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求生实录》 第一章 同道中人 大明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值甲申之年。 四月的辽河还未解冻,清晨凌冽寒风呼啸两岸,大地上难见些许绿意,偶有几株青翠草苗破土而出,迎风招摇。 一头雄鹿仰起头,五叉鹿角如同戈戟一般昂翘,警惕的望著远方,一动不动,身体绷紧,似乎感受到了威胁。 而远方正瀰漫著晨雾,什么都看不到。 就这么僵持了十几个呼吸,雄鹿终究忍受不了翠苗的诱惑,张嘴就要去啃食。 然而就在它低头的瞬间,“咻”的一声,一支利箭穿透晨雾,破空而至,从雄鹿左眼钻入,几点血色飞洒开来,染红了晨雾,雄鹿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直直倒下。 晨雾中,十几名白甲骑兵簇拥著两骑缓缓走出。 最前一人,披著一件亮黑貂袍,敞开胸襟,漏出里面“厂”字领玄色蟒袍,单薄瘦弱的身子与身后的白甲骑兵格格不入。 眼神也少了几分白甲骑兵的冷冽杀意,盯著地上雄鹿尸体若有所思。 身旁一骑立即恭维道:“睿亲王当机立断,好箭法。” 此人脸型瘦削白净,全身上下虽透著几分儒雅之气,相貌也不似白甲骑兵那般凶恶,但脑后拖著一根金钱鼠尾小辫,让脸上平添了几分杀气。 此人正是大明前兵部尚书兼副都御史、蓟辽总督,福建泉州人洪承畴。 崇禎十四年(1641年),松锦之战中为清军所败,次年被俘於松山,降清之后,隶镶黄旗包衣牛录。 而“睿亲王”,则是奴儿哈只第十四子、黄台吉之弟多尔袞。 “我满洲健儿以两百人为一牛录,取一牛录额真,意为大箭之主,常年累月与野兽搏杀,是以骑射乃我族之根本,不比大明,只重火器,长年累月,血性全无,兵无斗志,临危即退。” 多尔袞摩挲著手中的弓弦,满脸傲气。 但不知何处袭来一阵寒风,多尔袞竟咳嗽不止,满脸通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睿亲王!”洪承畴眼神却有些异样。 清廷宗室多不长寿,除了褚英被奴儿哈只亲手处死。莽古尔泰、费扬古、黄台吉都是暴病而亡,症状相似。 多尔袞今年不过三十三岁,却素婴风疾,身体一直欠佳,出生时又黑又瘦,奴儿哈只遂取名多尔袞,意为狗獾。 这些年连续娶了十六位妻妾,却只生出一个女儿,加上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更是雪上加霜。 尤其是崇禎四年的大凌河之中,多尔袞亲自衝锋陷阵,直抵大凌河城下,城上炮矢猛烈,清军多有伤亡,多尔袞亦留下旧伤。 “些许小病,不碍事。”多尔袞挥了挥手。 “天下大事皆繫於睿亲王一身,当多多保重身体。”洪承畴收敛眼神中的异样,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浑然天成,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多尔袞温声道:“彦演有心了,如今闯贼五十余万,且已经攻破京师,中原人心皆归,我军只有十万……” 这些年清军虽屡战屡胜,但以辽东苦寒之地对抗大明並不轻鬆。 寧远大战、辽南之战、寧锦之战、大凌河之战,清军伤亡亦不小,真正的满人精锐其实也所剩无几,全靠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补充兵员。 “闯贼鼠目寸光,沐猴而冠,不足为虑,臣与其征战多年,深諳其性,贼志遇弱则战,遇强则遁,今得京城,財足志骄,必无固守之意,一旦闻我军至,必焚其宫殿府库,遁而西行。今宜速速入关,精兵在前,輜重在后,从蓟州、密云近京处疾行而前,出其不意,破其军心,抵京之日,我兵连营城外,侦探勿绝,庶可断陕西、宣府、大同、真、保诸路!” 薑还是老的辣,洪承畴这一手宛如黑虎掏心。 他在成为蓟辽总督之前,担任大明陕西三边总督,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军务,於崇禎十二年(1639年)十月,在潼关设伏邀击,大破闯军,李自成仅剩十八骑逃入陕南商洛山中。 “倘若闯贼不走,固守京师,又该如何?”多尔袞以八龄之龄便躋身於参预国政的和硕额真行列之中,亲自指挥过多次大战,屡破强敌,眼力当然不差。 洪承畴不紧不慢道:“贼根基在陕西,不在燕蓟,若坐据京城以拒我,则是水中浮萍,伐之更易,睿亲王可布告各府州县,此行特扫除乱逆,只为灭贼,还天下以太平,有开门归降者,官则加升,军民秋毫无犯。若抗拒不服者,城下之日,官吏尽诛,全家老小一个不留,百姓仍予安全。有首倡內应,立大功者,则破格封赏。法在必行,此要务也!” 普天之下,最了解天下形势的,当然是这位大明曾经的兵部侍郎、蓟辽总督。 不过多尔袞仍在犹豫。 不是他不想,而是实力不足。 仅是镇守山海关的五万关寧铁骑,就让多尔袞忌惮不已。 松锦大战中,多尔袞在夹马山遭遇吴三桂,吴三桂率三千精锐家丁衝杀在前,血战不退,双方皆伤亡惨重。 其后驰援松山、杏山,居左翼的吴三桂等率部迎战,鼓锐当先,直衝十余次,兵气强劲,阵斩清白甲骑兵十人,勇冠三军。 松锦大战之后,吴三桂的关寧铁骑成为抵挡清军南下的屏障。 一旦多尔袞与吴三桂、李自成陷入苦战,麾下的两旗精锐损耗太多,会直接影响他在国中地位。 手握两黄旗的豪格一直跟多尔袞兄弟过不去。 还有同为辅政大臣的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也一直虎视眈眈。 多尔袞顿兵辽河,实际上也是想观望中原形势,再做打算。 洪承畴见多尔袞还在犹豫,正色道:“流寇十余年来用兵已久,虽不能与我军相拒,亦未可以昔日汉兵轻视之也,不可予其喘息之机,此战关乎天命所归,务必速胜以定乾坤,大清定鼎,在此一举,臣受睿亲王知遇之恩,不能不以死报之!” 黄台吉虽诱降了洪承畴,表面上恩礼有加,实则束之高阁,不受重视。 直到多尔袞成为辅政大臣,才將其收为心腹,授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基本恢復明朝旧职。 而太子太保之位,也让他与皇帝、太后关係亲近了几分。 “彦演所言甚是,胜负在此一举。”多尔袞被洪承畴的诚意打动。 按他的规划,清军不必走山海关,从密云入京畿,直接抄了闯贼和关寧铁骑的后路,按照闯贼习性,根基不稳的李自成绝然不会与清军在城外野战! 恰在此时,一队哨骑由远及近,先以满语大喊,接著是汉言,“吴三桂愿归降大清!” 晨雾已经散去,朔风阵阵。 “恭喜睿亲王,天下定矣!”洪承畴满脸红光,金钱鼠尾小辫隨风摇曳。 多尔袞仰天大笑:“我大清实乃天命所归,我父兄呕心沥血而不得,到我手中,真如白捡的一般!” 洪承畴拱手道:“从今往后,中原百姓亦是大清子民,恳请睿亲王约束诸军,不得擅加杀戮,以收人心。” 多尔袞脸色一沉,“君,父也;民,子也。父残其子,情理之所必无。况诛戮所以惩有罪,岂有无故杀人之理?你往日在五省剿贼,前后杀降数万人,血流成河,何时在乎过人心?” 洪承畴任延绥巡抚之时,一次就诛杀三万投降义军。 见气氛有些僵持,多尔袞展眉而笑:“你我本是同道中人,何必惺惺作態。” 没有多尔袞的赏识和提拔,洪承畴至今还是镶黄旗的包衣,说出“同道中人”四字,说明多尔袞根本没將他当外人。 洪承畴眼中溜出一道精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天命在我大清,大明已是冢中枯骨,即便明太祖復生,亦无能为也!” “朱重八算得甚?那是没遇上我八旗勇士,否则怎会让一乞儿取了天下!” 多尔袞狂妄的大笑两声,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短刀,下马走到雄鹿尸体前,连著头骨,一刀一刀的割下鹿角,拿在手上端详许久。 “太后素喜此物,来人,將此角速速传回盛京,亲手呈於太后。”多尔袞忽然亢奋起来。 “嗻!”一名白甲骑兵接过鹿角,直接塞进怀中,勒转马头,向东狂奔而去…… 第二章 形势恶劣 大明永历元年(1647年),春,武冈。 虽说是春日,但南方大地依旧冰天雪地,寒风中夹杂著雨雪,呼啸著从北方席捲而来,越过长江,翻过武陵山,仿佛一柄柄刀锋,疯狂切割著大明最后一块疆土。 朱由榔眺望北方,大地一片灰暗,宛如末日一般。 穿越到这世界已经半个月了,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整日如惊弓之鸟一般。 深吸一口气,除了刺骨的寒意,竟微微有些许血腥气。 前世不过一个游戏开发程式设计师,手头正在策划一个明初的沙盘类游戏,为此他还带领团队还特意开发了一个以明太祖朱元璋为蓝本的人工智慧。 废寢忘食的连续奋战三个多月,刚有了成果,在工位上打了个盹,人就去了…… 再一睁眼,便换了人间。 既来之则安之,朱由榔最开始还有些小兴奋,但十几天下来,心理拔凉拔凉的,感觉掉进了火坑。 “怎么就穿到这破世道呢?穿到明初也行啊。”朱由榔心中一阵哀嘆。 南明一开始势力並不弱,韃清也没那么强,但架不住自己折腾自己。 弘光朝有光朝有偽太子案、童妃案、大悲案,东林党掺杂在其中搅风搅雨,鼓捣出“联虏平寇”之策…… 隆武帝朱聿键、鲁监国朱以海互相看不顺眼,清军还没打过来,自己就先互相残杀了。 桂林的靖江王朱亨嘉自称监国,准备割据两广。 尔后朱由榔在肇庆刚准备登基,隆武帝朱聿键之弟朱聿鐭抢先一步,在广州登基,年號绍武,两边一顿內訌,被李成栋突袭广州,自縊殉国,在位仅四十天。 这么一番折腾,广州也丟了。 之后,清军两路进袭,北面湖南有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四万大军,东面广州有李成栋、佟养甲的一万人马,东北面的江西,还有勒克德浑和金声桓的两万精锐。 外部威胁也就罢了,內部一团乱麻,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在爭权夺利,內斗不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马腾蛟、翟式耜为首的“楚党”,与堵胤锡、王化澄为首的“吴党”齟齬不断。 朱由榔不禁想起了红楼梦里面探春的那句话: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朱元璋英雄一世,怎生出这么一群子孙。”朱由榔仍不住腹誹了一句。 当初朱由崧但凡爭点气,也不至於弄成现在的境地,国破家亡之际,还在大兴土木,搜刮民女,连史可法都说他“在藩不忠不孝,恐难主天下”。 朱由榔之父朱常瀛在衡州也是大兴土木,建造的桂王宫冠绝湖南。 唯一成器的隆武帝朱聿键,受制於郑芝龙,壮志未酬。 “大胆!” 脑海中传来一声威严的娇叱。 “小白闭嘴!”这声音朱由榔再熟悉不过,是他呕心沥血弄出来的人工智慧——小白,那三个月为了它,朱由榔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穿越过来后,一开始还以为是幻听,或者是精神分裂,冷静几天后,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 而是这玩意儿真的跟著自己一起穿越了…… 习惯了之后,倒也没什么,多一个说话的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又没说错什么,老刘家、老李家、老赵家不都是这样?开国的都是盖世英雄,后代子孙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哼,大明江山若是落在李自成、张献忠手上,朕也认了,但若是落入韃虏手之手,便是亡天下,便是亡族灭种,便是为奴为婢!你是朱家子孙,堂堂七尺男儿,怎可自怨自艾?” 小白努力模仿朱元璋的声音,还真有些蛊惑人心。 朱由榔一愣,自己前世的確也姓朱,祖籍还是安徽一代的,弄不好还真是他的子孙。 满清入关之后,竖起屠刀,留髮不留头,留头不留髮,杀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跟歷史上的改朝换代完全不同。 “你是真不知道现在形势有多恶劣?”朱由榔言语中带著几分戏謔。 小白恨铁不成钢道:“比朕当年一只破碗到处乞食还恶劣?” “这倒……没有……” 朱由榔无从反驳,好歹自己也是皇帝,有一省之地,境內林林总总有十几万兵马…… “大明若是真亡了,你亦休想活命。”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陷入了休眠。 这玩意本来就是初创,一大堆bug还没来得及修復。 不过它的话很有道理,大明若是没了,自己必然活不长。 穿越到这时代,还是朱家人,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皇爷?这地儿冷,请皇爷回暖阁歇著。” 这时司礼监太监王坤和锦衣卫都督僉事马吉翔联袂而来。 朱由榔道:“外间形势如何了?” 王坤满脸堆笑,“皇爷您身体欠佳,一路舟车劳顿,不可再操劳军务,当安心休息才是,军国大事自有武冈侯操持,可保万无一失。” 朱由榔眉头一皱,这是连外面的消息都被掐断了。 虽说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则是別人手中的提线木偶,播迁武冈之后,形势比之前更恶劣。 不过朱由榔有自知之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诸位忠臣在,朕可以高枕无忧了。” 马吉翔拱手道:“武冈侯麾下五万精锐,皆剽悍之士,逆贼孔有德麾下本部家丁不过三千余眾,剩下的不过是些乌合之眾。” “但愿如此。”朱由榔没他这么乐观, 王坤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陛下无需多虑,武冈侯手握五万雄兵,足可抵挡韃虏。” 武冈位於湘、桂、黔三省交界之地,易守难攻,有武冈侯刘承胤的五万大军镇守此地。 “那便有劳诸位了。”朱由榔懒得再跟他们废话,这些人早就內外勾结,穿一条裤子。 “武冈侯劳苦功高,为国之栋樑,陛下何不晋其为吴国公?”另一边的马吉翔直接开口。 朱由榔性格懦弱,没有主见,一向被別人牵著鼻子走,只要能保命即可,从来不会干预他们的勾当。 前段日子,刘承胤为马吉翔请封伯爵,如今马吉翔投桃报李,为刘承胤请封国公…… 这才是两人今日的真正目的。 朱由榔反问:“朕前些时日已经封他为侯,不到半年,就要晋封国公,诸將若是人人如此,朕何以处之?” 马吉翔一愣,显然没料到朱由榔会拒绝,“陛下若是不允,只怕……武冈侯麾下军心难安。” 王坤也帮腔道:“哎呀,不就是一个国公吗?若是不给,以后谁还愿意为皇爷卖命?” 朱由榔扫了两人一眼,没將话说死,“大明体制,无功不受禄,国公之事,还是等击退韃虏之后再论。” 大明的爵位早就烂大街了,朱由榔並不吝嗇一个国公之位,但皇帝主动封赏,和別人伸手来要,则是两回事。 刘承胤真有能耐击退孔有德,別说一个国公,郡王也无不可。 但事情还没办,就来討要爵位,这就坏了规矩。 马腾蛟、堵胤锡、翟式耜这些手握大军的一方督师现在也不过是三等伯爵位。 王坤满脸诧异的望著朱由榔,脸上媚笑消失的无影无踪,“皇爷,此事恐怕大为不妥……” 朱由榔脸色一板,“有何不妥?难道朕说的话做不得数?” 刘承胤托他们两人来討要爵位,而不是自己亲自来,说明他也有所忌惮。 不然按照五代的规矩,直接提著刀就来了,索要的就不是国公了。 王坤和马吉翔两人,一个是宦官,一个是锦衣卫,两个家奴而已,没有朱由榔这个皇帝,他们什么都不是,没人会將他们当一回事。 朱由榔目光炯炯的盯著二人。 王坤立即低下头去,“皇爷好生休息,奴婢告退。” 马吉翔抱拳拱手,“陛下所言甚是,臣这就去与武冈侯商议。” 第三章 噩耗再传 “马指挥,怎么觉得今日陛下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出了暖心阁,王坤满脸疑惑。 身为司礼监太监,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马吉翔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王坤踮著脚尖儿跟在后面,“咱家就不信你没有听出来,已经有好几个小黄门跟我说,皇帝这十几日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马吉翔忽然停下脚步,王坤直接撞在他身上,仿佛撞在一堵山上,顿时吃疼,“哎哟——” 既然小宦官能够打探到皇帝的异状,那么守护皇帝安危的锦衣卫肯定也知道。 “陛下即位以来,东奔西走,无一日之安,连两个皇子都遗落在肇庆,生死不明,有些许异状在所难免,何必大惊小怪?” 锦衣卫守护皇帝身边,寸步不离,不可能出什么异状。 这一点自信,马吉翔还是有的。 “那便好。”王坤也不是真的关心皇帝,只要皇位上还是朱家人就行了,“不过,武冈侯做不成国公,咱们也封不了伯爵之位。” 马吉翔斜了他一眼,“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你……咱们为大明东奔西走,劳心劳力,就这么没了?”王坤急了。 当初他们三人商量好,马吉翔、王坤为刘承胤爭取国公之位,刘承胤再为两人爭取世袭的伯爵之位。 “为大明效力,为陛下尽忠,本就是你我分內之事。”马吉翔兴致不怎么高,回答的也极为敷衍,像是怀揣心事。 王坤冷笑道:“你现在装起忠臣孝子来了?当年在辽东,你跟著高起潜做下的事谁人不知?” 马吉翔早年跟著高起潜在辽东监军,是其最得力的爪牙,胡作非为,勾结兵部尚书杨嗣昌,迫害卢象升,致使其孤军无援,全军覆灭。 后与高起潜一同南下,投奔弘光朝廷,升广州都指挥使,掌广东一省之军政要务。 也算是永历朝的元老之一。 马吉翔沉著脸反问:“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公公难道不知?” 王坤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跺了跺脚,“好好好,咱家看你如何向武冈侯交代。” “交代什么?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除了皇上,用得著向谁交代?” 马吉翔斜了他一眼,径直离去。 王坤目光怨毒地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冷笑两声,自言自语道:“別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著什么!” 暖阁之內。 马吉翔和王坤两人前脚刚走,锦衣卫指挥僉事任子信后脚就铁青著脸覲见,“陛下,丁阁老已携全家老小投降李成栋。” 朱由榔眉头一皱,他说的丁阁老乃东阁大学士、兵部侍郎丁魁楚,也是拥立朱由榔登基的元老。 当初朱由榔为躲避李成栋兵锋,从桂林逃亡,惶惶不可终日,丁魁楚也脱离了朝廷,带著搜刮而来的三十余船金银財宝,从梧州逃往岑溪。 这几年投降的人如过江之鯽,但丁魁楚不一样,是永历朝的內阁首辅,在两广声望极高。 他的投降,让风雨飘摇的永历小朝廷更加雪上加霜。 任子信满脸激愤,“当初广州城破,苏观生留下大明忠臣义固当死八字,自縊殉国,丁魁楚辜负陛下隆恩,苟且偷生,真猪狗不如!” 绍武朝廷虽然只有四十天,却颇有气节,朱聿鐭和苏观生君臣被俘,李成栋派人送来饮食,朱聿鐭拒而不受,丟下一句“我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人地下”后,投繯而绝。 作为首辅的苏观生也殉国明志。 丁魁楚倒好,李成栋还没打过来,他却带著全家老小金银细软,主动去投降了…… 这让前线还在抵抗清军的將士怎么想? “大明朝坏就坏在这些人手上。”朱由榔早就对各种噩耗波澜不惊了。 任子信道:“丁魁楚投降,只怕刘承胤亦会动摇。”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四万大军从岳州南下,湖广督师何腾蛟、巡抚章旷、总兵王进才丟弃长沙,望风而逃,瀏阳总兵董英降。 清军不费吹灰之力,进占长沙。 隨后衡州总兵黄朝宣亦不战而降,清军得以迅速南下,武冈位于衡州之西,刘承胤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麾下五万大军,还捏著朱由榔这块活招牌,孔有德不来才是怪事。 这一战避无可避。 任子信急道:“依属下之见,武冈不宜久留,还请陛下移驾柳州。” 柳州在桂林西南,武冈正南,东、西、北三面环山,河流环绕,清军大军追袭不易。 但皇帝每一次的逃窜,人心就会失望一分,虽然朱由榔现在没什么威望,却深知这么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孔有德不会放过自己,韃清也不会放过南明小朝廷。 “孔有德不是还没打过来么?” 眼下风雪交加,清军一路南下,正在休整当中,朱由榔还有些许时间。 任子信道:“孔有德能征善战,麾下人马皆出自北地,不惧苦寒,今风雪交加,利敌而不利我。” 朱由榔上下打量此人,能说出这些话,军事素养极强。 锦衣卫中也算藏龙臥虎,软骨头和混吃等死之人,早就在清军入关时投了满清。 “朕记得你是崇禎年间的武进士?” “臣是崇禎七年中举,一直没什么出息,甲申国难,苟且偷生,一路南逃,方才得遇陛下。”任子信年纪並不大,三十左右,却满脸风霜。 朱由榔心中一动。“锦衣卫中有多少似你这般从北京南下的?” “除了马指挥与臣,还有丁调鼎、刘相、宋宗宰、刘广银四人,丁调鼎、刘广银与臣是同年,一同南下,宋宗宰、刘广银乃南京镇抚司百户,弘武朝猝然而灭,两人不甘国破家亡,辗转东西,投奔陛下。” 任子信声音越说越低,情绪更是低落无比。 国破家亡,血流成河,仿佛魔咒一般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朱由榔嘆了一声,但旋即收敛情绪,“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朕有一事託付,不知可否?” “陛下请言。” “朕令你监视马吉翔。” “这……”任子信满脸诧异。 “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朕没说,今日之言不传第三人之耳。” 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权柄被马吉翔捏著,如果他有其他心思,就能轻易隔绝內外,朱由榔就成了瞎子和聋子。 光杆皇帝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在这个年头。 想活下去,只能自己掌握主动。 今日马吉翔和王坤为刘承胤请封国公,屁股明显有些歪了。 朱由榔此举一石三鸟,一来可以测试任子信的忠诚,二来分化马吉翔的势力,其三,聚集一批可用之人。 即便失败了,无伤大雅,马吉翔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任子信沉吟稍许后,咬牙道:“臣愿为陛下效死!” 大明朝的武进士含金量极高,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马步箭及枪、刀、剑、戟、拳搏、击刺样样精通,还需掌握营阵、地雷、火药、战车等项。 锦衣卫加武进士,忠心上绝无问题。 如果不是以前的那个朱由榔性格太懦弱,锦衣卫的权柄也不会落到马吉翔手中。 第四章 血性犹在 反覆叮嘱几句后,朱由榔亲自將任子信送出门去。 任子信诚惶诚恐,却也感动不已。 朱由榔返回自己的寢宫。 武冈原是岷王朱禋纯的封地,朱由榔驻陛在此,他就將岷王府让了出来。 大明的王爷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极会享受,岷王府以南京故宫为蓝本,虽然缩小了规制,但该有的体面一点不少,单是城门就有十三道。 正门、前后殿、四门城楼饰以青绿点金,覆以青色琉璃瓦,內饰以蟠螭、八吉祥花等图案,金碧辉煌。 大明未亡之前,藩王们的日子极为舒適。 每年两千到一万石的岁禄,相比於庄田的收入,只能算九牛一毛。 福王朱常洵就藩河南时获赐庄田两万顷,差不多两百万亩,河南土地不足,朝廷遂令山东、湖广两省协济,並將其盐税、茶税等专营权一併赐予,使其富可敌国。 潞王朱翊鏐,万历十七年就藩卫辉府,获赐庄田四万顷。 最离谱的是蜀王,蜀中七成土地归蜀王府所有。 明初藩王的庄田不过百余顷,朱由榔的祖父万历皇帝大手一挥,动輒数万顷…… “陛下。”皇后王氏身穿絳红直领袄裙,提著灯笼站在廊阶上。 黄昏之下,灯火在风雪中摇曳,却令朱由榔莫名生出一股暖意。 这女子看似弱不禁风,实则是刚烈性子,永历朝覆灭,她与马太后被吴三桂俘虏,押送途中,两人互相扼喉而死。 “怎还没休息?” “臣妾领著女官们熬了薑汤,为陛下和宿卫的將士们驱驱寒气。”王氏低声细语。 朱由榔一拍额头,“还是皇后心细。” 无论是逃命,还是以后想干点什么,都要笼络人心,尤其是身边人。 朱由榔跟著王氏回到內院,宫娥和小火者忙的不亦乐乎。 切姜的切姜,烧柴的烧柴,盛汤的盛汤,忙碌而秩序井然。 皇宫是禁地,按照礼制,宿卫不得入內,只能送出去,王氏还准备好了食盒。 朱由榔接过一方食盒,“朕亲自去送。” 王氏略感诧异,“这等琐碎小事,让內官去办即可,陛下连日劳累,多多休息才是。” “无妨,这等事还是朕亲自来。” 权力的背后是人心,朱由榔好歹也是小镇做题家出身,是教员的忠实信徒,屠龙术的基本素养还是有的。 “陛下似乎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王氏眼神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欣喜。 两人虽成婚五年,但聚少离多,衡州被攻破后,到处流亡,两个儿子朱慈爝、朱慈?在李成栋攻打广东时候失散,生死未知。 朱由榔道:“朕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国之主,总要有些担当才是。” “陛下若能振作,实乃国家之大幸。” 王氏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长著一张標准的国泰民安脸,知书达理,自然不会阻拦朱由榔。 明清交叠的这几十年是整个小冰河时间中最寒冷的时期之一,冬天更是奇寒无比,连广东等地今年都连降大雪。 入夜之后,风雪竟然停了。 但寒风更让人难受,寒气顺著腿脚往上钻,直如刀割一般。 “来来来,喝些薑汤驱驱寒气。” “谢陛下!”几个御滇营的士卒见到朱由榔亲自送薑汤过来,先是一愣,接著满脸感动。 送薑汤虽是小事,有收买人心之嫌,但这种小事,愿意做的人极少。 朱由榔前世是牛马,心態依旧如此。 而且这世道的皇帝,还不如他们,普通人尚有退路,身为皇帝,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满清的屠刀也不会放过,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你等都是云南军户出身?” “陛下有所不知,咱老李家祖籍庐州,正统七年靖远伯过去的,隶属楚雄卫,世袭的小旗官!”一个左脸上有刀疤的士卒满脸荣光。 大明的靖远伯只有一个,宣宗英宗两朝的名將王驥,三次麓川之役,击垮麓川国。 另一个高瘦士卒满脸不忿,大力拍打著腰间雁翎刀,“李二虎,你李家算个球,我老赵家祖籍濠州,从洪武十五年便跟著沐王爷镇守云南,死在我赵兰成这口宝刀下的蛮子和韃虏,少说也有两百!” 两人斗鸡眼一样盯著对方,如果不是朱由榔这个皇帝在,早就拔刀相向了。 “果然都是我大明的好男儿!”朱由榔心中惊讶。 不仅是大明的好男儿,还都是祖籍淮右的良家子。 卫所制都过去两百多年了,竟然还有这么强的影响力。 唐朝的府兵维持了百余年就崩溃了,各地折衝府无兵可交,唐玄宗不得不大肆设置节度使。 而明朝卫所制,一直在为大明续命,张居正、戚继光、俞大猷都是卫所军户出身。 一个制度两百五十年之后还能正常运转,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蹟。 “那还用说,只待陛下一声令下,我等与韃虏不死不休。”赵兰成一看就是血气男儿。 李二虎却嘆了一口气,“可惜如今西贼转入云南,也不知家眷如何了。” 去年十一月,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激战清军,被清军神箭手觉罗雅布兰一箭射杀,大西军崩溃,但张献忠的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收敛溃军南下,一路攻克遵义、贵阳,进据云南。 永历朝廷自保都难,对云南更是鞭长莫及。. 赵兰成厉声道:“没出息的东西,我等既然出滇,便当捨命报仇雪恨,杀一个韃虏够本,杀两个赚上一个,死了也对得起祖宗!” “誓死杀虏!”周围御滇营將士咬牙切齿齐声大喊。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仿佛憋著一团火。 朱由榔心中百感交集,身边聚集的这些督师公侯总兵,或多或少对清军有畏惧之心,没本事抵御清军收復故土也就罢了,大敌当前,还在爭权夺利…… 而这些將士们,血性和勇气从未丟失。 按理说,他们生活在云南,跟清军没有什么直接的深仇大恨,却一个个的奔赴战场,拋头颅洒热血。 “陛下勿忧,有我等在,舍了这条命也要保陛下平安!”赵兰成双手抱拳。 “能遇诸位,朕之幸也。” 弘光元年,御史陈藎募滇兵入卫南京,赵应选、启用胡一青、王永柞、蒲缨、陶仰用等人为將,率军出滇,千里迢迢的保卫大明,曾在吉安之战中以少胜多,大破刘良佐。 后弘光朝覆灭,陈藎病逝,御滇营辗转投入何腾蛟麾下。 如果能將其收为己用,朱由榔也算有了些家底。 “听两位言谈,似乎读过书?”朱由榔不由好奇起来。 作为一个半桶水的明朝歷史爱好者,前世接触到的信息大多是卫所制跟农奴制差不多,充满了奴役和压迫。 现在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崇禎十五年,孙传庭督师陕西,所倚仗的主力,仍是三边卫所残存的军户子弟,他们或许衣不蔽体,或许刀枪锈蚀,但一声令下,仍能集结成军。 御滇营也是陈藎在云南振臂一呼,靠著边地的军户,转眼就拉起了一支万人大军。 赵兰成道:“卫所內设有卫学,我等少时跟著先生学了些,却不是那块料。” 李二虎道:“不怕陛下见笑,前些年还想著考个功名,奈何国难当头,只能弃笔投戎。” “难怪。”朱由榔与几人越发亲近。 明朝的识字率高的嚇人,身边的锦衣卫、宦官都能舞文弄墨,甚至宫娥也能识文断字。 第五章 人心难收 “都吃饱了撑的?如此散漫,成何体统?” 正和眾人聊的火热时,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拜见赵总兵。”士卒连忙双手抱拳。 回头一看,却是总兵官都督同知赵印选和副都督胡一青。 赵印选身材匀称,旁边的胡一青却矮了一截,不过四肢健壮如牛。 大明设五军都督府,各都督府设置左、右都督,其下设置都督同知,从一品,协助左右都督管理本府所辖都司。 这两人都身穿著步卒制式紫花布面甲,较为寻常,略有些残破,但头上戴六瓣明铁盔甚是华丽,上绣六甲神,其上铸有真武大帝。 加上两人目光中自带的杀伐气势,让人有种直面虎狼之感。 赵印选挥挥手,士卒们散去之后,才与胡一清拱手而拜:“臣赵印选、胡一青拜见陛下。” “赵总兵、胡总兵宵衣旰食,总理戎机,实乃国之干城,朕无以为报,两碗薑汤,聊表心意。”朱由榔刻意巴结。 没办法,四年前衡州被张献忠攻破,桂王府被付之一炬,连朱由榔都成了阶下之囚,险些丧命,逃脱之后,过起了顛沛流离的日子。 被丁魁楚、瞿式耜拥立为帝后,方才过的体面些,但也是身无余財,无法赏赐身边將士。 赵印选斜了一眼薑汤,却並没有接,“谢陛下,如今韃虏占据衡州,隨时西进攻我,城中细作极多,还请陛下回宫歇息。” 语气中除了几分敬而远之,还有几分嫌弃的意味。 朱由榔感觉热脸贴了冷屁股,气氛顿时有些尷尬,普通士卒存著忠君爱国之心,而身居高位的將领却不是这么想。 清军一路兵不血刃的南下,沿途不知有多少总兵、都督开城投降…… 亡国气象,无过於此。 不过仔细一想,也就释然了,这具身体原主朱由榔,实在有些烂泥扶不上墙,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在肇庆称帝,听到李成栋一万人马来攻,捨弃都城,掉头就跑,手上数万大军一鬨而散。 到了桂林,又不顾翟式耜的一再恳求,拋弃满城军民,逃到武冈。 这样的皇帝,怎会有威信? 皇帝一句话,文臣武將便死心塌地的上刀山下火海,那是玄幻小说。 而且御滇营的粮餉,全都是何腾蛟供应的,自然也就不怎么拿皇帝当一回事。 这几年皇帝就像走马观花一样,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中晚时期的大明,也是动不动就掉水里淹死了,正正经经活过四十岁的屈指可数…… 倒是旁边的胡一青接过薑汤,一饮而尽,瓮声瓮气道:“谢陛下。” 朱由榔將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和和气气道:“赵总兵所言极是,朕就不叨扰诸位了。” “恭送陛下。” 在两人的护送下,朱由榔返回宫內。 一路上两人一声不吭,直到宫门“吱呀吱呀”的合上,將宫內宫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朱由榔感觉自己虽然顶著个皇帝的名头,却更像个囚徒。 不过此行也有些收穫。 下面的士卒还是普遍拥护自己这个皇帝的,赵印选和胡一青这两人对自己的態度也有些不一样。 朱由榔两世为人,人情世故这一块还算有些洞察力。 御滇营暂时挖不动,就算挖过来,一千多人的粮餉怎么办? 连朱由榔全家的吃穿用度还是刘承胤供给的。 第二日一早,朱由榔刚刚梳洗,內侍张福禄就匆匆前来稟报:“皇爷,马吉翔求见。” “知道了。”朱由榔望著铜镜上的人,今年也才二十五岁,整天被这群太监“皇爷皇爷”的喊,实在有些膈应。 但再膈应也要忍著。 张福禄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朱由榔收拾了一番后,才不慌不忙的去外殿见马吉翔,心中却在盘算著是不是任子信走漏了风声。 若是如此,此人也不堪大用。 马吉翔照例穿著一件青织金妆花罗飞鱼服,腰悬佩裹银绣春刀,衬的整个人精神抖擞,只是他的一张脸却是铁青顏色,拱手道:“臣马吉翔拜见陛下。” 明初《大明会典》中有明文规定:稽首顿首五拜,乃臣下见君上之礼。先拜手稽首四拜,后一拜叩头成礼。 但洪武四年(1371年),朱元璋觉得“军民行礼尚循胡俗,饮宴行酒多以跪拜为礼”,下令恢復汉唐旧制,推行揖拜礼,即拱手作揖。 除了祭祀先祖、新帝继位等重大礼仪场合,均不需下跪行礼。 后张居正等权臣崛起,文官集团爭取到了“立奏”权利,朝会覲见之时,不须跪著了。 “马卿免礼。”朱由榔挥手,看他的样子,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如果任子信这些人都不堪用了,朱由榔著实不知道用谁。 御滇营將士忠心可鑑,赵印选却心思难料,这些兵头对大明或许有几分忠心,但对自己就未必了,没有切实的利益,很难拉拢过来。 孤家寡人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马吉翔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臣麾下锦衣卫打探到昨日刘承胤之弟刘承永来往衡州。” “当真?” 没有刘承胤的指使,刘承永肯定不会自作主张去见孔有德。 多尔袞率清军入关,听从洪承畴之策,打著为崇禎皇帝报仇的名义,屈膝投降者前仆后继。 而內阁首辅丁魁楚的投降,对永历朝廷的衝击太大。 马吉翔信誓旦旦道:“臣怎敢欺瞒陛下?锦衣卫奉命监督百官,臣不敢有丝毫怠慢。” “马卿有何高见?” 对刘承胤的背叛,朱由榔其实並未感到太惊讶,將锅重新甩给马吉翔。 “臣以为此地不宜久留,当立即速速离开武冈,移驾柳州!”马吉翔第一反应就是跑。 当初在肇庆和桂林,他和王坤也是这般主张。 但现在,此朱由榔已非彼朱由榔,“一走了之容易,但若是清军继续南下,追到柳州,你我君臣又当如何?” 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永历朝廷的疆域越来越少,丟掉武冈,就等於丟掉了广西的北大门。 马吉翔显然有备而来,“清军皆北人,不习岭南水土,只要拖延一两月,春暖入夏,岭南瘴气丛生,军中定会多生疾病,无力再战。” 第六章 穷极思变 这想法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不过朱由榔並不认同,清军虽然不习岭南水土,但投降的明军却是货真价实的南方人。 去年勒克德浑率率五千满蒙汉军八旗精锐,自江寧溯江西上,直接突袭明军大营,连续击溃李过率领的三十万忠贞营,以及何腾蛟率领的五万湖广明军。 大顺军將领李孜、田见秀、张耐、李佑、吴汝义等率残部五千余人,前往彝陵投降勒克德浑。 清军获得牛、马等牲畜无算。 这一战的惨败,比李成栋偷袭广州还要惨。 何腾蛟、堵胤锡花费无数人力、財力经营的长江防线一触即溃。 湖南、广西人心震动,数之不尽的明军將领献城投降。 而这些明军剃髮蓄辫,摇身一变,又成了清军,而他们绝不会水土不服,变成清军后,战力飆升数倍,杀的江南血流成河…… 孔有德和耿仲明以前都是大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麾下的参將。 李成栋最早是陕西寧夏卫的军户。 这些人在大明时都籍籍无名,排不上名號,无出头之日,投降清朝之后,立即大放异彩。 马吉翔急道:“时不我待,若刘承胤与孔有德商议妥当,到时候陛下想走也走不了!” “若朕现在就走,只怕武冈立即陷落敌手,届时刘承胤的五万大军联合孔有德,桂林能守几日?柳州能几日?” 朱由榔拋出更急切的问题。 刘承胤对孔有德没有多少威胁,但却是架在永历朝廷喉咙上的一把利刃。 “这……”马吉翔脸色一变。 “朕不走,刘承胤不是要国公之位吗?给他,封他为吴国公,上柱国,再赐蟒袍玉带!” 这时候也不是吝嗇爵位的时候了。 “陛下英明。”马吉翔神色变幻。 朱由榔道:“传司礼监太监王坤擬旨。” “陛下!”一旁的內侍张福禄“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你这奴婢,哭什么?”朱由榔感到莫名其妙。 张福禄回答的有条有理,“祖宗神器,岂能滥施於人?刘承胤一无赖子,因缘际会,方督镇一方,胸中绝无半点忠心可言,陛下即便授予爵位,只怕此人还是不愿为国尽忠。” 朱由榔一时愣住,且不说马吉翔、任子信这些武进士出身的人,就连身边的一个太监都能有如此见识。 南明不是没有人才,不是没有有识之士,更不缺少死忠之人。 只是,没人能將这些有识之士整合起来,一致对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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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吉翔现在左右逢源,朱由榔一时不清楚他会站在哪一边。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白喋喋不休起来,“还有一件事。” “你到底有完没完?”朱由榔现在热血上头,这年头儿无论做点什么也比等死强。 “司天监太监王坤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泄密。” “王坤?”朱由榔沉吟起来。 王坤身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在朱由榔没有穿越过来之前,永历朝廷的一系列国策都出自他之手,可以说他才是永历朝廷真正的掌舵人。 在崇禎朝掀起宦官朝臣內斗的是他,勾结丁魁楚的是他,在肇庆建议逃难的是他,如今勾结刘承胤的也是他。 而他跟刘承胤沆瀣一气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想借刘承胤的兵势,对抗在外督军的何腾蛟、堵胤锡。 朱由榔兵变,直接触动了他的利益…… 马吉翔掌握锦衣卫,王坤掌握宦官,所以朱由榔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造反是一项技术活,千头万绪,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不过对付王坤,显然要比对付马吉翔和刘承胤容易。 第七章 王府旧人 “宦官大多忠於大明,建议你可以找王坤谈一谈,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帮助。”小白机械的声音中带著些许天真。 “若是能谈拢,就不是有內斗了。” 这便是ai的短板了,分析形势,制定策略,是它的特长。 那一旦涉及到权谋和人心,便相形见絀。 王坤或许忠於大明,但不一定忠於朱由榔。 而且大明朝的宦官对权力有著异乎常人的渴望,直接找他谈,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若是能谈得拢,从大明到南明就不会有这么多內斗。 每一个王朝走到最后,都会出现“內斗就要亡国,亡国也要內斗”的局面,南明尤甚。 朱由榔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南明之所以崩溃的这么快,固然是因为內斗,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南明的皇权太弱。 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一流人物,不足以压制各方势力,才导致了他们的內內斗的两方半斤八两,没有一方能够快速压制住另一方。 两边僵持不下,国力持续消耗…… 而歷史上崛起的雄主,不但擅长外战,更精於內斗。 李世民在玄门之变中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下去手,李隆基更是在一系列的內斗博弈中走向权力巔峰。 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时期,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內斗。 而满清一入关,党爭全都消失了,所谓的“正人君子”和大学士们,没有一个敢去跟野猪皮的子孙们爭…… 朱由榔发动兵变,也是为了加强皇权,而要加强皇权,就不能不藉助於兵权。 明太祖和明成祖之所以要敢这么硬,就是因为刀柄捏在他们手上。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兵权更是救命稻草。 既然要收回兵权,肯定免不了动刀子,眼下局势,政治手段已经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是刘承胤靠著手中的兵势,一步一步蚕食朝廷。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朱由榔心意已决。 这是他能想到最后的也是唯一能翻盘的办法。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动手的速度一定要快,不能拖延,否则就会增加机密泄露的机率。”小白竟然还用上了《韩非子》中的名言。 认真的萝莉音听起来特別暖心。 “受教受教。”朱由榔会心一笑。 隨后,朱由榔与小白反覆推演,不得不说人工智慧在这一块儿著实强大。 人会因为自己的性格而忽视掉很多重要因素,人工智慧却永远冷静客观的评估双方实力,还会將各种突发的事件提前预演。 朱由榔只需將这几年武冈发生的大小事情,以及刘承胤的行为举止全部过一遍,小白便会自动分析。 一番推演,兵变成功的机率竟然还上升了五个点。 得出的结论,刘承胤性格色厉內荏,外强中乾,同时又野心勃勃。 而他手下的將领士卒有不少人跟满清有血海深仇,未必跟他一条心。 “皇爷,该用晚膳了。”內侍张福禄提著食盒站在殿外。 朱由榔这才惊觉,自己一个人坐在殿中快两个时辰了,肚中早就饥渴难耐,“进来。” 张福禄毕恭毕敬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打开食盒,当著朱由榔的面,用银筷將饭菜试吃了一口。 一碟炒蘑菇、一碟青菜、一碟酱萝卜、一小碟蒸醃鱼,一碗精细白米饭。 虽见不到大鱼大肉,但在这年岁已经是上乘。 普通士卒能吃上一口带糠粗米饭,就上一碟醃菜,就算不错了。 南明疆域日蹙,广西也不是江南,良田稀少,各路人马加上百姓,將近三百万人窝在穷山恶水之间,生存的压力可想而知。 这也是为什么御滇营死心塌地听命於何腾蛟,因为他们的粮餉出自何腾蛟之手。 再大的忠心,也抵不过肚中飢肠轆轆。 当年孔有德奉孙元化之命,率八百骑支援大凌河之战,抵达吴桥时,遭遇风雪,士卒饥寒交迫,有一名士卒抢了东林党干將王象春家僕的一只鸡,该兵丁被穿箭游营,愤怒的士卒击杀该家僕,事后王象春之子不肯罢休,不依不饶要求查明真相,处死所有闹事士卒,將孔有德逼上了绝路,最终酿成“吴桥兵变”。 山东全境糜烂,孔有德带去了孙元化打造多年的火器部队,摇身一变,成了满清的恭顺王,为满清屠戮南明军民。 “陛下若要做大事,切莫遗忘了老奴。” 张福禄忽然的一句话,打断了朱由榔的沉思。 “你怎知朕要做大事?”朱由榔脸上堆笑,心中却是一惊。 隨隨便便一个宦官就看出自己的想法,看来火候还不够。 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个张福禄心细如髮。 “当年在衡阳,奴婢也曾提刀上城,抵挡过贼寇,虽身有残缺,却也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怂物。” 朱由榔这才想起他是桂王府的老人。 衡州被张献忠率养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攻破,朱由榔自己也被俘虏了,桂王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唯独张福禄跟在朱由榔身边不离不弃,忠心耿耿。 因为宦官身份,又太忠心了,反而被刚穿越过来的朱由榔忽视。 而小白是人工智慧,不是神,她得到的信息,全都来自於朱由榔“投餵”。 “桂王府还有多少人?” “尚有內官全为国,护卫王自金、龚勛、吴承爵,皆赤胆忠心之人。” 张福禄每念出一个人的名字,朱由榔的信心就增长一分。 眼下最缺的就是人,尤其是忠心之人。 而且这些人还都是桂王府的旧人,能在这世道中活下来,对朱由榔不离不弃,能力必然不会太差。 “就这四人?” 桂王好歹也是万历皇帝的第七子,庄田三万顷,府中有护卫营,还能调动湖南兵马。 张福禄道:“尚有百余护卫,但这些人中有马吉翔安插的探子,老奴不敢惊动他们。” “有这四人足够了,你立即召他们过来,对了,还有任子信,让也带人秘密过来。”朱由榔心中对此人再次高看一分。 “领命。”张福禄一拱手,转身就走。 第八章 歃血为盟 直到天黑时,人陆陆续续赶来,有人扮作当值的宿卫,有人扮作宫中內侍。 张福禄带来三名桂王府旧人,任子信则带来张拱极、丁调鼎、刘相、宋宗宰、刘广银、宋国柱六人。 能考中武进士,选拔进锦衣卫,又从天南海北辗转至广西,投奔永历朝廷,非但能力不差,更是身材魁梧,相貌堂堂。 穿著宿卫的紫花布面甲,更添几分英武之气。 “臣等拜见陛下!” “诸位平身,国家沦丧至此,朕只能依靠诸位忠臣。” 朱由榔目光一一扫过眾人,直接开门见山將谋划说出,几人俱是脸色一变。 “稟皇上,锦衣卫统共只有四百七十三人,其中有人未必愿意为陛下效死。”任子信实话实说。 其他几人脸上除了惊诧,並无惧怕之色。 朱由榔心中暗赞,见过大场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这些人要么经歷了甲申国难,要么经歷了南京城破,心理素质极高。 “这天下只有一个人叫刘承胤,朕要对付的只有他一个,而不是让你们提著刀杀进武冈大营,於万军从中取下刘承胤的首级。” 十一人若是拿不下刘承胤一人,朱由榔可以直接捲铺盖走人了。 “我们锦衣卫一向为国之利刃,为陛下出生入死,理所当然。”满脸横肉的刘广银杀气腾腾。 他是南京镇抚司的世袭百户,也是在场几人中品级最低的,向上爬的意愿最为强烈。 而今日所谋之事如果成功,他们这些人就是真正的从龙之臣,皇帝的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大明即便衰落成如今的地步,还是有人愿意为它赴汤蹈火。 同为南京镇抚司世袭百户的宋宗宰附和道:“我等七尺男儿,坐看国家沦丧,血流成河,却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实愧对列祖列宗,陛下愿意用我等,乃我等之幸。” 任子信看了一眼两人,又跟张拱极、丁调鼎交换了眼神,“如此大事,马都督和王公公如何应付?” 这一句话算是问到了关键地方。 不怕外贼,就怕內鬼。 朱由榔的任何动静,不可能瞒过这两人,如果他们卷进来,事情就棘手多了。 “快刀斩乱麻,朕已经晋封刘承胤为国公、上柱国,明日早朝,便要当眾宣旨,趁此机会,诸位一举拿下此人!” 这是朱由榔与小白商议好的最佳方案,以快打慢,迅速拿下刘承胤,生米煮成熟饭。 “原来陛下早已胸有成竹。”任子信眼神一亮。 衝锋陷阵非锦衣卫所长,但若论侦查、缉拿、刺杀,则是他们的强项。 刘承胤在武冈大营中,这件事情的成功机率基本为零,刘承胤入宫,则另当別论。 “我等愿为陛下效死!”在场之人全都亢奋起来。 “今日诸位就留在宫中,明日早朝,待刘承胤入宫,便可起事!” “遵命!” “臣愿以全家性命再保举一人,得此人之助,陛下定能马到功成!”锦衣卫总旗张拱极单膝跪地。 “何人?”朱由榔好奇心大起。 张拱极道:“水师总兵魏豹。” 朱由榔虽被眾人拥为皇帝,却一直被隔绝在权力核心之外。 魏豹这人有些印象,却知之甚少。 不过自有人出来解惑,任子信道:“原来是他,此人也是南京镇抚司世袭百户,弘光帝时便以武技出眾而得以入值內殿,因为直言进諫马士英、阮大鋮专权而遭廷杖斥退,隆武帝立,任水师总兵。” 马士英是东林党魁首,也是弘光朝的权臣。 魏豹身份低微,却敢直言进諫,这份胆气便已经超过了寻常人。 南明的实力其实並不弱,永历朝建立后,弘光朝、隆武朝大大小小的势力全都转投了朱由榔。 朱由榔还是永明王时,隆武帝就曾亲口说过,“此永明之天下也。永明神宗嫡孙,正统所系。朕无子,后当属诸永明。” 即便到了现在的地步,南明的家当依旧不少。 满清一路屠杀,血淹没人间,也惊醒了很多有识之士,各路溃退下来的大顺军,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明军,都依附在永历朝周围。 这些人大多是不愿剃髮为奴之人,胸中还存著一份热血。 问题在於,没能將这些势力捏成一股绳,遂被清军各个击破。 魏豹手上还有一支水军,对朱由榔简直是意外之喜。 岭南山重水复,临近大海,水军的作用实在太大了,反而满清的铁骑受到了重重限制。 这时刘广银却泼了一盆冷水,“今日晌午,马指挥已將魏镇台调至三江镇,扼守水道,只怕现在已经开拔。” 远水解不了近渴,朱由榔空欢喜一场,心中却感觉有些不对。 马吉翔这个时候调走魏豹,明显有些不合时宜,武冈三面环山,赧水绕城而过,自南向北,匯入湖南宝庆府。 而赧水也是湘桂漕运咽喉,刘承胤能以一府之地养活五六万人马,正是靠著这条水道。 如今马吉翔將唯一一支水军调离此地,便有些诡异了。 中枢之內,王坤掌批红之权,马吉翔掌兵权,何腾蛟、堵胤锡、翟式耜、陈邦傅各自督镇一方,朱由榔这个皇帝反而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竟然无权干涉马吉翔调兵…… 这也是朱由榔急於改变现状的原因。 无论是歷史还是眼前的现实,都证明这些人难以成事,所以不妨换自己来,局面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相对於这些大佬,刘承胤算是最好对付的一个。 朱由榔望著眾人道:“既然魏镇台不在此地,便只能靠我们,事不宜迟,来人,置酒。” 张福禄和全为国两人当即搬来一坛酒和一摞陶碗。 朱由榔取来一柄小刀,割破手指,將血滴进酒罈中,没有荣华富贵,只能靠仪式感提升档次。 “满清入关,国破家亡,剃髮令之下,血流成河,我等若还苟且偷生,子子孙孙,即便不死於韃虏刀剑之下,亦成剃髮之奴,试问他日九泉之下,诸位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没有什么大道理,也没有什么为国尽忠之类的废话,朱由榔只是在阐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 满清一路南下,一路屠城,尸山血海,直將人间变成了鬼蜮。 今夜聚於此地之人,年纪最大的也就张福禄,四十岁上下,任子信三十四五,其他人都是二十岁左右,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每个人都有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经歷,都有家眷惨死於韃虏之手。 听闻此言,双眼逐渐充血。 任子信瞬间泪流满面,刘广银脸上的横肉不住的颤抖,其他人也是满脸痛苦之色。 国破家亡,每个人都有惨痛记忆。 “皇爷能振作,咱大明就有望头了,老奴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助成此事。”张福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全为国、王自金、龚勛、吴承爵四个桂王府的旧人神色最是坚决。 朱由榔扶起张福禄,“大丈夫当死得其所,明日之事若成,朕与诸位同富贵,不成,朕当死於诸位之前!” 穿越到这年头,活著也是煎熬,眼睁睁的看著华夏滑向深渊之中,还不如奋起一搏。 家国情怀、君臣之义、荣华富贵,朱由榔的这碗血酒给足了料。 “杀虏!” 一声声低沉而压抑的怒吼,在昏暗的大殿中响起。 第九章 楚党吴党 锦衣卫都司离岷王宫並不远,隔著两条街巷,已是深夜,依旧灯火明亮,忙碌异常。 来往的塘兵络绎不绝,都是关於各地战场形势。 每看完一份塘报,马吉翔额头上的皱纹便深邃一分。 去年李成栋偷袭广州得手后,立即分兵攻取韶州、南雄、琼州,广州十府之地转眼沦陷,今年一开年,李成栋召集八千主力,从东面直扑广西而来。 镇守在广西门户平乐的陈邦傅竟拔营而去,逃回柳州,直接將广西门户敞开…… 而据锦衣卫打探到的消息,陈邦傅暗中跟李成栋眉来眼去。 朝廷遭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 如果陈邦傅投降,永历朝廷腹背受敌,败亡近在眼前。 马吉翔虽然能力不足,却是个非常勤快的人,每天都要忙到深夜, “兄长,皇上这般神神秘秘的调走任子信、张拱极,莫不是在商议什么大事?”马雄飞不宣而入。 马吉翔不悦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军中没有兄长,只有上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破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大明朝沦落到今日地步,便是失了规矩,人浮於事,武人不能御敌,文人结党营私。” “全天下那么多没规矩的人,兄长能奈何几人?” 马雄飞一句话,竟让马吉翔无言以对。 “皇上今夜只召了任子信、张拱极两人吗?”马吉翔没问去干什么,而是在意去了几人。 “小弟只查到这两人。” “你这千户是怎么当的?我之前叮嘱过你几次,让你盯紧皇上的一举一动,你全都当了耳旁风。”马吉翔眉头一皱。 但毕竟是这世道上他唯一的弟弟,也只能轻轻放下。 马雄飞嬉笑道:“以兄长如今权势,想要爵位,直接向皇上索要便是,难道皇上还会不给吗?” “哪有你说的这般容易?我名义上掌握兵权,资歷不够,比不了何腾蛟、堵胤锡,若不是待在皇上身边,哪里还有你我兄弟容身之处?想要入阁更是难上加难。” 在自己亲弟弟面前,马吉翔没什么顾忌。 大明的皇位只能朱家人来坐,但大明首辅的位置就不一定了。 前任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丁魁楚投降满清,大明首辅的位置空缺出来。 只要坐上这个位子,马吉翔在永历朝廷的权势將达到顶峰。 马雄飞愣了一下,直勾勾的望著自家兄长,“兄长当真好志气,只是大明两百四十余载,就没有锦衣卫入阁之先例。” “先例是由人打破的,咱爹读了一辈子的书,考了一辈子的功名,都死也才一贡生,我若入阁,马家就可以光宗耀祖了。” 马吉翔將头仰靠在狮纹花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满脸陶醉。 “那小弟提前恭喜兄长。”马雄飞与有荣焉。 不过他很快就换了语气,提醒马吉翔道:“刘承胤慾壑难填,得了国公之位,仍旧不满足,与孔有德暗通款曲,朝廷形势大为不妙,兄长的这內阁大学士,只怕做不长久……” “那边给刘承胤什么爵位?” “还在谈,埋伏在武冈军中的兄弟说,刘承胤胃口很大,两边还在谈。” 朱由榔封刘承胤是国公,再往上就是郡王、亲王。 不过满清对手握重兵的投诚者一向大方,刘承胤与当年吴三桂有几分相似,手握“雄兵”,扼守战略要地。 而且刘承胤手上还捏著永历朝廷,想要王爵不算太过分。 “这等蠢货,也不撒泡尿看看什么德性,韃虏的王爷是那么好当的吗?勒克德浑四五千人马就击溃了何腾蛟十几万大军,清军南下势如破竹,朝廷危如累卵,孔有德定然不允。” 清军气势如虹,处在绝对的优势地位。 孔有德、耿仲明兵强马壮,刘承胤献出朱由榔投降,他们的功劳少一半。 “孔有德在衡州厉兵秣马,隨时会打过来,兄长也要早做准备。” “已经安排下去了,刘承胤不可靠,只是可惜了武冈这形胜之地。”马吉翔嘆息不已。 “如今大明朝的江山全在兄长肩上担著。” “莫要多言,快要早朝,我去沐浴更衣。”马吉翔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 长夜漫漫,皇宫之內,朱由榔非但没有睡意,反而越来越亢奋。 眼看著东方大地逐渐亮起一抹鱼肚白,过了锦衣卫刘广银提著长鞭站左掖门前,猛地挥下,尖锐的响鞭声划破长夜,预示著黎明的到来。 宫中最后一波宿卫换防后,左右掖门打开,文武官吏排成两列,依次走过金水桥,直抵奉天门丹墀之下。 大明早朝在卯时开始,文武官吏丑时末就要在午门外等候,迟到或缺席会被被御史弹劾。 永历朝的官吏大多是从南北两京逃难而来的遗老遗少,对早朝格外上心。 这么冷的天,各部无人缺席,文官绣禽,武官绣兽,皆衣冠楚楚。 朱由榔望著群臣,却不见刘承胤的影子,心中顿时有些担忧起来。 万一刘承胤不来,这一番功夫就算白费了。 夜长梦多,时间一长,难免走漏风声。 別看永历朝廷如今奄奄一息,却还是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臣有本奏!”礼科给事中金堡第一个跳了出来。 “先生请讲。”朱由榔心不在焉。 金堡道:“刘承胤未有尺寸之功,得封武冈侯,数月不到,便晋封国公,於祖宗礼法不合,望陛下收回成令,严惩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以儆效尤!” 朱由榔一愣,没想到一上来就有人开火。 延续大明的优良传统,永历朝廷的党爭也是如火如荼。 以何腾蛟、翟式耜为首的“楚党”,以堵胤锡、陈邦傅为首的“吴党”,马吉翔虽也被归类於吴党,但其实与堵胤锡、陈邦傅等人並不怎么亲密。 金堡与何腾蛟、翟式耜关係亲密,但他一上来就攻訐马吉翔,著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不仅朱由榔惊讶,连马吉翔也大眼瞪小眼,愣在原地。 楚党大多是弘光朝隆武朝投奔过来的旧臣,自谓“正统”,对大明忠心不二。 而堵胤锡、陈邦傅起自地方,清军入关,天下的大乱,时任长沙知府的堵胤锡,招募乡勇,賑济灾民,因功歷湖广参政,摄湖北巡抚事,后孤身入闯营,招抚大顺军残部,成立“忠贞营”。 陈邦傅则是原柳州参將,隆武朝获封平蛮將军,授都督同知,总揽广西兵事。 楚党对这些野路子崛起的势力看不顺眼,索性將他们与马吉翔一同归类於“吴党”,没有党爭对手,也要弄出一个来。 第十章 爭吵不休 不过马吉翔也是老江湖,不急不怒,拱手道:“詔令已下,武冈侯封公之事已定,岂可收回?眼下该论是,荆州战败之责!十几万大军旬日之间灰飞烟灭,何督师难道不该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 的確,造成今日局面最主要的原因主要是何腾蛟、堵胤锡经营的长江防线形同虚设,被勒克德浑一戳就破。 而当初清军南下时,何腾蛟上过一道揭帖,信誓旦旦的说湖广已成“铜墙铁壁”,还让朱由榔坐看他“生擒虏首,献於陛下”。 结果就是勒克德浑五千人马,分作两路,直接突击明军大营…… 马吉翔將战火引到何腾蛟身上,金堡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尖声怒斥:“若非堵胤锡勾结闯贼,一心避敌,何督师岂有此败?” 这话说的就有些顛倒黑白了。 清军南下以来,前仆后继投降的,大多是地方上的各路明军,而这些明军大多是何腾蛟的部下。 就连“雄踞”武冈的刘承胤,也是何腾蛟一手拉扯大的,两人还结为儿女亲家…… 大顺军残部反而血战到底。 荆州惨败后,大顺军在李过、高一功、郝摇旗、刘体纯、刘芳亮等人的率领下,与清军多次血战,最终因粮草不济、军械不足、没有援军而败退。 进入湖南后,又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部血战,一路退入广西。 他们若是一心避战,根本不用往南,直接向西,往湘西、夔东的大山里面一钻,清军必然奈何不了他们。 当然,在朝堂上跟这些人论不明白。 “休要拉扯,今日只议封公之事,你的恩公高起潜祸乱朝政,逼死卢象升,南渡之后,投降满清,如今新朝新气象,你执金吾於內,却干涉朝政,为一无功无德之人请封,是何肺腑?” 金堡声色俱厉,两眼瞪圆,口水喷了马吉翔一脸。 马吉翔脸色铁青,却也奈何金堡不得,求助的望向王坤,王坤却后退一步,不敢说话。 很显然,这一次楚党有备而来,火力全都对准了马吉翔。 锦衣卫一向依附於阉党,阉党的最大对头,就是他们这些“正人君子”,马吉翔与王坤这一对组合,成功吸引了楚党的注意力…… 更何况马吉翔身上也是黑料不断,作为高起潜的爪牙,以前在辽东缺德冒烟的事没少干。 朱由榔算是看出来了,这廝就是楚党推出来的职业喷子。 吏部左侍郎吴贞毓甩袖而出,“大明有今日,全因马吉翔遮蔽圣听,当罢黜此人,交付刑部,勘明其罪,以谢天下!” “请陛下罢黜此人!”吏科给事中丁时魁也站出来。 “请陛下罢黜此人!” 奉天殿中顿时热闹起来。 以往跟马吉翔交好的官吏,今日全都一言不发。 当然,马吉翔本来也没几个交好之人,对面是楚党,极为抱团,而他的盟友只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坤。 这位在崇禎朝时,也是阉党的风云人物。 朱由榔也被这些人聒噪的头疼,如今的永历朝廷寄人篱下,內有刘承胤如鯁在喉,外有清军悬刃於顶,这群人竟还在扯皮…… 但若真如他们所言,顺水推舟,罢黜了马吉翔,这些楚党就要上天了…… 眼下局面,与当年崇禎帝继位时,颇有几分相似,扳倒了魏忠贤,东林党一手遮天,大明非但没有蒸蒸日上,反而更加日薄西山。 朱由榔好歹也是两世为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人心险恶。 马吉翔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些楚党对大明的危害更大。 没了马吉翔,以后更没人能压制住这些“楚党”,吴党之人现在还没形成气候,堵胤锡、陈邦傅这些人都领兵在外,且没有楚党这么团结。 而且马吉翔也不是说罢黜就能罢黜的,人家手中除了锦衣卫,还有一支从广东带过来的兵马。 朱由榔咳嗽了一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诸位都是我大明之肱骨,如今韃虏两路人马攻我,广西危在旦夕,诸位可有退敌之策?” 纠缠於谁对谁错,只会落入他们的陷阱中,朱由榔索性换个议题。 孔有德和李成栋两路夹击广西,才是燃眉之急。 岂料金堡踏前两步,大声道:“清军来攻乃是纤芥之疾,水来土掩,兵来將挡,前线自有將士们奋勇杀敌,但若不能肃清朝中奸佞,则是心腹大患!” 隔著七八步的距离,这廝的唾沫星子竟然直接喷到了朱由榔的脸上。 朱由榔呆呆的望著侃侃而谈的金堡,顾不得擦脸上的口水,心中噁心无比,韃清的刀都架在脖子上来,竟然还只是“纤芥之疾”…… 丁时魁更咄咄逼人,“请陛下明正典刑!” 事情都还没个定论,这群人就气势汹汹的自作主张,要拿掉马吉翔,简直是儿戏,更没把朱由榔这个皇帝放在眼中。 朱由榔脸色一沉,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便宜祖父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 大明朝对这些言官和清流实在太客气了。 客气到让他们上房掀瓦的地步。 有明一代,官吏们经常当廷互殴,闹得比较大的有嘉靖三年,翰林院修撰杨慎率眾官员在金水桥伏击礼部观政进士张璁、刑部主事桂萼等人,追入紫禁城內群殴。 隆庆五年,大学士殷士儋与內阁首辅高拱与政见不合,奋臂殴之,双方人马隨即混战,幸亏张居正及时拦下,金鑾殿上鞋帽遍地…… 宫门之外和各衙署內的殴斗更是屡见不鲜。 中晚明的庙堂、山野、市井充满了戾气。 “有罪无罪,全凭陛下决断,国家危难,诸位当勠力同心,以抵御韃虏南下为上。”站在班列末尾的一人站出来。 此人四十左右年纪,浓眉戟髯,身躯雄伟,乃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同敞。 其曾祖父乃万历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被万历清算后,家道中落,张同敞屡试不第,直到崇禎三年(1630年),朝廷恢復张居正子孙恩荫,张同敞才被补为中书舍人。 甲申之变前,彼时张同敞正慰问湖广诸王,顺道赶往云南调兵,后满清入关,北国沦丧,其受隆武帝之命前,在湖南抗击清军,颇有作为。 南明五朝,不可谓无人。 张同敞的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一时竟让金堡无言以对。 朱由榔默默记下他的名字,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个识大体之人,知道眼下局势。 就在这时,大殿外响起了唱传太监高亢而尖锐的呼喊:“大明吴国公、上柱国、督师覲见——” 朱由榔精神一振,正主终於来了,被金堡、丁时魁这些人闹腾,险些忘了今日的正事。 哐、哐、哐…… 沉重的盔甲鏗鏘声在殿外响起。 几道高大身影投入殿中,人还没进殿,便有一股寒风卷著雪籽飞入,为首一人蟒袍玉带,头戴金凤海棠七梁冠。 朱由榔心中一沉,刘承胤竟然带著两名甲兵前来,任子信、张拱极、刘广银等人都是一身飞鱼服加绣春刀。 一名甲士能对付十名无甲之人。 这两名甲士配合得当,加上號称“刘铁棍”的刘承胤,足以对付十几个无甲锦衣卫了。 第十一章 图穷匕见 刘承胤看似是个武夫,却一点儿也不鲁莽,上个朝竟然还带上甲士护卫。 不过这点小变故,全在当初预料范围之內。 朱由榔朝殿中当值的任子信和张拱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即会意。 “吴国公好大的气派,竟敢带甲兵入內廷,是来见驾的还是劫驾的?”金堡发疯病似的大喊一声,拦在殿前,指著刘承胤的鼻孔喝问。 嘴中的唾沫星子照例喷了刘承胤一脸。 刘承胤也是一脸懵,今天对他而言是个喜庆日子,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人喷。 朱由榔却是心中暗赞,此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骨头非常硬,谁都敢咬。 刘承胤一向囂张跋扈,当初迎驾时,就无人臣之礼,当廷殴打都御史杨乔然,今日更是肆无忌惮,“我即为国公,当然要有气派,否则岂不是折了皇上的面子?” 说完便一把推开金堡,昂首走入殿中,也不施礼,“本公叩谢皇恩。” 朱由榔心中怒火翻涌,盯著他一言不发。 此人原本只是南京一市井无赖,应募为兵,至西南从征蛮獠,累功至副总兵,后巴结何腾蛟,方才当上了武冈总兵。 当初王坤、马吉翔病急乱投医,在何腾蛟的提议下,才拥著朱由榔投奔於他。 岂料刘承胤控制朝廷后,原形毕露。 “本公叩谢皇恩。”刘承胤满脸堆笑,没有半点人臣之礼。 既然如此,朱由榔也就不必跟他客气,直接开门见山道:“吴国公与孔有德谈的如何?准备將朕卖个什么价钱?” 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到了今日地步,朱由榔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直接图穷匕见,破其心防。 从他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便已掉进陷阱之中。 朝堂之上立即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承胤愣在原地。 “大胆刘承胤,你竟然勾结韃虏,出卖朝廷,乱臣贼子,猪狗不如!”金堡从后面追了上,指著刘承胤骂。 其他文武官吏的眼神逐渐锐利,尤其是滇营赵印选、胡一青两人,恨韃虏入骨,更恨这些软骨头。 不过右列的马吉翔一直盯著朱由榔,眼神复杂。 刘承胤这才紧张起来,“皇上莫要受奸人蒙蔽,本公对大明之忠,日月可鑑!” 身后的两名甲士紧紧相隨。 “还想抵赖么?这是锦衣卫细作从衡州送出的密报,上面还有你亲弟刘承永的字跡,孔有德待你可是不薄啊。”朱由榔从张福禄手上接过一封信,甩在刘承胤面前。 信当然是假的。 时间紧急,朱由榔没时间去收集证据,眼下局面也不是破案审案,根本不需要证据。 锦衣卫最擅长弄虚作假、罗织罪名,这封假信別说刘承胤,就是孔有德和刘承永来了,也分不清真假。 刘承胤看看地上的信,又看看朱由榔,额头上渗出几滴冷汗,却忽然笑了起来,“一封信怎能当真,说不得有人陷害本公,这大明的江山没有本公,能有几日?这武冈城中有五万大军,陛下切莫自误!” “你这是在威胁朕?” 朱由榔早就知道他不会束手就擒。 这封信也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殿中文武们看的,囂张跋扈无臣子之礼,最多是个人行为举止不当,但勾结韃虏,出卖朝廷,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今日立於朝堂的楚党、吴党、阉党等等各方势力,终究还都是大明的臣子。 “本公只是提醒皇上。”刘承胤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对,向后挪了一步,躲在甲士身后。 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朱由榔猛地一拍龙椅上的扶手:“拿下逆贼!” 刘承胤也同时大喊了一声,“动手!” 文班末尾的张同敞动作最快,带著几人堵住了殿门,防止刘承胤逃窜。 但刘承胤非但不退,反而与甲士一起朝朱由榔衝来。 离他们最近的金堡咬牙怒吼,“大胆逆贼!” 但紧接著脖子一缩,抱著脑袋一个闪身,躲在文班诸臣之中…… “护驾!”张福禄和王坤同时尖声嘶喊。 殿中乱作一团。 七八个锦衣卫提刀攻向三人,但刘承胤毫不恋战,解下玉带,持在手中,在甲士的簇拥下,直奔朱由榔而去。 甲士的优势,在这一刻展露无余。 任子信、张拱极、刘广银虽然几次砍中他们,却只带出一道道火花,没有伤到三人,反而丁调鼎、刘相中了一刀,宋宗宰被左边的甲士一把撞开。 这些人的忠心无话可说,但论起实战经验,则比战场上滚出来的人差了一大截。 刘承胤三人呈一个倒过来的“品”字型,攻守互助,生生衝到御台前。 变生肘腋,文武两班都没想到朱由榔说翻脸就翻脸,更没想到刘承胤胆子如此之大,直接上来劫驾,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而等反应过来之后,殿中已经刀光剑影,廝杀成一片。 刘承胤虽出身市井无赖,但毕竟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在军中號称“刘铁棍”,手上功夫不弱,一条玉带挥舞的虎虎生风,直接將宋国柱抽翻在地。 望著越来越近的刘承胤,朱由榔並没有起身逃走,一动不动的看著他。 “贼子大胆!” 终於,御滇营的胡一青看不下去了,提著笏板冲了上来。 此人身材矮小,却凶猛如虎,自上而下,一笏板砸下来,木屑纷飞,右边甲士肩膀当即无力垂下,手中长刀掉落在地。 胡一青迅猛如猫,脚下一勾,挑起长刀,伸手接住,反手一刀刺入甲士的面门。 动作既快又凶猛,那甲士连格挡的机会都没有,就软软倒下。 刘承胤大怒,提著玉带抽向胡一青,胡一清来不及拔刀,矮身一个翻滚躲过。 解决了一名甲士,便是破了刘承胤三人的阵型。 这时人影一闪,马吉翔瞅准时机,疾步上前双手环住刘承胤的腰,一个抱摔,直接將刘承胤摔了出去,轰的一声,半晌都没爬起来。 锦衣卫一拥而上,乱刀挥下,劈死了另外一名甲士。 “投降,我投降,皇上饶命,我这条命还有用处。” 大势已去,刘承胤在地上折腾,竟然没爬起来。 朱由榔鬆了口气,总算生擒了刘承胤,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岂料这个时候有人高喊道:“贼子可恨!” 左列的文臣们一拥而上,提著笏板砸向刘承胤。 笏板多由枣木、象牙製成,结实耐用,而文官们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连马吉翔也跟著一併冲了过去。 “不可伤他性命!”朱由榔大喊一声。 刘承胤这个时候还不能死。 幸亏任子信和刘广银两人见势不妙,衝进人群,推开眾人,方才將人拖了出来。 此时此刻,刘承胤哪还有半点国公的样子,身上的蟒袍被扯碎,金凤海棠七梁冠不知去向,披头散髮,脸也被打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手臂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牙印,血肉淋漓,足见眾人对他的恨意。 “饶命……”刘承胤说完最后两个字,脖子一歪,脑袋垂了下去。 第十二章 除恶务尽 张福禄急匆匆上前探了探鼻息,冲朱由榔摇了摇头。 “我……”朱由榔险些飆出一句国骂,望了一眼马吉翔。 从刘承胤摔倒到朱由榔喝止,不过短短四五个呼吸而已,刘承胤出身行伍,人高马大,跟蛮獠廝杀了数年,身体素质绝对过硬。 正常情况下,文臣们拿著笏板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要了他的命。 只有马吉翔这个武进士兼锦衣卫,能以专业手法,瞬息之间取人性命。 刘承胤活著,对他並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眼下当务之急是封锁全城,控制城中武冈军。”马吉翔仿佛没事人一样。 事情已经发生,朱由榔知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眼下也没追责的实力。 马吉翔若是不配合,朱由榔別说武冈军,就连护驾诸营和锦衣卫都调不动。 皇帝固然是万人之上,但每一个命令都要有人去传达、去执行。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马卿所言甚是,立即关闭所有城门、宫门,只准进不准出,全面封锁消息,锦衣卫立即控制武冈军各参將、千总。” 以锦衣卫的实力,办到这些不难。 马吉翔以前在辽东跟著高起潜监军,乾的就是这个,熟门熟路。 “喏!”马吉翔回应的极为正式。 大明会典中有记,內官、侍卫、文武百官在面圣奏对后,都会以“喏”回应,以示谨遵。 这也是在暗中表忠心,朱由榔心照不宣,“张同敞听令,立即打开仓暑,挨家挨户给城中百姓放粮,所有將士每人赏银五两。” 崇禎初年,五两银可买三石小麦,如今这兵荒马乱年头,五两银子只能买一石半的米。 不过对於士卒来说,依旧是笔不小的收入,足够五口之家吃上一个月。 “领命!”张同敞方才第一时间关上殿门,始终守在门前,断绝了刘承胤的后路,有头脑也有胆色。 至於钱粮能不能弄到,全看他的本事。 武冈作为湘桂漕运枢纽,钱粮谈不上广盛,却也不会太少。 “胡一青听令。”朱由榔目光转向刚才激斗最关键的一人。 没有他砍翻刘承胤的甲士,局面发展成什么样子,还很难说。 而他的勇猛更令朱由榔记忆深刻。 “末將在。”胡一青抱拳而出。 “即刻率御滇营突袭武冈山外营,拿下刘承永,死活不论!” “喏!”胡一青捡起地上血淋淋的长刀,慨然而出。 不过一旁同为滇將的赵印选却面色不虞。 但刚才变乱时,他在一旁袖手旁观,朱由榔不可能信任他,之前拉拢御滇营时,他也明確拒绝了。 重用胡一青,本来就是为了分化御滇营。 眾人领命而去,任子信、张拱极、刘广银等人守卫奉天殿。 之前推演过无数次,朱由榔有条不紊,镇定自若,该想到的基本都想到了,该做的都做了。 殿中文武看朱由榔的眼神变了很多,好奇、惊讶、欣喜、疑惑,兼而有之。 不管怎样,朱由榔的改变对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好事。 皇帝振作起来,大明也就有了一丝盼头。 很快,城中就传来喧譁之声。 刘承胤经营多年,心腹爪牙必然不少,这些人肯定不愿自己的兵权被剥夺。 权力的斗爭自古都是血腥的,流血必不可少,清洗也少不了,想要兵不血刃就解决武冈军,基本不可能。 但天下之事,都有其两面性。 忠於刘承胤的不少,忠於大明的肯定也有。 毕竟刘承胤没有公开背叛,武冈军还顶著大明旗號。 甲申国难之后,屈膝投降的,大多是文武官吏和士绅,反而是最底层的將士、百姓反抗一直没断过。 江阴典史阎应元,率全城十万义民坚守八十一天,击毙满清三王十八將,前后歼敌七万五千余人,城破后拒降殉国。 东南海域上,张煌言四处奔走,联络各地义士,坚持抗清。 太湖流域,有孙兆奎组织起来的孙吴兵 还有活跃在广东的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等势力。 北方大地也是遍地开花,百万失去土地家园的饥民啸聚濮州榆园之中,號榆园军,抵抗满清多年…… 满清的“剃髮令”让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觉醒,也让永历朝廷的正统性拔高了不少。 就连大明的死敌大顺军,在李自成殞命后,余部积极向永历朝廷靠拢,奉朱由榔为正朔。 只是永历朝廷內部矛盾重重,一直立不起来,自顾不暇。 “皇上,臣、臣……家中尚有八十老母在堂,须回府问安。”兵部右侍郎兵部郑逢元全身抖个不停,说话都不利索。 “朕记得你跟刘承胤是表兄弟?”朱由榔似笑非笑。 永历朝廷播迁武冈,朝中自然有人主动去捧刘承胤的臭脚。 朱由榔本想城中局面稳定后,再来清算,没想到郑逢元主动往刀口上撞。 这关口,別说他老母只有八十岁,就是有一百八十岁都没用,而且他是兵部侍郎,放他出去,等於放虎归山。 “皇上,误会啊……全都是误会,臣被吴国……逆贼蒙蔽,一时不察……”郑逢元一个哆嗦,双膝一软,跪在朱由榔面前。 这时金堡冷笑道:“郑侍郎前些时候跟著刘逆,可是威风八面,还有刘太僕、刘右諭、刘御史、刘编修,你们几位为何不说两句?” 太僕寺卿刘远生、右諭德刘湘客、御史刘真、翰林院编修刘鲁生,因为都姓刘,与刘承胤结为兄弟,攀附其势,爭相諂媚以求加官进爵。 甚至还写文章为其歌功颂德。 四人全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臣等……” “难道你们也是被刘贼蒙蔽了?还是家有八十岁老母需要奉养?”朱由榔被他们几人气笑了。 刘承胤固然可恶,但这些狐假虎威的諂媚小人,更让人噁心。 大明朝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了,所以才会这么快丟了天下,前有洪承畴、吴三桂,中间有钱谦益、刘良佐,后有丁魁楚、刘承胤…… 越是有权势,卖起国来就越是迫不及待。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五人磕头如捣蒜。 朱由榔脸色一变,“拖下去,斩!传朕旨意,抄没其家,合门老小,贬为贱户。” 这么好的机会,朱由榔不仅要控制武钢城,顺便也將朝廷清洗一番。 以前的朱由榔性子太弱,所以才会被別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这年头想要立威,只能借这几人的人头…… 第十三章 適可而止 奉天殿中刀光剑影,武冈城中同样不安寧。 “我等奉皇上旨意,特来接管府库!” 张同敞第一时间便带著人马直奔粮仓,却被守仓的武冈军挡下。 “没有吴国公的军令,谁也不准进来。”为首千总趾高气昂,却还不知道刘承胤已经殞命,纠集一群兵士,挡在粮仓大门前。 “此乃皇令,尔等看仔细了。”张同敞上前两步。 他穿著一身文官朝服,胸前绣著六品的鷺鷥补子,看上去一派儒雅,让这个千总不禁生出几分轻视之心,朝地上吐了一个唾沫,“呸,便是皇上来了也不顶用……” 但话还没有说完,张同敞已经伸出手去,一把將他拎了过来,重重的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一身惨叫,千总直接昏厥过去。 “鏘”的一声,周围士卒拔出刀剑。 张同敞却背负双手,大步向前,“太祖大誥,敢不奉旨者,剥皮揎草,合门老小弃市!尔等可要思索仔细了!” 眾人面面相覷,没了主心骨,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由榔的旨意不一定好用,但几百年下来,明太祖的大誥早已深入人心。 “剥皮揎草”四字一出,这些兵士无不心惊肉跳。 再加上张同敞先声夺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更让这些兵士们胆寒。 “哐当”一声,也不知是嚇的,还是心中忌惮,有人没握住手中的刀,掉在地上,仿佛一个信號,其他人也跟著扔下了手中的刀。 张同敞讚扬的点点头,“看来尔等都是我大明的忠臣义士,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稟报皇上,为诸位升官討赏。” “谢皇上!”兵士们被他这一手萝卜一手大棒,驯的服服帖帖。 非但打开了仓库,还主动喊来了民夫、青壮。 不到一个时辰,一袋袋粮食就被装上了车。 “这个张同敞倒是个人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刚刚赶来的马吉翔和马雄飞两人站在人群之后的不远处。 谁控制了粮食,谁就就能快速控制全城。 所以两方人马不约而同地直奔粮仓而来。 不过张同敞只带了七个人,而马吉祥要召集锦衣卫,所以慢了一步。 马雄飞盯著张同敞,“如此大功,兄长忍心让他抢了去?” 马吉翔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还用得著抢功?刘承胤已经死了,皇上想要稳住武冈军,就一定离不开我。” “还是兄长思虑周全,只是……皇上今日所作所为,颇有太祖之姿,伴君如伴虎,兄长难道就不担心日后……” 朱由榔在肇庆监国时,官员们见到他的相貌,纷纷惊嘆不已,称他“凤准龙顏,有帝王之相”。 今日兵变成功,威信跟著水涨船高,直接被下面的人升华为“太祖之姿”。 “那是以后,皇上是聪明人,至少现在离不开我,更离不开锦衣卫。” 皇帝振作,对所有忠於大明的人,其实都是一件好事。 马吉翔同样也是聪明人,他要的是权势,而不是造反…… 两个时辰后,锦衣卫陆续赶回奉天殿稟报。 “启稟皇上,参將刘宗履、赵文及、徐子泰拒不授命,欲联络本部人马在城中作乱,被马指挥扑杀,全家老小皆斩於市,协从作乱者,全家亦被诛灭。” 奉天殿中鸦雀无声。 比起马吉翔的斩草除根,朱由榔只诛首罪,已经非常仁慈了。 不过有些事情他可以做,而身为皇帝的朱由榔不能做。 “报——武冈军左营把总吴尚龙等三百人起兵作乱,与马指挥之弟马雄飞正在激斗。” “报——张侍读率七名家丁杀入左营,斩吴尚龙之首,余者皆降。” 朱由榔心中一动,看来张同敞不仅是个文人,还是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將。 只是带著七名家丁,就敢杀入军营之中,取敌首级。 有他和马吉翔在,城中形势很快就稳定下来,绝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粮食和银子就发到了手上,也就没有什么怨言了,对大明的忠心瞬间暴涨。 武冈军大大小小的军官基本被控制。 不过锦衣卫依旧还在到处缉拿刘承胤的爪牙。 朱由榔一整夜都坐镇奉天殿中,文武诸臣也关了一整夜。 城中断断续续传来哭嚎之声,却没有火光和浓烟。 到了天亮时分,一车又一车的金银钱帛送到奉天殿前,堆积如山。 “臣查抄郑逢元等人,黄金珠宝字画等名贵之物,折算成银,共二十七万两。”马吉翔变的十分恭谨,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諂媚。 “竟有如此之多?”朱由榔惊讶不已。 都国破家亡、四处逃难了,这些人竟还如此有钱…… 不过相比於丁魁楚投降满清时,带走了七十万两白银,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大明朝的传统一向如此,崇禎皇帝募捐,满朝公卿一毛不拔,个个哭穷,李自成攻破北京,拷餉得银千万…… 只凭这些钱財,郑逢元、刘湘客等人便死的不冤了。 “锦衣卫仍在缉捕逆贼余党。”马吉翔不怀好意的扫了一眼殿中文武。 “到此为止吧。”朱由榔適可而止。 杀郑逢元、刘远生、刘湘客等人是为了立威,株连下去,只怕在场之人,都会卷进去,永历朝廷也就散架了。 更何况在场之人背后都有势力,盘根错节,动了他们,整个永历朝廷都会震动。 南明官场上就是这种氛围,不贪不占不拿的人少之又少。 什么阶段做什么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控制武冈军,抵挡清军即將到来的两路夹击。 “陛下英明!”眾人都跟著鬆了口气。 在殿中用了朝食,几名御滇营的塘兵匆匆来报:“陛下,武冈山外营易守难攻,我军兵少,胡总兵屡攻不下。” “御滇营去了多少人?”朱由榔放下碗筷,顿时没了胃口。 武冈军分三部,刘承永率五千老营驻扎在武冈山,刘承胤部將陈友龙率七千精锐扼守石羊渡,大部则由刘承胤驻守武冈城。 石羊渡是武冈的门户,而武冈山则是后路。 “只有一千三百人。”塘兵老老实实回答,却带著怨气扫了一眼殿中的赵印选。 御滇营首將是他,而不是胡一青。 他按兵不动,朱由榔就调不动御滇营。 明末军队大多家丁化了,与將领之间形成了人身依附关係,士卒只听令於將领的军令。 所以清军一来,很多明军儘管不情愿,但还是跟著將领投降,调转刀口,替满清开路。 而如今朱由榔掌控的兵力太少,靠著马吉翔,方才稳住了武冈城。 朱由榔扫了一眼赵印选,此人正与另外一名滇军將领王永祚举杯对酌,仿佛没有听到塘兵的战报。 很可能他们也在等著看笑话。 第十四章 风雨如晦 “既然打不下来,那就不打,传令给胡总兵,让他看住刘承永即可,山上没有粮草供给,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抵抗几日,再传旨给石羊渡,升陈友龙为武冈总兵,封远安伯!” 外营的粮草供给全靠武冈城,大不了饿他们十天半月。 而比外营更紧迫的是石羊渡,如果陈友龙投降了孔有德,武冈就门户洞开了。 原本指望生擒了刘承胤后,带著他亲自去劝降,但刘承胤被打死了,计划也就泡汤了。 “遵旨!”秉笔太监王坤尖这嗓门喊了一声。 一天两夜没有睡觉,朱由榔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便下令让文武官吏回家。 城中的戒严继续,锦衣卫分成三班日夜不休,巡视城中。 眼下暂时无事,趁著这空隙,朱由榔倒头就睡。 醒来时天已是第二日拂晓,外间天蒙蒙亮,张福禄和全为国两人一直守护在身边,不过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 “出了何事?” 两世为人,继承了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记忆,朱由榔的心理素质算是练出来了。 这世道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张福禄道:“衡州细作传回的塘报,孔有德率两万兵马,直奔武冈而来。” 朱由榔一个激灵,从床上蹦了起来,“怎么不早说?” 张福禄给了自己一巴掌,“奴婢看皇爷睡得沉,实在不忍心叫醒,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行了,行了,消息怎会走漏得如此之快?” 一天时间,武冈兵变的消息就传到了衡州,比长了翅膀还快。 全为国道:“刘承永昨夜在武冈山上放火烧了狼烟,將消息传给了韃虏的探子。” 与孔有德勾结的是刘承永,两人之间自然有秘密来往。 胡一青没能第一时间拿下外营,消息迟早也会走漏出去。 韃虏崛起以来,清军总是能比明军快一步掌握战场形势,大军还没到,细作、探子就已经漫山遍野。 从萨尔滸之战中就能看出端倪,奴儿哈只处处掌握先机。 孔有德戎马半生,不可能不在武冈布下眼线。 “陈友龙回话了没有?”朱由榔来回踱步。 陈友龙与刘承胤同为南直隶上元人,两人一同从军,在深山老林中与蛮獠廝杀,现在刘承胤莫名其妙的死了,陈友龙会怎么想? 如果石羊渡没了,清军快速兵临城下,人心不稳的武冈城,很有可能直接打开城门投降…… 朱由榔默默嘆了一声,老天爷这是完全不给自己时间啊。 本以为拿下了刘承胤,整合武冈军,就能凭藉武冈的地利,挡住清军南下。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朱由榔对二人道:“你二人辛苦了一夜,先下去休息,容朕思虑一二。” 二人拱手退下后,朱由榔才道:“小白,武冈城挡住孔有德的机率是多少?” “孔有德麾下有炮营,最擅攻城,曾率六千人为先锋,攻克朝鲜平壤,松锦大战,从攻锦州,孔有德部以红夷大炮攻下戚家堡、石家堡及锦州城西台,降大福堡,又以炮攻下大台,在松锦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后隨多鐸以红夷打炮轰破潼关,致使李自成放弃陕西,南下荆襄……” 后面的话朱由榔基本不用听了。 孔有德的恭顺王是结结实实打下来的,松锦大战中,明军堡垒一大半都是他轰破的。 此次南征,被多尔袞拜为平南大將军,节制诸军,不用怀疑清军的战力。 反观己方,城中武冈军尚未归心,刘承永和陈友龙像两根钉子一样一前一后,卡著武冈城。 內部的御滇营、护驾诸军也是矛盾重重。 这一战根本没得打。 “建议立即转移至桂林,与翟式耜合军,两军合力,加上武冈的钱粮,挡住孔有德的概率大增。” 桂林北面悬崖峭壁,西面重山叠岭,南面是灕江,地形比武冈还要复杂,关键还与武冈一水相连。 秦代时,在此修建灵渠,连通湘江与灕江。 宋代以来,一直是岭南重镇,素有“守桂林即守全桂”之说。 “若守住石羊渡,挡住孔有德的机率是多少?” 若是再次逃走,朱由榔刚刚借兵变累积了一点威望,又要跌落谷底。 “很难。”小白的话不给人任何侥倖。 永历朝廷的地盘只剩云南、贵州、广西三省,实际上形势更加恶劣,连广西都没有实际控制,落在各大军头手中。 而孔有德背后有整个满清,隨时能从湖广、河南、南京调兵过来。 朱由榔一阵丧气,“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教员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还说过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小白在脑海里面喋喋不休。 朱由榔噗嗤一笑,“你搁我这考研呢,搞了这么多顺口溜?” “这都是至理名言!”小白又耍起了萝莉脾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不过言语没之前那么冰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朱由榔默默重复了十六个字,心中忽然多了一些觉悟。 敌强我弱,想在短期內击败满清不可能。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实事求是,认清现实,不要盲目幻想。 往大来说,这场你死我活的斗爭,不是朱由榔一个人的,而是整个华夏文明的一场劫难,敌人也不只满清一个,所以斗爭註定艰苦而漫长。 太阳之下无新鲜事,无论过去现在发生的事情,在歷史中总能找到一些缩影。 “谢谢。”朱由榔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不少。 “不用客气……”小白竟然羞涩起来,声音逐渐消退。 刚才睡了一觉,朱由榔此刻已是精神抖擞,对外大声喊道:“召集各部官吏奉天殿议事。” “遵旨!”张福禄尖声回了一句。 其实也用不著召集,孔有德大兵压境,他们得到的消息比朱由榔这个皇帝还快。 不过今日奉天殿的人少了很多。 扫了一眼,不见了楚党干將丁时魁、吏部给事中张孝起、户科右给事中蒙正发等人。 昨天朱由榔下令杀郑逢元、刘湘客几人,锦衣卫到处搜查,让很多人提心弔胆,加上孔有德大军压境,一些软骨头见势不妙,直接提桶跑路。 不过这些人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留下来除了打嘴炮,弄得朝天上鸡飞狗跳,基本没什么作用。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除了张同敞前来匯报分发粮餉之事,便再无一人赶来。 “陛下,赵印选、王永祚、侯性各率本部人马拔营而去!”任子信脸色铁青的前来稟报。 第十五章 柳暗花明 赵印选、王永祚都是御滇营將领,他们一走,御滇营去了大半,只剩下胡一青所部。 侯性原为广东西寧参將,拥护朱由榔在肇庆登基,升御营都督同知,手下控制著四千西寧兵。 朱由榔道:“向北走还是向南走?” 任子信道:“向南。” “去便去了,无妨。” 只要不是去北面投降清军,就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內。 本来就是一副烂摊子,这些军头也不可能对自己死心塌地。 不过孔有德还没有兵临城下,永历朝廷就面临树倒猢猻散的窘境,朱由榔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亡国气象。 清军入关以来,基本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永历朝廷积累的一点点人气,隨著何腾蛟、堵胤锡在荆州战场上的惨败,也烟消云散了。 “臣不走,臣誓死追隨陛下,与武冈共存亡。”金堡捧著笏板拱手而出。 “金给事真忠臣也,马卿意下如何?”朱由榔斜了一眼他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暗忖这货怎么没提桶跑路? 马吉翔谦恭道:“皇上怎么说,臣便怎么做!” 果然是老江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 朱由榔又望向张同敞,“张卿可有良策?” 一个“卿”字,將他拔高到与马吉翔同等地位,顿时招来几道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是他应得的,賑济城中百姓,给武冈军发餉,这两道旨意发下去的容易,办起来的难度不小。 张同敞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办的妥妥帖帖,期间还带著七名家丁,平了左营吴尚龙之乱,足见他能力之强。 不愧是张居正的曾孙。 “臣以为当走,一旦孔有德突破石羊渡,与刘承永合军,兵临城下,武冈军旧部定有人勾结韃虏,届时里应外合,朝廷倾覆只在须臾。” 此言与朱由榔不谋而合。 如果只有孔有德一路人马,还可一试,但还有刘承永在,事情就不好办了。 朱由榔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传旨,武冈军民立即撤往桂林!” 张同敞道:“武冈有军民二十万,至少两日方能成行。” “这不是搬家,而是逃命。没有那么多时间,朕最多给你一天,只带粮食牲畜,輜重全部捨弃,各部司官吏从现在开始,全力督办此事,锦衣卫协助,再贴榜全城,清军来攻,必定屠城。” 朱由榔也绝非危言耸听,清军南下以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崑山、嘉兴、江阴、常熟、金华,杀的尸骨堆积如山,鲜血淹没人间。 但即便施以如此残酷血腥手段,抵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大江南北,到处都是反抗清军的壮士。 大明立国至今差不多两百八十年,也到了寿终正寢的时候,但满清入关之后,施行屠杀、压迫之策,反而让人心向永历朝廷靠拢。 “臣等虽宵衣旰食,然一天时间,实在……”金堡话最多,也最会给自己加戏。 朱由榔挥手制止他的废话,“拿出你们成天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的劲头,武冈城里面的钱和粮你们只管去用,朕只要结果,明天早上人若还是没有动,朕拿你们是问,事成之后,朕论功行赏,作为他日入阁的凭仗。” 养了这么多官吏,现在到了该用的时候。 內阁首辅丁魁楚投降满清,腾出了位置,让无数人眼红。 不知不觉间,朱由榔逐渐掌握了朝堂的主动权。 拋出这颗诱饵,不怕他们不上鉤。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再也没有了为难之色,只有欣喜和贪婪,金堡带头朝朱由榔拱手一礼后,撒腿就跑。 其他人也乱鬨鬨的跟在后面,各自离去。 殿中只剩下马吉祥、张福禄两人。 马吉翔道:“皇上,臣以为石羊渡守將陈友龙此人可以爭取一二。” “哦?你怎知晓?”朱由榔心中一喜。 “刘承胤当年之所以能討平湘桂蛮獠,皆因陈友龙每战必为前锋,此人全家为韃虏所害,对满清恨之入骨,如果降清,早就降了不会等到现在。” “朕升他为远安伯,一直没有回应。” “此人没有回应陛下,但至今也没有回应孔有德。”马吉翔一句话就点明了其中的关键。 朱由榔心中又升起了些许希望,陈友龙的这支人马,是武冈军的精锐,否则也不会放在前面,把守门户。 “朕亲自去劝降他!” “这如何使得?皇上乃万金之躯。”马吉翔满脸惶恐。 朱由榔却是心中暗骂,你丫都知道我是万金之躯,为何不主动请缨? 当然,凭他以前跟著高起潜混出来的恶名,去了只会起到反效果。 身边又没有其他重量级的人物,几个阁臣何腾蛟、翟式耜、吕大器都不在身边,所以只能朱由榔这个皇帝亲自去。 “事不宜迟,朕这就动身,马卿留在武冈,监督武冈军,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眼下两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朱由榔不担心他会弄出什么么蛾子。 此人虽有私心,但对大明的忠诚无可置疑。 其实就算不放权给他,永历朝廷的兵权也在他手上。 马吉翔拱手:“臣领旨。” 不过即便要去,也不能就这么光著身子去,不然只会折了皇帝的威信。 朱由榔带著任子信、张拱极、刘广银几人赶到城中大营,准备招揽一批人手,一来可以充门面,壮一壮声势,二来,顺手拉拢一批老卒,加入禁卫,培养自己的武力。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没有兵权支撑的皇权,跟水中浮萍没什么区別。 但一进入大营,眼前的景象让朱由榔呆立当场。 营中到处晾晒著衣服,大冷天的,光著屁股的小孩跑来跑去,女人们追在后面呵斥,还有不少白髮老叟,依著一把破刀懒洋洋的靠在辕门上…… 年轻的军汉在窝在一起,拿著刚刚发下来的餉银掷骰子。 完全跟自己想像当中的军营沾不上边。 不仅脏乱差,还瀰漫著一股怪味儿。 明代行军打仗,士卒走到哪里,家眷就跟到哪里。 大明卫所军户如此,闯军大西军如此,弘光朝设置的江北四镇,也是如此。 何腾蛟曾上揭贴,號称收编忠贞营三十万,真正能战之人只怕连六七万都没有,在勒克德浑五千八旗精锐面前,如豆腐渣一般。 看著这般光景,朱由榔的心凉了一大截儿,这些人甚至都比不上御滇营。 指望他们抵抗韃虏的八旗,纯粹是送肉上砧板。 第十六章 再建勇卫 “皇爷来了,皇爷来了。” 军士们借呢朱由榔既没有慌张,也没有多尊敬,反而聚拢过来,围成一圈儿,仿佛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 几个莽撞之人还大声吆喝,“你就是永历爷呀?” “大胆!”张福禄斥了一声。 任子信、张拱极、刘广银几个锦衣卫如临大敌,挡在前面。 朱由榔拨开它们,大大方方的站在眾人前面,面带微笑,“我就是大明皇帝猪油郎,诸位兄弟辛苦。” 南明这种环境,皇帝像走马观花一样,不到两年,就有四任皇帝直接间接死於清军之手。 被弄死的朱家宗是更是多不胜数。 所以皇帝在他们面前也没有多么稀奇。 而猪油朗从桂林逃难至此,寄人篱下,本身就被很多人看不起。 “嘖嘖,果然是太祖爷的种。”几个老卒嘖嘖称奇。 “孔有德都从衡州杀过来了,皇爷为何还不走?”一个把总上来好奇问道。 这种消息根本封锁不住,很多武冈军士卒就是本地人,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渠道,加上城中还有潜伏的清军细作,隨意煽动就能將消息透露出去。 朱由榔也没打算封锁,这些兵士除了好奇,还夹杂著一丝关心,“韃虏这不是还没来吗?朕想带人去石羊渡会一会韃虏,不知诸位可有胆量?” 周围立即一片安静。 朱由榔扫视一圈,却更没人敢正视他的目光,全都如都如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著头。 清军南下一路屠杀,人心也跟著一起崩溃了。 从萨尔滸开始,大明几乎输掉了所有的关键大战,就连气势汹汹攻占北京的李自成,在清军铁蹄和大炮之下,也只坚持了一年时间。 见此情景,张福禄颤著嗓门道:“就没一个带把的爷们儿吗?” 这话起了一些作用,当即就有一个满脸刀疤的青壮军士站了出来,“皇爷既然看得起额,额也不能丟脸,不就是一条命吗?” 这口音一听就是关中的。 “韃虏杀了俺全家,只要能报仇,俺上刀山下火海都成!”另一个操著河南口音的汉子站了出来。 “还有咱!” 很快就有十几人昂首而出。 朱由榔默默观察几人,大多都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 清军所过之处,但凡遇到抵抗,基本都会屠城,行军途中遇到的村落,不管抵不抵抗,都会遭到他们的毒手。 除了屠杀,多尔袞还颁布了圈地令、投充法、逃人法、禁关令。 不仅侵夺汉人的家舍田地,还强迫失去田地之人投充八旗为“包衣”,並且颁布了最为严厉的逃人法。 这也造成了北方百姓大量向南方迁徙,一如一千多年前的“衣冠南渡”和“建炎南渡”,甚至还有闽浙百姓大规模涌向南洋。 武冈为湘桂要衝,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里聚集。 所以刘承胤短短两年时间,兵力就从五六千人膨胀到了五万…… 只凭面前这十几人不够。 朱由榔灵机一动,“诸位果然都是壮士,不过人手还是不够,从现在开始,召来五人为伍长,十人为什长,三十人就是旗总,百人为百总!” 自己一个个去甄別选拔,太慢了,而这些人知根知底,让门自己去找,肯定能找来志同道合之人。 “当真?”最先站出来的刀疤脸汉子满脸激动,脸上的刀疤都跟著抖动。 自从明太祖朱元璋设置卫所之后,如果没有战事,底层士卒非但没有出头之日,还会被军官奴役,成为他们的兵奴、田奴。 朱由榔今日之言,也算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窗。 “君子一言駟马难追,你们难道连朕都不相信?朕在这里等你们一个时辰。” “好!” 眾人转身就走。 大营之中顿时鸡飞狗跳,到处都是呼喊声、喝骂声,吵吵闹闹的。 任子信在一旁嘀咕道:“皇上厚恩,这是招上来的这些丘八,都是一些老兵痞,不堪大用。” 朱由榔道:“你怎知他们不堪大用?先不要这么快下结论。” 方法虽然潦草了一些,但时间紧迫,来不及精挑细选。 只要他们有血性、愿意跟著自己上,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个时辰后,近千人赶来中军大帐,都是二三十岁血气方刚的青壮,至少一半人披著甲冑。 不过手中的兵器有些简陋,都是些长枪、腰刀、小弰弓,加上十几具锈跡斑斑的三眼銃,也不知是哪一年传下来的老古董。 一桿鸟銃都没有。 唯一让朱由榔欣喜的是,每个人身上都聚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 当然,武冈军中能战之人,绝对不止这么点,但那些精锐都是刘承胤的旧部,直接启用他们风险很大,里面说不定就有清军的细作,或者刘承胤的死忠。 所以早被马吉翔分开监管。 朱由榔当即升了二十四个旗总。 自嘉靖年间新创营哨制,一般是五人为一伍,二伍为什,三什为队,三队为哨,五哨为总,五总为营。 戚继光驻防蓟镇时,做了大幅度的改进:十二人为一队,三队为旗,设旗总一人,副旗一人,三旗为局,设百总一人,副百总一人,四局为司,设把总一人,副把总一人,掌管军籍的僉事一人,二司为部,设千总一人,副千总一人,都僉事一人,三部为营,设指挥使一人,副使一人。 这套编制一直沿用至今。 按戚家军的编制,每旗有两门虎蹲炮,銃手十二名,骡马两匹,医兵二人,伙夫二人,每部还配哨骑三十人,战马四十八匹,铁匠两人。 但眼下这支人马还是个草台班子,虎蹲炮、鸟銃、战马就別想了,没那个经济条件,只能先把人凑齐了,以后再慢慢补。 满清的屠刀近在咫尺,朱由榔没时间整合內部各种势力,也没时间整合各种资源。 张福禄见缝插针道:“请皇爷赐军號!” 军士们也来了兴趣,满眼热切的呼喊著:“请赐军號!” “就叫勇卫营吧。”朱由榔脱口而出。 永乐年间,大明以北方逃亡军卒组建勇士营,入羽林卫管辖,宣德八年改为腾驤四卫,崇禎五年(1632年)將腾驤四卫等整编为勇卫营,由太监曹化淳提督训练。 建制规模保持万人左右,设弓弩、短兵、火器三营。 崇禎九年涿州之战,首战便击退清军阿济格部,重创清军三千余眾,其后在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等將率领下重创各路义军。 这三人至死都对大明忠心耿耿。 孙应元孤军无援,战死於罗山,周遇吉坚守寧武关,死战殉国,黄得功六十三岁,与多鐸激战於板子磯,中箭自刎殉国。 时人有言:京军十万,能用者唯六千勇卫营而已。 北京陷落后残部转战南明,弘光元年,在南京保卫战中,跟著黄得功全员战死殉国。 “勇卫!” 那个满脸刀疤的关中大汉杨云忠喊的最大声,当年还是白广恩的旧部,跟著白广恩参加过松锦之战,是一员百战老卒。 他招来的人最多,一百二十七人,是这支人马唯一的旗总。 至於其他旗总,则凭日后战功升迁。 二十四个旗总直接听命於朱由榔,兵丁一共九百三十一人。 第十七章 一员悍將 刚一出城,就遇到大批向南撤退的百姓,拖家带口,在寒风中步履蹣跚。 朱由榔派人上去询问方才得知,是附近辰州、宝庆、衡州的百姓。 孔有德为了攻打武冈,派出大批人马抓捕附近州府的百姓充当民夫,帮他输送粮草和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铁胎铜炮』,普遍在三千斤至五千斤左右,最重的將近一万斤,射程超过一里,在湘桂的山路上运转极为不便。 加上这种天气,需要大量的人力修桥补路。 这年头牲畜比人命贵,孔有德当然捨不得牲畜,所以派出人马到处捕捉民夫。 近州府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不过得到的也不全是坏消息。 石羊渡的武冈军,至今还在坚守,没有向孔有德的先锋军投降。 “传旨给张同敞,让他儘量收留这些逃难过来的百姓,並將他们转送到桂林。”朱由榔对身边的张福禄道。 “皇爷仁德,大明的百姓有救了,以后百姓都会跟著咱大明走。” “百姓不是生来註定跟大明走的。” 没穿越过来之前,朱由榔还天真的相信得民心者得天下,年纪稍微大了一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又经歷过这个世界的种种破事之后,对这句话便不再那么认同。 隨著武器的进步,人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张福禄全身一震,弯下腰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加快行军!”朱由榔没有骑马,与士卒们一同步行。 暗中观察,勇卫营虽然阵型有些散乱,但士卒的身体素质还行,一身甲冑在寒风中健步如飞。 武冈本就是山区,又常年与蛮獠廝杀,底子不差。 二十四个新提拔的旗总干劲十足,只要有人不支或者摔倒,他们就会上去帮扶一把。 唯一的缺点就是装备实在太简陋了,五花八门,什么玩意都有…… 紧赶慢赶,行军一天,才堪堪赶到石羊渡。 这么远的路,朱由榔竟然也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跟前世的废宅男完全判若两人。 前世別说在风雪中赶一天的路,就算是爬十几层的楼梯,也会累到腿抽筋儿。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释然,明末大乱,朱由榔四处顛簸,东奔西走,一度成为张献忠的俘虏,活到现在,腿脚肯定非常利索,身体也不会太差。 不然早就变成荒山野岭中的一具枯骨。 休息了一个时辰,等到后方的民夫陆续赶来,朱由榔才带著任子信、张拱极等一眾锦衣卫上前查看地形。 本以为是个依山傍水的险要渡口,不成想就是一个简单的渡口,东南一条参合,西北面连绵土岗,仅此而已。 陈友龙在南北两岸设营,河面的浮冰全部被凿开,靠著背后的一道七孔六墩石桥连著南岸。 西北面隱隱约约可见一桿高高的“孔”字黑色大纛,立於乱风之中,竟有些说不出的狰狞。 两军中间的空地,早就被鲜血染成一片红色。 应该是之前发生过激战。 “就地扎营,休整。” 看到如此情形,朱由榔心中一松,这说明陈友龙曾挡住了清军的几次进攻。 隨行的青壮民夫忙著砍树、掘土,在营中立起一桿“明”字大纛,周围各色旌旗围绕。 朱由榔心生一计,行军打仗,讲究一个先声夺人,便下令杨云忠带著人马骑上骡子驴子,掀起烟尘,再让任子信多设旌旗,给对岸造成大军来援的假象。 不管有没有一战之力,先把气势拿出来。 上百面旗帜竖起,烟尘一起,人也跟著喧囂起来,还真有几分千军万马的气象。 过不多时,桥对面大营的驰来两骑,在营前高声询问:“敢问是哪一路人马?” “大明皇帝在此!” 这个时候不必遮遮掩掩,朱由榔直接表明身份。 两骑飞奔而回,紧接著北岸欢声雷动,“是皇上,是皇上亲自领军支援咱们来了。” 士气肉眼可见的暴涨。 朱由榔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十分正常,后方发生兵变,前方敌军大军压境,这个时候的武冈军不知不觉间陷入了绝境。 而皇帝亲自领兵支援,无疑是对他们的最大支持。 要知道,明清多次大战,明军一旦被围,周围的有群都会眼睁睁的看著,而不会出手救援。 浑源之战,三千戚家军和四千白杆兵迎战两万奴儿哈只率领的八旗精锐,总兵朱万良、李秉诚等拥兵数万,至白塔铺而不敢战,临阵溃逃,辽东经略袁应泰拒不出兵救援。 戚家军和白杆兵血战不退,虽然最后斩杀近万人后金军,但这两支辽东战场上最后能战的明军精锐,也损失殆尽。 还有卢象升,也是因为高起潜坐拥重兵,而见死不救,致卢象升以五千孤军对抗八万清军,力战而亡…… 如果朱由榔不是皇帝,也觉得大明该亡了。 不是韃虏有多厉害,而是大明实在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但朱由榔身为皇帝,早就跟大明的命运一起绑定了…… 噠、噠、噠…… 十几匹战马踏著石桥,发出清脆的蹄声。 为首一將骑著高头大马,却身材矮小,与身边的骑兵显得格格不入,但全身上下透著一股精悍之气,手上也提著两串东西,还滴著水。 离得近了,方才看清竟然是两串人头,在石桥上拖出了两条鲜红血线。 这齣场方式镇住了不少人。 “末將陈友龙拜见皇上!” 隔著二十多步,骑兵全部下马,半跪於地。 两串人头也扔在阵前,骨碌碌的转了几圈,死白的瞳孔朝向朱由榔。 “这是?”朱由榔一时不明所以。 “这些都是勾结韃虏,想投满清之人,末將替皇上斩了这些国贼!”陈友龙声音异常嘹亮。 看他甲冑上的新鲜血污和创口,不难想像营中应该刚刚经歷过一场廝杀。 这也解释了为何陈友龙一直没有回应朱由榔的封赏。 这支人马中,有人並不赞成投明。 “大明到了今日,还能有將军这般忠肝义胆之人,实乃大明之幸,朕之幸也!”朱由榔上前几步,扶起陈友龙。 任子信和张拱极一左一右,半步不离。 “皇上请看。”陈友龙向身后大营一指。 只见一排排的军士被押了出来,將近六七百人,按在河边,男女老少都有。 “唰”的一下,雪白刀光直接挥下,溅起一片血雾,一颗颗人头滚落河中。 如此惨烈的景象,不亚於战场上廝杀。 朱由榔愣神的功夫,陈友龙咬牙切齿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末將恨不得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这滔天的恨意比朱由榔还要大。 第十八章 敌强我弱 “皇上大可宽心,韃虏想要踏过此河,先踏过末將的尸体!”陈友龙年近四十,火气丝毫不弱於年轻人。 有信心当然是好事,但两方的实力完全不成正比。 石羊渡也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 当年李自成逃回陕西,准备藉助潼关天险,挡住清军,爭取喘息之机,仅仅二十天,就被孔有德的轰塌了城墙,大顺军一溃千里。 时代已经变了,韃虏掌握火炮优势,可以轻易攻破中原的城池。 “陈將军忠心可鑑,然孔贼火器犀利,此地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退,务必保存实力。”朱由榔说得非常委婉。 陈友龙道:“皇上如此体恤我等,我等岂能不为国尽忠?” 朱由榔也没亲眼见过清军战力,说多了便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笑而不语。 只要他能挡住孔有德几日,为武冈军民爭取撤退的时间,战略目的便达到了。 在他的邀请下,朱由榔带著亲卫过桥,检阅武冈军。 新锐就是精锐,跟武冈城的人马判若云泥。 营中柴草、粮食、军械堆放整齐,骡马別致一营,地上虽有淡淡血跡,却不见一丝杂乱,士卒们脸上也没有武冈城中常见的菜色,精神饱满。 兵器也犀利多了。 多是长枪硬弓,还有几十门三眼銃,擦的鋥亮,摆放的整整齐齐。 大营之外自东向北,挖掘了一条三里左右的堑壕,堑壕之后铺设鹿角,中间留出了几条进出的曲折小道。 从这些布置不难看出,陈友龙颇有治军之能。 朱由榔也信了马吉翔对他的评价,刘承胤的战功,至少八成出自陈友龙之手。 “为何没有火炮?” 检视了半天,朱由榔忽然发现营地里缺少最重要的东西。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这年头无论攻城还是守城都离不开火炮。 如果孔有德占据西北面的土岗,在上面架设红夷大炮,这座营地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 不仅没有火炮,其他火器也是严重不足。 鸟銃没有,小口径的虎蹲炮更是不见踪影。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些三眼銃,三眼銃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代的梨花枪,在元代大规模应用於战场,距今已经三百多年的歷史了。 陈友龙道:“武冈不比江南,军中火药奇缺,火炮拿去守城,兄弟们能有一口吃的就不容易了,怎敢奢求火器?” “陈將军辛苦了。”朱由榔嘆了一声,这年头日子都不好过。 武冈城的那几门炮,还是嘉靖年间铸造的大將军炮,五百多斤重,生铁铸造,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从武冈到石羊渡,差不多一天的路程,火炮只会更慢。 只运火炮上来没用,还需火药、炮子、炮手,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號角声,紧接著士卒们高声呼喊,“韃虏、韃虏来了!” 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惊慌。 陈友龙不惧韃虏,下面的士卒则不然。 “皇上稍待,末將去去就来。”陈友龙脸色一沉。 “皇上,此地危险,不如退到了南岸。”任子信担心起朱由榔的安危。 “先不著急,看一看再说,孔有德的红夷大炮还没有运上来。”朱由榔前世只玩过沙盘和战略类的游戏,从未见过真实战场。 来到这个世界,战爭避无可避。 现在多积累一些经验,免得以后真正上了战场手忙脚乱。 亲身下河知深浅,亲口尝梨知酸甜。 任子信没多说什么,在营地捡起一面藤牌,站在前面。 抗倭战爭中,戚继光將藤牌兵编入“鸳鸯阵“,大放异彩,藤牌遂在江南地区流行起来,一些上乘的藤牌,甚至还能抵挡鸟銃的枪子。 士卒们陆续列队,端著长枪,提著弓箭,立於柵栏之后。 號角声骤停,前方暮色中一片压抑的脚步声,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双方间隔八九十步,营前一个参將厉声大喝:“放箭!” 营地內万箭齐发,一轮轮箭雨射向昏暗的暮色中,溅起一片叮叮噹噹声。 轰、轰、轰…… 对面的脚步是越来越重,仿佛大地都跟著一起颤动。 朱由榔隱隱感觉有些不对,听这脚步声,至少有三四千人,而且还披著铁甲,却一直坚持到现在还不放箭。 忽然,对面亮起了一阵阵火光。 仿佛夏夜里的萤火虫,一片猩红色。 朱由榔嗅到了硝磺的气味,“对面要放銃了!” 孔有德所部,脱胎自孙元化的东江登莱新军,组建了十五支精锐火器营。每营配备红夷大炮十六门、中炮八十门、鸟銃一千二百支,並配有双轮车和炮车。 吴桥兵变后,孔有德渡海投后金,带走一万三千余眾,孙元化苦心多年打造的新军,摇身一变,成了满清的“乌真超哈”。 就在朱由榔出言的剎那,对面火星连成一片,烟雾繚绕。 砰、砰、砰……密集犹如雨点。 武冈军营內顿时木屑纷飞,夹杂著士卒们的惨叫。 没有披甲的士卒,直接倒地哀嚎,血流不止,穿了甲冑的士卒被鸟銃打的失去战斗力。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对面又亮起了一条猩红色的火光带,第二轮平射转眼即至。 “放箭!”营前的那名惨叫拔刀指著对面。 但双方间隔著八九十步,武冈军用的还是小稍弓,射速虽快,却很难穿透清军的铁甲。 从对面微弱的火光中,不难发现,敌军几乎人人披甲。 一些白甲兵更是身披三甲,行进间如同人形铁兽。 即便射中他们,箭矢也只嵌在布面上,伤不到他们分毫。 无论火力、兵力,还是装备,对方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三轮平射下来,武冈军倒下四五十人,而对面只倒下五六人。 从场面上来看,完全被对方压著打,己方士气直接跌落谷底,很多士卒匍匐在地,不敢与敌军对射。 “上元的兄弟们,跟我冲!”陈友龙大吼一声,抡起一柄三眼銃,翻身上马。 十几骑紧隨其后,手上提著三眼銃或马刀,跟在身后从侧门衝出,最后面跟著两三百的刀盾手。 陈友龙和刘承胤都是南直隶上元人,这些人不是他的亲兵家丁,就是他宗族故旧。 这年头,几乎每个明军將领都会有这样一支家丁部队。 享受最好的待遇,最好的补给,最好的装备,每逢恶战,都是这些家丁衝锋在前。 第十九章 血染征甲 趁著夜色以及熟悉的地形,这三百多精锐从西北黑压压的扑向东面。 砰—— 陈友龙手上的三眼銃响如雷鸣,火光一闪,直接將面前的一名清军甲士轰翻在地,声势极为骇人。 但威力与声势却恰恰相反,那名清军甲士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竟又重新站起来。 正欲提刀再战,却被一桿三眼銃直接砸在脑门上。 战马的衝力加上三眼銃的笨重,清军甲士的脑袋如西瓜一般裂开。 但这惨烈的廝杀並没有嚇住其他清军,反而让他们清醒过来,队形自行散开,任由陈友龙的十几骑冲入內阵。 接著便是火光一片闪动,战马的惨嘶声刺破长夜。 其他清军则与衝上来的三百多武冈军白刃相接,两个白甲清军在阵前左衝右突,势如疯虎,全身铁甲被砍的直冒火星,人却安然无恙,越战越勇。 六七个武冈军被杀得节节后退。 其他清军互相配合,三面围杀,銃火与刀光交替闪烁。 火光依稀中,人影接连倒下。 朱由榔默默观察著,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真正的战场白刃廝杀比电影中要惨烈无数倍,那种压抑和疯狂,电影中绝对看不到。 陈友龙的这三百家丁不可谓不英勇。 但清军更加顽强,刚开始的时候还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溃而不散,稍作调整之后立即扑上来血战,韧性十足。 就在朱由榔以为己方人马要全军覆没时,一身高亢的战马嘶鸣,血雾之中陈友龙鱼贯而出,手中三眼銃朝著最凶猛的那名白甲兵猛地砸下。 白家兵不闪不避,凶悍无比的提刀格挡。 一声巨响,刀被砸断,胸口也出现一个拳头大的凹陷,整个人站著一动不动,等陈友龙的战马错身而过时,忽然喷出一团血雾,直挺挺的倒下。 “威武!” 家丁们士气暴涨。 陈友龙勒转马头,左手拔出腰刀,正准备上前去割下首级。 周围的清军却像发疯似的衝上来护住尸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名白甲兵的倒下非但没有机会他们的士气,反而激起他们的凶性。 朱由榔记得八旗有一项传统,凡能將阵亡战友尸体抢回並送归家乡的士兵,可直接继承死者一半的家產。 对比明军的各种见死不救,坐看友军被屠戮,也就无怪清军在战场上的节节胜利…… 战场上,虽然陈友龙表现神勇,但毕竟人少,在短时间內没能重创清军,对整个战局的影响不大。 越来越多的清军甲士包围过来。 朱由榔的目光转向正面战场,敌军鸟銃一直没停过,始终压制著大营中的武冈军。 好在陈友龙並非有勇无谋之人,眼见打不开局面,便护著家丁且战且退。 清军好像受到了什么命令,也不来追击,只在后面放銃。 陈友龙的家丁又倒下十几人。 “这支韃虏与之前的不大一样,似乎是孔有德的精兵。”陈友龙血染征甲,嘴中喘著粗气。 朱由榔道:“难道是他们的红夷大炮运上来了?” 大炮的出现,深深改变了战爭的格局。 別说武钢军的这种营寨,就是武冈城也很难抵挡。 周围人都默不作声,大营仿佛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皇上是万金之躯,若是受到惊扰,末將罪该万死,还请移驾武冈。”陈友龙识得轻重。 看清军这架势,隨时都有可能发动总攻,而石羊渡一定守不住。 不是武冈军不英勇,不是陈友龙不敢战,而是敌军优势太大。 周围士卒眼睁睁的望著朱由榔,迷茫,惊恐,甚至还带著几分失望。 朱由榔心中苦笑,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就算劝退,也不应该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便走不了了。 当然,他也没安什么坏心思,的的確確是在为皇帝的安危著想,只是城府太浅了。 但话不应该这么说,也不应该由他这个主將说出来。 皇帝一走,武冈军最后一口气也就泄了。 张拱极也上来添了一把火,“请陛下立即移驾武冈。” 锦衣卫们更是跪了一地。 “朕怎能弃诸位將士於不顾!”朱由榔捡起地上一把腰刀,满脸坚决。 “皇上!”周围士卒感动得热泪盈眶。 任子信和张拱极则一脸惊慌,朱由榔伸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諫,这是一个收拢人心的好机会,不能放过。 朱由榔提著刀,指著东北面的清军,豪情万丈道:“朕与诸位同生共死,但不是今日,诸位当隨朕一起返回桂林!” “唰”的一声,刀锋转向南面。 哐当…… 有士卒太过惊讶,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纷纷睁大眼睛望著朱由榔,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儿来。 就连陈友龙也呆立当场。 朱由榔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诸位都是我大明的忠血,不可枉死於此地,待朕收拾山河,他日给诸位最好的盔甲,威力最大的火炮,再来与韃虏决一死战不迟!” 兵法有云,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能守则守,不能守则逃。 石羊渡是死地,武冈也是死地。 但人却是活的。 一阵寒风袭来,眾人还是呆若木鸡,双眼已生出微微光亮来。 直到陈友龙吼道:“皇上所言甚是!是末將愚钝了!” 能活著谁也不想枉死。 “从现在开始,悄悄转移,带上粮食、牲畜、兵器,莫要惊动了韃虏。”朱由榔算是逃出了经验。 具体执行,自有陈友龙指挥。 对面的清军一直没退,鸟銃零零星星放了一夜,还有各种喝骂声和劝降声。 “蛮子们听著,早早投降,恭顺王开恩,免尔等一死!” “如果不降,抓到你们,就莫要怪我的不留情面。” “这天下是大清的,你们的大明要亡了,崇禎都不行,朱由榔小儿更成不了事,哈哈哈……” 气焰之囂张,简直无以復加,每一个字都如刀剑一般顺著耳朵刺进心里。 武冈军满脸怒容,却又无可奈何。 “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大明便不会亡。”朱由榔心中也憋著一团火气。 到了拂晓时分,大部分人马都已经渡河。 只剩下百多名伤残老卒,营中缺医少药,伤口早已发炎。 “带上他们一起走。”朱由榔於心不忍。 陈友龙却满脸惭愧的低下头。 一名左腿血肉模糊的灰发老卒道:“小人走不了了,这条命就留在这里,算是报答皇上。” 另一个腹部缠著绷带的士卒道:“皇上日后带兵打回来,一定要多杀韃虏,为我们的父母妻儿报仇雪恨。” 说完朝朱由榔拱手,其他伤残士卒也纷纷拱手。 即便朱由榔愿意带他们走,这种环境下,他不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你们……叫什么名字?”朱由榔心中难受。 “刘长发。” “赵水生。” “方井……” 第二十章 心狠手辣 天色还未大亮,朱由榔一行人刚刚走到桥上,一缕晨光从云层中倾泻而出。 “皇上快看。”任子信指著东北方向,满脸惊恐。 朱由榔循声望去,却见清军大营中人头攒动,民夫们推著一架架红夷大炮向前,黑洞洞的炮口正朝著石羊渡。 “还是皇上英明,难怪昨日清军鏖战了大半夜,原来是为了拖住我们。”陈友龙心有余悸。 血肉之躯遇上这些钢铁巨兽,再勇猛的人也经受不住。 明末战爭,跟之前任何朝代的战爭都不一样。 火器的大规模应用,改变了战爭模式。 一座城池千余人就能坚守一年半载的局面一去不復返,大明最大的优势被火炮抵消了。 而韃虏的骑射优势没有消失,遇上没有城池守护的明军,占尽了先机。 冷兵器向热兵器过渡阶段,骑兵依旧是战场上的王者。 不过朱由郎並没有灰心,虽然现在的永历朝廷没本事跟韃虏在中原爭锋,但凭藉桂黔以及湘西川东连绵不绝的大山大河,还是能跟清军对抗下去。 只要大明的旗帜不倒,希望就不会断绝,总会有人前仆后继的站出来,加入反抗的行列之中。 代入人民史观,永历朝廷之所以还能坚持,倒不是因为大明有多得人心,而是普天之下,还有很多仁人志不愿意屈服於异族,坚决反抗到底。 这也是支撑永历朝廷的基础。 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让永历朝廷站住脚。 轰、轰、轰…… 几声巨响,宛如山崩地裂一般。 清军的大炮刚一推上来,便立即投入战爭之中,一时之间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虽然射出的都是实心铁丸,但威力极其惊人。 柵栏、鹿角、土垒都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掀的底朝天。 除了这种实心铁弹,还有大弹带小弹的“公孙弹”,一枚大弹內含数十至上百枚小弹,炸开后,三十步內几无活物。 很快,营地中就燃起了大火。 火光中那些伤残老卒搀扶著站起,对著清军怒吼,但声音被大炮轰隆声淹没,一发铁弹贴著地面弹射过来,地动山摇,那几个老卒的身体立即四分五裂…… “走吧。”朱由榔不再回望。 如此惨烈的景象心中却没有多少惧意,只有仇恨在心底汹涌。 渡河之后,没有任何停留,朱由榔带著人马向武冈退走,陈友龙率两千人马防守南岸。 清军有上万民夫,这条河根本挡不住他们,不过也能爭取一些时间。 清军的红夷大炮虽然运送上来,但炮子似乎並不充足。 轰了一个时辰后,便哑火了。 八旗固然厉害,但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冒著风雪远程奔袭,早已是人困马乏,急需修整,石羊渡两岸陷入短暂的平静之中。 朱由榔带著武冈军及其家眷返回武冈城。 三天时间过去,城中军民大部分都撤离,但也有一些人捨不得自家田宅,不愿意背井离乡,死活不肯走。 “共有五十三家,三千余口不愿南下。”金堡满脸諂媚上来稟报。 朱由榔道:“留下来投降韃虏吗?” 正常人家三五口左右,这百余家,平均下来每家五六十余口,不是当地富户,便是当地豪强。 有钱有地有人,投降韃虏,能给清军提供粮草、人力,还能充当嚮导。 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朱由榔的心態也跟著起了一些变化。 这世道容不得心慈手软。 金堡道:“有几家是当地士绅,容臣再去规劝一二。” 朱由榔怒从心起,“火都烧到眉毛上了,还劝什么?传令给马吉翔,抄家拿人!” 反清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反清。 一直以来,大明对这些官绅豪强太过纵容,税也不收,赋也不缴,还霸占良田,圈禁人口,成了大明王朝的痼疾。 南明创立,病根犹在。 如果乖乖跟著朱由榔走倒也罢了,而他们却选择留下来,这就是站队问题了。 毫无疑问这些人选择站在满清那一边,想要保住手上的田產和钱財。 刘广银策马飞奔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城中就传来一片哭喊声。 锦衣卫干这些事情,简直是手到擒来。 掘地三尺,连这些士绅的棺材板都掀了一遍,一车车的布帛、锦缎、粮食装上了车,络绎不绝的向南而去。 马吉翔亲自送来二十颗头颅和一封封的密信。 里面的內容不仅仅是投降,还有武冈城的形势,以及周围的地图,建议孔有德派出精锐从西山小道突袭武冈,再分兵直插兴安,截断朱由榔退往桂林的路径…… 朱由榔越看,额头上越是冷汗直冒。 一开始还怀疑是马吉翔故意弄出来的假证,但锦衣卫绝不可能知道西山还有这么多小道,更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弄出这么多信。 难怪孔有德来的这么快,应该是这些人催促的。 “大明不曾亏待他们,他们却吃里扒外,恨不得朕早些落入韃虏之手,难道以为换了一个主子,就能继续荣华富贵吗?” 张福禄咬牙切齿道:“都是这些该死的家贼,方才坏了大明的江山。” “好端端的人不做,偏要去给韃虏当奴才,那就莫怪朕心狠手辣了,韃虏杀得,朕亦可杀!传旨,將这些罪证传喻全军,案犯之家,男女老少,全部斩首,首级亦传全军。” 朱由榔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几名伤残老卒被炮子轰碎尸体的场景。 但若是不杀了这些人,如何对得起前线浴血奋战的將士? 眼下的永历朝廷,內部斗爭形势比外部更严峻。 朱由榔想要走下去,就不得不狠下心来杀伐决断。 “皇上放心,臣这就去办。”马吉翔一拱手,带著锦衣卫转身就走。 朱由榔心中暗赞马吉翔的办事效率,这人绝对是一把快刀。 有他在,楚党就不会无法无天。 崇禎朝的弊病,永历小朝廷一点儿都不少,如今朝中,翟式耜、何腾蛟一內一外,致使楚党一家独大。 身为大明皇帝,若不精通內斗,只怕以后也会落入崇禎帝一样的下场。 解决完这些士绅豪强,朱由榔带著人马南下。 “如此城池,留给韃虏实在可惜,不如一把火烧了。”张福禄满脸阴鷙。 朱由榔道:“都是民脂民膏,留著吧,说不定哪一日我们还会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