛毛抱着郝时的大腿,两个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钟小北和徐衍看。 郝时扒开他的手,蹲下来环着他的小胳膊给他介绍,“这两个哥哥是老师的朋友,他们都是医生。” “医……生”毛毛呆呆喊了一声,过一会儿,好像明白了医生是干什么的,抓着郝时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疼。” “什么?” 郝时没听清,毛毛又小声重复,“肚子,疼。” 郝时眼神一下就紧张起来,“是不是吃坏东西了。”他一边摸毛毛的肚子,一边着急看向别处。 “怎么了?”钟小北问。 郝时抬头,“他说他肚子疼,你们能不能帮他看看。” “我来看看。” 徐衍走上前,先是观察孩子的面色和舌苔,接着轻压孩子腹部帮他诊脉,片刻后,平静道:“可能是寒邪侵袭、饮食积滞引起的腹痛。” 钟小北解释:“孩子着凉了,然后消化有些不良,多穿点衣服,饮食上注意一点,近期别吃太杂。” “着凉了……吃太杂……” 郝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钟小北又说:“对,不过这只是初步的判断,孩子还小,想要稳妥一些,最好还是带他去医院检查看看。” 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出现,郝时僵硬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去医院拍片。” 男人沉着声音,直直看着郝时和他怀里的孩子。 “我带他去。” 钟小北、徐衍:“……” 空气骤然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反应到,方应均一出现,整个气氛都不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郝时怀里的毛毛先开了口,“手,疼。” 郝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无意间紧攥着毛毛的胳膊。 “对不起,老师弄疼你了。” 郝时松开手,毛毛看了一眼方应均,缩了缩头,害怕似的跑了。 没了孩子,剩下几个大人依旧很尴尬。 钟小北瞥了瞥方应均,小声在徐衍耳边说话,“他怎么就出来了,不是说等我们消息么。” 徐衍也是欲哭无泪,“我也不知。” 仿佛花尽了所以力气,郝时闭上眼,深深换了一口呼吸,看向方应均,“方先生,钱是您捐的吗。” 如郝时看着他,方应均目色平静地看着郝时,没否认。 果然是他,郝时无奈笑了一声,“谢谢方先生。”他声音发颤,“我代福利院的孩子们谢谢您。” 说完,他弯下腰,感恩地,夸张地,朝方应均深深鞠躬,将脸全部埋向地面。 “哥,我回来啦,看看我给大家带了什……么……” 一个声音欢快响起,乍然落下。 女孩抱了满满一袋糖葫芦,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嘴唇微张。 “方……先生……” 她移了移目光,又认出人,再惊讶。 “钟哥哥?” 第93章 一年多没见,郝萌长高了,眼神比过去更黑更亮,新长的头发也足够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发梢一晃一晃扫在红色的棉衣帽上,显得俏皮又可爱。 第115章 钟小北见她恢复得很好,打心里为她高兴,笑道:“萌萌。” “钟哥哥!”郝萌看见钟小北也很高兴,黑亮的眼珠子上下动了动,毫不吝啬地夸赞,“钟哥哥今天穿得好帅!”夸完,她又看向徐衍,眼睛又一亮,“呀,这个哥哥也好帅!” 静寂的空气,因为郝萌变热闹起来。 徐衍记得这个小姑娘,乐观,聪明,善解人意,只是因疾病如瓷娃娃一样易碎,如今看,是好多了,精气都恢复得与常人无异了。 “你好,我叫徐衍,是你钟哥哥的……”徐衍稍微停顿,笑,“朋友。” 话音落,钟小北先朝他看去,神情里有些心疼的意味,不一会儿,郝时也看了过去,表情依旧凝重,只有方应均,从始至终都将目光放在郝时身上,一动不动。 郝萌怎么会看不出来几人之间的“矛盾”?她讪讪笑了笑,转而托了托怀里用纸袋装的几大袋糖葫芦,说道:“我买了糖葫芦,大家要不要吃。” 她买的糖葫芦有点多,动两下,几串差点滑下来,钟小北连忙帮她接住,“这是买给里面的孩子的吧,我帮你拿进去。” “啊,好,谢谢钟哥哥。”郝萌点点头,趁着分糖葫芦的间隙,悄悄瞥了郝时一眼,又对钟小北笑,“麻烦你了钟哥哥。” 钟小北和徐衍都会意地跟着郝萌进去,接下来的确没他们什么事情了,那两人都已经正面碰上了,要谈什么,留给他们自己去谈。 郝萌:“钟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钟小北:“昨晚。” “昨晚?昨晚跨年夜,雨下得好大,还夹着雪呢。”说到这里,郝萌叹了口气,“本来我约了同学去莲花广场看跨年烟花,但是烟花因为天气原因改期不放了。” “跨年烟花?”钟小北疑惑,以前也没听过莲州跨年夜还会放烟花,大多是家里自己玩一玩冲天炮和仙女棒。 “嗯,对,原本是在莲花广场的莲池旁边放,我还期待了挺久呢。” 钟小北笑,“也许改到今晚了。” 郝萌还是愁眉苦脸,“今晚我哥不一定让我出去了,我最近……” “郝萌姐姐!” 话音未落,几十个孩子蜂拥而至,雀儿似的绕着郝萌叽叽喳喳地喊。 “姐姐,这是什么!” “好香好漂亮!” “这是糖葫芦。”郝萌笑,然后赶紧维持秩序,“你们站好,一个个来,每个人都有。” 孩子们立即听话地排成一条长队,手心手背往背上擦,满眼期待地等着那漂亮香甜的糖葫芦。 “谢谢姐姐!” “谢谢大哥哥!” 孩子们先谢再吃,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咬下一颗,红色的糖衣嘎嘣脆,甜滋滋在嘴里化开,哪怕寒风还在吹,有了这糖葫芦,暖意融到了心里。 “真好吃。” 有的孩子笑着,有的孩子吃哭了,而有的孩子,紧紧攥着手里的糖葫芦舍不得吃。 郝萌发现,走过去问,“苗苗,你怎么不吃?” 名叫苗苗的女孩看了看糖葫芦,又看向郝萌,小小的手紧紧攥了攥糖葫芦的签子,像是挣扎了许久,她把手伸出去。 郝萌疑问:“苗苗,你不吃吗?” “姐姐没有,给姐姐。”女孩低着头,声音已经哽咽了。 女孩年纪还很小,自己都舍不得吃,却还想着给姐姐吃。钟小北和徐衍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动容。 郝萌更是感动,蹲下来,将糖葫芦推还给她,“苗苗,这是给你的,姐姐已经吃过了,你前两天刚换了牙,慢慢咬下来吃,要是咬不动,就先舔一舔再试着咬。” 苗苗听见,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才尝试着舔了舔糖衣,只一口,笑了。 “好甜。”苗苗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轻轻咬了一口,又问,“姐姐去哪里弄的糖葫芦。” “姐姐挣钱了给你们买的呀。”郝萌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笑道。 苗苗露出崇拜的目光,“姐姐真厉害!” 郝萌还在喜悦地笑着,忽然,旁边传来疑声。 “你怎么挣的钱?” 一瞬间,郝萌以为是郝时在和她说话,下意识缩了缩,好一会儿,才讪讪看向钟小北。 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去隔壁药材厂兼职挣的钱。” “你不好好上课,跑去兼职?”钟小北又惊又气,“而且你才十七,还没成年,他们用童工?” 钟小北高中刚毕业的时候也做过这种招童工的兼职,他知道有多累,于是更加生气,“你哥知道你去做这个吗?” 郝萌知道钟小北生气了,连忙摇头。 “钟哥哥,你听我说,我的课都没落下。” “最近隔壁的药材厂来了一大批药材,刚好需要人整理,我就下课做完作业了抽空过去做,没有耽误到其他事情。” 福利院宿舍旁边是一个药材厂,两个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徐衍看了看那面墙,对面是一排二层的平楼,他走上前,来到郝萌身旁,闭目细嗅,皱了眉,看向钟小北,“她身上沾有药材气味,这个气味,没有几个时辰是带不出来的。” “……” 钟小北没说话,只默默拿起手机。 郝萌见状,眼眶一下就湿了。 “钟哥哥,我哥还不知道这件事,你别告诉我哥,我以后不会再去了。” 郝萌一哭,孩子们又拥上来,他们不明白,只跟着她一起哭。 郝萌抱着他们,哽咽,“哥哥把他们当做家人,我也是,我没想别的,我就想尽自己能做的,给他们准备一份新年礼物。” 她没什么错,她不应该被责备。 可她无数次来回鬼门关,应该更小心更理性地爱惜自己的健康。 钟小北和徐衍对视,没有任何沟通,却双双朝对方点了点头。 片刻后,钟小北上前蹲下,一改严肃,柔声让大家都别哭了,再哭老师就要过来了,孩子们一听,看向郝萌,郝萌也停了哭声。 像之前一样,钟小北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不要自己去做这样的事了,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和你徐哥哥,我们很乐意帮你。” “找……你们……” “嗯。”徐衍也蹲下,同样温柔道,“我家也是做药材生意的,比隔壁的药材厂要大很多,不过我们不招童工,我们只帮助儿童。” 郝萌一听,明白了,“你们可以帮我们。” 徐衍点头,看向钟小北,“儿童福利方面的东西,我还得回去研究研究,你可要多帮帮我。” 钟小北笑,“本来就是给你打工,你说,我做。” “那要不你来牵这个头。” “我可不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郝萌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她想到了什么,惊讶着,嘴唇微微张开,忽然,钟小北看过来。 “这事我不告诉你哥,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去做什么兼职了,好好上学。” 郝萌眼眸亮起,重重点头,“嗯!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了!” 郝萌态度十分诚恳端正,钟小北不再说什么。 几人陪着一群孩子玩了许久,再看时间,竟快晌午了,孩子们开开心心去吃饭,宋芸也给钟小北打来电话叫他们回家吃饭。 “你说他们聊完了没?” “或许。”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猜测,到了外面,却啥人影都没看见。 “他们人呢?”钟小北问。 徐衍摇头。 “算了,两个大人,总不能丢了,走吧,回家吃饭,我妈说她做了一桌本地菜,你尝尝能不能吃得惯。” “有芋子羹吗?”徐衍突然问。 钟小北:“你想吃那个?” 徐衍点点头,“之前你做过,看起来很美味。” 钟小北笑了,“现在是芋子的季节,应该会有,你想吃,我也可以给你做。” 两人走出福利院,隔壁药材厂正好也走出一个披着军绿大衣的男人,那人低着头,步伐匆忙,大衣口袋里落了东西,却什么都没感觉,依旧急着步往前走。 钟小北一向热心肠,捡起东西追上去。 那人没抬头,接过东西低低说了一句谢谢,着急走了。 徐衍:“是他?” 钟小北惊讶,“你认识他吗?” 徐衍:“是去年在大巴车上中暑晕厥的人。” 钟小北更惊了,仔细想了想刚刚那人的模样,“好像还真是他!你记性真好。” 钟小北乐了,徐衍不大开心,“他把你忘了。” 钟小北笑,“每天要接触那么多人,忘了也很正常,我不也把他忘了。”说着,他凑到徐衍耳边,轻声道,“我救过那么多人,也就你以身相许了。” 徐衍瞬间红了脸。 “钟哥哥!徐大哥!” 钟小北和徐衍双双回眸,是郝萌在福利院门口朝他们招手。 第116章 “我刚刚听林主任说了,今晚莲花广场会有烟花表演,你们别忘了去看哦!” 第94章 元旦夜,莲州县莲花广场很热闹。 以莲池为中心,周围四条长长的步道,花灯,小吃,水幕戏……各种街头表演,大人和小孩都爱玩,整个广场熙熙攘攘,笑声此起彼伏。 吃完晚饭,钟小北带徐衍来到莲花广场。 “刚刚卖花灯的大叔说,烟花表演大概是在晚上八点半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先带你逛逛。” 入夜风大,吹得徐衍的长发凌乱飞扬,钟小北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环到徐衍的脖子上,把四散头发也环住,仔细绕上一个圈,压得稳稳的,才满意了。 徐衍低头拢了拢围巾,嗅到上面淡淡的暖香,笑答:“好。” 两人沿着西边一条步道往里走,不着急,这里看看哪里瞅瞅,慢悠悠地逛。 徐衍虽然有了徐明春的记忆,但那些记忆是片段式的,并不连贯,于是他的许多习惯和认知也大多与过去没有太大变化,见到一些不常见的小玩意儿,好奇心还是很强。 “小北,你看那个!那是什么?”徐衍指着不远处的摊子,兴奋说着。 钟小北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在画糖画,“那是糖画,你想吃吗?” “原来是糖。”徐衍恍然大悟,赞叹道,“老前辈手艺真是高超,竟用糖画出了一条威风凛凛的龙。” “嗯,这位老师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画糖画了。”钟小北看着老师傅,回想起过去的事,笑着说,“小时候,他还送过我一只蝴蝶,那只蝴蝶长得太漂亮,我拿回去没舍得吃,化在床头了。” “什么样的蝴蝶?”徐衍好奇心又起,问。 “什么样的……”钟小北喃喃,扫了一眼老师傅旁边做好的糖画,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又笑起来,走上前,“师傅,麻烦您帮我做一只蝴蝶。” 老师傅抬起头,钟小北又说:“要那种两只翅膀重叠起来的。”他边说边比划,“有点像这种,但翅膀不太……” “我知道。” 老师傅打断他的话,转身换画板,铜勺取糖浆,以糖为墨,一气呵成,快速勾勒出蝴蝶的翅膀与身体,转眼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成型,似要从画板上飞起来。 “就是它!”钟小北很开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师傅的手艺一点都没变,这只蝴蝶和过去送他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拿起手机,准备扫旁边的付款码,“多谢师傅,这个多少钱?” 老师傅将蝴蝶挑起来,“拿走,送你了。” 钟小北:“?” 与过去一样的表情,甚至连话都一样,老师傅又送了钟小北一只蝴蝶。 徐衍将蝴蝶拿在手里,欣喜地反复观赏,钟小北不好意思地回头又看了看卖糖画的老师傅,“要不我还是给他转点钱吧,我从前就拿过他一只,现在又拿,好像不太好……” 徐衍见他纠结,笑了,“老前辈送你,大抵是看你有眼缘,既然是缘,你便接受下老人家这片心意吧。” 这么说,也没错。老人都比较固执,他不要,你硬要给,他就会发火生气,这样闹着更不开心。 钟小北轻轻叹了一口气,正要离开,忽然,他看见糖画摊子前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又拉徐衍回去。 “萌萌?” 郝萌闻声转头,“钟哥哥!徐大哥!啊,徐大哥,你手里的蝴蝶好漂亮!” 钟小北给郝萌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画,郝萌谢他,他心里也暗暗谢她,这会总算是把钱转给了糖画老师傅。 几人走到莲池附近,郝萌和徐衍举着糖画,一起互相夸赞,钟小北看着他们笑,忽地想起来一件事。 “萌萌,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你哥不让你出来吗?” 郝萌解释:“我哥傍晚的时候回来,说他晚上要见一个朋友谈点事情,让我出来逛逛。” “见朋友?”钟小北疑惑。 郝萌笑,看了一眼徐衍,说,“大概是见方先生吧。” 钟小北和徐衍都顿了声。 郝萌见他们的反应,更加确认了内心是猜测,望了望天边明亮的月,又笑了笑。 “徐大哥是钟哥哥的男朋友吧。” 她看向钟小北,声音平静又温和。 “他喜欢你,就像方先生喜欢我哥一样。” 月色寂静,入了夜,莲州儿童福利院的孩子们早早休息,院子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风吹过光秃秃的石榴树,一旁的小仓库门缝间却漏出丝丝昏黄的灯光。 里面有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而另一个,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腰带扎紧,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站在仓库的正中,沉着眸对视,没有一丝声音,仿佛连呼吸也停滞。 一阵大风钻进门缝,呜呜叫了几声,终于有人先开了口。 方应均:“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郝时不回话,一步步,略微僵硬地走到方应均面前,双手微微发颤,解开大衣上的腰带。 方应均盯着他的动作,目色惊然,“你干什……” 话音未落,大衣解开,里面什么都没穿,白皙,匀称,起伏高点以及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一副让方应均无数次沉沦的身体就这么赤裸裸敞在他面前。 那些漂亮的骨骼肌肉,方应均太知道摸向哪一块会触发什么反应,他倒吸一口气,想移开眼,却怎么也动不了。 郝时冷笑一声,说话了,“谢谢你的钱,你不就是想玩么,玩够了,就回去吧。” 说完,他不抖了,膝盖一曲,直直跪下去解方应均的皮带。 熟悉的顺从姿势,却不是他给出的“指令”,方应均如梦初醒,拉住郝时的手,“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郝时还是笑,笑得很魅惑,“那你为了什么。” 像是下定了决心,方应均深深呼吸,“跟我走。” “……跟你走。”郝时不可思议地重复着他的话,脸冷下来,“方应均,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的家人在这里,我的学生在这里,属于我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为什么跟你走。” 他面无表情,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来,泪水滑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泪痕。 郝时是杏仁眼,眼角有点下垂,这样的眼睛很温顺天真,可他偏偏吃了太多苦,不能天真,眼上总是蒙了一层冷漠的冰霜,只有在哭的时候,那层冰才会破碎消融,露出原本的柔软。 因此方应均喜欢看他哭,抵死缠绵的时候,甚至还会很恶劣地故意把他弄哭,仿佛只有他哭了,他才是完完全全地掌控、占有了他,那样,他会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愉悦。 郝时哭了,方应均应该兴奋,可不知怎么了,看见他的泪痕,他心如刀割。 方应均颤抖着跪下,抱住郝时,“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走。” 郝时像一个人偶,麻木地任他抱着。 良久,郝时仰起头,望着头顶努力发光但依旧昏暗的灯泡。 “方应均,你知道我是做了多大的决心才来到这里的吗?” “我知道。” 月色映照在她眼眶里,亮得天真无邪,她眨了眨眼睛,又说:“方先生想带我哥回s市。” “你……”钟小北想问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事的,可转念一想,这问得很多余,就方应均今天看郝时的眼神,郝萌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之前的关系。 “你怎么看他们……的事。” 钟小北问得很忐忑,这是他第一次问别人对于这种事的看法,对方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女孩。 虽然郝萌和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可终究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孩子,说什么都有可能。 钟小北做好了各种准备,然而郝萌的回答还是出乎了他意料。 “方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哥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他们在一起,我能怎么看呢。”郝萌摆弄手里的糖画,依然在笑,“而且我觉得方先生很喜欢我哥,我哥也挺喜欢他,就是不知道他们在闹什么别扭。” 钟小北看了看徐衍,徐衍挺了解方应均,说:“且不说你哥,若是他们在一起了,你可能又要和你哥搬离此处,这里的孩子也很喜欢你们,这样离开,你没关系吗?” 步入社会前,我们大多都有一个相对固定的社交圈,可频繁地更换学校和住址,面临的就是社交圈不断被打破再重塑,这就意味着你很难交到知心的朋友。 这不是一件小事,郝萌却不以为然,“没关系啊,我现在身体好了,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交很多朋友,对我来说,在哪里都一样,至于孩子们,即便我们走了,方先生还有你们也不会不管那群孩子,我没什么可顾虑的。” 说着,她看向钟小北,声音无比沉静。 “钟哥哥,我爱我哥,我觉得方先生是除了我以外最爱我哥的人,我当然希望我哥被其他人爱着。” 第117章 钟小北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嗯。”郝萌像个大人一样点头,“所以你们不要害怕,真正爱你们的人,会理解支持你们的。 钟小北惊讶地看着郝萌,没说话。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 “来了来了,烟花马上要放了。” 话落间,人们纷纷往广场中间的莲池挤,郝萌昨晚来过一次,很熟练地就往广场旁边的小楼梯跑去。 “钟哥哥,徐大哥,我们去楼上看!” 人潮涌上来,像一股巨浪要冲散钟小北和徐衍,钟小北没有犹豫,紧紧握住徐衍的手,“抓紧我。” “嗯。”徐衍抓紧他的手,眼眸闪着光,随他一起穿过人潮。 街上来的人许多拿着花灯,往一个方向去,流光如水如龙。 “走快些,听说今年的烟花是文旅部下了些功夫弄的,比往年都要好,可别错过了。” 王芬拉着宋芸,挤着人往莲池赶。 宋芸不喜欢凑热闹,原本不想来,可无奈她一再撺掇,最后只能陪她出来。 “看烟花,这里就能看到啦,不用去里面挤着人看啊。” “那不一样,前面看得更清楚。” 宋芸无奈摇摇头,忽然,旁边一只手拍了拍她,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宋姐,我刚刚在前面看见你儿子和一姑娘聊天哩。” 说话的是经常和宋芸一起买菜的阿姨。 宋芸一听,惊了,“啊?” 王芬也听见,撇了撇嘴,“难怪和我姑娘没成,原来是心有所属了。” “不是吧。”宋芸疑问,“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会看错,他们就在前面广场边上的小楼上,你儿子穿浅色的,那姑娘穿黑的,脖子上带着围巾,头发老长了。” “头发很长……” 宋芸喃喃,还想问,突然间,夜空升起一束光,四周人朝那光看去,默契地空出片刻宁静,等待烟火炸出繁花。 此刻,夜空下的另一处先炸了。 “你不做,那我走了。” 郝时穿上衣服,推门出去,方应均追上去,扣住他的手。 “我爸是不是来家里找过你,他和你说了什么。” 方应均的声音很沉,郝时不想再和他废话,用力甩开他。 “他没说什么,而且就算没有他,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郝时决然要走,方应均不让,两人相互推拉,最后方应均把郝时压到墙边。 “他和你说了什么!” 愤怒,强迫,压制。 他永远只会用这些情绪和方式逼他妥协。 沉寂的一瞬,远处的夜空出现一朵烟花,郝时看着那花快速盛开又凋零,想到自己也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可笑的爱情,思绪也乱了,乱作一团。 一股气用心底涌上来,郝时扯住方应均的衣领。 郝时:“他拿着我的裸.照还有和你做.爱的视频让我滚,还威胁我,让我去不了任何一所学校!” 方应均:“……” 天边再次绽开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夜空开始热闹,石榴树墙边却安静极了,只有抽动的、无声的哭泣。 “你怕他把照片泄露出去。” 方应均还是没放开郝时,但也哽咽了。 “不,你不怕。” 他紧紧抱住郝时,眼眸一滞。 “其实我也不怕。” “砰——” 一阵更强烈的爆炸声响起。 “看,那不就是你儿子吗?他旁边那个是姑娘吧。” 烟花很美也很吵,宋芸挤到人群中,朝那人说的方向看去。 第一眼,还真像那么回事,她儿子真和一个长头发“姑娘”挨着看烟花,可仔细再看,她认出那“姑娘”是谁,笑了,“那不是,那是……” 小楼上,钟小北和徐衍靠得很近,两人一说话,几乎都贴到对方身上,又一束烟花升空绽放,他们对视着,脸慢慢朝对方靠近。 他们,在说什么? 宋芸怔住。 他们,在做什么? 宋芸目不转睛看着,她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不能眨眼,也不能动,她要牢牢盯着他们,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砰——” 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很远,但是比烟花更响,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后面看去。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火光。 “刚才是爆炸声吧。” “哪里着火了?” 众人议论纷纷,小楼上的人最先看到,惊声大喊—— “天啊,是药材厂爆炸了!” 第95章 药材厂发生爆炸。 猝不及防的一瞬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从郝时后方传来。 “砰——” 短暂耳鸣,还来不及反应,药材厂和福利院相连的墙以极快的速度倒塌。 0.1秒,大脑把危险信息传达到皮层下通路的一刻,郝时紧急推开方应均,与此同时,方应均也奋力拉住郝时。 两股力相对抗,郝时还是没敌过方应均,他摔进他宽大的胸膛,紧接着天旋地转、昏天暗地,霎那间,整个世界都倒了,倒在他身上。 剧烈的冲力袭来,一阵窒息,郝时几乎昏过去,又很快醒过来。痛,他该痛的,可他的身体却没那么痛。寒风凌冽的冬夜,火光中硝烟弥漫,他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被一团温热包裹着,隐约还能感受到有一只手枕在他的头下。 “方……应均。”喉咙里呛了灰和烟,郝时看不见方应均的脸,沙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方应均没回应,郝时在刺鼻的硝烟味中闻到血腥味,慌了。 “方应均!” 郝时哭腔大喊,一边喊,一边拼尽全力抬起自己被压住的手和脚,想把压在他上方的方应均扶起来。 “别动。” 声音很轻,但郝时听到了,回了神,哽咽问:“方应均,你怎么样。” “我的脊柱被墙压断了。”他气若游丝,“如果你还想让我活命,别乱动,等救援。” “……” 郝时不敢动了。 沉默了片刻,血腥味渐渐盖住硝烟味,郝时怕了,哭着又叫:“方应均。” “嗯。” 声音反馈得很慢。 郝时颤声:“不准死。” 又过了好久,上面才又回了一声“嗯。” “方应均……”像是喉间梗住数根刺,郝时忍疼咽下,沙哑道,“只要你活着,我以后都听你的。” 郝时不知道方应均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上面没有回应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煎熬的等待,漫长又残酷。 不知过了多久,救援队的声音传来,嘈杂,急促,恍惚中,郝时好像还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熟悉的人声。 “哥!!!下面是我哥哥!求求你们救救他!” “先把墙体搬走!” 是郝萌,和钟小北。 身上的压迫感一点点慢慢减少,直到最后的温润被移走,郝时缓缓睁开眼睛,郝萌的脸映入眼帘。 “哥……哥你怎么样,哥你不能有事,不能丢下我……” 她泪如雨下,双手紧紧握住郝时沾满灰尘的手,郝时渐渐恢复知觉,哑声。 “方……应均……救他……” 郝时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皱紧眉,吃力往旁边看去,方应均身上是黑色的西装大衣,肉眼只见了破碎,可放到担架上的一瞬间,血色迅速染红担架上的蓝布,手露在外面,血肉模糊。 见到这一幕,郝时瞳孔迅速放大,同时不顾一切疼痛想要站起来往那边去。 然而还没起来,一股强力把他强行按回去。 “别动!你的腿受伤了!” 钟小北一声怒吼,郝时这才反应他的左腿被压断了,可他已经疼麻木了,仿佛这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而且他肉.体上的疼算什么?看到方应均被压坏的手,他像经受了百剑穿心一般疼。 那双手他曾经那么爱护,不提重物,不碰烫或锋利的东西,可现在…… 想到这里,郝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小北,他是外科医生,手……他的手很重要!一定要治好他的手!” 钟小北当然知道手对外科医生的重要性,他郑重点头,严肃道:“我知道,我会跟过去看着,你好好在这里等待治疗,别乱动。” 仿佛知道钟小北会这样决定,徐衍恰到时宜地跑过来,“这里我来。你去吧。” “先帮他止血。” 钟小北放心地把郝时交给徐衍,跟上救护车和方应均一起去县医院。 那场爆炸威力不小,直接把药材厂整个仓库炸毁了,靠近药材厂仓库、福利院小仓库旁边的旧墙收到冲击倒塌,压到方应均和郝时。 方应均挡在郝时身上,郝时只被压了脚,目测是脚部骨折,其他地方轻伤,而方应均…… 第118章 钟小北看着方应均,能看出他腰背和肩椎受了重伤,血是从这两个地方流出来的,其他的,他不敢妄下定论。 但他还是相信方应均,觉得他作为顶尖外科医生,应该知道怎么在保护郝时的情况下避开要害。 抱着一丝猜测,钟小北附身问方应均。 “方应均,我是钟小北,能听到我说话吗。” 方应均指尖朝呼吸机的方向动了动,钟小北立即明白,帮他摘下呼吸罩,仔细去听他说话。 “不能动这个!”车上的医护要拦钟小北,钟小北马上抬头,“我和患者都是s市第一医院的医护,我现在需要听患者讲述病情。” 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很严肃,并且带了一股强大的气场,现场医护一瞬都被震住。 钟小北再次低下头,“你说,我听着。” 方应均:“我的胸腰椎压缩性骨折,椎关节错位了,还有……左侧第六到第十肋骨也骨折了,可能伤到了脾脏……” “好。”听完,钟小北又迅速帮他戴上呼吸罩,接着把他的话复述给周围几个医护,并加上一句,“他是外科医生,请各位务必医治好他的手。” 在场的一名医生此时仔细去看方应均的脸,不一会儿,惊讶道:“这是方应均方医师吧。”从把方应均抬到担架上开始,他就觉得他眼熟,现在总算想起了,“我去年去过s市第一医院进修,见过这位副主任医师。” “是他。”钟小北点头。 话音落,另两名医护也惊讶起来。 “这么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副主任医师,难怪受了这么重伤还能清晰说出自己的伤势。” 知道患者的身份,医生眼神更加坚定,“你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抢救方医师。” 救护车顺利开到医院,钟小北看着方应均进手术室。 夜里接近零点,手术灯终于变绿,方应均脱离危险。 徐衍带着处理好伤口的郝时来到方应均病房,看到方应均缠满纱布的手,郝时又哭了一场,然后哭晕了。 “没事,只是太累了,扶他回去休息吧。” 徐衍诊完脉,和钟小北一起把郝时送回病房,又合力把郝萌送回家,最后才各自来到方应均和郝时的病房,拿起手机给对方发消息。 钟小北:【累了可以趴着休息一会儿,旁边有床】 徐衍:【我不累,小时伤势不大,你休息一会儿,等明早他醒了,你再告诉我】 钟小北看着徐衍的消息,想了想,又发:【要不你来这边,方应均我看着,重症我比较有经验】 徐衍:【不必,应均现在脉象平稳,如果有事情,我会按护士铃】 钟小北这才放下心,倒向郝时旁边的空床位。 第二天一早,徐衍过来找钟小北,说制造这次爆炸的凶手找到了。 “找到了?” 钟小北惊讶,说实话,他不太相信莲州派出所能有这个效率和速度,一夜之间抓到嫌疑人,以以往莲州派出处抓偷车贼磨叽半年的事迹,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果然,徐衍又说:“凶手自己去投案自首的。”他顿了顿,举起手机,“你看看这个。” 徐衍给钟小北看的是一张监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捆麻绳一样东西,抬着头正看着摄像头。 是他!钟小北认出人,放大照片,依稀能看见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把黑色小刀,那把刀,正是那天从他大衣口袋里掉出来,他上前帮忙捡起还回去的刀。 钟小北又看回那人的脸,不可思议问:“他为什么要炸药材厂?” 徐衍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划过图片给钟小北看另一张图。 这张图是一则新闻报道,只有文字,没有图片。 钟小北念出报道信息:“近日,莲州县发生一起令人痛心的悲剧,一名年仅16岁的花季少女,因长期过度减肥,导致身体严重透支,最终不幸猝死……” “这是……” 钟小北看向徐衍,徐衍解释:“这名去年九月猝死的姑娘,是那人的女儿。” 钟小北瞪大眼睛,徐衍划回男人的照片,继续说:“他是本地的一名烟火商贩子,借着近日县里举办烟火表演的便易,偷偷将大批烟火运到县里,然后将烟火改装成炸弹,为的就是引爆药材厂,烧毁一批药材。” “烧毁药材?”钟小北不解,“什么药材。” 徐衍:“麻黄。” 钟小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麻黄?” 徐衍点头,坚定道:“是很大批量的一批麻黄。”他垂了垂眸,声音低下来,“前些天郝萌去药材厂整理的药材也是这批麻黄,那天我在她身上闻到了麻黄的气味,但是有别的更浓重的药材气味压住了麻黄味,我没仔细去想。” 死于过度减肥的女儿,不惜违法制造爆炸炸毁麻黄的父亲……两者一联系,钟小北忽地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用大剂量麻黄给患者开减肥药。 钟小北神色一瞬沉下来。 “唐文德,他是不是还在给患者开麻黄减肥药。” 第96章 “哥哥和方先生交给我照顾,钟哥哥你们去忙吧。” 第二天早上查房结束,郝萌来医院照顾郝时和方应均,钟小北和徐衍去唐氏医馆找唐文德。 时隔一年多,唐氏医馆的情形几乎没有改变,候诊大堂里依旧排满了许多面色异常的年轻女性。 唐文德果然还在卖麻黄减肥药。 去年夏天,钟小北向卫健局举报过唐文德卖麻黄减肥药的事情,但很显然,唐文德只是停业整顿了一段时间,之后依然没有放弃用这个配方谋利。 钟小北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八点半,“医馆还有半小时营业,唐文德应该还是在那个房间里,直接闯进去?” 徐衍笑着摇摇头,“看我的。” 说着,徐衍径直走到人群中间,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钟小北不知道徐衍要做什么,正疑惑着,结果下一秒,徐衍猝不及防叫喊一声,捂住心脏倒在人群中。 周围的人见有人晕倒,纷纷退开。 钟小北瞳孔萎缩,推开人要冲上去,就在这时,徐衍却突然举起手,缓缓坐起身,用一种神秘而古老的语调,开始吟唱起来。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1] 钟小北:??? 一个长发帅哥诡异地坐在人群中自顾自地吟唱诗歌。 不止是钟小北,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众人想上前,又不敢靠太近,拿出手机要拍,徐衍忽地停顿,大喊道:“不许拍!若惊动了那个东西,被它缠上,你们接下来一年都会遭殃。”周围有不怕遭殃的人,举着手机不放,徐衍又补充,“会破财。”手机齐刷刷放下。 医院工作人员在前台望了几眼,觉得不对劲,拨开人挤过来,“让一让,都让一让。”看见徐衍一本正经地念着什么经,他先是一阵寒栗,片刻后,才回神指道,“你,不管你是谁,不准在这里装神弄鬼。” 徐衍抬眸,“我没有装神弄鬼,你这里的确有鬼。” 话音落,众人开始慌乱,但又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不想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胡说什么!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那人急了,徐衍目的达成,悄悄给了钟小北一个眼神,钟小北一瞬会了意,点点头往后退,趁着大家都没注意跑进里面。 推开那扇红木雕镂门,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躺在一把中式醉翁椅上。 “谁啊,不敲门就进来了。” 唐文德闭着眼,平静躺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看着他泰然自若的样子,钟小北堵在胸口的气直接炸出来,恨不得走上去直接给他两拳。 冷静,冷静一点,别冲动。 钟小北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不仅忍住了,还保持住了应有的礼貌,说:“唐先生,您是不是还在给患者开麻黄减脂方。” 唐文德听到声音,这才睁开眼睛。他眯着眼看了钟小北一眼,从疑惑,到想起来,低笑一声,“是你啊。”他伸手调了调躺椅,坐姿稍微直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漫不经心,“李然上周才来问我这件事,我和她说了,她没和你说吗?” 钟小北惊,“你给她开那个药了?” 唐文德不说话,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衣角。 钟小北怒了,“你的药害死人了!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再卖那些药!” 唐文德一怔。 “害死人?”唐文德对这几个字格外敏感,声音像从冰窟窿里传出来一样低沉,“你说我的药害死人,我可以告你诽谤。” 钟小北气笑了,随后瞪着眼回怼回去。 “黄永进的女儿黄莹莹去年年初开始吃你开的减肥药,去年九月心脏骤停去世,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 第119章 唐文德明显颤了颤,好一会儿才张口要说话,钟小北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厉声又说:“他知道你是用麻黄做配方,并且和药材厂合作采购原料,所以改装烟花做炸药炸了药材厂的原料仓库。” “胡说八道!” 唐文德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知道是过于激动还是怎么,脚下没站稳,腿一扭又摔了下去。 他狼狈摔倒了,但依旧嘴硬,“你再胡说!我要报警了!” “你报吧。”钟小北无所谓,只忍着不用暴力,质问唐文德,“唐文德,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躲过监管开这些药,我只想问你,做这些事情,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的药没有问题!”唐文德愤怒咆哮,重新站起来,“要是有问题,我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他怒红了脸,面目狰狞。 “黄永进女儿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法医已经鉴定了,他女儿就是过度节食导致身体机能严重紊乱猝死的,和我开的药没有任何关系!” 钟小北有些惊讶,唐文德能清楚地说出黄莹莹的死因,说明他对这件事是了解的。 “她吃了你的药心悸失眠、血压飙升,你敢说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没给她开重药!” 唐文德大吼一声,激动且摇晃地往办公桌旁边的柜子走去,他的走姿非常奇怪,钟小北不由盯着他的脚看,一年多过去,他膝盖上的伤难道还没好? 钟小北疑惑着,只见唐文德匆忙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册子,是众多患者的药方单子,他焦急地翻找,终于在接近末尾的地方找到黄莹莹的单子。 唐文德仿佛看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凭证,颤抖着手把那单子扯下来,大方地举个钟小北看。 减重方五剂,注:麻黄五克,搭配生脉饮服用。 药方单上清晰写着方剂的各药材克数以及服用方式,钟小北不可思议,仔细接过来看,背面,是黄莹莹就诊和取药的时间。 这药方单子应该不是假的,可如果她真的没吃过量麻黄,又为什么会心脏骤停死亡? “我没有给她开重药。”唐文德再次强调。 钟小北还是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不管唐文德,从他手中拿过那本册子。 往前,是另一些患者的药方单子,上面写了麻黄十克,十五克甚至十六克,钟小北看着这些单子,大剂量麻黄药方不在少数。 不知过了多久,唐文德几乎咬着牙说,“她可能是和别人换了药。” 钟小北惊然看向唐文德。 唐文德:“来找我开这个方子的人很多,每个人的症状和体质不同,我会根据不同人的特征调整方子的用量和用法。” “千人千方,不能换药,我一再强调这里面的厉害风险,可是他们总是不听我的,非要去冒这个险,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就说通了,黄莹莹的死与麻黄有关,但是因乱用药出的问题,黄父可能也知道其中的事,所以没去报复唐文德,而是去炸了药材厂的原料。 钟小北:“既然知道有这个风险,为什么不停止。” 风险存在就是个问题,现在没闹大,以后也迟早会崩塌。 “麻黄这味药,我从来没有乱用!”唐文德痛心疾首,眼角竟然滑出了眼泪,“麻黄本身没有错,非要等那些没用的中成药毁掉中医药你们才甘心吗!” “……” 钟小北沉默了。 中医是辩证治疗,人与人之间,人每个时期病症的疗法都千变万化,而那一成不变的中成药,虽然规范了用药,但同时约束了药性,千人一方,那疗效就非常难说了。 可行医的本质是救人不是害人,这是不能动摇的原则,哪怕本意不是害人,也不能冒险。 钟小北看着唐文德的眼睛,沉声,“……那周氏医馆的事呢,那一次,究竟是不是你的药。” 唐文德:“……” 唐文德最终没有回答钟小北的话,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出门前,钟小北漠然看了唐文德一眼,留下一句话离开。 “诶不能进去!”店员连拽带拉,没能拦住徐衍。 “那鬼就在里面!”徐衍还在装神弄鬼,不顾店员拖拽往里走。 红木门打开,钟小北沉着脸走出来,店员一看,更惊慌了,怎么又进来一个,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徐衍看见钟小北,这才停下脚步。 “走吧。” 徐衍知道钟小北已经谈完了,立马拍开店员紧拽着他胳膊的手,“放开,我自己会出去。” 走出唐氏医馆,钟小北和徐衍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徐衍像是猜到了他想去哪儿,“走吧,应均的车停在前面,我记得怎么开。” 半小时后,两人开车来到周氏医馆。 哪怕冬日暖阳,深山里的医馆还是比夏时清冷寂静许多,雾凇,落雪,大门掩着,门口积雪无人清扫。 钟小北没有直接推门,先在门外扣了几下。 “有人在吗?” 钟小北一边扣门一边喊,温热的湿气呼出来变成雾气,扣门的手指关节很快泛了红。 徐衍见状,轻柔地握起他的手,“我来吧。” 说着,徐衍扣门喊,“周玉成在吗?” 又喊了两声,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双阴沉的眼睛看先徐衍先是一震,“店长……你……真的醒了。” 周玉成颓丧疲惫的脸因为看到徐衍起了一丝波动,但看到旁边的钟小北,那波动很快又沉下去。 “你们来做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钟小北说:“我们来看看周老前辈,前辈他怎么样了。” 周玉成没回话,神色愈发阴沉。 不知过了多久。 “判了三年。缓刑一年。” 静寂。 寒风吹落霜雪,一阵透骨的冰冷。 周远山还是被判刑了。 【作者有话说】 [1]《敕勒歌》 第97章 “你没有去考执业证。” 钟小北声音很平淡,像是没有任何情绪,但目光里还是带了一些期待。 “我不会再学了。” 周玉成的声音比钟小北更平淡,钟小北的期待落下。 爷爷救死扶伤一辈子最后落了这样的下场,他可能觉得中医已经没救了吧。 一阵寒风凛冽吹来,背后的天不知怎么暗了下来,艳阳被浓云遮住,阴沉沉的,像是要起风雪了。 钟小北和徐衍对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只是两人还没走远,医馆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等等,你们先别走!” 钟小北回头,说话的人是上次和他聊过的周建文。 周建文皱着眉看了周玉成一眼,稍稍缓了缓神情,看向钟小北和徐衍,又说:“你们先别走,我师父,想和你们说几句话。” 走进医馆,穿过几间老旧的诊室,再往里,一个积了厚雪的天井,四周是几间更老旧的木头平房,钟小北和徐衍跟着周建文来到东侧一间贴了“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对联的门前。 周建文扣了扣房门,“师父,我进来了。” 房门推开,一股比药房更浓重的草药味迎面扑来,然而比草药味更沉重的,是屋子里压抑的灯光和陈设。 昏黄的老式吊灯,下方一套棱角全然磨平的旧式桌椅,对门一扇灰蒙蒙窗,被外头的风打得发颤,窗户左侧一墙旧书,右侧一张挂了蚊帐的老式架子床。 周远山躺在床上,一床厚重的被子沉沉压着,可似乎还是抵御不住寒气,露在被子外面布满皱纹的脸止不住地颤抖。 周建文见状,上前想帮他掖被子,那双疲惫凹陷的眼睛艰难睁开了。 周远山眼睛已经花了,知道来了人,但看不清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了抓周建文,“建文,他们是谁啊。” 周建文顿了顿手,“是之前和您说过的那个自学针灸的年轻人,还有明春医堂的店长。” 周远山听了,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想明白了,咳了两声,立即抓住周建文,声音又低又哑,“扶我起来。” 老人家要起身,钟小北连忙说:“老前辈不用起来,我们一会儿就离开,不敢打扰前辈休息。” “今日寒气重,老前辈不宜下床。” 两人说着,实际上,周远山哪里还起得来,早在半年前,他的腰部以下半身就已经动不了了。 周远山摇摇头,还是执意要起来,周建文只好把他扶到床边坐着,拿起一件厚外套稳稳披在他肩上,头上戴上一只厚厚的帽子防寒。 周远山被裹得严严实实,可倚在床边,却怎么看都像纸片一样薄,他也似乎很久没起来了,起来后,看向那扇还在打颤的窗,用低哑的声音问:“下雪了?” 钟小北和徐衍也朝窗外看了看,徐衍答:“下雪了,新年的第一场瑞雪。” 第120章 听到“新年”两个字,周远山颤了颤眸,忽然笑了,“又活了一年。” 周围几人包括周建文都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或许都不对,只等周远山再开口。 “我听建文,还有玉成那孩子说过你们。”老人慢吞吞说着,眼里多了笑意,“有你们在,是我中华医术的福分。” 说完,他的笑越来越浅,笑意消失,愁容一瞬显现。 “玉成被我耽误了,如果可以,希望你们多带带他。”周远山看了看两人,羞愧沉下头,身体和声音也一起沉下去,“周某,感激不尽。” “老前辈别这样。” 钟小北和徐衍异口同声,上前扶起周远山。 “老前辈不说,我们也会帮他,只是……”钟小北顿了顿声,徐衍见他眉头皱得厉害,替他说出下半句话,“只是我们想了解唐文德的事。” 周远山一怔。 他老了,但没糊涂,也知道周玉成几次没去考执业证是什么缘故,只是每次提起那个徒弟那件事,他都选择闭口不谈,于是这件事就成了爷孙俩共同的心结。 既然是心结,就得有人解开。 钟小北瞥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直问:“老前辈为什么要替唐文德背罪名。” 周远山:“……”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说话,钟小北心中愤慨却没有随着沉默消下去,“我知道老前辈有很多顾虑,可如果只一味包庇纵容犯了错的人,只会一错再错。”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1]徐衍补充。 周远山病气深重,已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两人都不愿周远山含冤而死,只要他肯说出实情,不论如何,他们会想尽办法帮他恢复清白。 两人是这样想的,可谁知沉默过后,周远山竟平淡说:“那个方子,的确是我教他的,老杨用了那方子走了,我有错。” 钟小北和徐衍惊着,双双看向对方,周围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停地闹,仔细听,像有两个人在吵架,边吵边嘶哑地哭嚎。 周远山望向窗户,看着外面的热闹,叹道:“好大的雪。” “建文,文德来医馆那天,雪是不是也是这么大。” 旁边一直垂着头的周建文这才抬起头,循着周远山的目光朝窗外看。 “是,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大……” 呜呜的声音,雪在风里嘶鸣哭泣,漫天疯舞着,将天地模糊成了一片灰白,睁开眼睛,只能勉强看见树群沉默的深黑色,某根老树枝承受不住风雪,“咔嚓”一声断裂,那声响钝而重,可立刻就被风雪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表叔,我们要不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戴着毡帽的少年顶着风雪勉强睁开眼睛,朝前面的男人喊。 男人比少年高一个头,抓紧背后的竹篓,顿了顿步,咬牙说:“回去吧,没多远了,这批药草要赶快拿回去处理。” 男人继续往前走,少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又一阵狂风吹来,霸道地吹飞少年的帽子,落到不远处的一刻枯树干下,少年连忙去捡,弯腰抬头间,却看见树干背后躺了一个半身被雪盖住的人影。 他立即喊:“表叔,树下好像有人!” 周远山猛然回头,“哪里有人。” 两人挖开树下的积雪,竟真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 周远山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说着,他把竹篓交给周建文,抱起孩童往医馆跑去。 风雪还在肆虐,好在孩童被平安带回医馆,慢慢恢复体温。 炭火,厚被子,热米汤,艰难长到十岁,男孩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他睁开眼,追着那热汤匙,抢过周远山手里的碗,抬起来全部喝掉。 “慢一些。”周远山见他恢复,心里是开心的,可看到他细瘦的胳膊,又担心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呢?” 男孩喝完米汤,专注舔碗,根本没空理周远山。 周远山见状,说不出来的心疼,转头出门又拿了一些吃的。 馒头,红薯,大饼子,端进来,男孩两眼放光,全吃了。 “表叔,他好像还能吃。”周建文看着他,惊讶地猜测。 “你先别说话,把碗拿出去。”周远山收起碗,看向男孩的眼睛,柔声又问了刚才的话。 男孩想躲,但想到刚才的馒头饼子,还是念了恩,回答道:“我……叫阿唐,我没有爸妈。” 孩子的声音低哑,周建文拿着碗,没出去,好奇问:“没有爸妈,那你住哪里啊?” “福利院。”男孩低头又答。 周远山观察他的神态,久久没说话,周建文出去了又回来,说:“表叔,他说他在福利院,应该是县里那个儿童福利院,等天晴了,我们把他送回去吧。” “我不回去!” 男孩几乎是吼着说,声音又哑又粗,吓了周远山和周建文一跳。 又一会儿,男孩沉下脸,“你们把我扔外面吧。” 周远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问:“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男孩把头埋得更低,“我偷了他们的钱,回去了,他们会打死我。” 周远山、周建文:…… 这是男孩预想到的场景,但他完全不在乎了,又说:“反正我不会回去,如果你们要把我送回去,就把我扔出去吧。” “表叔……”周建文拉了拉周远山,皱眉,“这个人……” 话音未落,周远山对他摇摇头。 周远山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温柔说:“那你就先留在这里,帮我抓抓药,可以吗。” 周建文惊,想说话,然而这时,男孩也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们,“你们,不怕我……” 周远山当然知道男孩想说什么,从容地笑了笑,喊一旁愣神的周建文,“建文。” 周建文回神:“嗯,表叔。” “我这两天要专心研究那个方子,你教教他怎么抓药。” 就这样,男孩留在了医馆,一待就是四个月,冬去春来,春暖花开,男孩拜了周远山为师,同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周远山:“你姓唐,就叫唐文德,怎么样?” 唐文德立即放下手里药杵,要给周远山跪下,周远山却不要他跪,稳稳扶着他,问,“最近这些药都记住了吗?” 唐文德点头,“记住了。” 周远山笑,“你和这些药有缘,我收你做徒弟,你再跟我学针灸,怎么样?” 唐文德几乎要哭出来,从那以后,他叫周远山师父,称周建文为师兄,没日没夜地学,天赋与努力,他一样不落,他从蹲在后面埋头苦练,慢慢走在众人前面,尤其在配伍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实力。 他自认为自己对药已经了解甚深,开始研究狠药配方,追求药到病除,周远山看到他的方子,皱了眉。 唐文德很会察言观色,立马问了周远山有什么问题。 周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平淡说:“但凡高人都是敢于用药的,且因人而异用得恰到好处,他们能救人于危难而不会伤及身体乃至性命,于是成为名家。而中成药成分皆是定量,药材也不一定地道,方便是方便了,可千万人一方,效果难断,由此中医中药的名声大不如前。” “我师父主治各种疑难杂症,就非常善于用药,他跟我说过,狠药起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功效,快狠准,但是不能依赖着常用,因此还需针灸辅助,人有精气神,气不通则痛,气通了,病就好了。” 唐文德很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周远山的意思,“知道了师父,您不就是想让我好好学针灸嘛,我学。” 周远山点头,“你要是将针灸也学好了,我将医馆传给你。” “真的吗!”十五岁的唐文德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周远山欣慰笑了,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又是数年,唐文德的医术和针灸术都如周远山所料有了明显的长进,可脾气也随着本事长起来,尤其在周远山的孙子周玉成来到医馆后,唐文德的脾气更是到了一点就燃的程度,对师兄弟们完全是不客气的语气,就连和周远山说话也是夹枪带棒。 “师父,我觉得我的针已经练得很好了,您什么时候让我出师。” 周远山淡淡,“还早。” 唐文德不可思议,笑了,“什么叫还早,我都跟着您学了十多年了,您就给我个准话吧。” “你的针还不行。”周远山平静道,“至少还需要练十年。” 听到十年,唐文德先是震惊,然后很快愤怒,“十年,呵,周远山,我看你就是不想把医馆传给我!” 周远山:“……” 周远山不说话,唐文德更是怒,怒得双眼通红,“亏我还眼巴巴等了十年!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唐文德摔门离开,走出医馆,和来时一样,除了一件补了又补的破衣衫,什么都没带走。 第121章 “文德走的那天,好像也下了雪。” 周远山眼睛眯着,往窗外望,像是看到了过去他没看到的离人背影,眼角不自觉流出泪水。 “二十年啦,他走了二十年,第一次回来找我,是问我怎么给尿毒症晚期的病人开方子,我把我师父教给我的方子教给他了。” 几句话,钟小北和徐衍都明白了唐文德在周远山心中的位置,周远山不止是把唐文德当徒弟,甚至是把他看做儿子和传人了。 可这依旧不是偏袒的理由。 钟小北:“就算方子是您教的,可是他开给患者的,不论如何,这都是他的过错,前辈为何要帮他顶这个错。” 周远山叹气,闭上眼睛。 “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我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呢。” “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夹着冰雪猛然吹进屋里,一个人影背着风雪站在门口,掩面哭泣。 几人的目光统统朝那人看去,只见那人边哭边瘸着腿跑进来,一把跪在周远山床前, “师父,徒弟错了。” 唐文德哭喊,紧接着,周玉成也跑进来,指着唐文德大骂:“唐文德,你给我滚出去!” 唐文德哭得不成样了,“一句,让我和师父说一句,说完我就走。” 周玉成却觉得他只是惺惺作态,用力拉拽,“滚出去!” 钟小北和徐衍也不欢迎唐文德,正要帮周玉成把唐文德带走,周远山却发话了,“放开他吧。” 周玉成:“爷爷!” 周远山:“听话。” 周玉成:“……” 周玉成只能放开唐文德,唐文德重新跪好,头重重磕下去。 “六岁时,我爸妈把我遗弃在福利院,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十岁,我偷了福利院的钱,偷溜到了山上,差点在山上冻死,是师父和师兄救了我一条命,待我如亲人,可我后来却……我该死,师父,我该死……我该死……一会儿下山,我会主动去自首,还师父清白!” 唐文德几乎是哭吼,周远山却闭着眼睛,迟迟没有回应。 “师父……” 唐文德抬头看向周远山,噤了声,屋里死一般寂静。 “师父!” “爷爷!” 唐文德慌忙起身要去查看周远山的情况,周玉成冲上去把唐文德推开,唐文德往后摔,被周建文接住了。 唐文德哽咽,“师哥,师父他……” 周建文也哭了,无可奈何摇了头。 众人沉默。 忽然,周远山在沉默中发了声。 “文德啊,腿伤要及时治,久了,落病根。” 风呜呜吹,屋里哭成了一片。 钟小北也擦了擦眼角,一抬头,只见门口那对联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而对联背面,是另几个字,他努力去看清,就在这时,徐衍缓缓开口。 “医者仁心。” 是,就是这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1]《论语·卫灵公》 第98章 到了下午,雪总算小了一些,徐衍扭转方向盘,开车下山。 “医者仁心,唐文德总算明白了周老前辈的良苦用心,就是不知道周玉成能不能过了这个坎。”钟小北坐在副驾,想了想,又说,“话说回来,现在的中成药真有这么差吗?” 钟小北主修针灸,用药方面没有徐衍老练在行,在他看来,中成药有经典方剂,服用方便,如果辩证准确,效果应该不会很差。 “我看过一些中成药的配方,坏与不坏,不能一概而论,更重要的还是如何用,何时用。”徐衍缓慢拐弯,凝了凝眉,“不少人对中药的误解依旧很大,规范用药,准确用药,科普用药知识,这些都是我们日后需要做的事。” 钟小北点头,“你养好身体,我好好学好好练,我们一起努力,以后会好的。”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自从扎醒你,我就感觉我的针感好像没有以前好了,你说我要不要也和你一起练一练气功,你最近每天练的都是什么气功,看起来挺有用的。” 徐衍一怔,不好意思说自己练的是什么功,前面又拐一个弯,支支吾吾转移话题,“就是……普通的气功……好啦,这些回去再聊,眼下要先下山,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要是下不去,咱们又得在山上……” 徐衍停了声,钟小北看他,“嗯,在山上什么?” “没什么……”徐衍摇了摇头。 他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开车,然而不一会儿,他脑中仿佛冒出一黑一白两个小人。 白衣小人指着黑衣小人骂:“苍天啊,你究竟在想什么,大雪天的,你居然想着带小北露宿山头,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赶快回去!” 黑衣小人挨了骂也不甘示弱:“怕什么,这不是有车吗,车里暖洋洋的,回去就要分居二室,哪儿还有这样独处的好机会。” 两个小人在徐衍脑中打架,徐衍分了神,不知怎的,拐进了一条岔路里去。 好一会儿,钟小北发现路不太对劲,“徐衍,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走错了路,这不像是下山的路。” 徐衍这才反应过来,讪然笑了笑,“好像是。”说着,他也暗暗骂了一声那黑小人,掉头往后走。 又开了一段路,钟小北眼看手机信号彻底空了格,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完了,他们不会又在这山上迷路了吧。 “徐衍……”钟小北喊一声,接着问出心中所想,“我们,不会又迷路了吧。” 徐衍先是一愣,然后破罐子破摔一般停了车,左右看了看,尴尬点了点头。 钟小北:“……” 钟小北看一眼手机,晚上六点,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雪天开夜车不安全,我们先找个地方把车停了,等天亮了再走。” 徐衍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可是好像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停好车,钟小北解开安全带,“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吃的。” 钟小北走下车,打开后备箱一顿翻找,很快抱了几瓶水和一袋饼干面包回来,“方应均还算靠谱,知道在车上屯吃的,饿死我了。”他先是抽几张纸擦了擦手,撕开面包包装袋,大口吃起来。 很快吃完一个,钟小北发现徐衍一直在看自己,于是撕开一个面包给徐衍递过去,“你也饿了吧,吃点零食垫垫肚子。” “好。”徐衍接过面包,垂了垂眸。 钟小北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正要继续吃,见徐衍一直抓着面包不吃,奇怪问:“你怎么不吃。” 徐衍抬起头,又将面包还给他,“你吃吧,我不饿。” 钟小北以为徐衍怕他没吃的,笑了,“你吃,后面还有很多。” 看到钟小北的笑,徐衍更难受了,声音低低的,“对不起,要不是我开车走神走错了路,我们就不会被困在山上。” “别这样讲,你又不是故意走错路的。”钟小北不假思索。 徐衍不语,只把头埋下去。 钟小北最见不得徐衍这样子,放下吃的,捧起徐衍的脸。 “上次我们被困在山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不也熬过来了,现在有吃有喝,车里也暖和,挺好了。”睡着,钟小北笑了笑,凑上前亲了徐衍一口,“而且这里没人,我想怎么亲你都可以。” 那个吻很突然,突然到徐衍愣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小心把手里的面包放好,然后热烈而激动地吻上钟小北的唇。 “唔……” 徐衍的吻很急促,钟小北猝不及防哼唧了一声,舌头紧接着就探了进来。 因为刚吃了面包,钟小北嘴里还有面包果酱的甜味,徐衍越亲越上头,将钟小北按在座椅上一寸一寸地亲。 脸,耳朵,脖颈,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慢慢不受控,动情的火苗愈燃愈烈。 “扑通”一下,副驾座椅被放下了,钟小北也跟着被压下去,一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往他大衣里钻。 嗯? 钟小北懵了一下。 等……等等,徐……徐衍该不会是想……想在这里……那什么震吧! 钟小北在心里猜测,还没问,而徐衍用行动用眼神回答他了。 钟小北看见徐衍的表情,瞳孔微缩。 此时他好像又成了砧板上的肉,而对面是饿了好几天的野兽,双眼通红,虎视眈眈。 这还用问吗?他就差把那几个字都写在脸上了! 明白了徐衍的意图,钟小北知道反抗没有用,但还是小小反抗了一下,“等等,这是方应均的车……”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的。”徐衍抽空低哑地回了一句,接着亲。 “啊!”钟小北猝然叫了一声,手指紧紧插到乌黑的长发里,轻骂,“混蛋……” 徐衍听见,更躁了。 两人一个热烈激情,一个欲拒还迎,亲了好长一段时间。 第122章 终于,钟小北一个翻身,认命了一般按着徐衍的胸膛吻下去。 管他呢,夜黑风高,深山野林,反正也没人会看见听见,怂个球,爽就完了。 方应均的车不算小,可两个成年男人用,怎么用都小,钟小北勉强坐起来,头抬不直,后脑勺几乎贴到车顶。 封闭空间,只有后车窗开了一道小小的缝,荷尔蒙尤其明显,钟小北整个人又烫又晕,但依旧努力保持清醒,紧紧咬着嘴唇。 虽然知道周围不会有人,可他还是会紧张,不肯发出声音,而徐衍的前摇又长又认真,他一直咬牙紧忍,忍得眼泪都要滴出来。 徐衍比他更低,能看见他的表情,见他忍得难受,腾出一只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朝湿润的眼睫吻去。 “没关系,叫出来。” “现在不叫,一会儿也会叫的。” 钟小北:“你……闭嘴……啊!” 徐衍很坏地笑了一下,钟小北明白那笑意味着什么,一边紧张,一边强迫自己放松。 一瞬间,除了呼吸声,一切都很安静。 突然—— “里面有人吗?” 最要紧的时候,车窗被敲了,还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钟小北吓一跳,连忙拿起屁股,顺便把徐衍的嘴也堵住。 片刻后,他无奈地闭上眼睛。 靠,这种偷.情被人抓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先是羞耻,然后很气愤地乜了一眼车窗外。 大雪天大半夜大山里,究竟是哪个神经病还在外面晃悠敲别人车窗! 钟小北恨得牙痒痒,徐衍更是黑了脸,“是他。” “?” 谁?钟小北疑问,忽然,外面又喊了一声。 “车里有人吗?” 等等,这声音有点耳熟…… 是桃源观那臭道士! 是了,这山上除了周氏医馆就是桃源观,不是他还会是谁。 知道了外面是谁,钟小北和徐衍都不想理,想等他自己走,谁知道外面又喊起来。 “雪夜这附近常有野兽出没,如果车里有人,贫道可以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钟小北、徐衍:“……” 纠结了片刻,两人整理好衣服,调直座椅,不情不愿拉下了车窗。 外面的凌虚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并不是很惊讶,揣了揣手,淡淡问:“你们跟不跟我走?” 钟小北和徐衍还能说什么,“麻烦道长带带路。” 雪夜天,凌虚在前面走,徐衍开着车灯跟着他,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凌虚带着他们来到了当初两人玩萤火虫的那片空地,远处还隐隐能看到道观的灯光。 “今晚夜里会有一场大雪,你们可以跟我回道观睡一晚。” 凌虚平静说着,钟小北和徐衍对视,“要去吗?” 有过刚才一番腻歪,徐衍已经知足了,心想的确住道观比住车里要安全,点了点头,“去吧。” 钟小北看了一眼远处的道观,眉头还是没放下,说实话,他对这个道观还是有些阴影,直觉告诉他还是别去的好。 “要不还是算了,车里也能睡。” “车里睡着不舒服。”徐衍笑了笑,替他按开安全带,又说,“我现在已经不是鬼了,还怕进道观不成。” 这倒是。 下了车,钟小北和徐衍跟着凌虚一起进道观。 夜深了,观里很安静,凌虚领两人来到一间偏房前,推开门,里面恍然出现一张挂在墙上的巨幅八卦图。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压迫感袭来。 钟小北震了一下,站在门口盯着那图不肯进去,徐衍反倒很从容,牵着他的手先一步跨进门槛。 “没关系,进来吧。” “……” 钟小北正要跟着进去,刹那间,徐衍在前面猛然倒下。 第99章 寒风凛凛,雪又簌簌落下。 灰墙,红柱,屋顶是黑褐色的板瓦,被雪覆了大半,于是梁柱的红尤为惹眼,一片连起来的红,下方是多个厅堂与庭院,由数条回廊连接。 钟小北站在其中一条长廊间,木然看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小北迷茫,脑子里空荡荡的,可他记得他不应该在这里,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事情…… 他捂住额头,绞尽脑汁,总算想起了一些零星碎片。 雪夜,迷路,道观。 他和徐衍被困在山上,跟着桃源观的道士进了桃源观,然后……然后徐衍晕倒了。 徐衍……徐衍呢?他在哪里? 钟小北如梦初醒,又朝周围扫了一眼,凭着直觉往北边的廊道跑去。 忽然,一间屋子里匆忙跑出来一个抱着衣物的小哥,钟小北一顿,差点和他撞上,可那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疾步往外奔。 钟小北见过他,他是之前在他梦里出现过的那个照顾他的小哥,名字好像叫秦艽。 这是梦吗?他在梦境里?梦什么时候能醒? 钟小北想醒来,可一拳捶到柱子上,他竟然能感觉到疼。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梦吗? 钟小北想不通,疑惑看向秦艽渐行渐远的背影。 跟上他,不知怎的,钟小北心里冒出这样一句话,身体也不自觉跟了上去。 穿过不知多少个廊道,钟小北终于跟着那小哥走出了迷宫一样的府邸。 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朱红色侧门,门半敞着,门里,是安静平和的宅院,门外,是一片凄哀哭怨。 朱红外墙边搭了个避风雪的棚子,可裸露的雪地上依旧躺满了人,男女老少,是冻的,也是病的,他们大多数皮瘦见骨,满眼青黑,有的绝了气,有的在绝气的路上。 有人在死气中哀嚎,有人一袭白衣穿梭于间。 “扶他起来,去拿药。”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小北看向人群中的男人。他一身素白,头和口鼻都用白布遮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但钟小北还是一眼认出他。 “徐……”虽然知道他可能听不见,钟小北仍是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徐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一个穿着破布衣的妇人冲上去跪在徐衍面前,钟小北顿了声。 “夫人快起来。”此时徐衍还扶着一个奄奄一息的患者,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汤药碗,他左右看了看,想把碗放在地上。 钟小北想上去帮他,然而在他之前,一个人从徐衍身后走过来,流畅熟稔地接过徐衍手里的药碗,“这里交给我吧,你去看看。” 钟小北怔住——那个人和徐衍一样穿着素衣裹着白布,可是那脸,那声音,都和他一模一样! 钟小北惊然站在原地,只见那药碗在“自己”手里没多久,很快又被另一个人拿去。 “公子,外头风大,您还是进去吧,我来帮徐大夫。”秦艽一边拿过碗,一边给钟聿披上刚从屋里抱出来的斗篷。 钟聿摇了摇头,“不,徐大夫一人从昨夜忙到现在,我不能进去……咳,咳。” 咳声终究没忍住,徐衍眉眼皱起。 “艽儿,你覆上口鼻来帮我给他们喂药。”徐衍看向钟聿,柔下声,“你该回去服药了,这里我来便好。” 徐衍起身要和妇人去,钟聿咳了两声,竟不自禁扯了他一角衣袖。 钟聿:“你也要休息了。”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让步,突然,风声中响起一阵沙哑却响亮的嚎声。 “天降灾祸,瘟疫横行,老天有眼,派来钟徐俩菩萨给我们布药施粥,大伙儿若是能熬过这场大灾,定不能忘记两位菩萨!” “定不忘菩萨!” “定不忘菩萨!” 霜雪纷纷,一阵阵声音附和而起。 徐衍看向众人,片刻,目光又回到钟聿身上,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本不属于这里,记住你便好了。” 这句话钟聿都没能听见,钟小北却听见了,他心间一紧,再不能控制,朝他奔去。 风雪几乎是在刹那间变大,像是要淹没所有人,只一瞬,钟小北便看不见眼前,但他还是不顾一切上前。 “徐明春!” 钟小北大喊。 没有人回应他,转眼间,周遭一切变了样。 府邸化竹林,霜雪尽消融,唯一不变的,是徐明春还在前面。 只是他也变了,不再是一袭素衣,而是身穿僧袍,他低着头,一头齐肩却不大平整的头发散乱垂着,遮住半边脸。 钟小北见过他这个模样,之前在灵岩寺昏迷做的梦里,他亲眼看见他用匕首割断了自己的长发。 和上次一样,徐明春抱着骨灰坛,踏着枯竹往深处去,咔嚓,一块倒下的木牌绊住他的路,他木然停下,扶起看了一眼,将木牌好好立起来,继续往前走。 钟小北看见木牌上的字,心头又是一震。 第123章 这或许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他心想,努力平复情绪,静静跟着徐明春走进竹林,果然来到了一个四面环竹的空地,空地中间还是那块熟悉的巨石。 徐明春走到巨石旁,停住脚步。 “阿弥陀佛,徐施主若想通了,贫僧能送你回去。” 钟小北闻声看去,那个慧空模样的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他沉默等着,等徐明春给他回复。 而徐明春站在巨石前,静默无声。 良久,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心,徐明春弯下腰,小心翼翼将怀里的骨灰坛放在巨石上,好久才抬起头。 “天下大乱,疫病未消。”一双疲惫沉重的眼睛盯着和尚,决然道,“我愿在此剃发为僧,设立病坊接纳病患,不知师傅是否能成全。” 和尚明显顿了一下,“施主当真想清楚了?那边,还有施主的亲人父母在等施主。” 徐明春也顿了,但很快苦笑一声,“我不能走,这里的百姓需要我。”他望向天空,仿佛通过无边无际的天望见那些牵挂已久的身影,湿了眸,“他们若是知道,也定会明白我的选择。” 和尚:“你回去了,他会回来,贫僧会同他说明一切,贫僧以为,他会继续做你没做完的事。” 徐明春摇摇头,“我会的东西,他还没会。” 他低下头,看向和尚,目光平静而决绝。 “而且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区别呢。” “徐施主……” 和尚欲言又止,突然,徐明春说:“师傅叫我慕之吧。” 说着,他再次取出匕首放在手心,缓缓跪下,“请您为我剃度。” 和尚没有接,“心若诚,发可留。” 徐明春知晓和尚是在给他留退路,他摇头,“不必留,青丝即情丝,世上已无慕之眷恋之人。” 竹林深处,青丝一寸寸落下,钟小北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干干喊出他的名字。 “慕之……” 仿佛听见呼唤,他竟回头了。 一回眸,沧海化桑田,故人已暮年。 枯槁了,消瘦了,唯有瞳孔里的情绪仍是原样。钟小北看着他的模样,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流出眼眶。 徐慕之:“你来了。” 钟小北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转眸,中年和尚也步入了耄耋之年。 和尚缓缓走来,声音一如既往平静,“慕之,你此生救人无数,功德无量,贫僧会为你祈福诵经,助你来世……” “功德无量,能不能助他脱离苦海。”徐慕之问。 “……”和尚顿了顿,摇头说出实话,“钟施主是百殇之体,吸纳了天地间太多浊厄之气,要洗脱病厄脱离苦海,还需轮回数千载。” 徐慕之看着和尚,“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的目光执着,和尚无奈叹,“阿弥陀佛,若你愿意轮回转世,世代做与今世一样的事,为他练就出一颗舍利珠洗涤浊气,或许有希望。” 徐慕之眼眸亮起,“舍利珠,师傅可知要多久?” “千年以后。” 千年之后,那声音如钟磬,在徐慕之脑中不断回响,他仿佛一瞬明白且坚信起一件事:千年之后,尘埃落定,在遥远的那个时空,他们终会相遇。 “多谢师傅,我愿意。” 徐慕之如愿笑了。 回身,竹林里一座茅草屋,屋前巨石旁立了一块矮石碑。 徐慕之缓慢朝石碑走去,渐渐弯下腰与石碑一般高。 一双苍老的手抚上石碑上的字,他喑哑哽咽。 “再等等我。” …… 钟小北醒了。 醒得猝不及防,眼角还挂着泪。 “徐……衍……”他无意识地喊。 “我在。” 钟小北睁开眼,徐衍在他眼前,他恍惚了,又说:“徐……明春……” 徐衍:“……” 是梦是真,钟小北分不清,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究竟是谁?” 徐衍握紧钟小北的手,泪眼婆娑,声音发颤。 “我是徐衍,也是徐明春,所有关于你的记忆,我全都想起来了。” “……”钟小北怔然,低声喃喃,“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徐衍重重点头。 钟小北默声,忽然,石碑上的字涌进脑海——钟聿。 “那我……是钟聿吗?” 钟小北问。 “我总算搞明白了。” 凌虚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你们就是一对苦命鸳鸯。” 他愤愤一笑,又说:“那死秃驴不肯跟我明说,害我差点棒打鸳鸯损了功德。” 【作者有话说】 要震,下章好好的震! 第100章 钟小北直直盯着凌虚看。 凌虚以为他还在犯懵,拂尘一摆。 “你还不明白啊?” 凌虚又甩一下拂尘,尘穗朝钟小北的方向飘了飘。 “你,倒霉催的命格,估计是祖上造过什么大孽,又用了什么禁术,把厄气全加在你身上了,导致你轮回多世都摆脱不了多病早死的命运。”尘穗转向徐衍,“他,轮回转世,世世出家做秃驴给人看病,给你积了上千年的功德,帮你把厄气抵消了,所以你现在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钟小北、徐衍:“……” 凌虚讲得很直白,可两人都没说话,他将拂尘揣回胸前,又说。 “往世是他给你行善积德替你改命,而今生,又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这是天道承负、因果报应。”说到这里,凌虚想到当初慧空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目的是为救你,但他的确救人无数,贫道之前不知道这些,以为他是借尸还魂强占了他人身体,于是给他布了离魂阵,可他们本就是不同时空的共同体,离魂阵没有让他离开身体,反而促使他恢复了往世记忆。” 听到这里,钟小北与徐衍对视。 先是凝重,复杂,仿佛一眼万年,仿佛能看见对方眼眸里过去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闪烁,紧接着,是疼惜,含情脉脉,眼里再容不下别的人别的事,目距不自觉慢慢缩短,直至眼前全是彼此,却还想靠得很近。 他们几乎就要吻上了,突然一个坏气氛的声音又插进来。 “你们别在这里乱来啊。”想起刚才一些事,凌虚慌了,“这里可是我平时清修的地方!” 钟小北和徐衍这才停下,两张脸羞赧地避开,只是已经牵上的手谁也不愿意放开了,紧紧地十指相扣。 凌虚没眼看,“行了,你们赶紧走吧。” 夜深,这时外面的雪已经越下越大了,钟小北朝外面看了一眼,不乐意了,“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的吗。” “道长不是说雪夜山上有野兽出没。”徐衍记恨地补充。 “……那……那都是我……”凌虚当然不想承认自己骗了他们,他面子上挂不住,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说,于是急头白脸嚷起来,“没有的事,山上安全得很!” “凌虚师叔!半夜请不要大声喧哗!” 隔壁传来声音,凌虚更急了,“滚滚滚,滚回你们车里爱干什么干什么,别在我道观里搞。” 凌虚边说边赶人,钟小北和徐衍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红着脸,冒着雪走了。 寒冷的夜,大雪纷飞,两人紧握彼此的手,迎着雪奔向一个熟悉却漆黑的方向。 他们知道去哪儿,也知道哪里有什么的,可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达,也不知到达之后一切是否如预想的那样,这段路没有很长,但两人踏的每一步都很小心,只怕一个不谨慎就跌进不可预料的深渊里。 忐忑着仔细着,好像奔赴了上千年,两人终于去到能亮起光散发温暖的地方。 车子的暖气很快热起来,钟小北和徐衍默契地将对方身上的雪拂去,头发,大衣,一寸不落,动作轻而快,可清理干净了,却没人说话,只默默将大衣脱下,又默契地放到后座。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车里亲密,而现在,知道那些事后,两人一时竟不知道先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是钟小北先开了口。 “轮回转世那些事,你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徐衍怔了怔,点头,“大概知道,但不知道这么详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看着徐衍,眼眶很快湿润,他不想哭,咬了咬牙,有些哽咽,“我到现在,还是想不起来以前的事。” 听见钟小北没有过去的记忆,徐衍却是喜悦的,他抿了抿唇,轻柔地将他揽到怀中。 “想不起来是好事,为什么要想起来呢。” 徐衍的怀抱很温暖,钟小北靠在他的胸前,还能隐隐听到他的心跳,这让钟小北更动容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紧紧抓住徐衍的手,抬起湿湿的眼睛,“我怎么能让你独自承受那些事呢,那些你为我或是为大家做的事,每一件,都应该被记住。” 第124章 应该被记住。可历史更迭,长河东逝,没人记住他的名字,包括他自己…… 别人可以忘,他怎么能忘呢? “过去的,都过去了。”徐衍安慰道,“我们都是普通人,何必在意那些,活在当下,知足常乐,我们如今都好,那就很好了。” “……”钟小北无声。徐衍说的他都明白,可还有一点,他不能释怀。 “我想知道。”他坚定说。 他还是想知道,想和徐衍一样想起过去所有的事。 因为即使他能想象徐衍有多爱他,但这份爱对他来说还是很不可言喻,他时常还是会不明白徐衍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现在的他,除了一腔热血,一无所有,而徐衍的人生正要走上正轨,未来一片光明。 理性与浪漫,他可能还是偏理性。 但如果他恢复了过去那些记忆,或许就不一样了,他或许可以更奋不顾身、更纯粹、更平等地回应徐衍的感情。 对,平等,没有谁就该多付出多包容多承担,一段平等的感情,会走得更远更好,他想和徐衍再好一点再爱一点。 “你想知道那些事,然后反过来报答我吗?” 徐衍笑问。 他怎么会不明白小北心里想什么呢。不管轮回多少世,不管身份贵贱,他从来都是这样善良明媚,不卑不亢,那么耀眼,那么美好。 徐衍轻轻在钟小北额上留下一吻,随后,他将手放到他腋下,像托举孩子一样将他托起来,而自己却俯下身,看星辰看月亮一般凝望他,“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可以永远做我的主人,我会永远仰望你。” 这是一个赤裸热烈,又带了些扭曲的告白,钟小北怔住,耳根慢慢变红,片刻后,张唇要说话,却被徐衍拦住。 “别说不公平不应该不值得那些话,我就是想做你的奴隶,想多爱你一点,你值得。” 徐衍说得太露骨,钟小北的脸马上就红透了。 天啊,他是回到了封建社会吗?他怎么能这么自然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些话! 钟小北惊得说不出话,惊讶的同时,也莫名的羞耻,也不知道是不是羞的,他的身体忽然热起来,心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那火愈烧愈烈,从身上烧到喉间,又气势强劲地烧到脸上。钟小北呼出一口热气,一手抚摸徐衍的长发,一手挑起他的下巴。 “做我的奴隶,要听我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中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话又收回去,徐衍双眸闪烁,虔诚仰望。 “听从主人吩咐。” 钟小北心里那团火彻底疯了,不用看,手按下按钮,放倒徐衍身下的座椅。 “手放到座椅两侧。” “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你动,你不许动。” 徐衍心脏砰砰乱跳,脑袋已经晕乎了,像真正的奴隶一样,按照主人的话顺从躺好,任凭如何,他都一声不吭。 很快,两人就坦诚相待了。 柔软的唇覆上来,他自然而然地张开唇,舌头交缠在一起,怎么缠都不腻。 徐衍闭着眼,仔细感受唇上温热与湿润,不一会儿,他离开了。 再吻上来时,徐衍双手紧紧抓住座椅两端,手背上青筋明显,额头也紧张得冒汗。 他强忍着不睁眼、不乱动。他不敢看,完全不敢,可即便没看,他也依旧能清晰地感受所有,甚至能预判。 刺激与期待交织,不知过了多久,那湿热的气息停了,停了很久。 徐衍微微缓了一口气,尝试睁开眼睛。 “小北……” 话音未落,一个极富冲击力的画面映入眼帘。 白玉一般的身体,此时正大叉着形状漂亮的双腿跪在座椅的边缘,本就细的腰折出一个近似直角的凹线,像弯刀一样能要人命! 徐衍喉间滚了又滚,咬着唇继续往上看,没想到钟小北突然…… 徐衍:!!! 徐衍如遭雷劈,连忙推开钟小北,撑着手要起来。 “小北,不可以……” 钟小北眨了眨绯红的眼角,天真问,“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徐衍满眼心疼,“……小北。” “闭嘴。” 钟小北压了压嗓子,重新把徐衍按回座椅上。 “你再乱动,我就生气了。” “呜呜呜……” 徐衍捂住脸,眼角竟然流了水。他哭着说不,但腰还是不争气地在座椅上乱动,哭急了,甚至伸手紧紧扣住钟小北的脑袋。 “咳咳咳!” 钟小北吃力忍着,可最后实在没办法,憋红了脸用力咳了出来。 “小北!” 徐衍赶紧给他拿水。 “唔唔。”钟小北捂着嘴巴摇头。 徐衍只好放下水。 钟小北皱着眉,逼着自己吞咽。 久久之后缓过气,总算能张口,往嘴里猛灌一口水。 他拿着那瓶水,眉头紧皱,“一点都不好喝,你之前为什么总喝……” “……”徐衍想哭。 “你怎么又松开手了,说好的听我的呢。” “……”徐衍更想哭了。 “发绳取下来。”钟小北说。 “?”徐衍不懂,但听话照做。 “手伸过来。”钟小北又说。 徐衍眼眸一惊,懂了,湿着眼眶伸手。 钟小北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捆起来,“你不听话,手老是乱动,这是惩罚。” “小北……主人……我知道错了……可不可以解开……” “说谎。” 徐衍又一惊,心想露馅了? 钟小北指尖在徐衍身上打转,眼睛雾蒙蒙地笑,“你明明就很喜欢,上次我就发现了。那些片子,你不是都看了吗。” 老天,真的要疯了! 徐衍屏息,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激动流了鼻血。 徐衍不说话了,钟小北勾唇笑出声,他果然猜对了,徐衍就是喜欢玩这种! 他不太懂怎么玩,可看徐衍的表情,虽然眼角零星有几点眼泪,却没有半点恐慌,倒像是过于兴奋激动哭了。 说实话,这张脸,谁看了能忍住不蹂躏呢? 钟小北本来就喜欢他的脸,现在还不得不承认:看他哭也很带感! 笑意渐浓,光是看他一个笑,徐衍喉咙又燥起来,把手可怜兮兮地放在胸前。 看到徐衍这个样子,钟小北假装不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有意无意地用手撩他的头发,听见他低沉隐忍的哼声,他又笑了,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靠近他耳边,“徐衍,这次你没帮我,可是我已经……” 后面两个字很轻,轻得昏头胀脑的徐衍差点没听清,而当大脑接收到那两个字的信息,他再一次要晕过去。 夜深,雪果然下得更大了,风雪交加,黑色的车在灰白的夜里动荡,没人知道车里的情况。 钟小北浑身都湿透了,漂亮的眼睛也迷离失神没了焦点。 像野兽,又像野花,要阳光,也要雨水,本能地贪婪,没有思想,乱作一团。 “小北,我……我……” 徐衍几乎哭喊。 “没关系……” 钟小北把手从车顶放下来,哑着声,又在徐衍耳边说一句话。 “……” 那句话轰的一声在徐衍脑中炸开,然后人就疯了。 “啊!” 钟小北的声音是跟着徐衍一起疯的。 他勉强还能直起腰,头却不能再抬起来了,车顶就在上面,稍微不小心,就会撞上去,他面上的泪水随着他的声音,没有节奏地一串连着一串落到徐衍绷紧的腹肌上。 …… “混蛋……你想要我命么……” 钟小北趴在徐衍身上,声音全哑了。 徐衍笑了,解开松掉的发绳,轻抚钟小北滑腻的背。 “你才是想要我的命呐。” 第101章 解开发绳,黑色奔驰在雪夜里又晃了很长一段时间。 第二天,两人开车下山,徐衍把钟小北放到家楼下,紧接着去洗车。 而钟小北回到家先去洗了个澡,出来时脖子上紧紧围着毛巾不敢放开。 昨晚太放肆了,他的脖子现在开了花一样全是痕迹看不了一点! 钟小北缩着脖子要回房间,突然宋芸走过来喊住他。 “小北,你那两个朋友怎么样了?” 钟小北没和宋芸说去桃源山的事,宋芸以为他们还和前晚一样在医院照顾方应均和郝时。 “他们……好多了。”钟小北讪讪答,不自觉捏了捏毛巾。 “那就好,那天的爆炸还挺吓人的,还好他们没事。”宋芸没发现钟小北的异常,抬手顺了顺胸口,没一会儿,左右看了看,问,“诶,小徐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呀。” “……”听到宋芸提起徐衍,钟小北更心虚了,毛巾捏得更紧,“他有点事,等一会儿回来。” 第125章 “哦,回来就好,他不是说想吃芋子羹吗?我昨天就把芋子买回来了,你们吃完再回s市。” 钟小北点点头,准备溜回房间,宋芸又叫住他,“你再问问他还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菜。” 钟小北喊:“好。” 总算回了房间,钟小北想着换件高领毛衣,可翻遍衣柜愣是没找到,他看向挂在旁边的围巾,心想总不能在家也一直裹着围巾,他妈一定会发现的。 没办法,他赶紧拿起手机给徐衍发消息。 “帮我买件高领毛衣回来!” 钟小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你也换上高领毛衣。” “好。” 徐衍回得很快,回来也很快。 他穿着一件黑色竖纹高领毛衣,给钟小北带回来一件同款白色竖纹高领毛衣。 摊开衣服一看,钟小北气笑了。 这下好了,吻痕遮住了,情侣装明晃晃穿出去。 钟小北扶额,欲哭无泪,“你怎么买了一模一样的。”生怕她们看不出来我俩是一对么。 徐衍耷下眼睛,“要不,我再去买一件?” 钟小北叹一口气,“算了,反正这种衣服也长得差不多,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 “诶小北,你和小徐穿了同款毛衣哎。” 打脸太快,饭桌前,端着碗喝汤的钟小北差点没绷住喷出来,他强忍着咽下汤,放下碗的一瞬,心想要不直接破罐破摔摊牌算了,结果下一秒宋英又说:“跟亲兄弟似的,真好。” 徐衍顺势笑,“这几天风雪大,我没带够衣服,刚刚去买衣服,觉得这件毛衣还挺适合他,就一起买了。”边说,他顺手把钟小北放在桌边的碗往里推了推,“小心烫。” 宋英见他心细的模样,还是笑,“买衣服都能想着咱们小北,可不就是亲兄弟嘛。”她看向宋芸,“姐,你说是吧。” 宋芸看着钟小北的毛衣领子,有点走神,好一会儿才回话,“嗯,是。” “妈,你怎么了?”钟小北一眼看出宋芸脸色不太对,问,“是不舒服吗?” 宋芸看了看钟小北,又看了看徐衍,忽然笑着摇头,“没事,吃菜,吃菜。” 一顿其乐融融的午饭吃完,钟小北和徐衍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各自收拾行李准备回s市。 钟小北收拾东西很快,收好了就往客厅沙发放,转身要去徐衍房间帮他。 “徐衍,你收好了吗。” 没人回他,房间空空的,但徐衍的行李又都在床上摆着。 徐衍去哪里了?钟小北纳闷,忽然,隔壁房间传来声音。 “哎呦小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可不能收。” “伯母,小姨,这东西我早就给您俩准备了,只是这两天出了一些事情,一直没来得及给您俩。”徐衍把两个盒子又递到宋芸宋英两姐妹手上,诚恳又说,“您俩不知道,几个月前,我还是个卧病在床随时可能没命的人,多亏了小北将我从鬼门关救回来,我才有机会来到这里见到您俩,这两天,您俩照顾我,把我当做亲儿子疼,给我做各种好吃的,这东西就当是我对您俩的敬意,您俩一定要收下。” “可这镯子真的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啊。” 姐妹俩面面相觑,还是摇头不肯收,徐衍看似没撤,但是还是将盒子放到她们的梳妆台上。钟小北来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怎么了?” 钟小北走进来,姐妹俩见徐衍执意要送,赶紧上前拉住钟小北。 “小北,小徐要给我们送东西,那东西太贵重了,你快让他拿回去收好。” “什么东西?”钟小北看了一眼徐衍,徐衍微微低了低眉。自从知道要回来,他一早准备了礼物,但没和钟小北说过这件事。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觉得很适合伯母和小姨……” 钟小北走到梳妆台前,拿起盒子打开看,两个精致的木盒子,里面分别安静躺着一只冰飘花的翡翠镯子,飘花灵动自然,浑然天成,在透亮的底色上波光粼粼地晕开,美得像一副水墨画。 钟小北不懂翡翠,但也能看出这对手镯价格不菲。 “这个……真的有点贵重了。” 他合上盖子,拿起盒子朝徐衍走去。 徐衍这才有些慌了,握紧钟小北拿着盒子的手。 “小北,这不仅是我的心意,也是我母亲的心意,她说,以后想来拜访伯母和小姨。” 提到沈清菀,钟小北明显怔了怔。如果这仅仅是徐衍的意思,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退回去,可多了沈清菀,他反倒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见到钟小北动摇,徐衍勾起唇角。只要小北松口了,他有的是办法让姐妹俩收下镯子。 “给我吧。” 话音落,徐衍笑了一声把盒子拿走,钟小北还没反应他要做什么,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刷地一下在姐妹俩面前直直跪下。 钟小北:!!! “伯母,小姨,您俩要是不嫌弃,就请收我做干儿子吧。”徐衍边说还边要磕头,只是头还没磕下去,就被惊慌失措的姐妹俩连忙扶起来。 “天啊,小徐你在做什么,快起来!” 徐衍抬起头,眼眶里闪着泪光,“您俩答应了吗?” 宋芸立马就心软了,“认,当然认,你这么优秀的儿子,我求还求不来呢。” 徐衍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真的吗?那我和小北一块叫您妈妈可以么?” “可以,当然可以。”宋芸连连点头,心疼说,“你快起来,别跪着了。” 徐衍抹了抹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没着急起来,而是把盒子举起来,哽咽说,“那请妈妈和小姨收下儿子的礼物吧。” “这……”宋芸和宋英再次为难。 徐衍偏了偏嘴,一副又要哭的样子,“您俩还是不愿意认我。” “……” 一阵沉默后,宋英先开了口,“行了,姐,孩子一片心意,咱们就收下吧。” 宋芸不敢随意接,求助一般看向一旁的钟小北。 徐衍一通骚操作,钟小北在旁边看呆了,心里正大喊着牛批,宋芸看过来,他一震回神。 其实不止是宋芸看着他,宋英和徐衍也在看着他,仿佛都在等他做决定。 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男人白哭一场吧。 他深深呼吸,做了决定,“妈,小姨,你们收下吧。” 徐衍笑出泪花。 一阵闹一阵笑,两人在两姐妹的注视下出了家门。 门前张贴的对联一晃从“健康满门喜随身”变成“春到福来万象新”。 转眼又是年。 “左边,往左边一点点。” 钟小北把手里的横批往左挪了一点,“这里?” 宋英点头,“对对对,就是那里,贴吧。” “对联贴好了吗?过来帮我捏一下糯米丸子。” 宋芸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来了!”宋英先应一声,笑着让钟小北下来,“小北,你去帮你妈,我去把剩下的窗花贴了。” 贴对联,贴窗花,做糯米丸子,莲州人过除夕这天,家家户户都在做这些事。 糯米丸子里面是鲜肉马蹄香菇馅,一层糯米皮包着馅搓成一个圆球,最外面再捏上一层生糯米,水开了上锅蒸二十分钟,香喷喷又圆滚滚的丸子出锅,过年的味道就有了。 馅料和糯米皮宋芸都会弄好,钟小北是负责帮宋芸捏糯米球的,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角色,熟练工,捏出来的丸子圆润饱满,上锅蒸完也不会走了型。 而每次蒸出来的第一碗糯米丸子,钟小北要先端去给他早逝的爸爸。 家里客厅一角摆着一张小神桌,那是宋芸平时祭奠钟民意的地方,上面没有牌位,只有一张眉眼俊朗的年轻男人的黑白老照片,和三个小酒杯。 宋芸看着那照片,让钟小北倒酒。 倒完酒,拜三拜,宋芸开始和往常一样碎碎念。 “钟民意,我和你儿子现在都挺好的。我啊,病没再复发,身体还行,还能做点零工不愁吃用,你儿子呢,今年考上了中医药大学,在学针灸,再过几年拿到证,就是一名正经地针灸大夫了,以后的路啊,会比从前好走很多……” “都挺好……”她顿了顿,叹一口气,“只是有一点,你在天有灵,保佑他早点给钟家找个儿媳妇吧。” 宋芸说着,让钟小北再拜,钟小北却抓着酒瓶愣了好久,直到宋英叫他,他才回过神,“妈,小姨叫我,我先去看看她。” 钟小北逃了,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之后,和往年一样,吃年夜饭,看春晚,但钟小北早早回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看不见客厅神桌了,他才敢拿起手机给徐衍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钟小北先说话:“你今天很忙吗?” 那边笑回:“没有,都是我母亲和吴妈在忙,我插不进手。” 第126章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钟小北话里带了一点埋怨,电话对面愣了一下,诉苦道:“我在忍着呢。” 钟小北却不信他这套了,躺到床上,把自己紧紧实实裹起来,闷闷地说:“那也不至于一个消息都不发。” 那边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抽抽起来,“小北,不是我不想找你,我只是怕我一找了,我就忍不住想去见你,这是除夕……” 钟小北能想象徐衍是什么表情,收了收语气,不逗他了,“好吧,那罚你不许挂电话。” 徐衍立马笑了,“遵命大人。” 两人挨着电话聊,从做了什么,聊到吃了什么,一天没联系,一个多小时就把双方隔着几百公里做的事细细聊了个遍。 也没全聊,钟小北省略了某一部分的细节,他想了想,还是把那段被他略过的事情讲给徐衍听。 “徐衍,今天我妈对着我爸的灵位说,请他保佑我早点给钟家找个儿媳妇。” 他的声音明显变低沉了,徐衍却想得开,骚话张口就来,“我做媳妇也是可以的,老公说了算。” 钟小北脸刷一下红了,“你……你瞎说什么啊……” “我说错什么了么?”徐衍假装糊涂,又压着声音喊了一声“老公”。 钟小北因为这声“老公”颤了一下,很快,身上的骨头好像软了,整个人嵌在被窝里微微发烫。 “徐衍……”钟小北缓了缓,热得松了松被子,继续说,“要不,我明天就和她们说明白吧,我不想再瞒她们了。” 徐衍那边也不逗他了,认真说:“不着急,你还没准备好,我也没准备好,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我们一起,好好和他们说。” 钟小北低下声,“好吧……” 徐衍:“别想太多,天很晚了,睡吧。” 天是晚了,可越是临近零点,外面烟花鞭炮的声音越响。 钟小北把半个头缩进被子里,“我睡不着,外面太吵了。” 徐衍:“那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什么歌?”钟小北好奇问。 “你仔细听。” 不一会儿,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磁性的歌声。 北有星垂野,南有云栖泽, 初见覆清霜,倏然染春色, 不敢高声歌,恐惊相思彻, 愿逐星月影,夜夜照君侧。 朝织藕中丝,暮成鬓上雪, 白发若可数,此情不可测, 不敢高声歌,恐惊相思彻, 千缕绾长夜,只落君身侧。 寸寸青丝结,是吾心头络, 既见子无恙,方知岁如梭, 不敢高声歌,恐惊相思彻, 寸寸青丝还,皆为君生络。 …… 小调歌谣,如诗如歌。 外面还在喧闹,可不知怎么,钟小北却能清晰听见徐衍唱的每一句歌词,那歌声悠扬深情,仿佛在反复吟唱这样一句话:寸寸青丝,是我为你留的情丝。 钟小北连身带心彻底酥了,两腿夹着被子,蜷在温暖中,闭着眼细细听。 徐衍见他好久没发声,轻声问:“想睡了吗?” “不想,想摸摸你的头发。” 钟小北回他,声音黏黏的,不带任何防备,勾人极了。 徐衍一瞬就被他勾起了邪念,问:“只想摸头发,其他的地方不想摸摸吗?” 他的声音也很勾人,勾得钟小北心里那团本就蠢蠢欲动的火苗一瞬烧起来,他咽了咽干燥的喉咙,犹豫了几秒,最后坦诚说:“……想。” 说完,身上越来越热,几乎不受控地,钟小北想到一些疯狂的夜晚,想到堕落沉沦的自己,腰不觉扭起来。 徐衍问:“你在摸哪里?” 钟小北:“没……没在摸……” 徐衍又问:“那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钟小北:“什……什么声音。” “吸引人做坏事的声音。” 什么坏事,都是成年人,一秒都不用多解释。 然而钟小北还是故意问:“什么坏事……” 徐衍声音更低了,沉里还带了轻喘,“很坏很坏的事。” 钟小北知道他在干什么,伸出发烫的手把灯关了,然后把手机带进被子里,回:“我不会……你教教我……”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钟小北听不见外面的嘈杂,只能听见电话里低沉且让人面红耳赤的嗓音。 蒙在被子里,他疯了一样胡来,几乎把这辈子能想到的丢脸的骚话全说了,可却在真正意乱情迷的时候压着哭腔抱紧手机不肯发声。 良久,那边也稍微平静了一点。 一切好像都静了下来。 不,世界还是那么吵,只是两团火相隔得太远,暖不到对方,太寂寞。 钟小北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颤声哽咽,“徐衍……我好想你……” ………… 钟小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时,眼角还有一些泪痕,眼睛有点疼。 他拿起手机要看时间,发现手机没电了。 看着黑色屏幕前自己的脸,钟小北回想起昨晚的事,脸一瞬红起来。 天啊,他昨晚都和徐衍干了什么啊,上回在野外搞车.震,这次在家里玩电.爱,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钟小北捂脸找充电器,手机开了机,他才忽然想起昨晚他们好像一直没有挂电话,所以手机才耗没电了。 隐隐有预感徐衍后来还给他发了消息,钟小北赶紧点开手机看。 果然,绿色软件里徐衍发来一条未读新消息。 【等我】 钟小北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徐衍来了电话。 电话里只传来两个字。 “开门。” 该不会是…… 钟小北一惊,紧张地穿着睡衣跑出去,开门的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地站着,沾了雪的发丝有些凌乱,一双深邃的眼睛深情地看着他。 这不是徐衍是谁! 可他不是应该在家里过年吗?! 钟小北完全惊了,语无伦次,“徐衍……你……你怎么……” 徐衍露出从容的笑,上前抱住他。 “你不是说想我么,我也很想你,所以我来了。” 第102章 “想你。” 一句意乱情迷说出的话。 徐衍因为一句话,从百里之外的城市跑来见他。 钟小北心跳很快,而震惊、激动过后,是羞赧和疑惑。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钟小北慌张地看了看徐衍身后,没看见别的人,稍微缓了缓,又说,“你不在家里过年,跑这里来做什么。” 徐衍握起钟小北的手,认真答:“我说了,我想你,所以就来了。”他扁了扁嘴,“你不想我么。” 钟小北没办法对他说谎,“……想,可是,你过来了,你爸妈他们呢?” “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同意我来。” “真的吗?”钟小北不太信。这可是昏迷多年的儿子苏醒后的第一个新年,哪有父母舍得让走的。他想了想,还是劝,“要不你今天下午就回去吧,我给你定票。” “小北……”徐衍放低声音,“儿媳妇初二才回娘家。” 钟小北:“……” 钟小北最终没拧过徐衍,妥协了,“好吧,那你明天再走,先进来吧。” 徐衍笑了,却不着急进门,而是朝里望了望,问:“妈和小姨醒了吗?” “她们早就出去了,去附近的土地庙烧头香,应该再过半小时回来。”钟小北根据以往的惯例答他。 徐衍一听,有些局促,“小北……我来得匆忙,拜年的礼物都没来得及准备……” 钟小北轻叹一口气,“等我换个衣服,我跟你下去买点东西。” 徐衍:“好~” 钟小北说是带徐衍去买东西,其实就是买了一套万能拜年组合:一些水果加一箱牛奶,买完很快就又往回走。 “你是怎么回来的?”钟小北问。 “动车,然后开应均的车到县城。” 钟小北看了看周围的停车位,没发现有黑色奔驰,又问:“你把车停哪里了?” 徐衍答:“福利院附近。” 钟小北有点疑惑,“你去福利院了?” “嗯。”徐衍点头,“应均今天出院。” 上次事故,方应均虽然没有受致命伤,但到底伤到了脊柱,不敢轻易出院,从元旦到过年,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而方应均住院的这段时间,大多是郝时和郝萌兄妹俩照顾他,现在出了院,先去福利院也是常情。 “我们下午去看看他们吧。” “好。” 两人提着东西回家,前脚坐下,后脚宋芸宋英姐妹也到家了,两人看见徐衍来了,欢喜得不行。 “妈,小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第127章 两姐妹今天穿了一件同系不同款的红袄,脸上都化了个淡妆,看起红光满面,状态比平常好了不少。 徐衍直夸她们漂亮,夸完这里夸哪里,看见宋英手里戴了那只飘冰花翡翠手镯,更是不吝啬又夸起来,“小姨戴这个手镯真好看。”说着,他见宋芸手上是空的,收了收笑意,问,“妈你怎么不戴?” “我戴的,只是昨天除夕忙着干活,我怕磕坏了,就先取下来了。”宋芸笑着解释,没一会儿,又着急要忙活起来,“你们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们做。” 徐衍:“只要是您做的,我都喜欢。” 宋芸捂嘴笑,“这孩子嘴真甜。” 钟小北一边听他们互夸,一边把各种瓜果点心都摆了摆,“妈,我们下午要去看看刚出院的朋友。” “是不是上次被墙压到的那个朋友啊?” “嗯,对,他今天出院了。”钟小北顿了顿,又说,“还有,徐衍今天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宋芸也顿了一下,“好,那我赶紧把我的屋子收出来。” 说着,宋芸转身要回屋。 钟小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喊住宋芸,“妈,他和我一屋就行。” 宋芸停住,转过来时,表情明显淡了,“你们住一个屋,会不会太挤了……” “没事儿,冬天挤一挤更暖和。”宋英剥开一个橘子,笑着递给徐衍,“来,吃个橘子,这个橘子是你干妈昨天特地去买的,很甜。” 徐衍正看着那两人,听见宋英喊他,才收回了目光,“好,谢谢小姨。”他握着橘子,思忖片刻,最后凝着眉开口,“要不我出去住吧,我看附近的宾馆好像也还有空房。” 房间里又静了一阵。 宋芸:“你和小北住吧,我给你们再找一张厚被子,夜里冷。” 两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吃完午饭,钟小北和徐衍晒着太阳慢慢走去福利院。 刚到福利院门口,一阵清脆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徐衍:“你猜小时会不会和应均走。” 钟小北摇摇头,“说不准。” 徐衍:“我猜会。” 两人走进福利院,福利院的林主任认识徐衍,见到他,十分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 “徐先生新年好!” “新年好。” 林主任看着徐衍,止不住的笑,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指向大厅右侧的大房间,笑道:“徐先生给我们赞助的项目我们已经在进行了,在福利院开设儿童卫生健康知识讲堂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不仅是咱们院的孩子,有时候一些外面的孩子还有学生家长,也都会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孩子们学到了知识,也接触到了更多东西,真的越来越好了。” 在莲州儿童福利院开设儿童卫生健康知识讲堂的项目是从上个月开始的,整个项目由徐衍主导出资,方应均协助监看。公益性的项目,徐氏打了赞助,县里各级听到了风声,学校和社区也纷纷有了动作,越来越多人关注到福利院那群孩子,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真的很感谢徐先生。”讲到这里,林主任红了眼眶,“要不是您帮我们……” “你们要谢也该谢我旁边这位钟先生。”徐衍说,“是他跟我提出了这个想法。” “多谢钟先生!” 突如其来的感谢,钟小北有点懵,连忙说不用谢,然后问:“新来的讲课老师表现怎么样?” 林主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点头道:“很好,张老师十分认真负责,郝老师最近伤了腿,很多事情也都是他帮忙做的。” “那就好。”徐衍点头,看向钟小北,“我们进去看看那些孩子吧。” “唉,好,我带您俩进去。” “不用,我们自己去就好。” 两人轻车熟路往里走,走到操场,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你喜欢踢球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踢球。” “踢球会弄脏衣服的,你看他穿得多干净啊。” “那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不行,捉迷藏更会弄脏!” 操场上,一群小朋友围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孩子转,那孩子长得太好看了,白净粉嫩的脸蛋,软软的头发,两只眼睛很大,精致得像个高定人偶娃娃。 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他却呆呆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年年?” 钟小北看见方舒年,惊讶问徐衍,“他怎么会在这里?” 徐衍:“我带他来的,他说他想舅舅了。” 钟小北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人,皱眉,“方应均和郝时呢?”连郝萌也不在。 “估计还在谈。” 钟小北眉头皱得更紧了,朝那群孩子走去。 徐衍拉住他,疑问:“你去哪里?” “年年他……”钟小北顿了一下,“他之前不是很怕人么,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呢?” 徐衍笑,“你放心,他可以的。” 他示意钟小北往那边看。 方舒年面对一群孩子的询问没有回应,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他仔细看着周围每一个人,像是要把他们一个个都记住,然后把目光放在最边上一个最不起眼的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自顾自地蹲在地上玩雪,完全没注意到方舒年正在朝他走过来。 “毛毛,地上的雪不能吃!”一个高个孩子喊。 “毛毛现在已经不会乱吃东西了。”另一个孩子告诉高个孩子。 毛毛的确没打算吃,他只是单纯地想堆个雪人送给新来的漂亮哥哥。 方舒年安静地看着他,说话了。 “狗狗,要不要,一起玩。” 毛毛愣了一下,抬起头,方舒年就在他旁边,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两瓣嘴巴粉粉的,仿佛是甜的,糖葫芦一样甜。 毛毛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看呆了,好久才回一声,“我不叫狗狗,我叫毛毛。”说着,他举起好不容易捏好的雪人,“送你。” 雪人没有眼睛,也没有帽子围巾,就是简单的一大一小两个球拼在一起,还拼得有点歪。 但方舒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居然笑了,伸出手接过那雪人,小心用围巾包起来,然后去摸他乱蓬蓬的头发,“毛毛狗狗,一起玩。” “噗——” 钟小北笑出了声。 “他们怎么这么可爱。” “年年已经好多了。”徐衍夸,“和我回来的路上,他非常乖,一路都没有闹。” 像是想到了什么,钟小北笑意淡下来,“方应均这一个多月在莲州养病,年年是谁在带?” 徐衍:“他外公在带。” 钟小北只知道方应均和徐衍一样出生在医学世家,但基本不知道他家里的事。 “他爸妈呢?”钟小北问。 徐衍顿了顿,神情淡了下来。 “净秋姐……也就是年年的妈妈,三年前去世了,年年的爸爸常年在国外,孩子从四岁起,就一直是和应均一起生活。” 可怜的孩子。 钟小北心疼地看向方舒年,“他今年八岁了吧。” 徐衍点头。 方舒年很喜欢郝时,如果郝时能和方应均回去……不知不觉中,钟小北心里原本那杆天平偏了重。 他发消息给郝时:“想好了吗?你们把年年一个人放操场这边,再不回来我可抱回家了。” 郝时没回消息。 钟小北刚想打电话,就在这时,宿舍楼背后走出来几个人影。 “钟哥哥!徐大哥!新年好!” 郝萌最先跑过来打招呼。 而方应均和郝时慢吞吞走在后面,其中一个人不大自然地低着脸。 “新年好萌萌。” 钟小北看向那两人,两人病了一场,都比之前瘦了一点,脸颊的地方很明显…… 等等,他们的嘴唇怎么都红了一片?那红印子……像是亲出来的痕迹…… 钟小北瞪着眼看了又看,确定没看错,看向徐衍。 徐衍憋着笑,点了点头,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方应均:“下周,等他办好手续就走。” 钟小北:“……” 回家路上,钟小北和徐衍吐槽,“他俩刚刚不会就当着郝萌的面亲上了吧。” “他们怎么……怎么能这样……” 钟小北说不出来自己的复杂心情,好像觉得离谱,好像又有点羡慕。 心里仿佛有一股气,他堵着气,牵起徐衍的手,可快到家门口时,还是放开了。 他还是没有勇气。 “怎么愁眉苦脸的。”徐衍问。 “徐衍……”钟小北看见徐衍从容的表情,感觉更难受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钟小北不说话,用力抱紧徐衍。 拥抱,是最质朴的肢体语言,比起亲吻,钟小北更喜欢抱徐衍,身贴着身,面贴这面的抱,他可以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呼吸,这一刻,好像一切事情都可以抛在脑后,最踏实最安心。 第128章 这样的感觉,徐衍也有,于是抱上了,两人都不想分开,晚上睡觉时,也要紧紧拥着彼此,期望天亮慢一些。 只是天终究会亮。 徐衍把车留给方应均,去车站坐大巴去动车站。 钟小北去送他,可两人都出了门,才发现落了东西。 钟小北:“你的围巾好像落家里了。” 徐衍:“没关系,过几天你帮我带回来。” 钟小北:“也行,等初四给我爸扫完墓,我初五就回s市。” 徐衍有些惊讶,“初四?” 钟小北无奈,“嗯,我爸是年初四没的,不过我完全没印象,那个时候还太小了。” “要不要我……” 徐衍没说完,钟小北打断,“不用,你在家好好陪陪他们,这里的事我自己能搞定,年年都是一样的流程,没什么可操心的。” “……好。”徐衍点了头,忽然,天空飘下零星的雪,“要下雪了,快回去吧。” “嗯,你上去吧。” 钟小北看着徐衍往大巴走去。 估计是怕舍不得,徐衍脚步沉重,不敢回头看他。 “等等——” 结果是钟小北又追上去。 他解下自己的米色围巾绕到徐衍脖子上,“你带着,路上冷。” 围巾上有他的温度,很暖,徐衍勾起唇角,低头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谢谢老公,钟小北笑了,红着脸扭过去浅浅贴了一下他快要收回去的脸颊。 似吻非吻,而且很轻,但徐衍笑得开心,抬起头,看见路边的人影,脸一瞬白了。 第103章 “你们……在……干什么……” 宋芸僵了一样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徐衍落下的灰色围巾。 看见宋芸,钟小北完全是惊慌神态,却下意识把徐衍拉到身后,“妈……你听我说……” “我问你在做什么!” 宋芸双眼通红,失了控一般颤着声大喊。 “你为什么要亲他!他是个男人!” 周围人瞬间看向他们,每人的双眼都带着好奇与震惊。 不能在这里闹起来,要先稳定她的情绪。 徐衍从钟小北身后出来,“妈,您先冷静……” “你别叫我妈!离我儿子远一点!” “……” “这是在吵什么?那两个男人怎么贴在一起?” “他们是那个,同性恋。” “咦,真变态。” 狂风骤雪,突如其来,言语如刀,目光似剑,统统朝他们刺来,乱了,一切都乱了。 钟小北再次将挡在徐衍前面。 她真的看见了吗?看见了他亲他的脸?他刚刚是帮徐衍戴围巾,那个吻很浅很轻,从她跑来的位置看,她看到的大概是一个错位,他可以强行辩解,一口否定。 对,只要不承认,就什么都没发生。 钟小北想到了最快化解危机的办法,可侧目看到徐衍苍白的脸,心口却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一样疼。 “你没有和他……”宋芸好像冷静了一点,自欺欺人一样问,“对不对……” 钟小北看着宋芸,喉咙失了声一般——骗自己,骗她,他做不到。 “你……”宋芸哭了,只一秒,泪流满面,“你真的……和他……和一个男人……” 钟小北不回答,可痛苦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啊——”宋芸彻底崩溃,发着抖把灰色围巾砸到徐衍身上,“滚!你给我滚!” 围巾掉落在地,徐衍沉着头,屈身去捡,同时也在宋芸面前跪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打要骂,您冲我来。” 徐衍道歉,几乎要把头磕到地上,原本高大的身影卑微缩成了一团,然而宋芸看到他这个样子,却更激动愤怒,悲愤交加下,她又喊了声“滚”,徐衍不动,她就扬起手冲上去。 钟小北拦下她,她大概是真的疯了,那么瘦弱的人,这时竟然能挣开钟小北的手,钟小北只好把她抱住,咬牙看向徐衍。 “走!” 徐衍:“我不能走。” 钟小北发了狠,下唇几乎咬破,“快走!!!” 徐衍:“……” 风雪凄凉,哭声哀鸣,众目睽睽之下,徐衍最终还是上车离开了。 “都走开。” 钟小北冷冷喊了一声,周围看热闹的人识相地纷纷散了。 宋芸见徐衍走了,失了所有力气一样半瘫在钟小北身上,钟小北将她背起来,往家里回。 回到家,宋英见到两人浑身是雪,赶紧拿毛巾给两人擦。 “怎么回事,不是去送小徐吗,怎么搞成这样。”宋英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见到两人狼狈的模样,察觉到了不对劲,一边帮宋芸擦头发,一边问。 “英子,你先进去吧,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北聊一聊。” 宋芸的声音虚弱中带着沙哑,双眸失神的模样,像是又回到了当初看不见希望的日子。 宋英不敢再多问,点头回了房间。 外面只剩下宋芸和钟小北,钟小北拿着宋英给他的毛巾,但只是拿着,身上的雪没擦,头上的雪已经化开,湿漉漉一片,和他表情一样冰凉。 宋芸看着他,眼眶又湿了,她站起身,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像他还小的时候一样,一寸寸,仔仔细细帮他擦去头上的水珠。 钟小北没说话,也没动作,任由宋芸哽咽着给他擦头发。 擦完头发,翻一个面,宋芸要给钟小北擦脸。 “脸上都是水,怎么不知道自己擦擦。”宋芸说着和过去相差无几的话,仿佛钟小北真的回到了会调皮玩雪、会和她撒娇的小时候,可她擦过钟小北眼角的水,不一会儿,那里又流下一道水痕。 擦去,流下,再擦,还有…… 终于,宋芸意识到那是钟小北的泪水。 “怎么哭了呢。”宋芸哭着问。 宋芸很久没见过钟小北哭了。自从上了中学,这孩子就没再她面前哭过,哪怕后面筹钱治病,穷困潦倒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在她面前哭。 他总是那么懂事,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早早帮她撑起这个飘零破碎的家。 但他现在哭了,哭得麻木,止不住……他是伤心难过到了怎样的地步,才会这样哭啊。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宋芸问。 钟小北有了反应,闭着眼点头。 这个回应没有很意外,可宋芸却忍不住再次发作,扔掉毛巾大喊:“你是个男人,他也是个男人!两个男人,怎么可以在一起呢!” “你怎么能……怎么能喜欢一个男人呢!” 她哭着,哭得气都抖了,最后还是问。 “小北,你不是同性恋……对不对。” 钟小北抬起头看向宋芸,“妈,我喜欢他,跟他是男人女人没有关系,我只是喜欢他。” “疯了……你疯了!” 他的声音那么坚定,没有一丝颤抖,宋芸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儿子口中说出来的话。 好好的一个男人,怎么会突然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呢?这不对,一点都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站起来,惊慌地找,眼睛瞟过大厅的一角,目光钉在角落里那摆了相片和糯米丸子的神桌上。 她恍然大悟,“是不是因为没有爸爸……我听人说过,男人变成同性恋,大多是因为缺乏父爱保护,没有安全感,所以……所以变得渴望男人……是不是这样!是不是!” 钟小北不知道她是去哪里听到的这种说法,但他显然不是,他很明白自己的性取向,除了徐衍,他不能接受自己和任何一个男人做各种亲密的事,甚至连看gv都觉得恶心,他怎么可能是“渴望男人”呢? 钟小北摇头,否认她的说法。 而宋芸心里的怒气愈发膨胀,她必须要找个出口发泄。 她大瞪着眼睛,最后又看向神桌,找到了可以任她自由发泄的“人”。 “钟民意!你就是这么保佑你儿子的吗!” 她拿起桌上新买的年宵花瓶,大喊着砸向神桌。 咣当一声巨响,花瓶砸倒相框一起摔到地上,各自摔得四分五裂,可宋芸还觉不够,上前要把神桌毁个彻底。 “妈!” 钟小北赶紧上前拦住宋芸。宋英听到声响也站不住了,从房间里冲出来安抚宋芸。 “姐!姐你先冷静一点!” 她抓着宋芸冰凉的手,也哭了,“姐,你别这样,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小北他是懂事的孩子,他只是一时糊涂了,我们好好和他说,他会明白的。” 钟小北看向宋英,显然还是不变的态度,宋英无奈摇头,示意让他先服服软,别再刺激宋芸了,钟小北攥紧手,没再说话。 宋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一点,可看见宋英手上的翡翠手镯,又瞪起眼睛。 那手镯耀眼,昂贵,与她们的身份格格不入。 他为什么要送她们这么昂贵的手镯,为什么非叫她们收下? 第129章 “徐氏……”宋芸喃喃,以一种近乎绝望地眼神看向钟小北,“还是因为徐氏,他们逼你?” 钟小北还没明白宋芸在说什么,谁知下一秒,宋芸又挣扎起来。 “妈把这条命还给他们!” “咱们不欠他的!” 说着,宋芸发了狂地要往神桌上撞。 “妈!” 钟小北脑子里想起过去控制狂躁病人的经历,又想到极端情况下能将患者击晕的穴道,他实在没了办法,手起落下,一击把宋芸击晕。 “姐!” 宋英看见宋芸晕倒吓得也要晕。 钟小北一手抱着宋芸,一手拉住宋英,咬着牙将两人都放回沙发上,自己也滑落坐到地上。 他仰起头深深换了一口呼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也不看地拨通那个号码。 对面很快接起来,却没说话,钟小北听到了旁边有列车检票的广播声。 “你先回去,我没事。”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钟小北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艰难又决然地说:“近期不要找我,我这边处理好了,会联系你的。” 没有任何犹豫,他挂断了电话,甚至将手机关了机。 世界恢复安静,钟小北静静等着,等她们醒来,然后沉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知是赌气还是默契,她们也不说话了,屋里几人不出门,不拜年,各自将自己封在房间里,直到初四凌晨,宋芸换了一件衣服,拿着除夕那天就整理好的扫墓篮子往门口走去。 钟小北也是很早就在外面坐着,不,他昨夜就没睡,一直坐着等宋芸出来。 宋芸看见他了,却和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换鞋要出门。 钟小北在她换鞋的间隙,和往常一样拿起扫墓篮子开门。 “站住。” 宋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钟小北顿住。 “你不要出去。”她拿回篮子,语气轻了一点,又说,“回去睡吧。” 钟小北怔在原地,显然不想听她的,跟在她身后。 她又停住了。 “你要是踏出这扇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道坎啦。 第104章 宋芸不让钟小北出门。 从初四到初九,已经过去五天了。 钟小北不得不打电话跟医堂和学校请假,但他还是没有看徐衍的消息。 他知道宋芸的脾气,她平时是好脾气,说什么都能点头,可一旦动了真格,犟得谁也说不动,当年卖房子治病的时候他就曾经和她“对峙”过,那一次他有小姨帮忙,才勉强劝动她,而这一次,他知道他不可能找任何人帮忙,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勇气向她坦白的原因。 这个时候,她表面看着无动于衷,可却暗暗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能妥协,更不能再去刺激她,只能等她松口,然后慢慢让她接受。 熬,熬过这几天,或许再过几天,她就松口了。 钟小北有这样的预感,因为比起最初那几天,她对他的态度已经明显缓和了,早上偶尔会出门,也不会再整夜整夜地守在门外担心他离开了。 初十早上吃过早饭,钟小北打算试探一下,然而刚出房间门,大门外响起敲门声。 宋芸警惕地从房间出来,让钟小北回屋里去。 钟小北不知道外面是谁,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想回屋,宋芸说:“你不回去,我不会去开门。” 宋英这时也出来了,对钟小北摇摇头。 钟小北只能退回去关上门。 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好像又崩了,宋芸沉着脸,脸色甚至比前几天还难看。 “姐,我去看看是谁。”宋英说。 “不用,我去开门。” 宋芸沉重说着,往大门走。 她面无表情,门打开,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门外是一个高挑的女人,浅色羊绒大衣,一顶深色圆礼帽,见开了门,摘下帽子,一张优雅美丽的脸微微凝着眉浅浅笑了笑。 “您是宋女士吧,我是徐明春……也就是徐衍的妈妈,我们可以谈谈吗?” 沈清菀抓住帽子的手稍稍收紧,她还是有些紧张的,生怕说错了什么,再次激怒对方。 出乎意料地,宋芸很平静,但也平静地拒绝了她。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回去吧。” 宋芸不假思索地关上门,没有给沈清菀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宋芸回头,钟小北从房间里出来。 “妈,我们谈谈吧。” 钟小北还是忍不住先说出了这句话。 宋芸看着他,久久没有回应。 钟小北看了一眼大门,想到门外的沈清菀,他自责地攥紧双手,深深换一口呼气,“妈,如果你和我也没什么好谈的,那就放我出去吧。” 宋芸还是不说话,但眼眶里明显有了泪光。 两人都僵持了很久,宋英看不下去了,将两人都拉到沙发上,“一家人,亲母子,这是干嘛呀,有事情,我们就说出来一起谈。” 听宋英这么一说,宋芸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她先哭了一场,好不容易顺了气,才哽咽着对钟小北说。 “小北,妈刚刚看见小徐妈妈了,小徐和她长得很像,妈承认,他们是好,他们好,咱们也不差,咱们长得好,性格脾气也好,所以就算有男人稀罕,也不奇怪。”她顿了顿,哭声更大了,“但他家有钱有势,以后老了,还能找更年轻更好看更贴心的,可你老了,你该怎么办呢?” 钟小北:“……” “妈怕你被他们欺负啊。”仿佛预见最坏的结果,宋芸心碎了一样捂着脸哭,“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向那个深渊啊。” 钟小北眼角也湿了,可依旧坚定说:“妈,他不会欺负我。” 宋芸抬起头,“他现在喜欢你,是会对你好,是不会欺负你。但你看看你小姨,当初你姨父不也……人心似水,是会变的。” 屋里再次静下来。 良久,宋英叹了一口气,“姐,小徐的妈妈还在外面,要不,还是先看看她怎么说吧。” 宋芸想了一会儿,眼泪终于干了,“好,我见她。”她看向钟小北,还是很坚决,“你先回屋里去。” 钟小北只能回屋。 宋英又叹一声,开门让沈清菀进来。 “先坐吧,我去给你们泡茶。” 说着,宋英朝宋芸点了点头,宋芸会意也点了头。 宋英很快端着茶盘回来,只是茶盘上不止有茶碗,还有两个精致的木盒。 她先把茶碗放到沈清菀面前,又将那两个木盒放在茶碗旁边,往沈清菀的方向推了推。 沈清菀知道木盒里装了什么,没有接。 “镯子既然已经送给二位,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若是二位不喜欢,也不必留下,随二位处置。” 沈清菀从容说着,从随行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戒指盒模样的小盒子,宋芸宋芸惊讶地看着她,她又说:“我这次来,除了想见见二位,其实也是替徐衍给小北送个东西。”说到这里,她抱有歉意地低了低眉,“他知道二位现在不想见他,所以拜托我过来,很感谢二位今天愿意让我进来。” 宋芸和宋英盯着那盒子没回话。 “他说这个东西可以给二位看。” 沈清菀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是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定制的手工戒指,几个月前,徐衍把这枚戒指送给小北。”她眉间缓了缓,露出浅浅的笑意,“小北之前一直戴着,来我们家吃饭时也有戴在手上,这次可能是怕你们不喜欢,没带回来过年。”那笑意淡去,“徐衍说,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能见面,让我把戒指送过来,务必交到小北手上。” 沈清菀话里有话,宋芸也明白她想传达什么意思,问:“小北他……去过你们家吃饭了?” 沈清菀点头,“是的,去年年底,我请他来家里。”她看着宋芸,特意强调说,“我,我丈夫,还有他们的老师,我们都在。” 宋芸更惊讶了,“你们……都知道他们……” 沈清菀再点头。 宋芸怔住,但很快回过神,深换了一口呼吸,她看向沈清菀,“你也是母亲,我就不讲别的虚话了,他们这样,你就不觉得……不觉得这样很……很奇怪吗?” “为什么会奇怪?” 沈清菀故作不知,宋芸突然站起来,声音也激动了。 “他们都是男人啊,男人怎么能和男人在一起呢!” “为什么不能?”沈清菀问。 宋芸:“……” 眼看气氛变得焦灼,宋英赶忙劝:“姐,你先坐下,咱们好好说。” 宋芸看了一眼钟小北房门,还是坐下了。 沈清菀见她情绪恢复了一些,继续说:“宋女士,这个世界上,没有能与不能,只有想与不想。”她很平静,但声音很凝重,“他们是有缘分的,吃了很多苦才真正走到一起,又好不容易才走到我们面前,如果这时硬要将他们拆散,他们就太可怜了,你也是母亲,应该明白我说的话。” 第130章 天下没有不心疼孩子的母亲,沈清菀知道宋芸反对两个孩子在一起,主要还是怕自己的孩子受欺负,这样一说,宋芸果然心软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小徐不是前几个月才醒吗?” 宋芸问,沈清菀没回她,倒是一旁的宋英先回了。 “姐,或许早些时候,他们就认识了。” 宋英思索沈清菀刚才的话,其实她很早就开始怀疑小北谈恋爱了,那个时候…… “去年我还在住院的时候,小北和我说过,他学针灸,是因为一个人,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 宋芸:“学针灸……” 宋芸这时也想起来,小北曾和她说过:“有个朋友说我挺有学针灸的天赋,我就想试一试。” 宋芸恍然大悟,“……那个朋友,是小徐……” 沈清菀在旁边观察着两人的对话,知道时机差不多了,说:“还要更早。” 宋芸和宋芸双双看向沈清菀。 沈清菀:“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徐衍从小就喜欢做一个怪梦,梦里经常出现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在梦里报答那个人,但不觉得那只是一个梦,现实生活中也在找那个人,后来遇到小北,他说小北和那个梦中人长得一模一样。” 宋芸和宋英惊呆了,不敢相信世上居然会有这种奇怪的事。 沈清菀看了看她俩,又说:“他啊,在遇见小北之前,从来没谈过恋爱,好像就在等他的出现。” 姐妹俩更加不可置信了。 宋芸喃喃:“小北他,也从来没谈过恋爱。” 两个从来没有恋爱经历的人,像两块孤独的零件,仿佛冥冥之中就在等对方,直到遇到对方,齿轮啮合,开始转动。 难道真的是天意吗? 他们两个竟是互为“初恋”? 宋芸沉默了,她知道“初恋”这两个字的魔力,那是第一次心动,也是第一次相守,为了捍卫这些第一次,哪怕天崩地裂遍体鳞伤,他们也会奋不顾身朝彼此奔去。 而她,拦不住。 宋芸又哭了,无奈地哭。 “可是……两个男人,不能结婚,也不能有孩子,未来该怎么办呢?” 沈清菀敏锐地察觉到宋芸这是要妥协了,她眼眸亮起,迅速看了一眼盒子里的爱尔兰手工戒指。 “宋女士,两个男人,是可以结婚的。” 宋芸和宋英惊然抬起头,紧接着双双疑惑看向对方。 第105章 【终章】 正月十五,月正圆。 踏着浅浅的月色,钟小北带宋芸和宋英走进s市老城区的一座别墅楼。 这是钟小北第一次来这里,徐衍说,这里是徐家的老宅,平时都荒着,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偶尔回来。 别墅大门敞着,里面是复古园林布局,山水花木,庭院长廊,一片古色古香在月色和灯笼的照映下若隐约现,穿过山水,一条静谧的山茶花花廊引着他们往别墅楼中央走去。 “这花真漂亮。”宋英挽着宋芸,忍不住赞叹一声。 正是时节,山茶花开得正好,虽然没有花香,但每一朵花都舒展着玉片一样的花瓣,俏生生地昂着头,红的似火,白的如雪,在夜色中不吵不闹,的确漂亮极了。 钟小北想见徐衍,想见到连看到那些花都能联想到徐衍的身影,红色的是他激情吻来,白色的是他温柔的拥抱,而周围厚重的墨绿,密密麻麻全是他回过头的背影。 钟小北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有意放慢脚步,试图调整自己激动的情绪和呼吸,谁知就在下一个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映入眼帘。 他站在转角的灯柱下方,一袭青衣,长发如瀑,目光如炬,直直朝钟小北看来。 钟小北也看着他,怕是幻觉,不敢上前,而眼睛却不自觉泛起水光。 不是幻觉,是他。 活生生的,数个昏暗时光里,他魂牵梦萦念了很久的男人。 他们相互对视,明明已经激动万分,可还要强装镇定,眼眸双双发颤。 “姐……” 宋英看向宋芸,宋芸心里虽然还是有些膈应,但也不忍心看他们这样隔河相望了,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她面无表情,拉着宋英一起走上前。 “伯母,小姨。” 徐衍小心翼翼喊。宋英伸手和他打招呼,有些刻意地晃了晃手,手上翠绿的翡翠手镯不负期望,即便在暗光下也很有存在感,徐衍一眼看到,并且也在宋芸手上看见了同一抹绿光。 徐衍立马不慌了,挺直腰背,“妈,小姨,我父亲母亲都在里面,我领您俩进去。” “不用,我们知道怎么进去。”宋芸声音淡淡的,“英子,我们先进去。”她拉着宋英往前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外面冷,早点进来。” 这是默许了。 两人消失在前方,钟小北和徐衍再也抑制不住,朝对方扑去,像是两颗完全啮合的齿轮,他们紧紧相拥,把彼此揉进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钟小北:“你等很久了吧。” 徐衍:“没多久。” “骗人。”钟小北又收了收手,声音哽咽起来,“你身上都是冷的。”他放开徐衍,随即拉起他的手,“手也是凉的。” 徐衍看着他,睫毛颤动,低下头,温热的气息缓慢抚过他微凉的鼻尖,“一会儿就暖了。” 话尾被一个热烈的吻吞进去。 嗅着独特的冷药香,钟小北迫不及待吻上徐衍的唇,手指按住他乌黑的头发,湿淋淋地吻,愈吻愈深,愈吻越动情。 徐衍也不示弱,迎着缠着,吸吮他口腔里带着甜味的津液,不停地挑逗他的齿贝和舌尖,直到听到他细腻的哼声,才稍稍放缓了动作。 不知亲了多久,两人都热了起来,唇瓣分开时,银丝与热息还连着,对视的眼眸双双沉溺。 还不够,但再深的缠绵还不是时候。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小黑影从树丛里钻出来,金色眼瞳,通体黑色,一跃扑向钟小北。 “墨汁!” 钟小北一眼认出他,将他抱进怀中。 “喵呜~”墨汁兴奋地回应。 “墨汁。”钟小北声音软下来,一边抚摸他的背,一边看向徐衍,“你把他接过来了。” 徐衍点头,“回来第一天,我就去找他了。当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把他接回家,放心一些。”说到这里,他低了低眉,苦笑一声,“这十多天,也多亏有他。” 从初二车站分别,到十五再见面,中间十多天,钟小北强忍着,徐衍也强忍着,不能通话不能联系的日子度日如年,钟小北难熬,知道徐衍也难熬,一阵心酸,忍不住靠上前想再亲亲他。 只是才抬起唇,周围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猫猫!” “猫猫在那里!” 钟小北停住动作,尴尬的同时有些疑惑。 徐家的家宴不请旁系,按理说不会有孩子,哪怕有孩子,也只可能是方应均把方舒年带来,但是那个声音沙沙哑哑的,一听就不是方舒年的声音。 “在这边,哥哥跟我来。” 声音越来越近,一个孩子前面跑出来,钟小北好奇看去,又是一个小黑影,小黑影后面还跟着一个稍大一点的小白影。 两个孩子,穿着一黑一白的短款棉服,肤色和衣服一个颜色,黑的娃黑得快消失在昏暗的路灯下,白的娃则白得发光。 钟小北先认出那个白娃,“年年?” 方舒年也认出钟小北,“小猫。” 他走上来,看了一眼徐衍,然后跟钟小北要墨汁,另一个孩子缩在他身后,不时探出头来看钟小北。 钟小北把墨汁给方舒年,笑了笑,“年年,你后面的小朋友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是狗狗。”方舒年不假思索。 钟小北懵了,仔细一看,后面的小黑娃眨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眼神不大精明,单纯里还有些憨。 钟小北震惊,“毛毛?你怎么在这里?” “他现在不叫毛毛了,叫郝随风。”徐衍笑,“小时收养了他,他们现在一起住,天天跟在年年屁股后面喊哥哥。” 说完,郝随风又探出头,“哥哥,我们走吧。” 方舒年点头,带他一起走了。 钟小北看着两个孩子小小的背影相依相随渐渐消失,笑道:“挺好的,他们能玩到一起,以后都不会孤单了。” 徐衍点头认同他的话,想起什么,看向钟小北,认真说:“如果你喜欢,我们也可以领养一个孩子。”他顿一声,又说,“我母亲,有和我说过这件事。” 钟小北怔了一下。 这或许不是沈清菀的意思,她不像是在乎这些的人,子孙后代这一类的说法,倒像是他妈的想法。 没有思考多久,钟小北笑着摇头,“不需要,我有你和墨汁就够了。” 第131章 徐衍也怔了片刻,随后也笑了,“我也是这样想的。” 元宵夜,老宅子,三家人聚在一堂,热热闹闹一起吃饭。 饭桌上,沈清菀招呼众人,徐敏中让出主位请宋芸坐,宋芸和宋英有些局促,不想冒昧,但又不好意思推脱,被推半就坐下。 菜慢慢上齐,孩子们先忍不住动起筷子,郝时忙着照顾郝随风和方舒年,两个孩子过去都是焖葫芦,但自从玩到一块儿,两人愈发调皮,郝随风又什么都听方舒年的,郝时一阵头疼,还好旁边还有一个郝萌帮忙控着方舒年,郝时才有空理一理腰伤刚恢复一脸幽怨看着他的方应均。 钟小北这边也不轻松,他夹在宋芸和徐衍中间,时时紧张地注意分寸注意两旁的动静,生怕一个不小心宋芸又拉下脸搞坏了氛围,万幸宋芸对面的沈清菀很会聊天找话题,几人聊外面的山茶花,聊各个地方过年过节各式各样的习俗,紧张的气氛越聊越松弛,钟小北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吃饭,喝酒,聊天,夜色渐浓,节日的欢乐也彻底从每个人身上溢出来,没人再去想不愉快的事,这一刻,寒冬过去,春天到来。 春风吹,春花暖,一阵风,一阵雨,一眨眼又是盛夏。 徐衍和以前一样体温偏凉,钟小北不喜欢吹空调,就喜欢贴着他睡,可睡着睡着,身上不知怎么越来越热,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抬起来,眼眸在夜色中似在泛光。 自精气恢复与常人无异之后,徐衍总喜欢在夜里弄他。 而他半梦半醒,总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还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钟小北来不及细想,腿就被抬了起来。 奇怪,但很舒服,钟小北从不拒绝,很快,哼声和喘息逐渐变化。 钟小北的腿高高抬着,把全身心都交给徐衍,一个颤抖,脚趾瑟瑟蜷缩,不一会儿,身上全麻了,钟小北没有骨头一样瘫着,完全不想动了。 然而迷离的一瞬,他仿佛听到一声猫叫,疑惑着推开徐衍翻了个身。 徐衍从后面抱住他,声音低沉而温柔,“怎么了。” “有声音。”钟小北要去找,但又被徐衍困住。 徐衍:“你听错了。” 话落间,耳边的气息变得更沉,钟小北再次绷紧。 “你怎么还……” 钟小北想拒绝,可话出口就变了味。 “你不想……”徐衍咬住他的耳垂,声音很低,“那我出去。” 徐衍放开手,温热感也的确在远离,钟小北猛然抓住徐衍的手,不说话,不自觉扭动,自己去找舒坦。 徐衍却学坏了,非不让他动,牢牢锁着他,说是让他好好歇着。 钟小北不乐意,挺身一翻,上下分明,两人又回到熟悉的方位。 天蒙蒙亮,两人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周围一片狼藉,钟小北大脑放空,没来由地问:“徐衍,你到底是从什么开始跟着我的。” 徐衍犹豫片刻,撩了撩鬓边长发,红着脸坦白道:“从猫开始。” “喵呜~” 一声清晰地猫叫从床底传上来,钟小北扶着腰弹起来,连忙捡起落在床边的空调小毯裹住下.身,顺便把床头灯打开。 墨汁慢悠悠从床底走出来,看了钟小北一眼,翘着尾巴开门出去。 看着墨汁离开,钟小北瞬间崩溃。 所以刚才墨汁一直在他们床底听他们各种动静!!! 所以一开始每天看他洗澡陪他睡觉的就是徐衍!!! 钟小北看向徐衍。 徐衍这时已经坐起来,身上一片红一片紫全是他弄出来的痕迹,双眼垂着看他,一副可怜样子。 钟小北无奈。 算了,就算是附身在猫身上,他只是看看,又没做什么,现在去翻旧账,叫个什么事? 想通了,但心里那股气还是在,钟小北舔了舔微微红肿的下唇,想到了什么,朝半开的窗户走去,放下平时收起来的轻纱帘子,转身倚到窗边的书桌上,朝徐衍勾手。 “过来。” 徐衍爬到床边,朝他不解地眨了眨眼。 指尖轻挑,腰上的空调小毯滑落,钟小北踩过毯子来到徐衍面前。 长腿在前,徐衍喉间滚动,慢慢扬起头看钟小北。 钟小北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说:“还行不行,站着来,用点力。” * 七月下旬,夏风难得清爽,钟小北也难得穿了一件白衬衫。 他抱着一束红玫瑰从花店出来,一阵风恰巧吹过,衬衫衣领下一块红印若隐若现,他也不遮,任由他人去看,踏着快步迎着阳光往医堂的方向走。 阳光明媚灿烂,他怀里的花也灿烂,说是送爱人的花,店员特意给他包成一束漂亮的心形花束,还在里面插上一张精致的卡片。 钟小北拿到花还没来得及细看,陈筱冰打电话给他,说医堂的换牌仪式马上要开始,让他赶紧回去。 钟小北赶着走,走着走着干脆跑起来。 白衬衫连同发丝一起飘扬,风里还带着玫瑰香,人群中的徐衍看见钟小北,眼眸亮起。 “小北!” 徐衍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衬衫,不知是不是因为玫瑰过于耀眼,他心跳忽然变快,招手还不够,他挤出人群,迈开腿向钟小北奔去。 钟小北喊:“你站那儿别动!我过去!” 两颗心脏不断靠近,最终汇到同一块台阶上,钟小北站在徐衍身旁,医堂正式换牌匾。 崭新的门头,同一批老员工,合照环节,徐衍一头飘逸长发,依旧是人群之中最亮眼的那个,但他抱着钟小北送的红玫瑰,看着钟小北不愿意移开眼,摄影师喊看镜头,钟小北也喊他看镜头,他执着不转头,于是钟小北只能陪他一起和摄影师唱反调,不看镜头只看他。 两人朦胧的侧脸定格在七月盛夏,那束玫瑰上的卡片反而清晰明亮。 后来某日,两人放大照片看,才发现卡片上原来印了字—— 爱你无可替代,许你余生偏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计划还有三四个番外,有结婚,有婚后日常,还有墨汁第一视角的小情侣恩爱生活~ 第106章 番外一 结婚(上) “我不去爱尔兰。” 钟小北回答得坚决。 徐衍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钟小北披上外套匆匆出了门,估计又要去医堂了。 徐衍坐在沙发上垂头冥思,墨汁慢悠悠从面前走过,他抬头叫一声“墨汁”,墨汁理也没理他,继续悠闲地往猫窝的方向走。 徐衍见状,想到什么,脸上顿时失了色。 “小北,难道是不想和我结婚……” 叮铃铃,门口的手工中药风铃响起,忙着理货的陈筱冰下意识抬眼去看,见是钟小北进来,吃惊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小北?你怎么来了?” 钟小北帮她搬起地上一箱手工皂材料,自然道:“我来上班啊。” 陈筱冰眨了眨眼,“上班?”她不可思议走过去,问,“你不是要出国结婚吗?” 钟小北顿然,但脸很快一红,“谁说我要结婚了。” “店长啊,他前几天就和我说了,说要和你一起出国办一件大事。”陈筱冰忽地捂住嘴,惊讶,“难道你们不是出去结婚?” “……” 钟小北一阵沉默。 结婚这件事,徐衍很早就和他说过。 结婚,他既是认可,也是期待的,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快结婚啊! 早上徐衍兴冲冲和他说,他已经帮他把所有东西都弄好,只等他出国,立即就可以把婚给结了。 钟小北听完震惊了很久,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徐衍以为他是害羞紧张,一边安慰他,一边和他说着出国的计划。 钟小北越听越乱,最后果决说出一句不去爱尔兰,逃走了。 结婚? 他没车没房没存款,就连执业证也要等下一年学习期满年限了才能考。忙忙碌碌好几年,快二十七岁,他还什么都没有,这样要怎么结婚? “结婚的事,我还没准备好。”钟小北实话实话。 “小北,你不想和店长结婚吗?”陈筱冰问,不知怎么,或许是怕自己磕的cp闹别扭,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又说,“店长是个好人,结婚以后,他肯定会对你更好的。” “不是……”钟小北无奈,有些难为情,“不是他,这其实是我的问题,我现在还养不起他。” 陈筱冰:“?” 是的,在钟小北的观念里,男人结婚后,要养家,不仅要养,还要养好。 陈筱冰:“可是店长他应该不需要……” 钟小北:“我需要。” 不管徐衍需不需要他养,他都要有那个能力,只有那样,他才能没有顾虑地在家人、在徐家面前挺起腰杆说自己是徐衍的配偶,也不必过多地去解释一些事情,因为能力和决心在那里,责任和担当就在那里。 第132章 “他付出的已经太多了,结婚后,理应是我养他。”钟小北声音认真而坚决,“这点我必须要做到。” “天啊。”陈筱冰再次捂起嘴巴,激动得像是要流出眼泪,“小北,你简直是男妈妈。” 钟小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陈筱冰解释:“呜,你就是那种很温柔、很会照顾人,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生。” 钟小北汗颜,仔细想了想,说:“你说的应该是他吧,他才是那种温柔又会照顾人的人。” 陈筱冰摇头,“店长不一样,他呀,看起来总是很温柔和气,但其实……” 话音未落,叮铃铃的声音又响起,门外来了人,高个子,长头发,一身飘逸汉服,这打扮,不是徐衍是谁。 看见他,钟小北和陈筱冰立马静了声。 “在忙什么?”徐衍走上前,露出一如既往的随和笑容,“需不需要我帮忙。” 陈筱冰先回神,连忙说:“不用不用,店长小北你们去忙吧,这里我来就好。” 说着,她扭头往仓库钻去。 他出现得有些突然,钟小北有点尴尬,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衍笑,“刚来。” 钟小北点点头,担心他再问起结婚的事,索性先说:“那个昨晚来了一批新药材,还没来得及整理,我先去看看。” 钟小北又跑了,徐衍没追上去。 他低头摸了摸钟小北刚刚搬到桌上的手工皂材料,无奈笑了笑。 好吧,没准备好,他可以等。 此时徐衍这样想,然而再过一个月,看见医堂里出现越来越多找小北要联系方式的男男女女,他坐不住了。 “不行,我要和他结婚!”徐衍走到方应均书桌前,认真求助,“应均,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方应均看着手上的书,没抬眼,“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淡淡的,徐衍却快急死,“什么事?你说清楚一点。” 方应均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无奈叹了一口气,“我说,你是不是忘了和他求婚。” 求婚……求婚! 对!就是求婚! 徐衍恍然大悟。 他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不得不加快进度捡起过去耽搁了几年的大小事情,里里外外各处都很忙,而对小北,他一心只想着先将结婚的事情办好,却忽略了求婚这一等的大事。 “求婚!对,我得找个时机求婚!”徐衍激动说着,打开手机看日期,很快想到一个绝佳的时机。 “他生日,我约他出来过生日,然后跟他求婚,应均你看怎么样?” 方应均还能说什么,点头又打开手里的书,“嗯,需要配合可以找我和郝时。” 徐衍心满意足离开,紧接着马不停蹄开始筹划求婚计划。 有了目标和盼头,日子很快过去,距离钟小北生日还有一个月,徐衍正忙着处理各大医馆货物交付合同时,一连几周忙着做结课作业的钟小北突然打电话给他。 “后天晚上有空吗?” 徐衍笑答:“当然有,怎么了?” “我快忙完了,后天要不要一起去江畔广场逛逛。” “好啊。” 徐衍想都没想就应下了,这段时间他们各自忙碌,虽然偶尔有见面,但见了也是谈医堂的公事,根本没机会温存,早就想念得不行了。 “你要不要……” 电话对面欲言又止,徐衍:“什么?” “没什么,后天见。” 后天一眨眼就来到。 束发理面,西装风衣,徐衍动作轻快,一个下午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出门前,他站在房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最近一直在养的白玉同心结玉佩放进口袋里。 以玉做媒,永结同心,这白玉同心结是徐衍计划送给钟小北的求婚信物。求婚要诚,好玉要养,徐衍希望玉送到钟小北手上时,玉能展现出最温润美好的光泽,因此哪怕平日再忙也会随身携带盘玉养玉。 秋夜天凉风大,他可以一边拉小北的手,一边在口袋里盘玉。 这样想着,徐衍面带笑意出了门。 晚上八点,江畔广场。徐衍看见钟小北时,心头忍不住一颤。 小北今天穿了西装,那套他们一起在店里挑选的杏色羊毛桑蚕丝混纺套装,外面披了一件轻薄的栗色风衣。 头发也和平时的不一样,显然是请了人精心理过的,虽然被大风吹乱了一些发丝,可整体还是精致帅气,更别说头发下面的脸,即菱角分明,又流畅完美,明亮的眼眸朝他看来,他完全移不开眼。 都说情人眼里出天仙,而此刻钟小北在徐衍眼里可不止是天仙,是掌控他一切的神明,只要他朝他勾一下手,他的魂就要跟着他走了。 “小北。”徐衍迫不及待地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呢喃,“我好想你。” 周围人很多,大多是出来约会的情侣还有闲逛的大爷大妈,两人抱在一起时,一些审视的目光齐齐看来,钟小北尽力去忽视那些目光,但还是会有些不自然,“……不是前天才见么。” “前天不能这样抱着你。”徐衍轻声细语,话里还有点委屈。 钟小北怔了怔,没一会儿,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你想抱就抱,就算再忙,抱一下的时间还是有的。” 江风呼呼地吹,徐衍心里却暖洋洋的,“那亲一下可以吗?” 钟小北没说话,闭上眼,直接朝徐衍侧脸亲了一口,一时间,周围传来一些声音,他装作没听见,拉着徐衍去到江畔大桥上。 s市的江畔大桥到了夜晚是步行大桥,上面只通人不通车,这个点,大桥两侧来了一些小吃摊,种类不多,但香气四溢。 “你吃过晚饭了?”钟小北问。 “嗯。”徐衍点头,“你交代的,这边没有好吃的饭店。” 钟小北无奈笑了笑,“这边商场里的确没什么好吃的,全是漂亮饭,味道还不如桥上的一些小吃摊。”他朝前望了望,“我记得前面有个买糖炒栗子的大叔,他做的栗子很好吃。” 不远处,一个推车上的红色招牌写着“糖炒栗子”四个大字,老板穿着一件红色外套,额头上扎着一个头巾,钟小北笑,“我看到他了,我去买点给你尝尝。” 钟小北买了一袋栗子,和徐衍一起靠在桥上栏杆边吃。 现炒的热栗子,用指甲在栗子尾巴轻轻捏个小口儿,然后左右两边一按就开了,一整颗完整的栗子一口吃下去,又糯又甜,让人吃完一个还想再吃。 钟小北嘴里嚼着一颗,还没吃完,又一颗栗子出现在他嘴边。 是徐衍给他剥的栗子,第四颗了,前几颗他都笑着接进嘴里,这颗他不接了,疑惑问:“你不喜欢吃吗?” 徐衍笑,“我更喜欢看你吃。” 钟小北抬手把栗子推到徐衍嘴边,“我也喜欢看你吃。” 徐衍一愣,乖乖张口,开心又斯文地嚼着栗子,咽下去,笑道:“真甜。” “好吃吧。”钟小北也很开心,又剥一颗喂到他嘴里,“再吃点。” 两人亲昵地给对方喂栗子,眼里除了彼此没有别人。 可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冒昧。 “快看,那边两个男人互相喂对方吃东西呢,绝对是那个。” “啧,两个男人,这哪个才是下面的那个?” “长头发的吧,头发那么长,跟女人一样。” “我看是那个短头发的,个子小一点,容易被压……” 那些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到底还是比风喧嚣。 徐衍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转头朝那些人看去,他不说话,但眼神很锐利,看得那些人一阵毛骨悚然,纷纷都停了声。 钟小北有些无奈,可依然是从容的,牵起徐衍的手,“走吧,我们去下面走走。” 钟小北的手很热,徐衍的手被他牵着,很快也暖起来,两人下了桥,找了个江边长椅坐下,空气又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小北。” “嗯。” “刚刚……对不起……” 钟小北看向徐衍,不解,“你跟我道什么歉?” 徐衍垂着头,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玉,玉已经很暖了,但他依旧感觉很凉。 他没办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愧与怨,因为哪怕他们做得再好,也总有人会以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他们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遭人非议,是他们必定会经历的事情。 钟小北看着他,不忍心了,开始安慰,“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 话音落,两人前方不远处突然亮起一抹灯光,光亮中有几个人影,徐衍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一段熟悉音乐响起。 oceans apart day after day,and i slowly go insane……[1] 音乐很纯净,歌声沙沙的。 徐衍想起这是之前广场上唱歌的那个乐队,“是他们……他们怎么在这里?” 第133章 钟小北笑了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合上眼睛,“闭上眼睛,仔细听。” 徐衍疑惑,但还是听话闭上眼睛。 风不知怎么静了,仿佛也在听。 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whatever it takes,or how my heart breaks,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歌声清晰地在徐衍耳边回荡,但他此时听歌的心境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为了顺利出国结婚,徐衍花了许多精力好好学了英文,现在再听这首歌,他已经能听懂歌词里的全部意思。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我会一直在这等着你。无论命运怎样变迁,无论我多么心碎,我会一直在这等着你…… 歌词没有“爱”字,可声声都在说爱。 他爱他,很爱很爱。 悲伤的,喜悦的,平淡无奈的,刻骨铭心的,往世种种忽地一瞬涌上心头,徐衍终于感觉手中的玉暖了起来,他紧握着玉,脑中冒出一个冲动的念头—— 就此刻,就现在,拿出玉,拿出真心,向他求婚。 这样可以吗?他会接受吗? 徐衍心跳如鼓,紧闭的双眼止不住发颤。 突然,耳边传来声音。 “徐衍。” 是小北叫他,他努力保持冷静,咽了咽喉咙。 “……嗯。” “是我请他们过来的。” 钟小北柔声说着,徐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睁开眼,一束夜色里依旧艳丽的红玫瑰映入眼帘,花后面是一张更惊艳的脸。 钟小北脱去了外衣,穿着整齐的西装,正屈膝半跪在他面前。 徐衍呼吸停滞。 歌还在唱。 but in the end if i'm with you,i'll take the chance. 只要最终能和你在一起,我会奋不顾身。 “徐衍,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钟小北的话几乎是和他身后的烟花一起绽放的,光亮映在徐衍满是泪光的眼眸中,他取出一枚玉佩,白如凝脂,并蒂同心,是和徐衍手中一模一样的白玉同心结。 这是他给徐衍的惊喜,也是他能想到的最浪漫的求婚。 他将玉抬起来,徐衍也将手中紧扣的拿出来,两只手对接相扣,掌心的暖玉交换。 “我愿意。” 徐衍扑向钟小北,扣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来转圈,一时间,花瓣散落扬起,江边更多的光亮升空,粉色,蓝色,在天边开出一朵又一朵绚丽的烟花,还有一串七彩的泡影也在欢快地往上飞舞,江边美成了童话。 越来越多人围到江边,徐衍还是没放下钟小北,钟小北被他转得有点晕,但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放肆开心。 “快看,烟花有字!” 一个声音喊起来。 徐衍这才停了动作往天上望去。 烟花的确有字,徐衍看见几乎要哭出来,他颤着眸,慢慢将目光转回来。 钟小北在他面前,身旁是方舒年和郝随风在吹泡泡,而方应均和郝时在两个孩子后面录着像。 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可泪水流出眼眶的一瞬,被钟小北的唇接住了。 “亲爱的,生日快乐。” 钟小北抬手搂着徐衍脖子,笑着念出天空上即将消散的话。 27年10月11日0点,农历九月十二子夜。 这一刻,徐衍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第107章 番外一 结婚(中) 徐衍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来到爱尔兰之前,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下了飞机,他在机场看见了季遇。 此人阴魂不散!是故意来阻碍他和小北走向幸福之道的! “小北!真的是你!好巧啊,你是过来旅游吗?” 他依旧留着中长发,依旧穿得很艺术,一副惊喜的模样看着钟小北,仿佛从前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对,我们过来逛逛。”钟小北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徐衍内心抓狂,但表面还要保持礼貌,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问:“季先生是来工作的吗?” “啊,徐先生也在。”季遇看了一眼徐衍,装得很惊讶,“对,我是来这边工作,要忙到月底才能回国。” 徐衍皮笑肉不笑,“季先生这么忙,那我们也不好打扰,就先告辞了。” 徐衍拉着钟小北要走,谁知季遇追上来,“我也不忙,我经常来这里,对这边的工作也比较熟悉,还是有空闲时间的,你们打算去哪里?请导游了吗?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带你们逛逛。” 季遇说话时全程看着钟小北,说到后面更是演都不演了,盯着他的脸柔情说道:“你越来越好看了,我想用相机帮你记录下这段旅程。” “抱歉季先生,这次恐怕不太方便。”徐衍绷着脸,但转头看向钟小北又很快露出笑容,“我们这次来,是去登记结婚的,登记完,很快就要回去了,我们和季先生,恐怕是没什么时间一起逛,小北,你说是吧。” 钟小北和徐衍求婚,但没有马上登记结婚。徐衍理解钟小北,是又等了大半年,等他考完执业证之后才来的爱尔兰。 就在一周前,钟小北忙着考试,徐衍忙着医堂分店的部署。分店各项运作正在要紧的时候,徐衍本不应该离开,可他实在等不及,决意要先办好结婚这件事,钟小北也不好让他再等了,于是两人决定办完事情立马赶回去。 钟小北:“是,这次我们的确是要赶时间回去,下次有机会再一起逛逛。” 说到这里,两人觉得季遇不会再说什么了,谁知道—— “那我帮你们拍一些登记的照片怎么样?” 季遇笑着说。 * 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登记当天,季遇居然真的出现在民事登记处等着钟小北和徐衍,还穿了一件与他们风格极其相似的休闲西装外套。 徐衍看见他的一刻,脑子里冒出了可怕的念头: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来几针把他放倒在街上让救护车把他带走。 想是这么想的,但徐衍没这么做。 准确的说,是还没来得及这么做。 “欧洲人上班比较松弛,你们来太早了,登记处估计还要过一会儿才能进去,要不我们先去附近喝杯咖啡?” “……” 事实上,钟小北和徐衍都不喜欢喝咖啡,觉得那东西有股又酸又苦的怪味,如果不是熬夜提神偶尔需要,谁会去喝那玩意儿? 两人对视一眼,抽了抽唇角,表情一个比一个怪。 季遇很快看出他们的尴尬,于是说:“不喝也行,就是找个地方坐坐,总不能一直站这里干等着。” 钟小北看向徐衍,询问他的意见。 徐衍一腔怨气正愁没处发泄,爽快应答:“好啊,走吧。” 踏着鹅卵石街道穿过几排乔治亚建筑,季遇带两人来到一家装潢别致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有一个露天小院,采光非常好,几张桌椅布局在精心打理的绿植旁,一个华人小哥和一个卷发白人坐在靠墙的位置聊天,几个看似本地人的中年大叔坐在角落看书。 “我们就坐这里吧,这里靠近吧台,也正好有三个位置。”季遇笑,“你们想喝什么,我去给你们点。” “不用,你点你喝的就好。”钟小北讪讪笑了笑,“我们平时很少喝咖啡。” “那我给你们点两杯印度茶拿铁吧,这个没有咖啡底。” 十分钟后,一名金发碧眼的高个子店员小哥端着三杯咖啡走上来。 "there you go,mind it’s hot!" 钟小北笑着和小哥说了一声谢谢,那小哥抬起大双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oh!your smile is contagious!it makes me smile too." 对方灿烂笑着,钟小北一怔,只能又说一句谢谢。 那小哥看着他,没有立即离开,忽地眼睛一亮,试探问一句:"chinese?" 钟小北:"……yes." "on holiday?"他又问。 "not exactly.we actually came from china to get married here." 小哥闻声朝徐衍看去,这时,他才发现两人都穿着浅色系休闲西装,里面同一件打底衣,中间是一件同款不同色的衬衫,胸前还都挂着一枚同款玉佩,怎么看都是一对。 看见对方惊讶的表情,徐衍姑且没有怪罪他多看了小北两眼。小北如此完美,像天上皎洁的明月,明月本就是高悬照大地,他总不能要求明月独照他。 这样想着,徐衍暗暗劝自己“大度”一些,收一收怨气和妒心,谁能料那人竟还没走! "oh,allow me to bestow my most solemn and archaic blessing." 话落间,他拉起钟小北的手,装作要吻上的样子,徐衍惊然站起来,紧接着他说出一串别扭的中文:“请允许我赐予我最庄严、最古老的祝福。” "may your day be as wonderful as this cup of coffee." 第134章 “愿你的一天如同这杯咖啡一样美妙。” 那人说完就走了,留下钟小北和徐衍震惊懵圈。 一旁的季遇捧着脸朝他们笑,“他和你们开玩笑呢,这里的人都这样,比较……幽默,你们该不会生气了吧。” 于是徐衍脸色更黑了。 他坐下,默默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自己平时随身携带的银针。 忍不了了,直接给他来几针吧,找准时间,重针扎他的腕部,刺激周围神经,让他的神经功能暂时紊乱,等他的手失去知觉立马给他打救护车送他去医院。 徐衍凝着眉,不动声色地在口袋里拆开针灸袋。 银光在手中闪动,然而就在他紧盯季遇的手准备行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求救声。 "help!" "help!" 一声声焦急的求救响起,瞬间打破咖啡馆的宁静。 众人都朝求救的方向看去,只见刚刚还坐在边上小声聊天的华人小哥和卷发白人此时双双坐到了地上,咖啡洒落一地,华人小哥抱着抽搐发抖的同伴,慌张地向周围发出求救。 钟小北和徐衍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两人跑过去,那小哥看见他们,立即大喊:“求求你们帮帮我!他是我的丈夫,刚刚他突然倒下然后就开始抽搐发抖!请你们帮我打个急救电话!” “已经打了。”季遇放下手机,“救护车大概还要十分钟到这里。” “十分钟……”他急得哭出来,“他还在抖……” “你先别慌,先放下他,抚着他的头让他保持侧卧,松开他的领带和衣扣。”钟小北又说,“我们是医生,你先听我们的,我们在这里陪你等救护车来。” 听见“医生”两个字,小哥这才冷静了一些,按照钟小北的话把怀里的人放好,徐衍紧接着上前查看情况。 “是癫痫吗?”钟小北问。 “不确定,也有可能是中毒或者别的原因。”说着,徐衍看向小哥,问,“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小哥摇头,“没有,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我们是从俄罗斯过来的,一路上他也都好好的,就突然……突然就……” 徐衍和钟小北对视,只一秒,点头做了决定。 钟小北先开口:“我们是中医,现在需要用针灸帮他做紧急救治,你能把他交给我们吗。” 徐衍接着说:“这是我的执业证。”他将证书打开给他看。 小哥没有犹豫,立刻将人交给他们。 徐衍的针很准,两分钟,那人不抽搐了,只是还是神志依旧还没清醒。 “我暂时缓解了他的症状,一会儿在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 “谢谢你们!”小哥连忙道谢,可没一会儿,又皱起眉问,“虽然很冒昧,但是……”他一咬牙,说道,“你们能不能再帮帮我,和我一起送他去医院。” “……” 小哥也知道这个要求让他们为难,捂着脸哭,“我第一次来爱尔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片刻。 徐衍轻叹一声,“小北,我送他们去医院,你在这里等我。” 钟小北:“我和你们一起去。” 两人好人做到底,帮着那小哥把人送到医院,又来回跑帮他们沟通做检查。 确认办好了事情,时间一眨眼来到下午。 下午三点,两人匆忙赶回登记处,那里和早晨一样依旧没人。 两人着急的找了一圈,最后却是看见了季遇走过来。 “今天是礼拜六,爱尔兰人提前下班了。” 他做出可惜的表情,可声音却一点都不可惜,甚至还有些兴奋。 “明天是礼拜天,他们不上班。” “明天,一起去逛逛吧。” 徐衍攥紧双手。 有人想破坏他的幸福。 第108章 番外一 结婚(下) “这不太好……” 钟小北想找个借口拒绝,可话没说完,徐衍却打断他。 “好。” “……” 第二天一早,钟小北和徐衍如约来到爱尔兰国家博物馆,而季遇早早等在那里,穿的和昨天一样讲究。 几人逛完博物馆,又去附近的美术馆、名人故居转了一圈,简单吃了一个不怎么好吃的当地菜,季遇带他们来到一片老城区酒吧街。 天还没黑,一所装饰复古的酒吧门前熙熙攘攘站满了人,季遇也站在门前,回头问:“这是一家传统酒吧,里面挺有特色的,要不要进去看看?” 钟小北没去过酒吧,好奇地朝里看了看。徐衍虽然不想进去,但还是笑着对钟小北说:“进去看看吧。” 推开大门,音乐和酒精味扑面而来,里面热闹极了,不论性别,不论年龄,不论地方,仿佛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喝酒跳舞。 几人挤过人群来到吧台,季遇十分自然地和吧台小哥寒暄了几句,然后给钟小北和徐衍各点了一杯健力士黑啤。 “当地的特色黑啤,尝尝。” 钟小北抬起酒杯,看了一眼上面绵密的奶油状泡沫,浅尝一口,酒的口感顺滑醇厚,带有独特的烤麦芽风味,还挺好喝的,于是又喝了一大口。 徐衍全程盯着钟小北,慢慢喝着。 季遇也看着他们,笑,“看你们酒量挺好的,要不要试试这里的威士忌?” 钟小北先点了头,徐衍微微抓紧杯子,没说什么。 酒很快上来,看起来和普通的威士忌没什么区别,季遇又说:“虽然是威士忌,但是爱尔兰的明显比苏格兰的更轻盈顺滑,也是毫无压力的酒。” 钟小北喝了一口,“是挺好入口的。”他看向徐衍,笑了笑,“你尝尝。” 也许是喝了酒,钟小北这一笑风情万种,徐衍看呆了,久久才回他,“好。” 音乐又换了一批,舞池中的人成双成对摇摆,细一看,异性也好,同性也好,全都在旁若无人的共舞,有热烈的,亦有舒缓的,似舞非舞,可同样情意绵绵。 徐衍突然想起什么,拉起钟小北往舞池里走。 “我们也去跳个舞。” 他兴奋说着,钟小北有些为难,“我不会跳。” “我教你。” 徐衍自信笑着,钟小北这才想起来,沈清菀是舞蹈家,徐衍多少是会受她影响的。 徐衍:“我教你跳华尔兹,你想跳男步还是女步。” 钟小北:“……随便,都可以。” 徐衍勾唇一笑,伸出右手,十分绅士地邀请钟小北。 钟小北不太自然地伸出手,徐衍一手握起他的手,一手搂住他的腰。 钟小北不觉一颤,瞪大眼睛和他手掌相扣。 “扶着我的肩膀。”徐衍声音很轻,几乎是在钟小北耳边说的,“先右脚,再左脚,跟着我的节奏慢慢来。” 一退一移,再退再移,退移转个步,徐衍带着钟小北一步步跳,循环了几圈,钟小北似乎明白了徐衍所说的“节奏”,越跳越流畅。 徐衍夸:“你学得很快。” 钟小北笑:“你教得好。” 音乐荡漾,光影斑驳,两人在舞池中央边舞边笑,迷醉之间,酒精和荷尔蒙渐渐起作用,音乐中断的间隙,他们停下望着彼此,自然而然的拥吻。 这个吻很深也很动情,他们放肆地索取对方的唇,但是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理所应该的一吻,理所应该的反应。 音乐又响起,意识到过头的钟小北找回了一丝理智,他推了推徐衍,“我去一趟洗手间。” “我和你一起去。”徐衍又将他拉回来,从后面紧紧扣住他的腰。 背后一阵火热,钟小北脸红得不行,他当然知道徐衍想干什么,之前出去约会,他不止一次想这样干。 “不行,你等一会再去。” 钟小北和之前一样坚定地拒绝了徐衍。 怀里的人仓皇地钻着人群离开,徐衍还是不放心,想要跟上前,忽然,后面伸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 “徐先生,去个洗手间而已,不用看得这么紧吧。” 钟小北不在,季遇说话就毫不客气了,“他又不是孩子,不会丢。” “放手。”徐衍沉声。 酒吧洗手间的隔音效果很好,进了门除了水流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钟小北上完厕所出来洗手,顺便洗了一把脸,总算感觉体内的燥热消去了一点。 他不擦脸,转身出洗手间,只是刚一开门,一个高大的白人突然凑过来。 "i know it's a cliché,but the music is too loud here.shall we skip the small talk and you just tell me your name?" 钟小北听懂了他的意思,是来搭讪的。 他没有给好脸色,直接举起手上的戒指。 谁知那人看见戒指不以为然,竟然还喊着“sweetie”贴上来。 这人喝醉了。 钟小北攥紧拳头刚要出手,那人忽地被拉开。 第135章 "hey!he’s with me!" 又一个高大白人,但脸有点眼熟。他拉开那个醉汉,嫌弃地往推了推,拍拍手,笑脸看向钟小北。 “你好,我是kevin,我们昨天在咖啡馆见过。” 洗手间外面灯光也挺昏暗,钟小北是根据对方别扭的中文认出他的,是那个咖啡馆的服务员小哥。 钟小北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他,礼貌回他:“你好,谢谢。” kevin腼腆地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kevin点了点头,又问,“还有你的丈夫?” 钟小北愣了一下,点头。 kevin笑,“你丈夫是个有趣的人,我刚刚在外面看见他了。”他顿了顿,“but,他好像在和别人跳舞。” 钟小北脸瞬间又怔住,好一会儿,不可思议说:“你看错了吧。” “nonono,我没看错。”kevin摇头,紧接着描述起来,“黑色长头发,白色西装,是他。” 钟小北神情严肃了,“你在哪里见到的,麻烦你带我去看看。” “我再说一次,放手。” 徐衍声音更沉了,可季遇依旧没放手。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徐衍反手扭下季遇的手,力气很大,季遇吃痛喊了一声,然而还是倔强地拉着徐衍。 徐衍怒不可遏,终于忍无可忍把季遇推到边上揍了一拳。 “他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季遇见他终于露出“真面目”,笑着擦了擦嘴角的血丝。 “他不是你的,他是他自己,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你凭什么剥夺他自由选择的权利。” 徐衍看疯子一样看着季遇,不想再理,转头跑去洗手间。 “小北!” 徐衍在洗手间里一间间地敲,没人回应他。 他立即拿起手机拨电话,可熟悉的电话铃声却是在后面响起。 “抱歉,他的手机落吧台了。”季遇举着手机,嘴角的血丝还在,明明狼狈,却很得意。 徐衍上前拿走手机,季遇又开口,“他和kevin走了,你不用白费力气找了。” 徐衍目色一沉,“……kevin是谁。” 季遇:“咖啡馆那个幽默的小帅哥。” 徐衍咬牙切齿,“……你是故意带我们来这里。” “对啊,当然是故意的。”季遇丝毫不隐瞒,“敢不敢赌一赌,你我不去干预,kevin今天就能得到他的吻。” 像被捅了一刀,徐衍呼吸停滞了。 冷静,徐慕之!冷静! 徐衍攥紧双手,掌心竟被自己掐出了血,可他没有一点感觉,只沉着眼说:“好,我答应你,但我要确保他的安全,你先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只看,不说话。” 季遇满意地笑了。 舞池中央,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西装男正在和舞伴调情,两人暧昧笑着,正要亲上,猛然被人一把拉开。 “徐衍!你他妈……”钟小北的脏话在看到那人的正脸后蔫蔫落下,满脸的愤怒也一瞬变成尴尬,"i'm so sorry.i thought you were someone else." 果然是认错人了。 也是,徐衍怎么可能会和别人跳舞?他眼里只有我,也只能有我。 正尴尬的钟小北忽然一怔。 他刚刚在想什么?什么叫徐衍眼里只有他、只能有他? 钟小北被自己的想法吓到,酒彻底醒了。 先回去找他。 钟小北想着,快步走回原来的吧台。 徐衍和季遇都不见了。 他想拿手机给徐衍打电话,发现手机也不见了。 欧洲小偷真多! 他扶额叹气,打算和吧台的侍应生借手机打电话,这时身边传来一只手。 “你需要这个吗?我的借你。” kevin还没走,一直跟着钟小北,钟小北跟他道谢,拿起手机拨徐衍电话,可不知道是信号太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电话一直拨不通。 钟小北着急了,“你有没有微信?就是wechat。” kevin摆手摇头。 别急。别急。 钟小北平复心情,“kevin,你介意先跟我出去一趟吗?” kevin笑着答应。 两人来到酒吧门口,又走出去一段来到人少的路灯底下,钟小北再次尝试给徐衍打电话。 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更柔和了,在一众硬线条高存在感的脸孔中静静垂着眸,漂亮得不像话。 “难怪他叫你‘sweetie‘。”kevin看着钟小北喃喃。 钟小北的电话还没拨通,听到kevin在说话,下意识抬起头。 眼前是一张慢慢靠近的脸,金发碧眼,锐利浓艳,带着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他要干什么?为什么要靠他那么近? 钟小北脑中一阵嗡鸣,有那么一瞬间,又好像听到了徐衍的声音。 “小北!!!” 鸣声断开,几乎是在一瞬间,一个拳头砸向kevin的脸。 拳与肉相碰,手上有点麻,麻感传到脑子,钟小北才意识到他刚刚给了kevin一拳,一个大高个直接在他面前倒下。 此时,不远处的徐衍和季遇也懵了。但徐衍很快醒来,高兴地朝小北跑去,季遇麻了一条胳膊,用一只手死命拉住徐衍。 “你不讲信用!说好了不能说话!” 徐衍笑了。 其实他知道小北刚刚是先抬起手的,叫那一声的时候小北已经要打那人了,他只是紧张忍不住喊了出来,但他喜欢看季遇气急败坏的样子,乜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和你赌,你早就输了。” “你!” 季遇想抬起另一只手,抬不起来。 徐衍提醒他:“建议你先去医院看一下手,别在这儿瞎叫了。” 说完,徐衍头也不回地跑向钟小北。 钟小北打了人还很懵,看见kevin躺在地上扶着脸一副痛苦的模样,他不好意思地把手机还给他。 “小北!” 再次听到徐衍的声音,钟小北确定自己没听错,抬起头看去。 徐衍跑来了,但中途猛然停下。不是他不想走,而是头发被人扯住了。 季遇竟然追上来扯住了徐衍的头发! “我去!” 钟小北瞪大眼睛跑过去,徐衍和季遇已经打成了一团。 “你们都停下!” 钟小北大喊,可没人听他的。 两个人在路边边打边扯头发,远看像是两个长发女人在打架,路过的人纷纷避开,躲得远远的。 很快,徐衍占了了解人体构造的优势,把季遇放倒在地上,只是头发也被季遇扯得不成样,完全没了平时的仪态。 “徐衍,你先放开他。” 钟小北蹲下身抱住徐衍,徐衍这才放开了季遇。 季遇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却依旧喊:“小北,你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他就是个绿茶!” 徐衍抬脚要踹他,钟小北连忙拉住,“别打了,要是在这里被抓起来我们明天还去不去登记了!” 徐衍总算停下,钟小北看向季遇,皱起眉问:“绿茶是什么意思?” 季遇愣了一下,咽了咽喉咙,继续喊:“他在伪装自己,在你面前装无辜装可怜来博取你的同情!” 钟小北也愣了,眉头紧锁,“我知道,但这有什么问题吗?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季遇沉默了片刻,随后抱着胳膊站起来,深恶痛疾地看向徐衍,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小北,他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是个不知不扣的控制狂!” “小北,你别听他胡说……” 徐衍有点慌了,抖着手要拉钟小北离开。 钟小北却说:“让他说完。” 季遇泪如雨下,恸哭道:“小北,你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他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你说完了么。”钟小北淡定问,“脱下外套,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季遇不解,颤颤巍巍站起来,脱下外套,侧了侧身,让钟小北看那条被徐衍扭麻的胳膊。 钟小北只看了一眼,微微侧目,冷冷说:“拿出来。” 话是对徐衍说的,徐衍咬住下唇,装作不知道。 “针。”钟小北的声音又沉了,“拿出来。” 徐衍几乎咬破嘴唇,僵硬地拿出针给他。 钟小北拿了针,迅速在季遇胳膊上几个穴位扎了几针,原本阻塞的气脉很快通了,麻痹的神经开始恢复知觉。 “有感觉了吗?” “嗯。” 季遇细细感受着钟小北温热的指尖,想拉住他的手道谢,可下一秒,那温热忽地离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依旧冷淡的声音。 “季先生手机给我一下。” 季遇:“?” “手机解锁。” 季遇解锁。 拿到季遇的手机,钟小北给季遇转了一笔钱,备注医药费,对话框里帮他点收款,然后点开自己的头像,拉黑。 第136章 手机还回去,钟小北看着震惊的季遇。 “季先生,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诋毁徐衍,我非常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和你说明一件事,虽然徐衍现在还不是我的法定配偶,但他是我的爱人,如果你再继续诋毁他,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kevin捂着脸走过来,不知所措地看向季遇,"jay,what's up?" 钟小北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抱歉kevin先生,我这人防范意识比较强,你突然靠过来,我处于自保出了手,这一拳不是故意的,可如果你是故意的,我会毫不犹豫再给你一拳。” kevin:“……”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钟小北转身理了理徐衍被抓乱的头发,低声喃喃:“打架就打架,抓什么头发。” 徐衍像是委屈极了,垂着头不说话。 “走吧,回去。” 闹剧终于结束。 酒店里,钟小北帮泡在浴缸里的徐衍梳头发,好不容易梳顺头发,但废掉的头发也落了一地。 说不出来是心疼还是烦躁,钟小北捡起那些头发,一把扔进垃圾桶。 “为什么要那样做,他是搞艺术的,手要是真被你弄坏了,你要管他以后的事吗?” 钟小北问,徐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拦着我,不让我找你,我怕你……” 他低下头,不说了,钟小北又问,“怕我什么?” 徐衍不答。 钟小北叹气,捧起他的脸,“今天在酒吧,我把一个男人认错成了你,那个人背着我和别人调情,我差点就一拳挥到他脸上了。” 徐衍怔住,钟小北低头轻舔他微微红肿的下唇。 “其实我和你一样,完全受不了你和别人在一起,控制狂……我也是……” 徐衍眼眸闪烁,钟小北沉了沉眼神,又说:“我小姨是因为姨夫出轨离婚的,后面那男人后悔了,三番几次找小姨想复合,小姨被伤透了,没有答应。” 说到这里,钟小北忽然把手放到徐衍脖子上。 “我不会找别人,你也不能找别人,如果你敢背着我偷人……我就……” 徐衍覆上他的手,收紧,“你就掐死我,让我做鬼都只能跟着你。” 钟小北手一抖,徐衍一个用力,把他拉到浴缸里,拉到浴缸还不够,拉下水,唇与唇贴紧。 一个近乎窒息的吻,一吻结束,一发不可收拾了。 钟小北想勾住徐衍的腰,勾不住,小小的浴缸也经不住大风浪,不停往外溢水。 落到外面的衣服全湿透了,钟小北迷离着眼看那摊衣服,用力抓徐衍的胳膊,抓出一道道红痕。 可浴缸里的水浪还是没停,反而愈荡愈高。 热水溅到胸前又退到肚脐上,钟小北忍不住了,支离破碎地喊:“徐衍,放开我,我……我要去厕所……” 徐衍假装没听见。 钟小北知道他还在生闷气,边哭边哄,“徐衍……求你了……放开我……” “叫夫君。” “……” “夫君……放开我……” 钟小北不想狼狈,还是叫了,然而一句夫君之后,浴缸掀起一阵更猛烈的风浪,那浪打在钟小北身上,他彻底没了反抗的声音,开口也全是浪。 一塌糊涂,往后一仰,什么都不想管了。 “小北……” “别喊我,我不干净了。” “小北,那个不是……你看看,没有异味。” 钟小北:“……” 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最后还是徐衍把钟小北捞起来,给他收拾干净,捏腰捶腿哄他睡觉。 第二天,两人整齐出门登记结婚,一切流程顺利且圆满,他们的婚姻通过初核进入三个月公告期。 公告期结束,他们选择举行非宗教的民事仪式,那一天,家人朋友几乎都来到了仪式现场,大家站在台下,或哭或笑地看着他们互相宣读誓言、交换戒指。 最后,钟小北高高抛起捧花,在亲友面前拥吻徐衍。 徐衍稳稳将他接住。 这一刻,徐衍再一次确认,他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结婚篇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结婚篇连载结束,徐衍气冲冲跑到南某电脑前。 徐衍(拍桌子)(大喊):“为什么小北可以一拳打倒一个壮汉,而我却要和别人扯头花?!” 南某(抬头看了看)(小声)(委婉):“你头发长,总是吃点亏的嘛。” 徐衍(依旧生气):“什么?!!!我要剪头发!!!” 南某(震惊):“哈?认真的嘛?” 钟小北连忙跑过来拦住徐衍(尴尬笑):“不剪,我们不剪。” 南某(无奈摆手):“看吧,小北不让你剪,不是我。” 徐衍(一副要哭的表情):“小北……这头发误事……” 钟小北当然知道长头发难打理,但是他喜欢看徐衍长头发,尤其喜欢在上面看他一头散发双眼迷离的样子,这是他的奇怪性癖,看他那个模样,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爽感。 徐衍还在抽抽,钟小北堵住他的嘴:“别叫了,你想试的那个姿势,我答应你……下次和你试试……” 徐衍立马不嚎了,转头看向南某。 南某(抽了抽嘴角):“我尽力,我尽力。” 第109章 番外二 校服 别人的结婚一周年,旅游,约会,秀恩爱。 而钟小北的结婚一周年,他哪里都不想去,就想回莲州躺着睡觉。 一年前,钟小北在小姨家附近买了一套房子,100平,坐北朝南,冬暖夏凉,他每次回去就往软布沙发上一躺,不想动了。 他最近太累了。开新店,做培训,偶尔还坐店接诊,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关键还是他自己的店,干活还不能有任何怨言。 “小北,来喝碗莲子羹消消暑。” 徐衍在厨房里喊,钟小北头都没抬,“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没多久,徐衍端着碗过来,把碗放在茶几上,蹲下身问钟小北,“不舒服么,我给你看看。” 钟小北摇头,“没事,就是最近太忙了,有点吃不消。” 对于普通上班族来说,这话是常态,但这话能从钟小北嘴里讲出来,那是真“吃不消”而不是夸张呻吟了。 “你最近歇一歇,有事情让我去办。” “不用,你也很忙。” 徐衍叹气,拉过他的手,探了探,说,“你啊,郁气结心了,应该出去走走散散心,呼吸些新鲜空气。” 钟小北懒懒翻了个身,“晚些吧。” 徐衍无奈,“好,我先去看看妈和小姨,莲子羹你记得喝。” 钟小北抬起手挥了挥,示意让他去吧。 八月的尾巴,钟小北一个人瘫在沙发上待到了下午,徐衍不在家,他慢慢觉得热,身上出了一层汗。 不行,再躺下去可能真的要中暑了。 他爬起来,把徐衍煮的莲子羹喝掉,等身上的汗差不多干了,慢慢移到浴室洗澡,洗到一半,才想起来徐衍不在家没人帮他拿衣服,于是只能光着身子走出去。 回到房间翻衣柜,找出一件舒服的白t,还没穿上,外面响起了关门声。 一阵不好的预感忽地涌上心头,钟小北匆匆穿好衣服穿上内裤,刚好赶在徐衍进来之前把该遮住的地方遮住。 “小北,你洗澡了? 徐衍走过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钟小北白花花的大腿看,盯得钟小北差点以为自己没穿内裤,尴尬地转身朝柜子里扒拉。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钟小北念咒一样祈祷徐衍别过来,然而下一秒,徐衍还是贴上了他的后背。 钟小北身上一颤,身体比脑子提前做出反应。 这该死的反应,他不想要! 昨晚刚回来他就和徐衍在浴室大战了一场,今天要是再来,他会死!绝对会精.尽.人.亡! 徐衍还没说话,歪着头在钟小北的脖子上蹭,钟小北突然想到一个脱身的法子。 “徐衍,我们出去逛逛吧,最近附近田埂的莲蓬应该已经长好了,我们去摘点新鲜莲蓬吃。” “好。” “那你放开我,我穿条裤子。” 徐衍不情不愿地松开,钟小北随便找了一条黑色中短裤,迅速穿上。 钟小北转身看了看徐衍,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和一条休闲西裤。 “我们一会儿可能要去田里,你要不要换条裤子。” 徐衍摇头,“不用,卷起来就好。” 钟小北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指尖一勾,划过徐衍的鼻尖,调侃道:“算了,少爷还是等我给你摘吧。” 徐衍也笑,“我给你剥莲蓬。” “好~” 两人笑着出卧室。 卧室门口旁有一块两米高的大落地镜,四角方形,精雕木质边框,和他们朴素极简的装修格格不入,但是徐衍坚持要买,说是更衣束发方便。 第137章 钟小北路过那面镜子,简单瞟了一眼,却看见镜子旁边多了一个纸箱,箱子半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几本旧书册子,还有一角蓝白相间的布。 “这是什么?”钟小北蹲下去打开看,箱子里竟然是他过去的手抄笔记还有几件高中校服。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放他房间的书桌底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衍,这些东西是你搬来的?”钟小北问。 徐衍点头,“我过去的时候妈刚好在收拾这些东西,我见这些东西都挺有意思的,就搬过来了。” 钟小北疑惑,这不就是一些旧书旧衣服,能有什么意思? 他又翻了一下,看见一本熟悉的笔记本,他凝眉想了想,想起是什么笔记,立马又塞回去。 是当时李然还给他的那本笔记,徐衍这大醋包,都记着呢! 他站起身,“走吧,现在这个点外面也没那么热了,我们摘完莲蓬去找我妈和小姨蹭饭。” 总之不能待在家里了,待在家里会出事! 两人一起出门,莲田离家不远,两人慢悠悠走了十多分钟,穿出一条小巷,碧海一样的莲田映入眼帘。 清风带来莲叶的清香,钟小北深深呼吸,莲香仿佛灌入心田,吐纳之间,神清气爽。 “我去跟老板打声招呼,你在这里等我。” 说着,钟小北朝岸边的草棚子跑去,用莲州话叫醒在棚子底下盖帽眯眼的老板,不一会儿,老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收款码,钟小北扫码付钱,很快又跑回来。 “我和老板说好了。”钟小北举起手里的带弯钩的长竹竿,“老板还给了我这个,让我看上哪个自己勾过来摘。” “给我吧。”徐衍拿过那竹竿,笑,“我用过这个。” 钟小北也笑了,“以前可没有这个,我都是直接钻下去摘的,弄得满身泥土,回家还要被我妈骂。” “那你放心了,这次肯定不会让你沾到泥土。” “既然有人既给我摘莲蓬,又给我剥莲子,要不我就去老板的草棚子底下坐着等吃吧。” “不行……” 两人边说边笑,一前一后走进一米宽的田埂中。 两边都是莲叶,莲叶中间有莲花和莲蓬,有的伸手就直接能摘到。 徐衍摘下第一个莲蓬,剥开先让钟小北尝了个鲜,丝丝清甜在口腔里化开,仿佛所有烦心事都烟消云散,钟小北开心地看着徐衍认真摘莲蓬,顺手摘了一朵半开的小花。 “徐衍。” “嗯?” “转过来。” 徐衍转过来,一朵俏丽的莲花悄然出现在他耳鬓。 徐衍还没反应过来,带着莲香的唇轻轻吻了上来。 “真漂亮。” 徐衍脸瞬间一红。 钟小北还想再逗逗他,然而下一秒,不远处传来声音。 “哎呀,不小心对错焦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拿着相机,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同样穿着校服的同伴们,“刚刚拍到了后面的一对情侣,要不我们再拍一次?” “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留着齐肩小卷发的女生安慰她,和旁边的男生说,“小明,你刚刚跳太慢了,注意跟上我们的节奏。” “321跳——” 咔嚓又是一阵连拍,女生抬起相机查看,这回没对错焦,完完整整把大家的脸都拍了进去,“好了,这回很好!” “真的嘛!我看看!”齐肩小卷发的女生兴奋地凑上前,看见照片后忍不住惊叹,“好漂亮啊,甜甜你可真厉害!”她一张张翻动照片,再往前,翻到了前面“翻车”的照片,他们几人在照片中间糊成一片,而后面情侣的轮廓清晰可见,“诶?这两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萌萌,你怎么在这里?” 郝萌回头,那对眼熟的情侣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钟哥哥,徐大哥。”郝萌惊讶,“我和同学来这里拍照,你们……”她看见两人手里的莲蓬还有竹竿,“你们是来摘莲蓬吗?” “对。”钟小北点头,看见他们几个人都穿着莲州高中万年不变的蓝白色运动校服,有些奇怪,“你们在拍毕业照?但我怎么记得你好像去年就毕业了,而且你最后应该是在s市高中毕业的。” 两年前,郝萌跟着郝时搬到s市,同时也转了学校,按道理不会穿着莲州高中的校服在这里拍照。 “我们已经毕业了,但一直在联系,去年毕业的时候,大家就想一起拍个照片,可是找不到合适的时间,所以现在来这里补拍了。” 郝萌解释,几个同伴看着钟小北和徐衍,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些独属于这个年龄的青涩。 “好,那你们好好拍,我们去另一片田摘,不打扰你们拍照。”钟小北笑着把手上的莲蓬和莲花送给他们,“这些你们拿着当道具吧。” 说完,钟小北带着徐衍离开,回头望一眼,那些孩子穿着校服,拿着莲蓬莲花在田埂上又蹦又跳,好活泼好欢快。 “年轻人真有活力。” 钟小北看向徐衍说,徐衍却好像在想什么,久久都没回他。 “徐衍,你怎么了?”钟小北问。 徐衍这才回过神,“没什么,我们去摘莲蓬。” 太阳渐渐下山,钟小北和徐衍抱着一堆莲蓬和莲花回家吃饭。 莲蓬给宋芸,莲花给宋英,两姐妹都乐开了花。 宋芸立马用新鲜莲子做了一个山药莲子排骨汤,钟小北喝完汤,不蔫了,气也顺了,感觉整个人都好了。 吃完饭,两人慢慢散步回家。 “我先去洗个澡,下午摘莲蓬又出了一身汗。” 饭饱思淫.欲,洗完澡,钟小北觉得自己又可以了,身上挂着条浴巾,十分暧昧地帮坐在椅子上的徐衍解衬衫扣子。 钟小北在徐衍身后,一颗,两颗,从上往下解,一般解到第二颗时,徐衍就忍不住把他抓到怀里了,但这一次,徐衍却吃了什么定力丸似的,扣子都快解完了,愣是没给钟小北什么反应。 嗯? 徐衍不想要? 不对,白天还来蹭他,现在不想要了? 总不能是色鬼转性了。 他低着头,是在看什么东西吗? 钟小北不可思议地把徐衍掰过来,“你在看什……” 么字还没说出口,钟小北看见徐衍手上的东西,一瞬愣住。 “在看你。” 徐衍指尖轻轻摩挲手里的旧照片。 那是李然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照片,里面是钟小北穿着高中校服的青涩模样,而那件蓝白色高中校服,现在就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整齐放着。 “……” 难怪他要把这些东西拿回来! 色鬼人设不倒! 钟小北明白他想干什么,老脸一红。 “徐衍,我快三十了……” “十多年前的衣服,我现在可能已经穿不进去了……” 他支支吾吾找各种借口,毕竟要他一个快三十的人重新穿回十多岁时穿的高中校服,简直羞耻到家了! “可以的。”徐衍无视钟小北的窘态,张手搂住他的腰,上目线看着他,“我刚刚看过了,你可以穿。” “……” 钟小北无语了,徐衍又蹭他。 “我想看你穿这个,很想很想……” 算了,不就是穿个高中校服么,又不是什么情.趣.内.衣,别扭个什么劲儿! “好了,我……我穿……”钟小北捂脸点头,“你先去洗澡。” 徐衍得意一笑,放下照片,拉起钟小北的手轻轻一吻,披着敞开的衬衫移去浴室。 再出来,钟小北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镜子面前一动不动像个假人。 与想象的不同,换上校服,钟小北觉得怪异极了,不是看起来怪异,而是有一种“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的怪异。 比如以前他妈收拾东西从来不会管他书桌底下的这箱东西,又比如这多年不穿的衣服居然一点也不皱巴,上面还有一股明显的肥皂香。 钟小北又抓起衣领嗅了嗅,确认自己没闻错,上面就是有肥皂香!还是他妈最近在用的那一款!今天他帮他妈系围裙的时候他也闻到了! 不一会儿,他眯起眼睛。 “徐衍,你是不是提前和我妈说要拿这些东西了。” 钟小北质问,徐衍也不装了,走过来认错并撒娇。 “小北,我错了,我太想看你穿这身衣服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钟小北的气瞬间又消下去,他抬起头想说下次不可以骗他了,却发现徐衍洗完澡出来整整齐齐地穿着衣服,一整套挺直的衬衫西裤,比白天穿的那套还要正式好几个度。 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来,他甚至不敢转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少顷,徐衍先说话了。 “钟同学,为什么不敢转身看你的老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38章 一声尖锐爆鸣在钟小北脑子里炸开,他脸上和脖子上烧起来一样红。 徐衍果然想玩这个!师生play! 虽然徐衍真做过他的老师,虽然这里除他们没有别人,但是! 他只在片子里见过那种羞耻的情境啊! 好羞耻,好羞耻!羞耻到他立刻想把头埋到地底下! 人怎么可以玩出那么多花样,他可不可以喊暂停。 钟小北想逃,可徐衍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步步将他逼到墙上。 “老师问你,你为什么不回答。” 徐衍压着眉看钟小北,那双眼睛深邃且泛着魅惑的光,钟小北又被迷住了,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迷迷糊糊说:“徐……徐老师……” 青涩的校服,青涩的表情,仿佛真的重回了十八岁,重新变成了那个一个眼神就疯狂悸动的少年。 徐衍勾唇一笑,抬起钟小北发烫的脸颊,“想要老师做什么?” 身上涌起一阵热流,钟小北彻底不管了,双手搭上徐衍的脖子,唇里吐出一股热气。 “想要……老师……抱我。” “只是抱吗?” 徐衍坏笑,钟小北忍不住了,炽热地吻上去,软软地念出徐衍想听的那两个字,“上.我。” * “今天看到他们,我就在想象你穿着这身衣服的模样,一定很好看。” 徐衍一边说,一边痴迷地埋在钟小北颈边蹭。 钟小北很享受,声音哑哑地,“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件普通衣服……” “好看,我带你看看。” 说着,他突然从背后抱起钟小北,钟小北紧张一抖,有些慌了,“徐衍,你在干什么!放我下来。” 徐衍不放,不仅不放,还慢悠悠地,抱着钟小北一步步走到那张大落地镜前。 钟小北先是抖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回一些视线,眼前却出现一个极富冲击力的画面。 一个男人,校服脱了一半,两腿光溜溜地站在另一个男人前面,身上在抖,腿也站不稳,踮着脚尖要往后倒,两只手都吃力地向后勾着,喘不上气,满脸潮.红。 这是谁? 是他吗? 为什么这么浪,仿佛天生就喜欢被男人抱。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钟小北瞬间别过头,不敢再看了。 “我想拍下来,好不好。” 徐衍低哑的嗓音传来,钟小北抖得更厉害了。 “你……” “我一会儿就删掉,好不好。” “……好。” 迷糊中,一阵阵强烈的闪光灯在镜子前亮起,每亮一下,钟小北都感觉到那光亮里有双眼睛,直勾勾地窥视着他堕落的模样。 他有恐惧,但比恐惧更多的是人.性.欲.望里最原始的阴暗快乐。 徐衍知道他快站不住了,勾起他的一条腿,紧紧抱住。 “不行……”钟小北疯狂摇头,身体不受控制地乱颤。 “行的。”徐衍放下手机,捡起校服的衣角,把衣角放到钟小北唇边,“听话,好好咬住。” 钟小北不得不听话。 徐衍再次举起手机。 * 校服,对镜,拍照,一整套下来,钟小北真的一滴都不剩了。 “小北~你要不要看看。” 钟小北把头埋进被子,不管徐衍说什么也不看。 良久,徐衍凑过来,“小北,我都删掉了,你理理我嘛。” 钟小北这才把头放出来,重重盯了一眼徐衍。 想骂,但自己也爽到了,骂不出口,最后只嗔了一声。 “你……色鬼……” 徐衍哈哈笑出声,钻进他的怀里。 “嗯,只对你。” 第110章 番外三 我是一只猫 我是一只猫。 那个春天,妈妈把我和兄弟姐妹放在一个四周都黑乎乎、还有很多会动的大盒子的地方,和往常一样给我们觅食去了。 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面包火腿肠,妈妈给我们带回来什么,我们就吃什么,然而有一天,妈妈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 我和兄弟姐妹们在一个不会动的大盒子底下等妈妈,等到春天快结束了,妈妈依旧没有回来,后来,连同去找食物顺便找妈妈的大哥和大姐也不回来了,照顾弟弟妹妹的重任落到了我的肩上,我和大哥大姐一样,晚上出去觅食,白天和弟弟妹妹们讲觅食的办法。 正当我以为我的喵生以后就这样度过的时候,某一个凌晨,我叼着食物回来,却发现大盒子不见了,弟弟妹妹也不见了。 我放下食物,在昏暗的、被人类称呼为停车场的地方焦急地寻找他们。 所有地方我都找遍了,没找到。 我心灰意冷,虚弱地回到藏食物的地方,可还没吃完,一团绿色的影子突然朝我冲过来,像一阵狂风钻进我的身体,我一下没了知觉,紧接着就是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比停车场更黑更暗的地方,无法动弹。 我或许是死了吧。我想。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了。 像是做梦一样,我有了不用寻觅就能得到的食物,有了不再黑暗也不会消失的家,还有了一个腿很长皮肤很白的两脚兽主人。 主人叫我“墨汁”,这个名字好像不是我同意的,而是那个控制我的讨厌鬼同意的。 不过看在他让我喝到了暖暖的鸡肉汤的份上,我没有去计较,毕竟我是一只十分大度的猫。 但我是大度不是冤种!讨厌鬼做了坏事总让我背锅,喵了个咪的我太冤了!还好主人没有怪我,否则等讨厌鬼有了身体我高低得给他两拳。 诶?讨厌鬼是鬼魂啊,鬼魂怎么会有身体呢?为什么我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奇怪了。 我想不通,就不想了,继续吃喝长肉,偶尔想一想妈妈和兄弟姐妹们,想他们一定也是去过这样的日子了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长大,讨厌鬼也渐渐像个人了。 舒服了,我躺在窝里打瞌睡,忽然—— “墨汁,爸爸有事情要回一趟老家,不能带你回去,你去郝时哥哥那边要乖一点知不知道。” “喵呜~” 就这样,我遇见了喵生中第一个小伙伴,豆浆。 豆浆是一只金发碧眼的布偶猫,他的主人是个情绪不稳定的小孩,经常抱着我们大喊大叫,但是看在这里好多玩具和好吃的鱼干零食的份上,我还是没有去计较,我还是一只十分大度的猫。 我自认为自己一直是从容淡定且大度可爱的小猫,直到某天晚上看见讨厌鬼趴在主人身上,脱光主人的衣服把主人身上舔了个遍,还意犹未尽地抱着主人像他爸妈交.配一样摆腰……我不淡定了。 舔一舔,是正常的。在我们猫咪看来,给喜欢的猫舔毛,是喜欢和讨好的表现,主人收留讨厌鬼,讨厌鬼给主人舔一舔是很正常的,可是!他怎么连主人那里都舔!还摆腰! 讨厌鬼是大坏蛋! 我要揭发讨厌鬼! 当我计划着怎么在主人面前揭发讨厌鬼时,主人和讨厌鬼突然不说话了。 一时间,家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讨厌鬼不敢靠近主人,会躲在角落偷偷抹眼泪;主人也不敢靠近讨厌鬼,但是也会在夜里偷偷看讨厌鬼。 他们是吵架了。我想。 虽然讨厌鬼这是自作自受,虽然主人每天还是正常出去打猎,但每天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不好受。 这个家还是得靠我撑起来! 我又在心里想了一个让他们和好的办法,信心满满准备实行,结果一个晚上过去,他们好像已经和好了。 哈,喵了个咪的,爱咋咋地吧,本喵以后不管了。 后来,讨厌鬼经常趁主人不在偷跑出去,我好奇他是去哪里鬼混,还担心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也跟着跑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好大,我抵抗住诱惑跟在讨厌鬼后面,突然,一个老头把我捞起来。 “你是谁家的猫,怎么天天往外面跑。” “喵喵喵!” 我大喊放开我,那老头不仅不放,还把我带回了他家的院子,我落到地上刚要跑,一阵香味传来。 “要不要吃。”老头撕开包装,将一块香喷喷小鱼干抛到我面前。 老头拿着小鱼干诱惑我,我……被诱惑到了。 真香,不吃白不吃! 从那之后,老头那儿成了本喵开小灶的小食堂。 至于讨厌鬼去干嘛,随便他吧,反正讨厌鬼是大人了,总不能还迷路不知道回家。 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始吵架不说话。 我这次有经验了,数着日子算出他们马上又要和好,该吃吃,该喝喝,悠闲自在去老头家开小灶。 我是个有原则的猫,即使出去开小灶,平时也都是赶在主人回家前回家,那天下雪了,老头一个人好孤单,我破格留下陪陪他。 第139章 后来我才知道,主人那天找了我一晚,同时也找讨厌鬼找了一晚。 主人找到我,哭了很久。 “墨汁,你能不能别走了,他已经走了,如果你也走了……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他走了?谁?讨厌鬼吗? 不对,讨厌鬼那么喜欢你,他不会走的呀。 我想安慰主人,可主人哭得好伤心,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 得想个办法把讨厌鬼找回来! 我想了想,想起老头那边有一本书里有讨厌鬼的照片,老头一定认识讨厌鬼! 我带主人去找老头,又想尽办法让他看见讨厌鬼的照片。 主人终于不哭了。 又过了几天,主人抱着我说:“墨汁,我找到他了,谢谢你,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学针灸,救他回来。” “喵呜~” 我给主人喊加油。 春夏秋冬又过了两轮,讨厌鬼终于回来了。 一回来就和主人抱在一起亲来亲去,真是不害臊! “我母亲养了一只漂亮的三花猫,改天带你去找她玩耍可好。” 太迟了!本喵已经没了蛋,从此无欲无求,一心只能专注吃了! 你也小心一点,乱发.情,小心主人也把你的蛋噶了。 我暗暗说着,可惜讨厌鬼现在不是鬼了,好像已经听不到我的心里话了。 讨厌鬼回来以后,主人经常关起门和他在房间里玩,玩着玩着好像吵起来,吵着吵着不知道谁又哭起来,呜呜啊啊的,两个人能闹腾一整晚,吵死喵了,还好我是个大度的喵! “墨汁,爸爸要回老家过年了,水和猫粮都给你准备好了,乖乖在家等爸爸回来。” “喵呜~” 我问他什么什么回来,他好像听懂了。 “我初四就回来。”他摸我的头,又说,“今年筱冰姐姐在s市过年,她会过来看你,你要乖一点哦。” 我不知道初四是哪一天,但是没有很久,在养狸花猫的姐姐来看我的第二天,讨厌鬼回来了。 “喵?” 我说怎么是你?主人呢? 讨厌鬼好像也听懂了,蹲下把我抱起来。 “他很快会回来的。” 讨厌鬼哭了,和过去那种装模作样的哭不一样,我一瞬想到了那个冬天主人抱着我哭的样子。 他们又遇到事情了。我猜。 那一天,我十分配合且乖巧地和讨厌鬼去了他的家。 他家很大,但是没几个人,一个漂亮阿姨拉着一个帅大叔在门口等我们,他把我放在和家里一模一样的猫窝里,帮我擦洗手脚,给我准备吃的,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屋里气氛凝重,没有一个人敢问我主人的事。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在不怎么讨厌的讨厌鬼给我喂完饭的一个中午,漂亮阿姨忍不住了,过来说:“你把那天的事情好好告诉我,我去找小北的妈妈。” 讨厌鬼没有马上回答,一脸担忧地看了看她,最后还是摇头,“母亲不必去,要去也应该是我去……” “你不能去!”她迅速打断他,严肃道,“这个时候只能是我去,任何人去都有可能再次激怒她。”她拉起他的手,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他,“你相信妈,妈可以帮你们!” “……” 讨厌鬼还在犹豫,见他难受的样子,本喵决定帮忙发表一下意见。 “喵呜。” “看,连墨汁都同意了。” 多亏了我的助力,没过多久,讨厌鬼的妈妈果然带回了好消息。 “小北的妈妈松口了,答应来我们家过元宵了!” 听着他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我再一次感叹,这个家没有本喵不行。 主人回来了,讨厌鬼开心了,我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了,当然,如果不用陪小孩玩就更好了。 本来我只用陪豆浆的主人玩,现在又多了一个小黑娃,每天陪他们玩,我累得趴在地上都能睡着。 于是偶尔不想陪他们玩时,我就躲到主人房间里装睡。 当然也不全是装的,有时候我真的会睡着,但睡着之后半夜就会被吵醒。 “徐衍……停下……我受不了了。” “可以的。” 床上他们又在吵,吵得床都在晃,比前几次都要晃得厉害。 这床不会塌吧,我蹲在床下瑟瑟发抖,想跑又不太敢跑,不时发出一些声音求救。 “喵呜~” 别晃啦,喵害怕。 可那两人没一个听见,不仅没听见,还越晃越厉害了。 又一阵激烈的晃震,床终于消停了。 “喵呜~” 我大喊一声得救,慢慢从床底出来。 这时,主人没穿衣服,身上只围了一条毯子,而其他漏出来的皮肤,红印一片连着一片,跟开了花一样。 啊!我悟了,原来他们在做那种事! 自从被嘎了蛋无欲无求之后,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做这种事! 哼!有蛋了不起!能拱人了不起! 我高傲地翘起尾巴,不卑不亢地出了门。 出门后,莫名想起漂亮阿姨养的漂亮三花妹,长叹一声。 “喵——” 哎,算了,本喵的一生虽然有点坎坷,但还算幸运,以后就凑合过下去吧。 这样想着,背后的房间里又响起了声音。 糟糕,他们不会还想造出一个娃让我带吧! 不行!喵不同意! 不对啊,他们都是公的,不能生。 不能生但天天这样搞会不会真搞出一个? “喵呜!” 我一阵又一阵地惊恐,转身想着要回去阻止他们生娃。 可房里的人早就把门反锁了,谁还能听到外面有只猫在叫? …… 算了,还能咋样,爱生就生吧,喵以后就凑合过吧。 毕竟这个家,没本喵不行呐。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记 本文全文完结啦,正文一百零五章,三个番外,其实本来还想写一个番外,在墨汁第一人称的前面,已经写了一千来字的开头,但是仔细想了想,还是没写下去,那个番外讲的是小北和徐衍的前世,王朝末年,少年与和尚的故事,也讲那首歌谣的由来,说实话,这个番外会有点虐,虽然我想写的是“前世有多苦,今生就有多甜”,但我不一定能写出那种感觉,于是放弃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或许会补,现在暂时就这样结束吧,甜甜蜜蜜的,和和满满的,给这个故事画上句号。 说完文,说说我自己对这本文的感受,简单来说,是两个词,从容与无奈。 先说从容。这是我的第三本书,我从古耽转到现耽,不管是哪方面,都从容放飞了,我不再管遣词造句,不再考虑这句话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适合不适合,还有就是在翻车的边缘疯狂试探(这里插一句,这两个人设,不搞些东西,我都对不起我成年人的身份),也因为太放飞,原本计划二十万字完结的小短篇,写了快四十万字才完结。 再说无奈。这本刚开文的时候追读还是可以的,可后期跟不上来,完全没有曝光,数据很差,我想过写长了推一推或许就好了,但是写长了之后,因为文案文名都有限流词,一直推不出去,很无奈,但没办法,只能熬,和之前一样,从开文熬到完结。 也许是因为这本大多是我工作摸鱼的时候写的,有种写到就赚到的感觉,所以即使不涨收藏,即使没人看,我写文的过程中好像都没有太大的负面情绪,不会像写二宝一样动不动就心碎痛哭,但就在这几天,快要完结了,我的情绪突然爆发了,我总是忍不住想:这已经是第三本了,也写了百万字了,怎么还是那么差劲;都说人不会一直倒霉,但我好像一直在倒霉,今年快三十岁了,我怎么还是一事无成。 “没有人看,为什么还要继续写呢?” 有人问过我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最后大概想出了一个答案:我可以一事无成,但我故事里的他们不可以,我把他们写出来,就一定要让他们好好走完自己选择的路,哪怕再坎坷,再难,也要不顾一切走下去,我也必须相信路的前方会有阳光和彩虹,现实风风雨雨,至少幻想里是好的,那世界就不会是一片漆黑。 说了好多,不知不觉又写长了,还是想给自己说一句“坚持下去”吧。 看到这里的宝,如果你们也觉得生活中有过不了的坎,别灰心,别憋着,想哭就哭一哭,哭完,再收拾收拾继续往前走,路那么长,累了,也可以停下歇一歇,什么时候想走再走,不要因为走得少走得慢而羞愧,我们走的每一步路,真的都算数。 * 煽情结束,如果有人看到这里还不点收藏,那我再给你哭一回!别这样对我啊!收藏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爆哭] 下本《不要给渣攻生蛋!》大纲已经在完善,春天估计可以开文,也可能会慢一点开,因为这本想弥补上本古耽的遗憾,副本和细节都会铺仔细一点,预计全篇体量会在六十万字到百万字左右,是个长篇,我会带上我新学的钩子、新练的漂移,好好写慢慢写,也希望感兴趣的宝能点一点收藏(我家孩子还没见过红字以外的榜单[爆哭]),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