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历史游戏:欢迎来到战场》 第1章 穿越到一战前夕 炮弹落下时,世界碎成了碎片。 约瑟夫·林登趴在弹坑边缘,泥水灌进嘴里,混合著硝烟的焦苦,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可能是血,也可能只是田野泥土的味道。 耳膜在嗡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三米外,列兵汤普森的尸体还保持著装弹的姿势,但已经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压制射击!压制射击!”某个军士在嘶吼,声音在炮火中支离破碎。 约瑟夫机械地拉动枪栓。 李-恩菲尔德步枪已经有些烫手,枪膛里的硝烟让他每次呼吸时,都像在吞咽玻璃碴。 前方,德军的机枪正在收割生命,子弹激起的泥土尘烟,在无人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痕跡。 “衝锋——!” 哨声响起。 约瑟夫看著身边的士兵们翻出战壕,像木偶一样排成线列,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跑出十码。 德军的机枪像镰刀一样扫过麦田,收割的不是麦子,是十九岁的约克郡矿工,二十岁的伦敦码头工人,十八岁的威尔斯农场少年。 软帽在泥泞中滚落,染成了黑红色。 炮击还在继续。 天空在燃烧。大地在颤抖。人在尖叫、哭泣、死去。 而在前方的敌军阵地上,那些机枪手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扣住扳机,让子弹如雨点般倾泻。 “林登!別他妈发呆!” 一只手把他拖进弹坑深处。 是一个叫布朗的老兵,脸上满是泥污和血跡。 “听著,小子,”布朗在他耳边吼道,声音几乎被炮火淹没,“再有三分钟,我们要再冲一次。你想活命,就別跟著那些蠢货排队送死。找掩体,匍匐前进,能爬就別跑。明白吗?” 约瑟夫点头,手指紧握著步枪。 哨声又响了。 布朗翻出弹坑,消失在硝烟中。 约瑟夫跟了上去,身体本能地做出动作:低身、衝刺、臥倒、匍匐。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泥土在身边炸开,碎石击打在身上。 二十码。 十五码。 前方的机枪火力突然停了一下——更换弹链,就是现在! 约瑟夫抓住这个间隙,滚进一个浅坑。 他扣动扳机,一发,两发,三发。 栓动,退壳,装弹,瞄准,射击。 机械的动作在生死边缘变得异常精准。 然后炮弹落下。 衝击波掀翻了他,世界天旋地转。 泥土、碎石在空中飞舞,像某种超现实的慢镜头。 等硝烟散去,布朗倒在前方,一动不动。 约瑟夫趴在弹坑里,大口喘气,手指紧紧攥著步枪。 泥水混著血跡,从他的脸上滑落。 远处,炮火还在继续,机枪还在怒吼,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战爭。 这就是他即將面对四年的地狱。 这一切,都始於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 2026年1月9日,伦敦帝国战爭博物馆。 “先生,我们五分钟后闭馆。”女讲解员的声音在空荡的展厅里迴响。 乔峻头也不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难得来伦敦旅游一次,作为一个军事歷史博主,他已经在这个一战展区泡了整整一天。 “马上就好。”他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张索姆河战役的巨幅照片。 黑白照片里,泥泞的战壕中,一排排英军士兵正排著整齐的队列,准备跨过战壕顶端,向德军阵地发起衝锋。 照片下方的铭牌写著:1916年7月1日,索姆河战役第一天,英军阵亡19240人,受伤35493人,失踪2152人。 单日伤亡近六万人。 “黑格这个蠢货。”乔峻咬著笔帽嘀咕,“过载装备,僵化推进,步炮脱节……明明德军已经建立了三道防线,有机枪、铁丝网、混凝土堡垒,这帮將军还让士兵背著六十磅装备,以步行速度往上送。” “如果我在那个时代,至少会解决徐进弹幕的时间窗口,或者改进前线通讯节点,让指挥不至於完全失明……” “先生!”讲解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恼怒,“博物馆要闭馆了!” “好好好,我这就走。”乔峻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 他收起笔记本,准备离开,却被玻璃展柜里的某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把步枪。 李-恩菲尔德mk iii型,英军的標准装备。 说明牌上写著: 此枪曾属於第17步兵师某士兵,索姆河战役中遗留。 乔峻鬼使神差地走近,伸手想要触摸玻璃柜。 “先生!请不要碰展品!”讲解员尖叫起来。 但已经晚了。 就在乔峻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蓝光从步枪上迸发而出。 整个展厅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墙上的黑白照片扭曲、融化、重组,士兵们开始移动,炮火的轰鸣声穿透时空,在耳边响起。 “what the—”乔峻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 蓝光越来越亮,最终將他整个人吞没。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乔峻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想改变歷史?那就去试试吧,年轻人……看看你的理论能在真实的战场上走多远……” *************** 黑暗。 死寂。 然后是剧痛。 “啊!”乔峻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上,身上盖著一条薄得可怜的毛毯。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逼仄的阁楼,斜斜的屋顶,粗糙的木地板,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晨光。房间里除了这张床,只有一个破旧的木箱,和一面锈跡斑斑的小镜子。 “我这是……”乔峻跌跌撞撞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非常年轻,大约十八九岁。棕色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几处淤青,身上穿著粗糙的亚麻衬衫,和补丁摞补丁的裤子。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 那是他的脸。 准確地说,是年轻了十几岁、带著欧洲人特徵的他的脸——轮廓更深邃,鼻樑更高,但眉眼间依然保留著他那张亚洲脸孔的某些痕跡。 乔峻抬起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受到粗糙的胡茬和淤青的疼痛。 这不是梦。 “我……穿越了?”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 大量陌生的记忆,如洪水决堤般涌入脑海。 约瑟夫·林登。 埃克塞特庄园的下等男僕。 父亲是庄园的园丁,三年前在修剪橡树时,从梯子上摔下来,当场摔断了脖子。母亲是洗衣女工,两年前死於肺结核,在庄园潮湿阴冷的洗衣房里咳血而死。 成了孤儿的他被庄园勉强留下,干著最脏最累的活:清理马厩,搬运煤炭,刷洗厕所,倒垃圾,在厨房里做粗活,有时甚至要帮屠夫处理家畜的內臟。 工钱?每周五先令,连马夫的一半都不到。 住宿?佣人区最差的阁楼,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 地位?在庄园的等级体系中,他属於最底层——比马夫还不如,因为至少马夫还有一技之长;比女佣还不如,因为至少女佣还能得到厨娘的照顾;甚至比庄园养的猎犬还不如,因为主人至少会给猎犬餵好肉。 “嘖。”乔峻,不,现在应该是约瑟夫了,苦笑一声,“穿越成贵族少爷也就算了,穿成个男僕,还是最底层的那种。” 约瑟夫走到窗边。 窗户很小,只有巴掌大,玻璃上满是污渍。但透过它,约瑟夫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埃克塞特庄园。 一座典型的爱德华时代乡村庄园,主建筑是三层楼的石制別墅,红砖外墙,尖顶,大片的玻璃窗,门前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圃。庄园占地约两百英亩,有马厩、温室、果园、菜园,还有一片小树林。 晨光洒在庄园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那么祥和,那么……虚偽。 约瑟夫知道,在这副田园诗般的外表下,隱藏的是森严的等级制度和冷酷的现实。 主人住在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佣人挤在阴暗逼仄的角落;主人享用著精美的食物,佣人啃著硬邦邦的黑麵包;主人的猎犬都有专门的犬舍,而他只能睡在这个破阁楼里。 “唐顿庄园的美好生活?”约瑟夫自嘲地笑了笑,“那是楼下客厅里的故事。楼上阁楼里的故事可没那么浪漫。”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日历上。 那是一本廉价的印刷日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捲曲。上面印著: 1914年7月28日,星期二 看到这个日期,约瑟夫的心跳骤然加速。 1914年7月28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天,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 然后是多米诺骨牌效应: 7月30日,俄国总动员; 8月1日,德国向俄国宣战; 8月3日,德国向法国宣战,入侵比利时; 8月4日,英国向德国宣战。 距离一战全面爆发,还有不到一周。 接下来的四年,会是人类歷史上最血腥的四年之一: 马恩河会战,伊普雷战役,凡尔登绞肉机,索姆河战役,帕斯尚尔泥潭…… 一千七百万人死亡。 两千万人受伤。 无数个家庭破碎。 整整一代人被战爭吞噬。 英国会实行全民徵兵。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是大学生还是工人,是有钱人还是穷光蛋,只要你是適龄男性,就要上战场。 以他现在这个身份——一个底层男僕,没有关係,没有背景,没有钱——他会在第一批徵召名单上。 然后被送到某个战壕里,在某场战役中,像几十万其他人一样,被炮弹炸碎,被机枪打烂,被毒气窒息,被刺刀捅死,最后变成索姆河战场上,某个无名的十字架。或者连十字架都没有,直接消失在泥泞里。 【系统初始化中……】 约瑟夫愣住了。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界面在他眼前浮现。 欢迎来到:无限歷史游戏 当前副本: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 身份:埃克塞特庄园下等男僕 初始评分:f(最低) 副本目標:生存並提升评分 评分標准:根据玩家在歷史进程中的表现、影响力、生存时间、成就解锁等综合计算 通关奖励:根据最终评分发放积分 当前积分:0 提示:这是你的第一个副本。你没有任何初始资源,没有任何外援,只能依靠自己的知识和能力。 警告:副本內死亡將同步至现实。 祝你好运,玩家。 界面停留了几秒,然后展开成一个更复杂的菜单。 约瑟夫仔细观察,发现菜单分为几个部分: 【状態面板】 姓名:约瑟夫·林登 年龄:19岁 身份:埃克塞特庄园下等男僕 体能:lv.0虚弱 速度:lv.1常人 意志:lv.1平凡 学识:lv.2启蒙 领导力:lv.0无名小卒 【积分商店】 约瑟夫的目光落在这一栏上,眼睛瞬间亮了。 商店里列著密密麻麻的道具,每一个都標著价格: 【基础射击技能(lv1):200积分】 【基础格斗技能(lv1):200积分】(需体能≥2,速度≥2,当前不满足) 【基础工兵技能(lv1):200积分】 【基础医疗技能(lv1):200积分】 【战术直觉(lv1):200积分】 【语言精通(任选):500积分/语言】 【幸运护符1型- 2000积分】(小幅提升关键时刻的幸运值) 【可携式医疗包- 2000积分】(可治疗轻伤,止血,消炎) …… 列表很长,约瑟夫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几十种道具和技能。 每一个都很诱人。 每一个都很贵。 而他的积分余额是:0。 “真是慷慨。给我看个菜单,但什么都买不起。”约瑟夫嘆了口气。 算了。 第一个副本,他只能赤手空拳上。没有金手指,没有氪金礼包,没有系统爸爸送的新手神装。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歷史和军事知识。 如果他能在这个副本中获得高评分,他就能赚到足够的积分,兑换强大的道具和技能,变得更强。 如果他失败了,死了,或者评分太低…… 那可能就没有下一个副本了。 约瑟夫继续瀏览菜单,发现还有几个標籤页: 【任务系统】(暂未开放) 提示:完成特定任务可获得额外积分奖励。任务將根据副本进度逐步解锁。 【成就系统】(暂未开放) 提示:解锁特殊成就可获得积分。成就列表將在適当时机开放。 【???】(通关一个副本后解锁) 【????】(通关一个副本后解锁) 【通讯界面】(暂未开放) 提示:此功能需达到c级评分后解锁。解锁后可与其他副本玩家进行通讯。 看到这一条,约瑟夫挑了挑眉毛。 “其他玩家?”他若有所思,“所以这不是单人游戏。还有其他人也在经歷类似的副本?有意思……” 【个人空间】(1立方米) 提示:可用於存储物品。时间静止,空间恆温。当前容量:1立方米。升级空间需消耗积分。 “至少还有个储物空间。”约瑟夫点点头,这算是唯一的福利了。 一立方米不大,大概只能放一个行李箱的东西,但总比没有强。至少可以藏一些重要物品,或者关键时刻拿出来应急。 他尝试著用意念操作界面,界面跟隨著他的意识移动、展开、收起,操作起来非常流畅。 “好了,情况大致清楚了。”约瑟夫深吸一口气,將系统界面收起。 他在阁楼里来回踱步,整理思绪。 一战即將爆发,英国会徵兵,他会被送上战场。 他有一个系统,但系统不提供任何初始资源,只有积分商店和任务奖励。 他必须在这个副本中获得高评分,才能赚到积分,提升自己的属性数值,兑换让自己变强的道具。 评分標准是“在歷史进程中的表现、影响力、生存时间、成就”等。 换句话说: 他不能只是苟活。 他必须参与进歷史进程中,必须在战爭中发挥作用,產生影响力,才能获得高评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粗暴的吼叫: “林登!约瑟夫·林登!你这个懒鬼还在睡觉吗?!信不信我扣你一周工钱!” 那是管家克拉克先生的声音。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是个肥头大耳、仗势欺人的混蛋。他仗著自己是管家,在佣人中作威作福,剋扣工钱,动輒用藤条抽人。原主没少受他的欺负。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走到镜子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平静,恭顺,但眼神深处隱藏著冷静和锋芒。 “来了,克拉克先生。”他朝楼下喊道,声音恭顺得体,完全符合一个底层男僕应有的態度。 他推开阁楼的门,走下狭窄的木梯。 窗外,1914年夏日的阳光洒在埃克塞特庄园的草坪上,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祥和。 花圃里的玫瑰正在盛开,蜜蜂在花间飞舞,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和鸟儿的啁啾。 这是爱德华时代的最后时光。 这是旧世界的最后夏天。 再过几天,这一切都会改变。 战爭会来临,像一场席捲整个欧洲的风暴,將这个田园诗般的世界撕成碎片。 “开始吧。”约瑟夫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他走下楼梯,走进1914年7月28日的早晨。 走进即將改变世界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第2章 新手任务 埃克塞特庄园的清晨,从来不属於住在阁楼里的人。 当主人家的窗帘还紧紧拉著,当夫人还在丝绸被单下做著甜美的梦,当少爷小姐们还在温暖的羽绒床上翻身的时候,佣人区已经忙碌起来了。 五点半,厨房的炉火就必须生起来。 六点,主人的早茶就要准备好。 六点半,所有走廊、楼梯、门厅的灰尘都要清理乾净,仿佛昨晚根本没人走过一样。 而负责这些脏活累活的,就是约瑟夫这样的底层男僕。 约瑟夫经过几扇紧闭的门。 根据原主的记忆,那些是其他僕人的房间——女佣睡四人一间的宿舍,马夫们住在马厩旁的小屋,厨娘有自己的单间,但也好不到哪去。至於管家克拉克,他住在一楼的“管家室”,那是佣人区唯一勉强称得上体面的房间。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气味:潮湿的木头,发霉的衣物,廉价的肥皂,还有从厨房飘来的煤烟味。 “你可算起来了。”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约瑟夫转头,看到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脸上满是不耐烦。 那是厨娘,简·莫里斯夫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寡妇,粗俗、脾气暴躁,但在这座庄园里,算得上少数几个还有人性的人。 “早上好,莫里斯夫人。” “早什么早!”厨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麦麵包扔给他,“拿著,快去干活。別让克拉克那个肥猪找你麻烦。” 约瑟夫接过麵包,暗暗记下这份小恩小惠。 “谢谢您,夫人。” “少废话,马厩还没清理呢。”厨娘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赶走,“还有煤桶,昨晚伯爵在书房烧了一夜壁炉,煤渣堆得老高。” 约瑟夫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厨房门口时,他瞥了一眼里面的场景: 巨大的铸铁炉灶已经烧红了,火光映照著墙上掛著的铜锅。 厨娘的两个助手——都是十五六岁的农家女孩——正在揉麵团,手上沾满了麵粉。 桌上摆著准备早餐的食材:鸡蛋、培根、香肠、新鲜的黄油和果酱。 那是给主人家准备的。 而佣人的早餐,就是硬得能当武器的黑麵包,配上稀薄的麦片粥,如果运气好,还能有一小块咸肉。 阶级,就是这么赤裸裸。 约瑟夫咬了一口麵包,硬得差点硌掉牙。他一边嚼著,一边穿过后院,朝马厩走去。 **************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草坪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远处的主楼在薄雾中显得有些虚幻,红砖墙和尖塔,像是某种童话里的城堡。 但约瑟夫知道,那不是童话。 那是监狱。 一座用阶级、传统、礼仪构筑的监狱。在这里,你出生在哪个位置,就会死在哪个位置。佣人的孩子永远是佣人,贵族的孩子永远是贵族。 除非有什么东西打破这个秩序。 比如,战爭。 【系统提示】 新手任务已发布: 学会基础骑术 奖励:50积分 约瑟夫看著眼前浮现的半透明界面,若有所思。 学骑马?正合他意。如果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多一项技能就多一分保障。 “嘿,约瑟夫!” 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瑟夫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从马厩里走出来。 那是汤姆·福斯特,庄园的马夫,二十出头,身材壮实,一头乱糟糟的金髮,脸上总是掛著憨厚的笑容。 根据原主的记忆,汤姆是这座庄园里为数不多的,对他友善的人。 他不像其他僕人那样势利,不会因为约瑟夫地位低下就瞧不起他。 相反,汤姆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帮助他——偷偷分给他一些剩饭,或者在管家发火时,替他说几句好话。 “早啊,汤姆。”约瑟夫露出一个符合人设的疲惫笑容。 “你看起来糟透了。”汤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昨晚又没睡好?阁楼漏雨了?” “没有,只是……做了个噩梦。”约瑟夫隨口编了个理由。 “噩梦?”汤姆笑了,“梦到什么?克拉克用藤条抽你?” “差不多吧。” 汤姆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这鬼地方就是这样。不过別担心,你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 机会? 在这个时代,对於一个底层男僕来说,所谓的“机会”,无非就是熬个十几年,运气好的话升到高级男僕,能穿上稍微体面点的制服,工资从五先令涨到七先令,然后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死於肺结核或者过劳。 但他表面上还是点点头:“希望如此。” “对了,”汤姆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报纸上说塞尔维亚出事了,奥地利人好像要打仗。” 约瑟夫心头一跳。 来了。 歷史的齿轮开始转动。 “是吗?”他装作漫不经心,“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谁知道呢。”汤姆耸耸肩,“不过厨房里的珍妮说,她表哥在伦敦当报童,听说政府可能要动员。如果真打起来,说不定我们也要去当兵。” “你想去?” “当然!”汤姆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个听到冒险故事的孩子,“你想啊,穿上军装,扛著枪,保卫国家!多荣耀!而且听说军队管吃管住,工资还比庄园高。再说了,咱们这样的人,留在庄园里有什么出路?一辈子给克拉克那种人当牛做马?” 约瑟夫看著汤姆兴奋的表情,心里盘算著。 这就是1914年的氛围,也是他的机会。 战爭宣传机器已经启动,报纸上充斥著“荣耀”“勇气”“爱国主义”的字眼,招募海报上画著英俊的士兵和飘扬的国旗。底层年轻人看到的,是逃离压抑生活的机会,是冒险和荣耀,是稳定的军餉和晋升的可能。 而约瑟夫看到的,是通往高评分的路。 “你说得对。”约瑟夫点点头,“反正留在这里也没前途。与其一辈子当男僕,不如去战场上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当上军士,那可比克拉克威风多了。” “就是这个道理!”汤姆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徵兵令下来,咱们一起去报名!兄弟们並肩作战,互相照应!” “一言为定。”约瑟夫伸出手。 汤姆用力握住他的手,眼睛里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 约瑟夫顿了顿,突然说:“汤姆,如果真要去打仗,我想先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你能不能教我骑马?”约瑟夫压低声音,“我想,如果我们要去参军,会骑马就是活命的技能。骑兵的生存率肯定比步兵高,炮兵也需要懂马的人,就连通信兵也要会骑马送信。”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有些犹豫:“骑马?你疯了吗?你是男僕,不是马夫!如果被克拉克看到——” “我知道风险。”约瑟夫打断他,语气坚定,“但如果我们要去参军,多一项技能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你我都是穷小子,没背景没关係,只能靠自己。如果我们想活著回来,就必须比別人更强,更聪明,更有准备。” 汤姆咬了咬嘴唇,明显在犹豫。 “而且,”约瑟夫继续说,“谁说要骑主人的马了?拉货车的挽马,或者犁地的役马,性情温顺,也不会有人注意。你是马夫,有机会接触它们。我不需要学什么高超的骑术,只要能骑著马跑起来,不摔下来就行。” 汤姆沉默了几秒,最终缓缓点头:“好吧……但只能偷偷摸摸的,天亮前或者天黑后,绝对不能被发现。而且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不能受伤,也不能伤到马。” “没问题。” “那从明天凌晨开始。五点钟,趁其他人还没起床,我带你去后面的田地。那里有两匹老役马,脾气好,適合新手。” “另外,”约瑟夫继续说,“我还想学怎么照料马。餵食、刷洗、检查蹄铁、处理小伤口……这些在军队里都用得上。” 汤姆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钦佩:“你……真的想得很远。” “不想远点,怎么活得长?” “行,这些我慢慢教你。”汤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现在得先干活了,马厩还等著清理呢。” 约瑟夫跟著汤姆走进马厩。 马厩很大,能容纳十匹马。此刻里面有八匹:四匹是主人的骑马,两匹是拉马车的挽马,还有两匹是少爷用来打猎的纯血马。 空气中瀰漫著马粪、稻草和皮革的混合气味,不算难闻,反而有种朴实的生命力。 “还是老规矩。”汤姆递给他一把铲子和一个木桶,“你负责后面四个马厩,我负责前面的。记住,主人的纯血马那边,要特別小心,別惊到它们。” “知道了。” 约瑟夫接过工具,走向后排的马厩。 ************* 两个小时后,马厩清理完毕。 约瑟夫浑身是汗,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但他感觉出奇的好。身体的劳累反而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去清理煤渣吧。”汤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迟到,不然克拉克会扣你工钱。” 约瑟夫点头,提著煤桶朝主楼走去。 进入主楼,气氛立刻变了。 如果说佣人区是后台,那么主楼就是舞台。 宽敞的大理石走廊,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墙上掛著油画和鹿头標本,地上铺著波斯地毯。早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空气中飘著花香和打蜡的木头味,优雅、奢华、充满了旧时代的气息。 约瑟夫走过走廊,看到墙上掛著的家族肖像:几代伯爵们穿著华丽的制服,表情严肃,仿佛在俯视著每一个从画像下走过的人。 可笑。 再过几年,这些画像中的某些人,会在索姆河战场上被炸成碎片,和他们曾经瞧不起的泥腿子士兵一起,被埋在同一片泥地里。 战爭,是最伟大的平等主义者。 “林登!”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3章 宣战之日 约瑟夫转身,看到管家克拉克站在走廊尽头,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克拉克大约五十岁,身材肥胖,禿顶,留著两撇小鬍子,穿著一身黑色燕尾服,看起来像个自以为是的企鹅。 作为庄园的管家,他在僕人中拥有绝对权威。他可以决定谁升职,谁降职,谁加工资,谁扣工资,甚至谁被解僱。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这种权力,欺压那些比他地位更低的人,以此来掩饰,他自己不过是高级僕人的事实。 “克拉克先生。”约瑟夫低头行礼。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克拉克拿出怀表看了看,“七点十五分。书房的煤渣应该在七点前清理完毕。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抱歉,先生。马厩那边——” “我不想听藉口!”克拉克打断他,声音尖利,“你的职责是服从命令,按时完成工作,而不是找藉口!这周扣你一先令,作为教训!” 一先令。 对於每周只有五先令工资的约瑟夫来说,这是五分之一的收入。 原主肯定会低头认错,忍气吞声。 但约瑟夫不是原主。 他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克拉克的眼睛,语气依然恭顺,但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我明白了,先生。不过……昨晚我去酒窖搬煤的时候,似乎看到您也在那里。帐本摊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瓶1887年的波尔多。那些酒……我记得伯爵上个月清点时,说还有十二瓶,但帐本上写的是九瓶。” 克拉克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约瑟夫继续说,声音更低,但每个字都让克拉克听得一清二楚:“当然,我可能看错了。毕竟酒窖光线昏暗,而且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名贵的酒。但如果伯爵亲自去清点的话……” “你……”克拉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著,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和恐慌。 在爱德华时代的庄园里,侵吞主人財產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 如果被发现,管家不仅会被立即解僱,还可能被告上法庭,甚至坐牢。 而克拉克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这份工作,以他的年纪和名声,就再也找不到体面的职位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走廊里,只能听到克拉克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克拉克僵硬地挤出一句话:“算了。看在你……態度还算诚恳的份上,这次就警告处理。下不为例。” “感谢您的仁慈,先生。”约瑟夫低头行礼,完美地维持了表面的恭顺。 克拉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约瑟夫提著煤桶,走进书房。 *********** 书房是伯爵的私人领地,普通僕人很少能进来。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皮革装订的书籍——大部分是古典文学、歷史和狩猎日誌,但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而非阅读材料。 壁炉前摆著一张橡木书桌,桌上散落著一些文件和信件。 约瑟夫一边清理煤渣,一边用余光扫视著桌面。 他看到一封信,信纸上印著陆军部的徽章。 他瞥了一眼门口,確认没人,拿起信,快速瀏览信件內容: “……鑑於欧洲局势紧张,陆军部建议各郡开始准备动员预案……志愿兵招募计划……” 果然。 歷史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距离英国参战,只剩下不到一周。 约瑟夫把信件放回原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煤渣。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大约十六七岁,穿著女僕制服,长相清秀,但眼神里带著一丝怯懦和卑微。 那是玛丽,厨娘的助手之一。 根据原主的记忆,玛丽对他有好感,但从不敢表露。 “约瑟夫……”玛丽小声说,脸颊微红,“莫里斯夫人让我告诉你,早餐快结束了,如果你想吃的话,快去厨房。” “谢谢你,玛丽。”约瑟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玛丽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那个……你最近还好吗?我听说克拉克先生又……” “我没事。”约瑟夫的语气温和但坚定,“別担心我。” 玛丽点点头,然后匆匆离开了。 约瑟夫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冷酷的世界里,玛丽这样的女孩是最可怜的。 她们没有选择,没有未来,註定在卑微中度过一生。 但约瑟夫救不了她。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至少现在不行。 ************** 接下来的几天,约瑟夫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准备。 每天凌晨五点,趁著整个庄园还在沉睡,他就和汤姆一起去后面的田地,在那里练习骑马。 汤姆牵来了老杰克,一匹棕色的挽马,性情温顺,適合新手。 第一天,约瑟夫摔了三次。 第二天,他能在马背上坐稳了。 第三天,他学会了让马小跑。 第四天,他能控制方向,能让马加速、减速、转弯。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在马背上保持平衡,甚至能单手控制韁绳。 这不是什么高超的骑术。 真正的骑兵能在全速衝锋时挥舞马刀,能在马背上精准射击,能让战马在炮火中保持镇定。 但对於一个连马都没骑过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汤姆看著他,眼神里满是钦佩:“你学得真快。我当初学骑马,花了整整两个星期才敢让马跑起来。” “没办法,”约瑟夫拍了拍老杰克的脖子,“战场上可没时间慢慢学。” 就在这时,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他眼前。 【系统提示】 新手任务完成:学会基础骑术 奖励:50积分 当前积分:50 50积分,约瑟夫看了看系统商店里最便宜的道具——不够。连个基础技能都买不起。 不过,才第一个任务而已。 ************** 除了骑马,汤姆还教他如何照料马匹: 如何刷洗马身,如何检查马蹄,如何判断马是否生病,如何处理小伤口,如何餵食和饮水。 这些知识在军队里同样重要。 一战初期,英国远征军有大约十万匹马。骑兵、炮兵、运输队,都离不开马。懂马的士兵,永远比不懂马的士兵更有价值。 **************** 消息传来的时候,约瑟夫正在银器室擦拭餐具。 这是个闷热的午后,窗外的蝉鸣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夏天都在燃烧。银器室里更热,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和拋光剂的气味。 约瑟夫机械地重复著动作:拿起一把银叉,沾上拋光剂,用软布擦拭,直到它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然后放进丝绒衬里的盒子里。 这些餐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一套十二人份的银餐具,足够买下一个工人家庭一年的口粮。而它们的唯一用途,就是让主人家在宴会时炫耀。 “约瑟夫!约瑟夫!” 门被猛地推开,汤姆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 “英国宣战了!” 约瑟夫停下手中的动作。 “什么时候?” “昨天!”汤姆挥舞著一份报纸,那是今天下午刚送到庄园的《泰晤士报》,“英国向德国宣战了!国王发表了演讲,说要保卫比利时的中立,要惩罚德国的侵略!” 约瑟夫接过报纸,快速扫视头版头条: 《英国参战!保卫文明对抗野蛮!》 黑体大字下面,是国王乔治五世的演讲摘录,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的声明,还有首相阿斯奎斯的號召。 字里行间充斥著激昂的辞藻:“荣耀”“责任”“正义”“文明”。 “伯爵召集所有人去大厅。”汤姆拉著他的袖子,“快走,克拉克说迟到要扣工钱!” 约瑟夫放下银叉,跟著汤姆走出银器室。 第4章 为胜利乾杯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庄园的所有僕人。 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男僕在左,女僕在右,克拉克站在最前面,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宣布世界末日。 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挺直腰板,低下头。 埃克塞特伯爵走下楼梯。 这是约瑟夫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庄园的主人。 伯爵大约五十五岁,身材高大但微微发福,留著修剪整齐的灰白鬍子,穿著一身苏格兰呢西装,手里拿著一根象牙手杖——纯粹的装饰品,因为他走路並不需要拐杖。 典型的爱德华时代贵族:体面、威严、自信,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应该为他服务。 在伯爵身后,跟著他的夫人和三个孩子。 伯爵夫人是个瘦削的女人,穿著昂贵的丝绸长裙,脖子上掛著珍珠项炼,表情高傲而冷漠。 两个女儿,十六岁和十四岁,穿著蕾丝裙,像两只骄傲的小孔雀。 还有一个儿子。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二十三岁,桑赫斯特皇家军校毕业,现任陆军少尉。 他穿著崭新的军官制服:卡其色的外套,金色的肩章,擦得鋥亮的皮靴。腰间掛著一把佩剑,剑柄上镶嵌著家族徽章。 英俊、挺拔、充满朝气,看起来就像招募海报上的理想军官形象。 但约瑟夫看到的,是一个被宠坏的贵族少爷。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里,没有军人的冷静和沉稳,只有年轻人的傲慢和兴奋。 当他的视线扫过僕人们时,有一种不经意的漠然,並非刻意的轻蔑,只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阶级距离感。 “诸位。”伯爵站在楼梯中段,用低沉的声音开口,“我想你们都已经听说了。今天,大英帝国向德意志帝国宣战。这是一场正义之战,也是一场必胜之战。我们要保卫比利时的中立,捍卫文明的尊严,让那些野蛮的德国佬知道,挑战大英帝国是什么下场。”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眾人,语气变得庄重: “我的儿子,阿尔弗雷德,已经决定加入英国远征军,奔赴法国前线。作为埃克塞特家族的继承人,他將履行贵族的责任,为国王和国家而战。我为他感到骄傲。” 阿尔弗雷德向前一步,微微扬起下巴,环视全场,脸上带著矜持的笑容。 “另外,”伯爵继续说,“你们当中,如果有適龄男性愿意参军,庄园会给予支持。凡是自愿参军者,在服役期间,家属將继续领取工资的一半。退伍后,可以回到庄园继续工作。”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女僕们交头接耳,男僕们面面相覷。 一半工资?这可是个不小的诱惑。尤其是对那些有家庭负担的年轻人来说,参军不仅有军餉,家里还能继续有收入,简直是双重保障。 “当然,”伯爵话锋一转,“我希望你们在做决定前,认真考虑。战爭不是儿戏,需要勇气和牺牲。但我相信,埃克塞特庄园的僕人,都是忠诚而勇敢的。” 说完,他转身上楼,夫人和孩子们跟在后面,留下一群僕人在大厅里窃窃私语。 克拉克拍了拍手:“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別在这里閒聊!” 人群慢慢散去,但气氛已经变了。 ************** 当天晚上,厨房成了信息交换的中心。 晚饭后,僕人们聚集在厨房的长桌旁,一边喝著稀薄的茶,一边討论战爭的事。 “我听说政府会给参军的人每周7先令。”一个年轻的男僕兴奋地说,“比在这里强多了!” “但是会死人的。”老园丁沉著脸说,“布尔战爭的时候,我们村就有五个小伙子去了,只回来两个,一个瞎了眼,一个断了腿。” “那是布尔战爭,这次不一样!”男僕反驳,“报纸上说,德国人不堪一击,圣诞节前,战爭就能结束了!” “报纸上还说,维多利亚女王能活到一百岁呢。”老园丁冷笑,“结果呢?” 厨娘在炉灶旁切麵包,手上的刀子砰砰砰砍在案板上,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都是政客的把戏。”她咬著牙说,“他们坐在伦敦的办公室里,喝著红酒,签个字,就让几十万年轻人去送死。” “莫里斯夫人!”克拉克尖锐的声音响起,“注意你的言论!这是不忠诚的!” 厨娘转过身,瞪著他:“不忠诚?我儿子在海军服役三年,每次出海我都担心他回不来。现在战爭开始了,他肯定要上前线。我担心自己的儿子,这也叫不忠诚?” 克拉克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但说不出话来。 气氛一时很僵。 汤姆打破沉默:“我觉得……参军也不是坏事。至少,咱们能为国家做点什么,而不是一辈子待在这里,给別人当僕人。” “说得好!”男僕附和,“我早就受够了每天刷马桶的日子!穿上军装,扛起枪,才像个男人!” “像个死人还差不多。”老园丁嘟囔。 “你说什么?!” “够了!”厨娘一刀剁在案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都给我闭嘴!想去送死的自己去,別在这里吵吵嚷嚷!” 她抓起麵包,摔在盘子里,转身走进储藏室。 约瑟夫听到她在里面低声抽泣。 他看著周围的人们——有人兴奋,有人忧虑,有人迷茫,有人愤怒。战爭还没真正开始,庄园就已经分裂了。 “约瑟夫。”汤姆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想?” “什么?” “参军啊。你会去吗?” 约瑟夫看著汤姆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会。” “太好了!”汤姆兴奋地握住他的手,“咱们一起!” ************ 几天后,埃克塞特庄园为阿尔弗雷德举办送別宴会,邀请了附近所有的贵族,据说连郡长都出席了。 约瑟夫穿著正式的僕人制服,站在宴会厅角落,隨时准备倒酒上菜。 宴会厅里笑声不断。 “阿尔弗雷德,听说你要去法国?真是勇敢!”一个胖胖的爵士举著酒杯,“我儿子也想去,但我让他再等等,战场还是有些危险。” “您太谨慎了,爵士。”阿尔弗雷德意气风发,“我倒是担心去晚了,连仗都打完了!” 眾人大笑。 “说得对!德国人不堪一击!我们一个师就能打垮他们三个!” “等著看吧,德皇那个小丑,很快就会跪下来求饶!” 笑声、碰杯声在宴会厅里迴荡。 约瑟夫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这些人把战爭当成了一场游戏。他们不知道,索姆河会在一天內吞噬六万条生命,凡尔登会把七十万人碾成血肉,战壕里的泥泞会比任何噩梦都更残酷。 郡长举起酒杯:“为阿尔弗雷德!为大英帝国!为胜利!” “为胜利!” 所有人起身碰杯,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约瑟夫默默地退到角落。 ************* 当晚,约瑟夫回到阁楼,关上门,坐在床上。 窗外,月光洒在庄园的草坪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 但他知道,这份寧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系统通知】 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標:加入英国远征军 任务奖励:50积分 约瑟夫阅读著任务说明,心里盘算著。 50积分的奖励,加上目前已经有的50积分,一共可以拿到100积分。 100积分,暂时还不够买下系统商店中的任何道具。 不过按照系统发布任务的情况看,后续应该还会有更多任务。 约瑟夫粗略估算了一下,如果任务奖励保持在这个水平,积分很快就能积累到200。 有了200积分,他就可以购买一些基础技能,或者基础医疗包,这些都能大幅提升他在战场上的生存率。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別人没有的优势:他来自现代,而且是个军事歷史爱好者。他脑海中储存著大量一战的战术知识,和歷史教训。 他知道堑壕战的残酷,知道毒气攻击的应对,知道哪些战役是绞肉机,哪些时机可以避开锋芒。如果运用得当,这些来自未来的认知,或许能让他在这场註定惨烈的战爭中,找到一条生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来。 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约瑟夫睁开眼,看向窗外。 庄园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亮著。 他必须抓紧每一分钟,学会更多技能。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5章 报名参军 埃克塞特镇,正午时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石头建筑和木屋。平时这里很安静,除了集市日,街上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但今天不一样。 主街上挤满了人。 大部分是年轻男性,十八到三十岁,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是工人的粗布短衫,有的是农民的背带裤,有的是店员的马甲,还有几个穿著体面西装的中產阶级青年。 他们聚集在广场中央,那里搭著一个临时的招募台。 台上掛著一张巨大的海报: “国家需要你!” 海报上,基奇纳伯爵穿著军装,用手指著观眾,眼神严厉而坚定。 下面是招募的条件和宣传口號: 年龄:18-30岁 身高:不低於5英尺3英寸 身体健康,无残疾 每周军餉:7先令 服役期:战爭结束或三年(以先到者为准) “为了勇敢的小比利时!” “保卫比利时中立!” “惩罚德国侵略者!” “圣诞节前凯旋!” 约瑟夫看著“保卫比利时”的口號,心里冷笑。 比利时当然需要保卫,德军確实违反了1839年《伦敦条约》,侵犯了比利时的中立地位。 但真正让英国参战的原因,不是什么国际条约,而是德国统一欧洲大陆的威胁。 更直白地说:德国一旦占领比利时海岸线,就等於在英国家门口架起大炮。 但你不能在海报上写“我们要保住自己的霸权地位”,你得找个听起来高尚的理由。 於是,“可怜的小比利时”成了完美的旗帜。 ********** 约瑟夫和汤姆挤进人群。 人很多,非常多。 这不奇怪。 战爭爆发后的这段时间,整个英国都陷入了参军狂热。 基奇纳的海报贴满了大街小巷,报纸上天天刊登前线的“胜利”消息,教堂里牧师在布道时,號召年轻人“履行对上帝和国王的责任”。 而对於男僕这样的底层职业来说,参军的压力更大。 想像一下:主人家的少爷已经穿上军装,奔赴前线,而你还在庄园里刷马桶,会被人怎么看? 街上已经有激进的女性,开始给没穿军装的年轻男子送“白羽毛”——那是胆小鬼的象徵。 更何况,对於那些在等级森严的庄园里,干了一辈子重体力活的年轻人来说,参军简直像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稳定的军餉,冒险的机会,甚至可能的晋升。 所以在战爭初期的这几个月,成千上万的男僕辞职参军。 很多庄园因为招不到男僕,不得不开始僱佣女性,来填补空缺——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周围的对话声此起彼伏: “听说第一批部队已经去法国了,仗打得很顺利!” “我表哥在海军,他说德国人不堪一击!” “我要参加骑兵,骑著马衝锋,多威风!” “別做梦了,骑兵要会骑马,你行吗?” “那我就当步兵,反正都一样,都能拿军功章!” 队伍缓慢前进。 约瑟夫和汤姆排在后面,等了將近一个小时,终於轮到他们。 对面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眼神冷漠而职业化。他看了看约瑟夫,上下打量: “姓名?” “约瑟夫·林登。” “年龄?” “十九。” “职业?” “男僕。” 中士挑了挑眉毛,用一种微妙的轻蔑眼神看著他:“男僕?在哪工作?” “埃克塞特庄园。” “哦。”中士在表格上记录,“那个伯爵家。会什么技能?骑马?开车?修理?” 这是个关键问题。 约瑟夫知道,在这个时代,兵种往往在徵兵站就定下了。 如果你走进的徵兵处掛著“皇家野战炮兵”的牌子,你签了字就是炮兵。如果你来自某个工厂,全厂的工人一起报名,你们会被编进同一个“好友营”。 骑兵是个特殊情况——在1914年,骑兵还算是“贵族兵种”。如果你自己会骑马,尤其是能自带马匹,就更容易被分到骑兵或义勇骑兵队。 但约瑟夫不是贵族,也没有自己的马。 “我会骑马。”他还是说了,“在庄园里学的,能骑挽马和役马。” 中士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记了一笔,但语气没什么波澜:“记下了。不过现在步兵缺人,骑兵已经满编了。你先去步兵营报到,如果以后需要骑兵,再从步兵里挑。” 约瑟夫点点头,没有失望。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在训练营里,他还有机会展现自己的价值,还有机会被调到技术兵种。 关键是先进去,先活下来,再谋求发展。 “脱掉上衣,让医生检查。” 约瑟夫走到旁边的帐篷里。 一个军医坐在桌子后面,看起来疲惫不堪,显然已经检查了几十个人。 “张嘴。” 约瑟夫张嘴。 “咳嗽。” 约瑟夫咳嗽。 “深呼吸。” 约瑟夫深呼吸。 军医用听诊器在他胸口按了按,然后检查了眼睛、耳朵、手指。 “行了。”军医在表格上打了个勾,“身高5英尺10英寸,体重157磅,健康状况良好。通过。下一个。”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约瑟夫穿好衣服走出帐篷,手里拿著那张盖了章的表格。 他想起2026年时看过的史料:1914年的徵兵体检,標准简单得惊人。只要你有两条腿,两只胳膊,没有明显残疾,基本就能过。 没人检查你的心理状態,没人问你是否適合战斗,没人在乎,你会不会在第一次炮击中崩溃。 英国需要士兵,大量的士兵,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所以標准一降再降,流程越来越快。 能拿枪,就行。 就这样,他正式成为英国陆军的一员了。 汤姆也通过了体检,拿著同样的一张纸走出来,脸上洋溢著兴奋: “我们真的要当兵了!” “是啊。” “后天报到。”汤姆说,“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你呢?” “我也是。” “那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 两人走出广场,身后还有更多年轻人在排队。 整个广场充满了兴奋的气氛,像是某种盛大的庆典,而不是送人去战场。 约瑟夫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基奇纳伯爵的手指依然指著人群,眼神依然严厉。 真讽刺。 这个发起“志愿募兵”的人,自己会在两年后死於海难,连战爭的结局都看不到。 而这些被他的海报吸引来的年轻人,大部分会死在索姆河、凡尔登、帕斯尚尔的泥泞里。 *************** 埃克塞特庄园,傍晚。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庄园。 约瑟夫和汤姆报名参军了。 反应是两极分化的。 年轻的僕人们羡慕、兴奋,纷纷过来询问细节: “体检难吗?” “军餉真的有7先令?” “你们什么时候走?” “能带我一起去吗?” 老僕人们则是担忧、嘆息: “又是两个年轻人……” “希望他们能平安回来。” “战爭啊,多少人去了就回不来了。” 而克拉克的反应,则是嘲讽。 晚饭时,他站在佣人餐厅的门口,双手叉腰,用那种特有的尖酸语气说: “听说林登和福斯特要去当兵了?呵,一个男僕,一个马夫,也想去建功立业?” 周围的僕人们停下吃饭的动作,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约瑟夫放下勺子,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克拉克:“是的,先生。我们已经报名了。” “报名容易,活下来难。”克拉克冷笑,“战场上可不是马厩,不是你铲铲马粪就能糊弄过去的。机关枪、大炮、刺刀,哪样都能要你的命。” “多谢提醒,先生。” “我不是提醒你,我是陈述事实。”克拉克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像你这样的人,在战场上能活几天?一周?两周?我看最多三天,你就会哭著喊著要回来。当然,前提是你还活著。” 餐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约瑟夫,等待他的反应。 原主肯定会低头,忍气吞声,或者涨红了脸爭辩几句。 但约瑟夫不是原主。 他缓缓站起来,和克拉克平视,语气依然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冷冽: “克拉克先生,您说得对,战场很危险。但至少,我是去为国家战斗,为了一个伟大的事业。这总比留在庄园里,一辈子偷酒窖里的波尔多,剋扣僕人的工钱,欺软怕硬地过日子要强吧?” 克拉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几个僕人赶紧捂住嘴,但还是忍不住。 克拉克颤抖著手指指著约瑟夫:“你……你敢……” “我只是陈述事实。”约瑟夫打断他,用克拉克刚才的话回敬,“而且,就算我真的死在战场上,至少我是为了某种值得的东西而死。总比某些人,活了一辈子,却只留下一堆空酒瓶和一本假帐要强。” “你!”克拉克气得说不出话,脸色从红变紫。 约瑟夫说完,没有再理会克拉克。他拿起自己的餐盘,走向洗碗池。 留下克拉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餐厅里爆发出一阵轻微的掌声——不是公开的鼓掌,而是那种敲击桌面的暗示性声音。 汤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下彻底得罪他了。” “无所谓。”约瑟夫洗著盘子,“后天我就走了。” 第6章 新兵营 一天后的清晨。 约瑟夫在黎明前醒来。 他洗了把脸,换上那身为数不多的乾净衣服,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裹里,然后走下阁楼。 厨房里,厨娘已经起床了。 她看到约瑟夫,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要走了?” “是的,夫人。” “吃点东西吧。”厨娘递给他一块麵包和一小块培根,“路上需要体力。” 约瑟夫接过食物,看著厨娘红肿的眼睛:“您……哭过?” “老了,见不得离別。”厨娘擦了擦眼角,“我儿子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现在又要送走你们……唉。” 她突然抓住约瑟夫的手,声音颤抖:“答应我,活著回来。” 约瑟夫看著这个粗俗但善良的老妇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冷酷的庄园里,厨娘是少数几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虽然她脾气暴躁,嘴上不饶人,但她会偷偷给他多留一块麵包,会在他被克拉克责骂时安慰他几句,会在寒冷的冬夜给他送一碗热汤。 “我会的。”约瑟夫郑重地说,“我保证。” 厨娘鬆开手,转过身,声音哽咽:“去吧。別让汤姆等急了。”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玛丽几乎是跑下来的,头髮还没梳好,手里攥著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她在约瑟夫面前停住,喘了口气,把那个小包塞到他手里。 “里面有针线和一小块布。”她低著头,耳根有些红,“衣服破了能缝,比没有强。” 约瑟夫掂了掂,还有点重:“这是……” “还有几块糖。”玛丽飞快地说,“路上无聊的时候吃。” 她终於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回来的时候还给我。” 约瑟夫把那个小包收进外套口袋:“好。” 玛丽点了点头,退回到楼梯口,不再说话。 约瑟夫走出厨房,看到汤姆已经在后院等著,背著一个鼓囊囊的包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两人走向庄园大门。 路过主楼时,约瑟夫停下脚步,抬头看著这座三层楼的石制建筑。 “再见了。”他低声说,虽然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约瑟夫!快点!”汤姆在前面喊。 “来了!” 两个年轻人走在乡间小路上,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埃克塞特庄园依然静静地矗立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对於约瑟夫·林登来说,旧世界已经结束了。 新世界,正在前方等待。 ******************* 奥尔德肖特训练营。 经过半天的火车和马车,约瑟夫和汤姆终於到达了目的地。 奥尔德肖特是英国陆军的主要训练基地,位於伦敦西南约六十公里。这里有几十座军营,可以同时训练上万名士兵。 但即使是这样的规模,在这场徵兵热潮中,还是显得拥挤不堪。 营地大门外,聚集著几百个新兵,都是刚刚到达的。有的穿著体面的西装,有的穿著补丁摞补丁的工装,有的甚至还穿著农民的粗布衣。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很年轻,都充满期待,都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所有人!排队!按照徵募令上的师號站好!” 一个军士站在台上吼道,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个营地掀翻。 约瑟夫和汤姆挤进人群,找到標著“第17步兵师”的牌子,站到队列里。 周围是同样被分配到这个师的新兵,大约有一百多人。 有工人,有农民,有店员,有学生,各行各业都有。 唯一没有的,是贵族。 贵族子弟不会和平民一起训练。他们有自己的军官学校,有专门的课程,有优待的条件。 而这些平民新兵,会被塞进拥挤的营房,穿上粗糙的军装,接受严酷的训练,然后被送到前线,成为战爭机器的一部分。 “听著,新兵们!”军士走到队列前方,用冷酷的眼神扫视每一个人。他叫哈里斯,是参加过南非战爭的老兵,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狠。“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工人、农民、店员或者什么狗屁身份。你们只有一个身份:英国陆军士兵!”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会把你们训练成能打仗的士兵!我会教你们怎么射击,怎么刺杀,怎么行军,怎么服从命令!” “但是!”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受不了,觉得军队太苦,想回家找妈妈——现在就滚!因为一旦训练开始,就没有退路了!”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虽然很多人眼神里闪烁著紧张,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很好!”哈里斯中士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们都不是胆小鬼。那么,欢迎来到地狱!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训练!” “当然,”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冷笑,“如果你们足够幸运,能撑到登船的那一天,就能去法国,体验真正的地狱。” “现在!所有人!去那边的仓库领取装备!动作快!我只给你们十分钟!” 人群立刻涌向仓库方向。 “约瑟夫!快点!”汤姆在前面喊。 “来了!” 约瑟夫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仓库里,几个士兵正在分发装备: 一套卡其色军装,一双皮靴,一顶软帽,一条皮带,一个背包,一个水壶,一把餐具。 【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完成:加入英国远征军 奖励:50积分 当前积分:100 约瑟夫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100积分可以用来买什么,哈里斯的吼声就再次响起。 “新兵们!集合!” “现在,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什么叫做服从命令!所有人!跑步!绕营地跑十圈!跑不完的,今晚不许吃饭!” 一百多个新兵开始跑步,脚步声在训练场上迴荡。 约瑟夫跟在人群中,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汤姆在他旁边,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这……这才第一天……就这么狠?” “习惯就好。”约瑟夫说,“这只是开始。” “开始?!” “真正的地狱,在前面等著呢。” 汤姆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咬著牙继续跑。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的营房笼罩在金色的余暉中,新兵们的身影在暮色里奔跑。那画面看起来,几乎称得上壮美,如果忽略他们气喘吁吁的狼狈,和即將面对的未来。 第7章 欢迎来到奥尔德肖特,蛆虫们! 第一天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约瑟夫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地狱”。 奥尔德肖特训练营的清晨,总是从一声刺耳的哨响开始。 约瑟夫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弹起,动作比其他新兵快了整整三秒。这让他避免了被教官的靴子踢醒——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起床!起床!你们这群蛆虫!” 哈里斯中士的咆哮声如同炮弹般炸开,震得营房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五分钟!穿戴整齐到操场集合!晚到一秒,今天就別想吃早饭!” 混乱开始了。 三十个新兵在狭窄的营房里,慌乱地寻找自己的军靴、绑腿和制服。有人把別人的裤子套在了腿上,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袜子,还有个倒霉蛋直接从上铺摔了下来。 “该死!这是谁的臭袜子!” “我的左脚靴子呢?谁看见我的左脚靴子了?” “老天,我睡过头了吗?现在几点了?” 约瑟夫已经穿戴完毕,利落地把绑腿缠好,扣上军装的扣子。 他扫了一眼营房,看到一个高个子爱尔兰小伙子正站在窗边,从容不迫地整理著自己的装备,仿佛外面的混乱与他无关。 那人注意到了约瑟夫的目光,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第一次遇到不慌不忙的英格兰佬。” 约瑟夫挑了挑眉:“第一次遇到动作这么快的爱尔兰人。” “奥康纳。”高个子伸出手。 “约瑟夫。”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力度恰到好处。那一刻,约瑟夫注意到奥康纳的眼神——冷静,观察,以及对周围一切的清醒认知。 这不太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约瑟夫!”一个憨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约瑟夫转头,看到汤姆正抱著一团乱糟糟的军装,脸上带著慌张的笑容。 “你的绑腿又缠反了。”约瑟夫说。 “见鬼,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难……”汤姆笨拙地解开绑腿,重新缠绕。 “四分钟!”哈里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隨著靴子踩踏木地板的声音。 营房里的混乱达到了顶峰。 ************* 操场上,晨雾还未散去。 三十个新兵歪歪扭扭地站成三列,大部分人还在喘著粗气。有五个人迟到了,其中一个还光著脚,另一个把军装穿反了。汤姆差点迟到,最后一秒钟衝到了队列里,绑腿还是歪的。 哈里斯中士缓步走过队列,每走一步,他的军靴就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背著手,眯起眼睛,像一只打量猎物的老鹰。 “非常好。”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们是一群废物。” 没人敢说话。 “你。”哈里斯指著那个光脚的新兵,“为什么没穿鞋?” “报……报告长官,我找不到我的靴子……” “找不到?”哈里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德国人向你开枪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要说对不起,我找不到我的子弹?” 几个新兵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觉得很好笑?”哈里斯转身,目光如刀,“那我给你们讲个更好笑的故事。1899年,我在南非的时候,有个新兵也像你们一样,觉得一切都很好笑。有一天,布尔人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喉咙。你们知道吗?他临死前的表情,看起来还在笑。” 笑声戛然而止。 “现在,所有人,伏地挺身准备!” 呻吟声四起。 “我没听见是,长官!” “是,长官!” 约瑟夫趴下,开始做伏地挺身。他的动作標准,呼吸均匀,这让哈里斯多看了他一眼。 幸好前段时间的锻炼没有白费。约瑟夫心想。 从被投放到这个副本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在庄园里偷偷锻炼——趁著没人的时候,在马厩后面做伏地挺身、深蹲、负重跑。 照料马匹的工作也成了锻炼的机会,铲马粪、搬运草料、练习骑马,每一项都能增强体能。 他知道,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的时代,体能就是生命。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现在他的体能,已经从一开始的lv0.虚弱,提升到了lv1.普通。 “一!二!三!……” 当数到五十的时候,已经有人撑不住了。那个光脚的新兵直接趴在地上,像一只死鱼。汤姆咬著牙坚持,胳膊抖得厉害,但还在努力。 “起来!继续做!” “我……我做不动了……” “做不动?”哈里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回到你妈妈的怀里,让她给你餵奶。战场不需要软蛋。” 新兵的脸涨得通红,咬著牙重新开始做。 约瑟夫注意到,奥康纳就在他旁边,动作同样轻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 “一百!” 当哈里斯终於喊停的时候,至少有一半的人已经完全瘫软。汤姆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但脸上带著完成任务的满足感。约瑟夫站起身,抖了抖手臂,呼吸只是稍微急促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哈里斯突然走到他面前。 “约瑟夫·威尔逊,长官。” “在成为大英帝国光荣士兵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男僕,长官。” 营房里传来窃笑声。男僕在军队里,可不是什么光荣的出身,那意味著你曾经伺候別人,意味著你站在社会的底层。 哈里斯盯著约瑟夫,那双经歷过无数战火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男僕?” “是的,长官。”约瑟夫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埃克塞特庄园的男僕。” “那你的体能为什么比这群农场小子还好?” “因为我不想死在战场上,长官。” 空气突然安静了。 这个回答太直白,太不符合当下的氛围。 要知道,现在整个英国都沉浸在爱国热情中,人人都在谈论荣誉、勇气和为国捐躯。 约瑟夫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哈里斯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很好。”他突然说,“至少你是诚实的。”他转向其他人,声音如同炸雷,“听著,这个男僕说了句大实话!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去死,而是为了活著!让德国佬去死!” 新兵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欢呼。 “但是!”哈里斯话锋一转,“想活著,就得比敌人更强、更快、更狠!现在,全体都有,围著操场跑!我看到谁停下来,谁今天就別想吃饭!” 第8章 猎人,矿工,马夫与男僕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队伍已经彻底拉开了。 约瑟夫保持在第一梯队,呼吸节奏稳定。奥康纳在他身边,同样面不改色。汤姆在第二梯队,虽然吃力,但咬著牙跟著。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喘得像风箱,有几个直接停下来吐了。 “你確实不像个男僕。”奥康纳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好奇。 “你也不像个爱尔兰农夫。”约瑟夫回敬道。 奥康纳笑了:“我可没说我是农夫。” “那你是什么?” “猎人。”奥康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自豪,“从七岁起,我就跟著我爸在威克洛山区打猎。兔子、鹿、野猪……能动的,我都打得中。” 约瑟夫点点头,这解释了奥康纳的冷静和体能。一个优秀的猎人,必须有耐心、有观察力、有精准的枪法。 “那你呢?”奥康纳问,“一个男僕为什么要参军?是为了逃离庄园?” “也许吧。”约瑟夫没有细说,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或者说,是为了寻找些什么。” “寻找什么?” “机会。”约瑟夫说,“在庄园里,你永远是那个端茶倒水的。但在战场上,只要你够强,够聪明,就能往上爬。” 这个回答更实际,更符合一个底层年轻人的想法。 “往上爬?”奥康纳挑眉,“你野心不小啊。” “总比在庄园里当一辈子男僕强。” 奥康纳大笑起来,笑声豪爽而坦率:“好!我喜欢实在人!”他伸手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伙计,我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 “闭嘴!跑步不准说话!”哈里斯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加快了速度。 *************** 早餐是在跑完五圈之后。 食堂里瀰漫著培根、麵包和茶水的气味。约瑟夫端著铝製餐盘,看著盘子里的食物:两片厚培根,一大块新鲜麵包,还有一小罐果酱。 作为世界霸主,大英帝国的职业军队伙食,在欧洲是出了名的好。即便是训练营,標准配给也包括足够的肉类、新鲜麵包和茶叶。 “比我们家的土豆汤好。”奥康纳在他对面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著,“而且是免费的。” “確实不错。”约瑟夫点点头。他在庄园当男僕的时候,吃的还没有这里好。 汤姆端著餐盘走过来,在约瑟夫旁边坐下,憨厚地笑著:“这伙食真不赖,比马厩那边的黑麵包强多了。” 一个矮壮的苏格兰小伙子也端著餐盘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在他们旁边坐下。他的脸上有些许煤灰的痕跡,手指粗糙,显然是个体力劳动者。 “介意我坐这儿吗?”他的苏格兰口音很重。 “坐吧。”约瑟夫点点头。 “麦克唐纳。”苏格兰人简短地自我介绍。 “奥康纳。” “约瑟夫。” “汤姆。” 四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食堂里充满了勺子敲击餐盘的声音,和新兵们的抱怨声。 “你是矿工?”约瑟夫突然问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约瑟夫指了指麦克唐纳的手指,“关节处有老茧,而且你的指甲缝里有煤灰——那种黑色洗不掉,已经渗进皮肤里了。还有你的肩膀,明显比一般人宽,那是长期挥镐的结果。” 约瑟夫见过这样的手。埃克塞特庄园附近有个退役矿工,给庄园送过煤。那人的手指永远是黑的,煤灰太细,在矿井里干久了,就会钻进指甲盖下面和皮肤的裂纹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麦克唐纳愣住了。奥康纳也放下了勺子,饶有兴致地看著约瑟夫。汤姆咬著麵包,眼中满是敬佩。 “你观察得很仔细。”麦克唐纳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尊重,“没错,我在格拉斯哥的煤矿干了八年。” “那你为什么要参军?”奥康纳问,“矿工的工资应该不低吧?” “矿难。”麦克唐纳的声音低了下去,“来这前不久,矿井塌了。我的两个兄弟都埋在了下面。我挖了三天三夜,只挖出了一只靴子。” 食堂里的喧闹似乎突然远去了。 “所以你参军是为了……”约瑟夫没有说完。 “为了离开那个鬼地方。”麦克唐纳苦笑,“也许战场会杀了我,但至少我是被子弹打死的,不是被埋在黑暗里,像老鼠一样窒息而死。” 沉默。 这就是1914年的英国。光鲜亮丽的帝国表面下,是煤矿里的矿难、工厂里的事故、庄园里的等级压迫。战爭对於底层人来说,既是噩梦,也是某种扭曲的机会。 “那你呢?”麦克唐纳看向奥康纳,“爱尔兰人为什么要为英国打仗?”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爱尔兰和英国的关係一直紧张,许多爱尔兰人视英国为压迫者。 奥康纳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因为我喜欢开枪。而且,德国佬又不是我的朋友,打谁不是打?”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真心话,但麦克唐纳没有追问。 “你呢,汤姆?”麦克唐纳转向这个憨厚的马夫。 “我一直想参军。”汤姆挠了挠头,憨厚地笑著,“觉得当兵很荣耀,比在庄园铲马粪有出息多了。正好约瑟夫也要去,我们就一起报名了。我俩在庄园的时候关係就不错。” “那你呢,约瑟夫?”麦克唐纳转向他。 约瑟夫咬了一口培根,慢慢咀嚼。他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为了赚钱。”他终於说,“军餉比男僕的工资高,而且如果能当上军士,待遇更好。战爭总会结束,到时候有了钱,有了资歷,总能找条更好的出路。” 这个回答很现实,很世俗,但也很真诚。 奥康纳放下勺子,若有所思地看著约瑟夫。麦克唐纳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这个答案。汤姆则继续埋头大嚼,对这些复杂的想法不感兴趣。 约瑟夫环顾四周,看到食堂里的其他新兵——有的在大声说笑,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眼中带著对未来的憧憬,有的则写满了迷茫。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故事,但最终都匯聚到了这里。 “他妈的。”奥康纳突然骂了一句,然后举起他那杯浑浊的茶水,“敬我们这群想往上爬的穷鬼。” 麦克唐纳、约瑟夫和汤姆也举起杯子。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9章 从博主到射手 下午的训练是射击。 新兵们排成一队,每人领到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 当约瑟夫拿到那支枪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2026年的帝国战爭博物馆,正是这支枪的复製品,成为了他穿越的媒介。现在,他手中握著的是真正的武器,木质枪托散发著亚麻籽油的气味,金属部件上还有新涂的枪油。 “这是李-恩菲尔德短步枪mark iii。”哈里斯中士站在队伍前方,手中举著同样的武器,“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步枪之一。十发弹匣,栓动式设计,表尺射程可达两千码,实战中我们通常在四百到八百码进行齐射。一个训练有素的射手,每分钟可以射击15到30发。” 新兵们面面相覷。每分钟三十发?这听起来像是在吹牛。 “你们不相信?”哈里斯冷笑,“很好。现在,我示范一遍。” 他转身,面对一百米外的靶场。十个人形靶整齐排列。 哈里斯举枪,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砰! 枪声响起,第一个靶子应声倒下。 砰!砰!砰! 他的手指飞快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瞄准,击发。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十秒钟。 十个靶子全部倒下。 新兵们哑口无言。 “这就是技术。”哈里斯放下枪,“而技术来自於训练。现在,你们每个人有五十发子弹的配额。我要看到至少三发命中靶心。做不到的人,今晚不准睡觉,继续练。” 新兵们排队开始射击。 大部分新兵的表现都很糟糕。有人被后坐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有人根本找不到准星在哪里,还有人扣动扳机的时候,枪口都不知道指向哪里。 汤姆的表现中规中矩,五十发打中了十几发,虽然离靶心还很远,但至少上靶了。 当轮到奥康纳的时候,情况突然不同了。 他上膛、举枪、瞄准,整套动作乾净利落。 砰! 靶心。 砰! 还是靶心。 连续五发,全部命中靶心位置,误差不超过三厘米。 哈里斯走过去,仔细检查了靶子,然后点了点头:“爱尔兰人,你以前用过枪?” “打猎。”奥康纳平静地说。 “很好。你可以去帮其他人了。” 当轮到约瑟夫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 作为一个军事歷史博主,他当然知道李-恩菲尔德的性能参数、瞄准方式、弹道计算。但知道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他上辈子最多玩过气枪,真正的实弹射击…… 系统商城里,虽然有射击技能可以购买,但他现在的积分还不够。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举起枪,枪托抵在肩窝,眼睛对准准星。 这支枪比他想像的要重,后坐力也会比气枪大得多。他需要调整姿势,降低重心,做好准备…… 砰! 枪响的瞬间,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一麻。但他咬紧牙关,稳住了身形。 “打偏了。”哈里斯在旁边冷冷地说。 约瑟夫看向靶子,子弹打在了靶子边缘,距离靶心至少有二十厘米。 深呼吸。 他回忆起自己看过的无数射击教学视频,回忆起博物馆里,那些老兵的口述歷史。 放鬆,呼吸,让准星稳定…… 砰! 这次好一些,但还是偏了。 砰! 越来越近了。 砰! 当他打出第五发的时候,子弹终於命中了靶心附近。 哈里斯走过来,看著靶子,然后看著约瑟夫:“你以前从来没碰过枪?” “没有,长官。” “那你的学习能力倒是不错。”哈里斯难得地露出一丝认可,“继续练。” ************** 当天晚上,营房里点著昏黄的油灯。 新兵们瘫坐在床上,摩挲著酸痛的肩膀。射击训练持续了整个下午,许多人的肩膀已经青紫一片。汤姆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地抱怨著。 “我的肩膀快废了。” “至少比挖煤强。”麦克唐纳坐在床边,正在清理自己的步枪。 约瑟夫注意到,他清理的手法非常熟练,分解、擦拭、上油,每一步都井然有序。 “你以前用过枪?”约瑟夫问。 “矿上有些老设备需要爆破。”麦克唐纳头也不抬,“我学过一点工兵技术。” “爆破?”奥康纳来了兴趣,“那你会做炸药?” “基础的会一些。”麦克唐纳抬起头,“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奥康纳耸耸肩,“我听说德国佬在比利时挖了很多战壕,也许以后会用得上。” 约瑟夫心中一动。 麦克唐纳会爆破,奥康纳是神枪手,汤姆忠诚可靠力气大,而他自己……他有什么? 歷史知识。 他知道这场战爭的每一个转折点,知道哪些战役会胜利,哪些会失败。他知道毒气、坦克、飞机將如何改变战爭形態。他知道战壕战的残酷,知道索姆河会有多少人死去。 但这些知识该如何利用? 他不能直接告诉別人,“我知道这场战爭的未来”,那样只会被当成疯子。他需要更聪明的方式,把现代的军事理论和战术思维,包装成“个人见解”。 “我有个想法。”约瑟夫突然说。 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都看向他。 “如果我们真的要去前线,去打战壕战……”约瑟夫缓缓开口,“我们需要一些特殊的技能。不只是射击,还有工兵技术、战术协调、伤口处理……我们需要变成一个小队,一个可以互补的团队。” “你想干什么?”奥康纳问。 “我想活下来。”约瑟夫平静地说,“而且不只是我,还有你们。”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正因为直白,才有力量。 麦克唐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可以教你们工兵技术。怎么挖掩体,怎么处理哑弹,怎么设置简易爆破装置。” “我可以教你们打枪。”奥康纳也说,“至少让你们能在三百米外打中目標。” “我能干什么?”汤姆挠挠头,“我只会照顾马。” “你力气大,身体壮。”约瑟夫拍拍他的肩膀,“这在战场上很重要。而且你忠诚可靠,这比什么技能都重要。” 汤姆憨厚地笑了。 “那你呢?”麦克唐纳看向约瑟夫,“你能教我们什么?” 约瑟夫想了想,然后说:“战术。” “战术?”奥康纳挑眉,“一个男僕懂什么战术?” “我读过很多书。”约瑟夫说,这不算撒谎,他確实读过很多书,只不过是在另一个时代,“关於南非战爭、克里米亚战爭、普法战爭……我研究过那些战役的战术失误和成功经验。” 这话半真半假,但足够有说服力。 “而且。”约瑟夫继续说,“我观察过今天的训练。你们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什么问题?”麦克唐纳问。 “哈里斯中士在教我们南非战爭的战术。”约瑟夫说,“散兵线,齐射,刺刀衝锋。但这场战爭不一样。德国人有机枪,有重炮,有铁丝网。散兵线在机枪面前就是活靶子。” 三人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德国人有机枪?”奥康纳问。 第10章 非典型新兵 “因为我们也有。”约瑟夫指了指营房外,“训练营里就有马克沁机枪。德国人为什么不会有?而且,根据报纸上的消息,德国人在比利时的推进速度非常快,这说明他们的火力优势很明显。” 麦克唐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学习应对机枪火力的战术。”约瑟夫说,“比如如何利用地形掩护,如何快速挖掘散兵坑,如何在炮火下保持队形……” “这些东西,哈里斯中士会教吗?”奥康纳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约瑟夫说,“但我不想把命赌在『也许』上。” 营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四个人影。 “好吧。”奥康纳终於开口,“从明天开始,我们四个单独训练。我教你们打枪,麦克教你们工兵技术,你教我们战术。” “我负责……负责搬东西?”汤姆憨厚地说。 “你负责当我们的副手。”约瑟夫说,“战场上,有个可靠的副手比什么都重要。” “一言为定。”麦克唐纳伸出手。 四只手叠在一起。 ************* 接下来的几周,训练变得更加残酷。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六点开始体能训练,八点早餐,九点开始战术训练,中午简短休息,下午是射击和刺杀训练,晚上还要学习军事条例和野外生存技能。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多新兵撑不住了。有人申请退伍,有人在训练中受伤被送走,还有人直接在夜里逃跑了。 但约瑟夫、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四人,不仅坚持了下来,还在暗地里进行著自己的“私人课程”。 每天晚上,当其他人都已经累得倒头就睡的时候,他们四个会偷偷溜到营房后面的空地上,继续训练。 奥康纳教他们快速瞄准的技巧。 “別盯著准星,盯著目標。”他说,“枪只是你身体的延伸,你要让它成为本能。” 约瑟夫在一次次的练习中,逐渐掌握了射击的精髓。 他的十发弹匣射击时间,从最初的四十秒,缩短到了二十五秒。汤姆虽然进步慢一些,但在奥康纳的耐心指导下,也能稳定地在一百米外打中靶子了。 麦克唐纳教他们如何挖掘掩体。 “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掩护。”他说,“挖个坑,能救你的命。” 他们在训练营后面的荒地上,偷偷挖了几个单兵掩体。 “深度不需要太深,二三十厘米就够,这是臥射掩体。”麦克唐纳边挖边讲解,“挖成长方形,刚好能让一个人趴进去。” “最重要的是前沿——面向敌人的那一边。”他指著掩体前方,“把挖出来的土全部堆在这里,堆得越厚越高越好,这是你的胸墙,能挡子弹。后方不用堆,保持平整就行,方便你观察后面,或者撤退的时候能快速爬出去。” “然后在底部挖个小坑,那是排水用的。”麦克唐纳在掩体底部挖了个凹陷,“矿井里也这样,水总往低处流,有了这个坑,雨水就不会积在你趴的地方。” “弹药呢?放哪儿?”奥康纳问。 “侧壁。”麦克唐纳在掩体侧面挖了一个小龕,“看,在这里挖个土龕,弹药放这里,既不会被水泡,拿取也方便。这是我在矿上学的,工具和火药都得放在侧面的凹槽里,不然一积水就全毁了。” 约瑟夫在旁边听著,暗暗点头。 麦克唐纳虽然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他的实战经验非常宝贵。矿工的生存智慧,很多都能直接应用在战场上。 “还有一点。”麦克唐纳继续说,“別把掩体挖得太规整,太漂亮。前沿的土堆要弄得乱一些,自然一些,这样从远处看,不容易被发现。太整齐了,一眼就能看出是人挖的。” “有道理。”约瑟夫说,“偽装和隱蔽,有时候比防护本身更重要。” 汤姆在这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力气和速度,按照麦克唐纳说的方法,他十分钟就能挖出一个標准的臥射掩体。 “你这力气,以后挖掩体肯定最快。”奥康纳拍拍汤姆的肩膀,“说不定能救我们的命。” “嘿嘿。”汤姆憨厚地笑了,“那我多练练。” 而约瑟夫,则教他们现代战术思维。 “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什么?”他问。 “勇气?”奥康纳说。 “枪法?”麦克唐纳说。 “力气?”汤姆挠头。 “都不是。”约瑟夫摇头,“是信息。” “信息?” “知道敌人在哪里,知道敌人有多少人,知道敌人的火力配置,知道地形,知道天气……这些信息决定了你能活多久。”约瑟夫说,“勇气和枪法都很重要,但如果你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就衝锋,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他开始教他们如何观察战场,如何读懂地形,如何根据枪声,判断敌人的位置和距离。 “机枪的射速大约是每分钟四百到六百发,声音是连续的噠噠噠。步枪是单发,声音清脆,有间隔。” “炮弹落地前会有呼啸声,根据音调可以判断距离。高音尖锐,说明很近,要立刻臥倒。低音沉闷,说明还有时间跑。” “如果看到炮弹炸起的泥土是黑色的,说明是高爆弹。如果是黄绿色的烟雾……”他顿了顿,“那是毒气,立刻跑,往上风口跑。” 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听得入了神。 这些东西,哈里斯中士从来没教过。 ************** 一天下午,训练休息时间,约瑟夫去食堂打水。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到一群新兵围成一圈,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他走过去,挤进人群。 圈子中央,奥康纳正和另一个新兵对峙。那是个高大的英格兰小伙子,叫威尔金斯,是伦敦的码头工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威尔金斯的脸涨得通红。 “我说,你的枪法烂得像狗屎。”奥康纳冷冷地说,“今天训练,三十发子弹,你只打中了五发。这种水平上战场就是送人头。” “你这个该死的爱尔兰佬!”威尔金斯咆哮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们爱尔兰人都是英国的叛徒!” 气氛瞬间凝固。 爱尔兰和英国的矛盾由来已久,许多英格兰人確实瞧不起爱尔兰人。威尔金斯这话,无疑是踩到了奥康纳的底线。 “你说谁是叛徒?”奥康纳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我说你们爱尔兰人都是……” 话音未落,奥康纳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威尔金斯的脸上。 威尔金斯踉蹌后退,鼻子里流出了血。他怒吼一声,扑向奥康纳。 第11章 倖存者小队 两人扭打在一起。 围观的人起鬨叫好,没有人去拦。在军营里,这种事情很常见,只要不出人命,教官们一般不会管。 但约瑟夫看出来,威尔金斯占了上风。 他跟奥康纳个子差不多,但体重重得多。码头工人的力气不是开玩笑的,几下重拳打得奥康纳嘴角都出了血。 “够了!”约瑟夫挤进圈子,一把抓住威尔金斯的手臂。 “滚开!”威尔金斯反手一挥,把约瑟夫推开。 约瑟夫退了两步,脑海中闪过前世在健身房学过的那些格斗技巧。 虽然只学了几个月,半吊子水平,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系统商城里有格斗技能,但需要体力和速度达到一定数值才能解锁,他现在的属性还差得远。 趁威尔金斯不注意,他突然衝上去,一个扫堂腿。 动作不算標准,但够突然。 威尔金斯没防备,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你这个……”威尔金斯挣扎著要爬起来,但麦克唐纳和汤姆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麦克唐纳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汤姆用他那双粗壮的手臂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动。”麦克唐纳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威尔金斯瞪著他们,胸口剧烈起伏。 “我不管你是英格兰人、爱尔兰人还是苏格兰人。”约瑟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但如果你想活著从战场回来,就他妈学会尊重你的战友。因为有一天,你的命可能就握在他手里。”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不知何时,哈里斯中士站在了人群外围,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说完了?”他突然开口。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所有人立正站好。 哈里斯缓步走进圈子,看了看地上的威尔金斯,又看了看奥康纳脸上的伤,最后目光落在约瑟夫身上。 “招式不错。”他说,“在哪儿学的?” “自学的,长官。”约瑟夫说。 “自学?”哈里斯挑了挑眉,“那你还真是个天才。” 他转向威尔金斯:“站起来。” 威尔金斯挣扎著站起来,低著头不敢看哈里斯。 “你知道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哈里斯问。 “纪……纪律,长官。” “错。”哈里斯说,“是信任。在战场上,你必须相信,你身边的人会掩护你,会救你,会和你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你连身边的人都不信任,那你早晚会死。” 他环视一周,声音提高了八度:“听著,你们这群蠢货!我不管你们在外面有什么恩怨,是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威尔斯人还是爱尔兰人!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英国陆军的士兵!你们是一个整体!任何人如果再敢挑起內訌,我就亲手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是,长官!” “现在,威尔金斯,奥康纳,你们两个握手。” 两人迟疑地看著对方。 “我说握手!” 奥康纳伸出手。威尔金斯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度都不大,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很好。”哈里斯点点头,“现在滚去医务室包扎,然后归队继续训练。” ************* 当天晚上,奥康纳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著肿起来的左眼。 “谢了。”他对约瑟夫说。 “別客气。”约瑟夫耸耸肩,“我可不想我的射击教官被人打成猪头。” 奥康纳笑了,然后又因为牵动伤口而齜牙咧嘴。 “你说得对。”他说,“战场上,我们只能依靠彼此。” “那是当然。”麦克唐纳在一旁擦拭著步枪,“我们是一个小队。” “对,我们是一起的。”汤姆憨厚地说。 “小队……”约瑟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突然灵光一闪,“对,我们需要一个名字。” “名字?”奥康纳疑惑地看著他。 “每个团队都需要一个標识。”约瑟夫说,“来显示我们是一个整体。” “那叫什么?”麦克唐纳问。 约瑟夫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在战火中倖存的老兵的故事。 “就叫『倖存者小队』吧。”他说,“因为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活著回来。” 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倖存者小队。”奥康纳重复道,“我喜欢这个名字。” “我也喜欢。”汤姆咧嘴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麦克唐纳说。 四只手叠在一起。 ****************** 天气阴沉得像要下雨。 训练营的主操场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战场。 工兵们用木桩和麻绳圈出了两块阵地,中间是大约两百米的开阔地,散布著几个掩体,和一道浅浅的壕沟。 “集合!” 哈里斯中士站在操场边缘的高台上,声音盖过了晨风的呼啸。 新兵们快速列队,约瑟夫、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自然地站在了一起。 经过三周的训练,他们四个已经成了营房里公认的“小团体”——虽然这个词在军队里,通常不是什么好评价。 “今天的训练科目。”哈里斯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战术课。实战模擬。” 新兵们骚动起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术训练,而不是简单的射击或者体能。 “安静!”哈里斯一声吼,操场重归寂静,“现在听我说规则。你们將被分成两队,红队防守,蓝队进攻。进攻方的目標,是夺取对方阵地中央的旗帜,防守方的任务是阻止他们。使用实弹,橡皮弹头。” 他从台上跳下来,在队列前踱步。 “这不是游戏。橡皮弹头打中了会很疼,如果打中要害部位,你们照样得下场。被击毙的人立刻退出战场,不准再参与。听明白了吗?” “是,长官!” “很好。”哈里斯拿出一份名单,“现在点名分组。红队……” 点名很快结束。威尔金斯和他的几个码头工人朋友被分在了红队,担任防守方。而约瑟夫四人组,全部被分在了蓝队。 “有意思。”奥康纳低声说,“这是要看我们的本事。” “或者是想看我们出丑。”麦克唐纳冷静地说。 第12章 初试身手 约瑟夫没说话,他在观察对面的红队阵地。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防守方的布置:三个简易掩体,一道胸墙,还有一个用沙袋堆成的机枪阵地。虽然是训练用的,但布局相当標准——正面火力覆盖,侧翼有交叉射界,中央留有预备队。 这是典型的一战初期防御阵地。 “蓝队,听我说。”一个年轻的少尉走过来。 他叫詹森,是桑赫斯特军校今年夏天刚毕业的,脸上还带著学生的稚气。他的军服笔挺,靴子擦得鋥亮,制服上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古龙水味——和周围新兵们的汗臭味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一场演习。上级把他派到新兵营,名义上是见习排长,实际上就是让他练练手,学习如何指挥士兵。 “我们的战术很简单。”詹森说,“散兵线推进,靠近五十米后,齐射压制,然后刺刀衝锋。” 几个年纪较大的新兵皱起了眉头。 这些人是预备役,曾经在军队服役过几年,退伍后回乡当了农民或工人。战爭爆发后被召回,虽然被称为“新兵”,但他们见过真正的战斗——有的参加过南非战爭,有的在印度边境驻扎过。 “长官。”一个三十多岁的预备役士兵举手,他叫汤普森,曾经在开普敦打过两年仗,“这样正面冲,伤亡会很大吧?” “这是標准战术。”詹森有些不悦,他不喜欢被质疑,特別是被一个“新兵”质疑,“南非战爭就是这么打的。你们只需要服从命令。” “可是……”汤普森想说什么,但看到少尉脸上的不快,又咽了回去。 “没有可是!”詹森打断他,“现在,所有人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开始。” 他转身离开,去和其他军官商討细节。 约瑟夫注意到,詹森走向哈里斯的时候,哈里斯虽然立正敬礼,但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少尉。”哈里斯的声音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新兵已经准备好了。请开始您的战术演练。” “很好,中士。”詹森显然没察觉到哈里斯语气中的疏离,“按照我说的布置。” “是,长官。” 哈里斯转身的时候,约瑟夫看到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这位在南非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显然对这种刚出校门、满脑子教科书的年轻军官不怎么感冒。但军队的等级制度在那里——军官就是军官,哪怕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也能指挥一个四十岁身经百战的中士。 蓝队的新兵们面面相覷,很多人脸上都带著忧虑。 那几个预备役老兵更是眉头紧锁。他们见过战场,知道正面衝锋意味著什么。 但没人敢再说话。 “约瑟夫。”奥康纳低声说,“你怎么看?” 约瑟夫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看到了吗?他们的防御布置很標准,但……”他指著开阔地中间的几处地形,“这里有几个土堆,是之前修建营房挖出来的。还有这条排水沟,从左侧斜穿过去,深度大概有一米。” “所以?”麦克唐纳凑过来看。 “所以,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些地形,从排水沟接近,再利用土堆做掩护……”约瑟夫的手指在沙地上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我们可以避开大部分火力,从侧面接近他们的左翼掩体。” “这……”麦克唐纳若有所思,“就像在矿井下找裂缝。正面塌方过不去,就得找侧面的缝隙钻过去。” “对。”约瑟夫点头,“原理一样。正面硬刚是蠢办法,找缝隙,破一点,整条线就崩了。” “听起来不错。”奥康纳咧嘴笑了,“但如果那个少尉发现我们擅自行动,怎么办?”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军队里,违抗命令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那就……表面上跟著大部队。”他说,“等战斗打响,混乱中我们从队列边缘脱离,进入那条排水沟。只要动作够快,少尉不会注意到。” “万一被发现呢?”汤姆担心地问。 “那就挨罚唄。”奥康纳耸耸肩,“总比当靶子强。” 四人相视一笑。 ***************** “准备!” 哈里斯的哨声响起。 蓝队的新兵们端起步枪,排成散兵线。詹森少尉站在队列后方,手里举著指挥刀,一副即將衝锋陷阵的架势。 “记住,保持队形!齐步前进!开火时听我命令!” 红队的防御阵地一片寂静。威尔金斯趴在中央的机枪阵地后面,手里握著一挺训练用的马克沁机枪,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其他红队成员分散在各个掩体后,枪口对准了开阔地。 “进攻!” 哨声响起,蓝队开始推进。 约瑟夫和他的三个伙伴混在队列的左翼,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条排水沟的位置上。 “走快点!”詹森在后面喊。 “是,长官!”约瑟夫应了一声,脚步跟上大部队。 当大部队推进到一百五十米的时候,红队开火了。 砰!砰!砰! 橡皮弹头如雨点般倾泻而下。虽然不致命,但打在身上的衝击力,足够让人痛苦地倒地。 “臥倒!臥倒!”詹森慌乱地喊。 蓝队的新兵们趴在地上,开始还击。但效果微乎其微——防守方有掩体,而进攻方只能趴在开阔地上挨打。 机枪开始咆哮。 噠噠噠噠噠! 马克沁机枪的子弹扫过战场,泥土飞溅,橡皮弹头打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威尔金斯操纵著机枪左右摆动,火力覆盖了整个正面。 “就是现在!”约瑟夫低声说。 趁著烟尘和混乱,四人猫著腰,迅速向左侧移动。 主战场上枪声大作,詹森少尉正忙著指挥还击,根本没注意到队列边缘有人脱离。 五米。 十米。 他们接近了那条排水沟。 “跳!” 约瑟夫一马当先,滚进了排水沟。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紧隨其后。 排水沟比预期的要深一些,大约一米二,足够遮蔽身体。沟底还有些积水和淤泥,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见鬼,这味道。”汤姆皱著鼻子。 “別抱怨,这味道能救你的命。”约瑟夫说,“现在,沿著沟往前爬,保持低姿態。” 四人在排水沟里匍匐前进。 这条沟是斜著穿过开阔地的,正好从侧面绕向红队的左翼。泥水浸湿了他们的军装,污泥糊了一脸,但没人在意。 头顶上,子弹呼啸而过。 主战场上,枪声越来越密集。詹森少尉还在喊著“前进!前进!”,但蓝队的进攻已经陷入泥潭。每前进十米,就有几个人被“击毙”退场。 “快到了。”约瑟夫压低声音。 他们已经前进了大约一百米,现在的位置在红队阵地的左前方,距离那个左翼掩体只有五十米。 “看到那几个土堆了吗?”约瑟夫指著前方,“我们从排水沟出去,利用土堆掩护,一个一个跳过去,最后接近左翼掩体。” “机枪会扫到我们吧?”汤姆担心地说。 “不会。”约瑟夫说,“你们看机枪的位置,它主要压制正面。而且,威尔金斯现在注意力都在主战场上,不会盯著侧翼。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够低,他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就能到掩体后面。” “那就干!”奥康纳摩拳擦掌。 “我先上。”约瑟夫深吸一口气,“数到三,跟上。” 第13章 倖存者的第一课 “一。” 约瑟夫爬到排水沟边缘,观察地形。第一个土堆距离大约十米,高度接近一米,足够遮蔽身体。 “二。” 他绷紧肌肉,做好衝刺准备。 “三!” 约瑟夫从排水沟里窜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第一个土堆。 他滚到了土堆后面,安全。 “下一个!”他朝排水沟挥手。 奥康纳窜了出来,动作同样迅捷。他是猎人,这种快速移动和隱蔽对他来说是本能。 然后是麦克唐纳,然后是汤姆。 四个人全部到达了第一个土堆。 “继续!” 他们如法炮製,从第一个土堆跳到第二个,再跳到第三个。每一次移动都只有几秒钟,快得让红队的防守者反应不过来。 当他们到达最后一个土堆的时候,距离左翼掩体只剩下不到十米。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红队士兵躲在掩体后,正专注地向前方射击,完全没注意到侧面的威胁。 “奥康纳。”约瑟夫回头,“能打中吗?” “废话。”奥康纳已经举起了枪。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 砰! 第一个红队士兵应声倒下,捂著肩膀痛叫。 砰! 第二发,第二个士兵也中了。 “冲!” 四人从土堆后跃起,端著枪冲向左翼掩体。 红队的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调转枪口。但已经晚了。 麦克唐纳率先衝进掩体,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装弹的士兵。汤姆紧隨其后,用他那粗壮的胳膊钳住了另一个人的脖子。 “別动!”约瑟夫端著枪,指著剩下的两个红队成员,“你们已经『死』了。” 左翼掩体被攻破。 “该死!他们怎么过来的?”威尔金斯在机枪阵地上发现了异常,扭头一看,左翼已经失守。 “转移火力!左侧!左侧!” 但红队的防线已经开始混乱。 他们的阵型是为了应对正面进攻设计的,现在侧翼被突破,整个防御体系的弱点全部暴露出来。 “麦克,汤姆,跟我来!”约瑟夫一马当先,沿著防线向中央的机枪阵地推进。 奥康纳留在掩体后,开始射击。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几乎每一枪都能“击毙”一个红队成员。 “他们要端机枪!”威尔金斯意识到了危险,开始调转机枪枪口。 但机枪阵地和左翼掩体之间有个视觉盲区——一个修建阵地时堆起的小土坡。约瑟夫三人正是利用这个土坡作掩护,快速接近。 “掩护我!”麦克唐纳突然说。 “你要干什么?”约瑟夫问。 “相信我!” 麦克唐纳衝出掩护,跑向阵地边缘一个废弃的油桶。那是工兵们修建阵地时留下的,里面还有些废油和破布。 红队的子弹追著他打,但他身形灵活,左躲右闪,最终到达了油桶旁边。 “都他妈別打了!他要干什么?”威尔金斯喊道。 麦克唐纳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燃,扔进油桶。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浓烟滚滚。 “烟雾掩护!”约瑟夫眼睛一亮,“干得漂亮!” 麦克唐纳抓起油桶——虽然很烫但他咬著牙坚持——用力推向机枪阵地。燃烧的油桶滚动著,浓烟像一道幕布,遮蔽了视线。 “冲啊!” 约瑟夫带头衝进浓烟,汤姆紧跟在他身后。 威尔金斯在烟雾中慌乱地扫射,但根本看不清目標。 突然,一个身影从烟雾中扑出,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威尔金斯摔倒在地,机枪也被踢翻了。 “你输了。”约瑟夫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威尔金斯愣住了,然后苦笑著举起双手:“好吧,我『死』了。” 机枪阵地失守。 失去了火力支撑的红队防线瞬间崩溃。剩下的红队成员,被从侧翼包抄的约瑟夫四人组,和正面推进的大部队夹击,不到三分钟就全部“阵亡”。 蓝队夺取了阵地中央的旗帜。 哨声响起,演习结束。 ************** 操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眼花繚乱的突袭中。 詹森少尉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刚才发现左翼有人脱离队列,但还没来得及阻止,战斗就结束了。现在他不知道该庆幸胜利,还是该愤怒於有人违抗命令。 “集合。”哈里斯从高台上走下来,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有人重新列队,红队和蓝队分列两侧。 哈里斯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约瑟夫四人身上。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蓝队,虽然贏了,但我看到有人擅自脱离队列。”他的声音冰冷,“约瑟夫、奥康纳、麦克唐纳、汤姆,出列!” 四人走出队列,心里一沉。 “立正!” 四人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哈里斯的声音如同炮弹。 “知道,长官。”约瑟夫说,“擅自脱离队列,不听从指挥。” “既然知道,那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做?” “因为……”约瑟夫咬了咬牙,“因为我认为,正面进攻会导致大量伤亡,长官。” “所以你就擅自行动?”哈里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以为你是谁?將军?元帅?你有什么资格质疑军官的命令?” 约瑟夫低下头,不敢回答。 “在战场上,服从命令是第一要务!”哈里斯咆哮道,“如果每个士兵都像你一样,想打哪儿打哪儿,那还要军官干什么?还要纪律干什么?” “是,长官。” “现在,你们四个,围著操场跑二十圈!全副武装!跑不完別吃晚饭!” “是,长官!” 四人背起步枪,开始跑圈。 其他新兵看著他们,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詹森少尉鬆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威严得到了维护。 但就在这时,哈里斯转向了红队。 “红队,你们输了。知道为什么吗?” 威尔金斯低著头:“因为……我们没注意侧翼?” “不只是这个。”哈里斯说,“你们的防御布置不错,火力配置也合理,但你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你们太相信標准答案了。” 他走到防御阵地旁边,指著那条排水沟。 “这条沟,你们看到了吗?它从侧面穿过开阔地,深度足够隱蔽身体。你们为什么不派人守著?或者至少观察著?” 红队的成员面面相覷。 “还有这些土堆。”哈里斯指著那几个土堆,“它们可以作为掩护,让敌人一步步接近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清理掉?或者在附近设置观察哨?” “我们……没想到,长官。” “没想到,所以就死了。”哈里斯冷冷地说,“战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转向所有人。 “今天的演习,给了我们什么教训?”他环视眾人,“教训就是:战场上没有標准答案。敌人不会按照你的计划进攻,地形不会按照教科书布置,意外隨时都会发生。” “一个好的士兵,不只是服从命令,还要知道怎么应对变化。” “一个好的防守者,不只是守住阵地,还要预判敌人可能的进攻路线。” “一个好的进攻者,不只是衝锋,还要找到突破口。”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跑圈的四人。 “那四个混蛋,虽然违抗了命令,但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他们利用地形,利用烟雾,利用配合,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这就是战场上的智慧。” “解散。” 人群散去,只剩下约瑟夫四人还在操场上跑著。 第14章 哈里斯的「私货」 当他们跑完二十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个人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操场边缘,大口喘著粗气。 “值得吗?”汤姆气喘吁吁地问。 “值得。”约瑟夫咧嘴笑了,虽然笑容很苦涩,“至少我们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但代价是跑了二十圈。”奥康纳揉著酸痛的腿。 “总比送命强。”麦克唐纳说。 就在这时,哈里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跑完了?”他问。 “是,长官。”四人挣扎著站起来。 “很好。”哈里斯看著他们,“今天那个战术,是谁的主意?” 四人对视一眼,然后约瑟夫站了出来:“是我,长官。” 哈里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你,跟我来。”他指著约瑟夫,“其他人回营房休息。” “是,长官。” 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看了约瑟夫一眼,眼中带著担忧,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 哈里斯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墙上一张褪色的地图。 “坐。”哈里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约瑟夫坐下。 哈里斯点燃了一根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雾。 “放鬆点,小子。”他说,“我不会咬你。” 约瑟夫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那个战术,是你想出来的?”哈里斯看向约瑟夫。 “是的,长官。” “说说看,从头到尾。我要听每一个细节。”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首先,我观察了红队的防御布置。他们的火力配置很標准,但標准就意味著可预测。机枪在中央,火力覆盖正面,但侧翼相对薄弱。” “然后,我注意到那条排水沟。它从侧面斜穿开阔地,深度足够掩护身体。虽然不能完全避开机枪火力,但只要动作够快,够低,趁著正面交火的混乱,机枪手不会注意到侧面。” “接著,我看到了那些土堆。它们是天然的掩体,可以让我们一步步接近左翼。” “所以,我制定了计划:利用正面进攻吸引注意力,我们四个从排水沟接近,再用土堆做掩护,突破左翼,最后端掉机枪阵地。” “最后是执行。”约瑟夫看向三个伙伴,“奥康纳负责精確射击,麦克唐纳负责掩护,汤姆负责近战,我负责协调。四个人,四个角色,互补配合。” 哈里斯听完,缓缓点头。 “非常好。”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讲的这些,很多老兵打了几年仗都悟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很聪明。”哈里斯说,“聪明得不像个男僕。说实话,你以前真的只是个男僕?” “是的,长官。” “那你这些战术知识是哪儿学的?庄园里可没有军事学校。” “书。”约瑟夫说,“我读过很多书。战史、战术、军事理论……只要能找到的,我都读。” 这话半真半假。他確实读过很多书,只不过是在另一个时代。 哈里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吧,我相信你。”他弹了弹菸灰,“不过,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很聪明,这是好事。但在军队里,太聪明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我明白,长官。” “你明白个屁。”哈里斯粗俗地说,“军队喜欢服从,不喜欢思考。你今天能这么干,是因为那个少尉是个没经验的菜鸟。换个老资格的军官,你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喜欢你这样的。因为战场上需要的,不是只会服从的机器,而是会思考的士兵。” “谢谢,长官。” 哈里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黑暗的训练场。 “你知道吗?1899年,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充满了热情和幻想。我以为战爭是光荣的,是英雄主义的,是为帝国而战的荣耀时刻。” 他转过身,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但我错了。”他说,“战爭不是那样的。战爭是泥泞,是恐惧,是看著你的战友被子弹打碎头颅,而你什么都做不了。战爭是在炮火中祈祷,下一发炮弹不要落在你头上。战爭是在夜里听到伤员的呻吟,无法入睡。” 他走回桌边,坐下,看著约瑟夫。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你很聪明,很有战术头脑,很有领导力。但这些,在真正的战场上,够吗?”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够,长官。” “对,不够。”哈里斯点头,“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教科书上不会写的事情。” “第一,永远不要相信你的眼睛。”他说,“战场上,烟雾、尘土、恐惧会让你產生幻觉。你以为看到的敌人,可能只是一个影子。你以为安全的地方,可能埋著地雷。” “第二,永远不要相信你的耳朵。炮弹的呼啸声会让你误判方向,枪声会让你误判距离。学会用身体感受,用本能判断。” “第三,永远不要单独行动。无论你有多强,无论你有多聪明,单独行动就是找死。团队,永远是你最大的依靠。” “第四,学会放弃。有时候,你必须放弃受伤的战友,必须放弃夺取的阵地,必须放弃你的骄傲。因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学会杀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听起来很残酷,但这是战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学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学会在看到敌人的一瞬间就做出判断。犹豫,就是死亡。” “这些,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哈里斯说,“你很有天赋,但天赋不等於经验。在战场上,经验比天赋更重要。” “我明白,长官。”约瑟夫说。 “你不明白。”哈里斯摇头,“你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但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约瑟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著,小子。”他说,“你有潜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士兵。但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 “我会的,长官。” “去吧。”哈里斯挥挥手,“明天继续训练。” 约瑟夫敬礼,转身离开。 当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哈里斯低沉的声音: “希望你真的能活下来……小子。” 第15章 开启战场外掛 约瑟夫回到营房的时候,奥康纳、麦克唐纳和汤姆正坐在床边等他。 “怎么样?”奥康纳迫不及待地问,“那老混蛋没为难你吧?” “没有。”约瑟夫说,“他……其实还挺欣赏我们的。他私下跟我讲了很多战场经验。” “什么经验?”麦克唐纳好奇地问。 约瑟夫坐下,把哈里斯告诉他的那些经验复述了一遍。三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老兵还真不错。”奥康纳说,“难怪能在南非活下来。” “对了。”汤姆突然说,“我们先去吃晚饭吧,饿死了。” 四人一起向食堂走去。 就在这时,约瑟夫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系统界面。 【系统提示】 【达成隱藏成就:哈里斯的欣赏】 奖励:100积分 当前积分:200 200积分,足够买商城的一些东西了,约瑟夫决定有时间的时候好好考虑一下。 **************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威尔金斯。 这个高大的码头工人看到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嘿。”他有些尷尬地说,“今天……干得不错。” “你也是。”约瑟夫说,“你的防御布置很標准,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我们。” 威尔金斯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也许吧。”他说,“不过,我学到了一些东西。战场上,標准答案不一定是最好的答案。” “你悟性不错。”奥康纳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別那么死板就行了。” “对了。”威尔金斯突然说,“我听说你们四个叫做倖存者小队?” “是啊。”汤姆憨厚地笑了,“怎么了?” “我能加入吗?” 四人都愣住了。 “你想加入我们?”约瑟夫问。 “对。”威尔金斯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之前是个混蛋,对奥康纳说了那些话。但今天的战斗让我明白了,在战场上,技能和团队合作比出身重要得多。我想学,想变强,想活下来。” 他看向奥康纳:“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话。” 奥康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兄弟。” 威尔金斯用力握住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那我呢?”另一个声音传来。 眾人转头,看到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过来。他叫埃文斯,是威尔斯的农场主儿子,今天也在红队。 “还有我。”又一个人说,是个苏格兰高地人,叫罗斯。 很快,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他们都是今天演习中,被约瑟夫四人组的战术震撼到的新兵,都想加入这个神奇的小队。 约瑟夫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未来的战场上,他们需要更多的战友,更强的团队,更高的生存率。 “行。”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威尔金斯问。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加练。射击、战术、体能、工兵技术……所有能增加生存率的东西,我们都要学。你们能接受吗?” “能!”眾人齐声回答。 “很好。”约瑟夫露出一个笑容,“那么,欢迎加入倖存者小队。” ************ 夜幕降临,训练营陷入了寂静。 营房里,油灯还在燃烧。 约瑟夫躺在床上,用意念在脑海中打开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 当前积分:200 【基础射击技能(lv1):200积分】 【基础格斗技能(lv1):200积分】(需体能≥2,速度≥2,当前不满足) 【基础工兵技能(lv1):200积分】 【基础医疗技能(lv1):200积分】 【战术直觉(lv1):200积分】 【语言精通(任选):500积分/语言】 【幸运护符1型- 2000积分】(小幅提升关键时刻的幸运值) 【可携式医疗包- 2000积分】(可治疗轻伤,止血,消炎) …… 约瑟夫看著这些选项,陷入了思考。 200积分,可以买一个基础技能,或者战术直觉。 该怎么选? 射击技能可以提升枪法,但奥康纳已经在教他了,而且他现在进步很快。 工兵技能有麦克唐纳在教。 格斗技能……目前需要用到的场景还不多。 医疗技能很重要,但暂时不是最迫切的。 而战术直觉…… 他想起哈里斯的话:“学会用身体感受,用本能判断。” 这或许就是他最需要的。 他决定购买战术直觉。 他用意念將光標移到战术直觉上,点击购买。 【確认购买?此操作不可撤销。】 “確认。” 【购买成功!】 【战术直觉(lv1)已激活】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脑海中散开,约瑟夫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紧接著,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就像某种……增强现实?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黑暗的训练场。当他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些半透明的標註—— 远处哨兵的位置,被淡淡的红色轮廓勾勒出来。 这些红色轮廓的上方,还標註著数字:200米。 这……这他妈的就像游戏里的战术视角! 约瑟夫心中震惊。他前世玩过很多战术射击游戏,从《使命召唤》到《彩虹六號》,这种標註系统简直一模一样。 他试著集中精力,想看得更清楚,但那些標註开始闪烁,然后逐渐消失。 【战术直觉(lv1)使用时限:90秒/次,冷却时间:10分钟】 约瑟夫看著这些信息,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个技能不是简单的“直觉提升”,而是真的能看到战场信息標註。 但lv1的功能还很有限,只能看到敌人位置和距离,而且每次只能用90秒。 不过,即便是这样,在真正的战场上也足够保命了。 这简直是开掛。 lv1只能看到这些信息,约瑟夫根据自己的游戏经验判断,升级后,通过这个功能应该能看到更多战场信息。 而升级需要积分。 他现在的积分是0。 “得想办法多完成任务,赚积分……”约瑟夫在心中盘算著。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个系统,比他想像的要强大得多。 但同时,约瑟夫也在心里提醒自己,即便有了这些辅助,战场依然是危险的。 90秒使用时限,意味著他不能长时间依赖这个能力,必须在关键时刻才能用。 而且,系统能显示敌人位置,但不能帮他扣动扳机,不能帮他躲避炮弹,不能替他做决策。 归根结底,活下来还是要靠自己。 第16章 开赴前线 多弗港。 清晨的海风带著咸腥味,吹过挤满士兵的码头。数十艘运兵船停靠在港口,烟囱里冒出黑色的煤烟,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 约瑟夫背著沉重的背包,站在登船队伍中。他的装备加起来足足有六十磅重:李-恩菲尔德步枪、弹药、水壶、工兵铲、毯子、口粮。 “见鬼,这破玩意儿比我还沉。”奥康纳抱怨道,调整著背包的肩带,“我们是去打仗,不是去搬家。” “別抱怨了。”麦克唐纳说,“至少我们不用背那种笨重的圆锹。哈里斯中士还让人把我们的工兵铲磨成开刃的了。” “这玩意儿能当武器吗?”汤姆好奇地问,拔出工兵铲看了看,“感觉可以砍人。” “可以。”约瑟夫说,“近战的时候,工兵铲比刺刀好用。开刃的话,一铲子能把人脑袋削下来。” 三人都愣住了,看著约瑟夫。 “你怎么知道?”奥康纳问。 “书上看的。”约瑟夫隨口说,“日俄战爭的时候,俄国士兵在旅顺用工兵铲砍日本人,一个晚上砍死了两百多个。” “操。”奥康纳打了个寒颤,“提醒我以后別惹你。”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码头上到处都是士兵,有些是新兵,有些是预备役,还有一些是从印度和其他殖民地调回来的老兵。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复杂的表情——兴奋、紧张、不安,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就在这时,约瑟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埃克塞特伯爵的长子。 他穿著崭新笔挺的军官制服,肩章上是少尉的军衔標誌。靴子擦得鋥亮,制服上的铜扣闪闪发光,腰间掛著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柄指挥刀。他身边跟著一个勤务兵,替他扛著行李箱——那箱子看起来,比普通士兵的全部装备还要重。 桑赫斯特军校毕业,毕业即授衔少尉。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现在的身份。 阶级的鸿沟,在军队里依然存在。 阿尔弗雷德似乎也注意到了约瑟夫。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约瑟夫身上,停了一秒——他认出了约瑟夫。 但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庄园里看僕役时惯有的那种神情,居高临下,稀鬆平常。 没有恶意,甚至谈不上轻蔑,只是傲慢。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约瑟夫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行礼。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阿尔弗雷德,眼神中没有卑微,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 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但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听说我们要去法国?”汤姆问。 “废话,不去法国去哪儿?”奥康纳说。 “我是说,我们才训练没多久,就要上战场了?”汤姆的声音有些不安。 “战爭不等人。”麦克唐纳说,“听说前线很吃紧,需要补充兵力。” 约瑟夫没有说话。 他知道前线为什么“吃紧”。 蒙斯战役。 前不久,英国远征军在比利时蒙斯,与德军第一军遭遇。英军虽然依靠精准的步枪射击,给德军造成了巨大伤亡,但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最终被迫撤退。 撤退途中,史密斯-多里安將军违抗命令,命令疲惫不堪的第二军停下来,打了一场阻击战。那场战斗异常惨烈——英军在没有战壕的情况下,用临时挖掘的浅坑和步枪,硬扛德军的重炮。炮兵为了掩护步兵,几乎是零距离直瞄射击,阵地全军覆没。 英军损失了近八千人,但成功为大部队爭取到了撤退时间。 前线的老兵们经歷了连续的撤退和战斗,伤亡惨重。 所以,英军需要新兵。 大量的新兵。 会开枪就行,扔上战场就行。 “你在想什么?”奥康纳的声音打断了约瑟夫的思绪。 “没什么。”约瑟夫说,“只是在想,战场会是什么样子。” “肯定很刺激。”汤姆说,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我听说英国军队打得很漂亮,德国人被我们揍得屁滚尿流。” 约瑟夫看著汤姆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也许吧。”他最终说。 ************** 登船的过程混乱而漫长。 士兵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船舱,拥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空气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很多人还没出海,就已经开始晕船了。 约瑟夫四人组运气不错,抢到了靠近甲板舱口的位置。虽然风大,但至少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我恨大海。”奥康纳趴在栏杆上,脸色发白,“我他妈的恨死大海了。” “別吐在我靴子上。”麦克唐纳往旁边挪了挪。 汽笛声响起,震耳欲聋。 运兵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英吉利海峡。 约瑟夫站在甲板上,看著多弗的白色悬崖逐渐远去。海鸥在船后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海面上波涛起伏,灰濛濛的天空和灰濛濛的海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 被拉进副本前,他正在2026年的英国旅游,刚去布莱顿玩过,那时候的海是蓝色的,阳光灿烂,沙滩上到处都是穿著比基尼的女孩。 而现在,1914年的英吉利海峡,灰暗、寒冷、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你在想什么?” 汤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约瑟夫说,“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快吧?”汤姆说,“我听军官说,圣诞节之前战爭就会结束。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家了。” 圣诞节之前。 一战刚开始时,所有人都这么相信——英国人相信,法国人相信,德国人也相信。他们以为这会是一场快速的、光荣的、在圣诞节前就能回家的战爭。 但现实是,这场战爭会持续四年,吞噬一千万条生命。 “也许吧。”约瑟夫没有戳破这个美好的幻想。 ************* 航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 起初,士兵们还很兴奋,挤在甲板上指指点点,討论著即將到来的战斗。但很快,晕船、疲劳和恐惧开始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趴在栏杆上呕吐,船舱里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约瑟夫四人组找了个相对乾燥的角落坐下。 “唱首歌吧。”奥康纳突然说,“这他妈的气氛太压抑了。” “唱什么?”麦克唐纳问。 “隨便。”奥康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一首爱尔兰民谣。 他的声音不算好听,但在这个灰暗的下午,在这艘顛簸的运兵船上,却意外地动听。 其他士兵也开始跟著唱。有人唱《it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有人唱《pack up your troubles》,还有人唱一些下流的军营小调,惹得眾人鬨笑。 音乐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人暂时忘记恐惧和不安。 “你们说。”汤姆突然开口,声音在歌声中显得有些羞涩,“战爭结束以后,你们想做什么?” 奥康纳停下歌声,想了想:“我想开个酒馆。白天卖酒,晚上讲故事,找个漂亮姑娘结婚,生一堆小崽子。” “听起来不错。”麦克唐纳说,“我想进工程公司,造桥。大桥,能横跨泰晤士河的那种。我在矿井里待够了,我想在阳光下工作,造一些能留下来的东西。” “那你呢,汤姆?”约瑟夫问。 汤姆的脸红了:“我……我想回埃克塞特庄园。” “回庄园?”奥康纳惊讶,“你想回去当马夫?” “我不是要回去当马夫。”汤姆说,“我是想……想娶珍妮。” “珍妮?” “嗯。”汤姆挠挠头,憨厚地笑了,“她是庄园的女僕。我走之前,她偷偷给了我一条手帕,说让我活著回来。我想……如果我能活著回去,就去找她,跟她说,我想娶她。” “然后呢?”奥康纳追问。 “然后……”汤姆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我们在村子里盖个小房子,养几只鸡,种点菜。她做饭,我干活。简简单单过日子。” “操。”奥康纳说,“你这梦想还挺朴实。” “那你呢,约瑟夫?”麦克唐纳转向他,“你想做什么?” 约瑟夫沉默了片刻。 他能说什么?说他只是想活下来,通关副本,获得高评分? “我想……”他最终说,“我想活著看到战爭结束。” “就这样?”奥康纳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大计划。” “什么大计划?”约瑟夫苦笑,“能活著就不错了。” 三人都看著他,眼中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说得对。”麦克唐纳说,“能活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汤姆也点头,“活著最重要。” 第17章 陆地!地狱! 大约三个小时后,有人喊道:“看!陆地!” 所有人都涌向栏杆。 远处,法国的海岸线若隱若现。那是一片低矮的山丘,覆盖著稀疏的树木。港口的建筑依稀可见,还有几座教堂的尖顶。 “那就是法国?”汤姆睁大眼睛,“看起来和英国也没什么区別。” “废话,都是欧洲。”奥康纳说,“你以为是非洲还是印度?” “你们说,德国人打到哪儿了?”麦克唐纳问。 “不知道。”汤姆说,“应该还在比利时吧?” 约瑟夫没有说话。 他知道德国人打到哪儿了。 蒙斯遭遇战后,英军被打得节节败退,现在还在撤,德军就跟在后面,往法国腹地一路压过来。巴黎已经人心惶惶,法国政府据说在考虑迁都。 但约瑟夫知道,局势还没到最坏。 运兵船缓缓靠岸。 当约瑟夫的靴子踏上法国的土地时,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这是1914年的法国。 再过不久,这里將成为地狱。 ************ 码头上已经有军官在等待,手里拿著名单,指挥士兵下船。 “第17步兵师!在这里集合!” “第23步兵师!往那边走!” “补充营!跟我来!” 约瑟夫注意到,那些军官的脸上都带著一种疲惫和紧张。他们的制服沾满了泥土和血跡,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列队!检查装备!准备行军!” 士兵们慌乱地集合,军官们开始点名分配。 “第17步兵师,a连。”一个军官说,他的左臂缠著绷带,“你们的目標是向南行军,前往前线。路程大约三十公里,今晚必须到达。” “长官。”有人举手,“我们要去哪里?” “前线。”军官简短地说,“具体位置保密。现在,出发!” ************* 队伍开始行军。 一开始,士兵们还很兴奋,像是在进行一次远足。有人唱歌,有人开玩笑,还有人討论著,等会儿会不会遇到德国人。 但很快,气氛就变了。 大约走了五公里,他们开始在路边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丟弃的装备。 破碎的步枪,撕裂的背包,沾满血跡的绷带,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靴子。 “这是怎么回事?”汤姆问。 没人回答。 又走了一段,他们看到了第一批伤兵。 那是一队向南撤退的士兵,大约二三十人。他们排成鬆散的队列,步履蹣跚,像是行尸走肉。 约瑟夫看清了他们的样子,心里一沉。 这些人的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血跡和排泄物。很多人赤著脚,脚底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他们的脸上满是污垢,鬍子拉碴,眼神空洞。 有个士兵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仿佛在看著一个不存在的敌人。他的嘴唇在颤抖,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炮弹……炮弹……到处都是炮弹……” “千码凝视。”约瑟夫在心里默念。 这是战场创伤的典型症状。士兵在经歷了极度的恐惧和压力后,会出现这种空洞的、恍惚的眼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让开!让开!”一个军医喊道。 几个担架抬过来,上面躺著重伤员。 约瑟夫看到了一个士兵,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用绷带胡乱包著。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另一个士兵的半边脸被炸飞了,露出白色的颅骨和血红的肌肉。他还活著,眼睛睁著,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操……”奥康纳倒吸一口凉气。 汤姆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扭过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队伍停了下来。 新兵们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战爭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训练营里的演习,不是橡皮弹头打在身上的疼痛,不是教官喊著“你已经阵亡”的游戏。 这是真实的血肉,真实的残缺,真实的死亡。 “別停!继续走!”军官喊道。 但很多新兵已经走不动了。他们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伤兵,脸上带著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颤抖著问,“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 “继续走!”军官的声音更严厉了,“这是命令!”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但新兵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他们沉默地走著,看著路边越来越多的伤兵,越来越多的丟弃装备,越来越多的血跡。 又走了一段,他们遇到了更多的撤退部队。 这次是一整个连,大约一百多人。但他们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制服上的泥土已经乾结成硬壳,夹杂著血跡和不知名的污秽物。很多人的靴子已经完全磨破了,露出血肉模糊的脚。 有个士兵走著走著,突然就倒了下去,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没有人去扶他。 其他人只是麻木地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向南。 “他……他死了吗?”汤姆颤抖著问。 “可能只是累晕了。”麦克唐纳说,但声音里没有一点信心。 约瑟夫走到那个士兵旁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他还活著,但呼吸微弱,脉搏不稳。他的脚底已经完全磨破了,能看到白色的骨头。 “军医!”约瑟夫喊道。 一个军医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脱水,极度疲劳,感染。他撑不了多久了。” “那怎么办?” “没办法。”军医站起来,“我们的药品不够,担架也不够。只能把他留在这里,等后续的救护队。” “可是……” “小子,你是新兵?”军医打断他,“听我一句劝,別管这些事。战场上,活人都管不过来,別浪费时间在半死不活的人身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 “约瑟夫,走了。”奥康纳在前面喊。 约瑟夫站起来,最后看了那个士兵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 队伍继续前进。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令人震惊。 他们看到了一辆被炸毁的炮车,轮子已经不见了,炮管扭曲变形。周围散落著炮弹的碎片,还有几具烧焦的尸体。 他们看到了一个临时掩体,里面堆满了尸体。那些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上面爬满了苍蝇。 他们看到了一匹战马,它还活著,但肚子被撕开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它躺在路边,发出微弱的嘶鸣,眼睛里充满了痛苦。 一个军官走过去,掏出手枪,对准马头。 砰! 枪声响起,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这是仁慈。”军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新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战爭会是这样的。 不是光荣的衝锋,不是激烈的战斗,而是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死亡,无尽的绝望。 “他妈的……”奥康纳低声骂道,“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啊。”麦克唐纳说,声音有些颤抖,“完全不一样。” 汤姆已经不再说话了。他只是机械地走著,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约瑟夫走在队伍里,心里在盘算著。 英国远征军最初有十万人,经过蒙斯和勒卡托,已经损失了近两万人。 所以,英军需要补充兵力。 大量的补充兵力。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些训练了没多久的新兵,会被直接送上战场。 不是因为英军打得很顺利,而是因为老兵死得太快了。 他们这些新兵被扔到这里,就是为了给大部队爭取撤退的时间。 用新兵的命,换老兵撤退的时间。用新兵的命,换重整防线的机会。 “前面有个村子!”有人喊道。 队伍加快了步伐。 远处,一个小村庄出现在视野中。那里似乎设了一个临时营地,有帐篷,有炊烟,还有大量的士兵。 “今晚我们在那里休息!”军官喊道,“明天继续向前线进发!” 第18章 遭遇乌兰骑兵 队伍终於在傍晚抵达了村子。 还没踏进村口,那股气味就已经扑过来了——消毒水、血腥、腐烂混合在一起,像一记重拳。汤姆当场捂住了嘴。 村子的废墟里设著临时营地,远处几顶白色帐篷是野战医院。帐篷外堆著截下来的肢体,苍蝇在上面嗡嗡盘旋。手术帐篷里不时传出惨叫,一个军医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上全是血,点菸的手在发抖。 “別他妈杵著,找地方待著。”一个少尉把他们轰到村子另一侧的空地。 夜幕降临,营地陷入诡异的寂静。 远处不时传来炮声,天边闪著橘红色的火光。 约瑟夫坐在弹坑边啃硬饼乾,奥康纳、汤姆、麦克唐纳围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和我想的不一样。”汤姆最后开口,声音很轻。 “哪里不一样。”奥康纳点了根烟,“哪哪都他妈不一样。” 麦克唐纳看著远处的火光,没吭声。 又是一阵沉默。 “约瑟夫。”奥康纳突然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约瑟夫看了他们一圈。奥康纳叼著烟,眼神却不像平时那么散漫;汤姆把膝盖抱在胸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麦克唐纳攥著步枪,指节发白。 “能。”他说。 “就这?”奥康纳挑眉。 “德国人炮一响就趴下,机枪一响就找掩体,別逞英雄。”约瑟夫说,“其他的听我的。” 奥康纳盯了他一会儿,吐出一口烟,没有反驳。 汤姆小声说:“那我跟著你。” 远处又是一声炮响,震得地面微微颤抖。野战医院里的惨叫还没停。 没有人再说话了。 **************** 黎明时分,部队再次出发。 没有人睡好。整夜都能听到远处的炮声,野战医院里的惨叫声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才渐渐停息,那是因为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约瑟夫嚼著昨晚剩下的半块饼乾,跟著队伍往前走。 晨雾很浓,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里。 队伍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声音。 “妈的,雾这么大。”奥康纳低声说。 “正好。”麦克唐纳说,“德国人也看不见我们。” 汤姆什么也没说,只是机械地走著,眼睛下面掛著两个青黑色的眼袋。 约瑟夫注意到,队伍里的气氛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新兵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谈论战后的计划。每个人都低著头,沉默地走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 中午时分,雾气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太阳在云层后若隱若现,给法国北部的田野笼罩上一层朦朧的光晕。远处的景物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光影交叠,像一幅没画完的风景油画。如果不是到处都是炮弹坑和烧焦的房屋,这里本该是很美的乡村风光。 队伍走著走著,地势开始低缓下去。田野变成了谷地,乾涸的河床横亘在前,两侧是平缓的坡地,几乎无遮无拦。 “所有人,保持队形,穿越谷地!”军官喊道。 部队开始向谷地推进。约瑟夫看了看地形,心里一沉。 四周都是开阔地,只有零星几棵树。对面是一片缓坡,坡顶有一小片树林。如果德军在那片树林里埋伏…… “等等。”约瑟夫对身边的人说,“这地形不对。” “什么不对?”奥康纳问。 “太开阔了。”约瑟夫盯著对岸的树林,“如果我是德国人,我会在那片树林里等我们走到谷地中央,然后……” 话音未落,雾气深处传来了金属的碰撞声。 很轻,像是马衔和马刺的摩擦。 接著,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高大的黑影。 约瑟夫的心臟猛地一缩。 那个標誌性的轮廓——方顶盔,长矛,还有矛尖上飘扬的黑白旗帜。 乌兰骑兵。 该死。 这是德军最精锐的侦察骑兵,专门负责在机动战中追击、侦察和恐怖袭扰。 他们手持三米长的钢管长矛,配备卡宾枪和马刀,是1914年欧洲战场上,令人生畏的存在。在蒙斯撤退中,无数掉队的英军小分队,就是被这些骑兵像猎狗追兔子一样追上,然后被长矛一个个挑死。 没有喊杀声。那些影子就那样沉默地平举著长矛,像幽灵一样从树林里涌出。方顶盔在雾气中反射著寒光,矛尖上黑白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约瑟夫看不清那些骑兵的脸,但他能看出他们的姿態——身形笔挺,长矛平举,马步从容,没有一点急迫。 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一支松松垮垮的队伍,士兵们疲惫不堪,队形混乱,甚至连侧翼警戒都没有。 这在德军眼里,就是一群从蒙斯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將,一群惊弓之鸟。 所以他们根本不打算下马作战。 乌兰骑兵配备有卡宾枪,如果发现对面组织抵抗,正常的战术应该是下马,利用火力掩护推进。 但现在,他们要的是速战速决,要的是在这群“羔羊”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一场漂亮的衝锋。 这是降维打击,是屠杀,是一场中世纪骑士对农夫的猎杀。 “敌袭!” “德国人!” 一个军官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整个队伍在那一刻炸开了锅。 最前面的一排新兵愣在原地,手里的步枪举到一半又放下,不知道该射击还是该跑。一个人的水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组织防线!组织防线!”军官在咆哮。 有人开始后退,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是一小群。后退变成了小跑,小跑变成了奔逃。 “別跑!站住!该死的,站住!” 但没人听。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坡顶的树林前,德军骑兵开始散开,从紧密的纵队,变成扇形的衝击阵型。一百骑,分成三个梯队,彼此间距拉开,蹄声越来越密。 他们还没有加速,只是小跑,但那种压迫感已经足以让人窒息。 战马高大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渐渐连成了低沉的雷鸣。 第19章 杀戮直觉 约瑟夫克制住双腿想要后退的衝动,展开战术直觉视角。 红色的標记开始在每个骑兵身上浮现——距离、速度。冰冷的数字在跳动: 【距离:500米】 【敌军单位:100】 【速度:12km/h,正在加速】 那些红色標记在雾气中格外刺眼,像一群红色的幽灵在逼近。 约瑟夫感到自己全身像被冰水浇过。所有的训练,所有的知识,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虚幻。 他看到一个新兵转身就跑,踉蹌了两步,摔倒在泥地里,然后疯狂地爬起来继续跑,连枪都不要了。 他看到一个士兵在慌乱中举枪,枪口对著对岸胡乱晃动,手指压在扳机上——然后走了火。 军官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捂著腰,再也没能站起来。 【距离:400米】 红色的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冰冷而真实。 “操你妈的。”约瑟夫低声骂道。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想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让他逃命。 但他知道,逃跑就是死。 马比人快。 “所有人!”约瑟夫突然吼道,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跟我来!往河床那边!” 约瑟夫一把抓住汤姆的衣领,往乾涸的河床衝去。河床比地面低了將近半米,但至少能提供一点掩护。 “快!都跟上!” 奥康纳、麦克唐纳、威尔金斯和其他十几个新兵愣了一秒,然后跟著他跑。 后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喊叫——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往侧面开阔地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枪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距离:350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骑兵开始全速衝锋。 约瑟夫跳进河床,举起步枪。他的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都趴下!”他吼道,“排成一线!不要挤在一起!” 其他人趴下了,但他们在发抖。汤姆的牙齿在打战,威尔金斯脸色惨白,罗斯的手指甚至扣不上扳机。 【距离:300米】 约瑟夫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乌兰骑兵的优势在於衝击力——三米长矛,配合战马的速度,能在瞬间撕开步兵防线。但他们也有弱点:侧翼脆弱,一旦衝锋节奏被打断,长矛就变成了累赘。 前世看过的资料在脑海中闪过:马恩河战役前,英军小队曾用“疯狂一分钟”的射速,击退过乌兰骑兵的衝锋。关键是打马,不是打人。马是更大的目標,更容易命中,而且一旦马倒下,后面的衝锋就会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这个战术对不对。 他甚至不確定,这些新兵能不能做到。 但他们没有选择。 “听我说!”约瑟夫吼道,但他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不要打骑兵!打马!打马的胸膛!” “什么?”有人尖叫。 “李-恩菲尔德有效射程五百米,他们的长矛只有三米!”约瑟夫死死抵住枪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有距离优势!打马!只要第一排倒下,后面就会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重复训练时学到的东西,重复前世看过的资料。但那些冰冷的知识,在此刻变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距离:250米】 骑兵们齐声咆哮:“fur den kaiser!”(为了皇帝!) 那声音像野兽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发痛。 奥康纳趴在约瑟夫旁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举起枪。他的手也在抖,但准星很快就稳住了:“妈的……告诉我什么时候开火……” “瞄马的胸膛!”约瑟夫说,但他自己的准星也在晃动,“那是最大的目標!” 麦克唐纳在另一侧,枪托抵著肩膀,呼吸沉重:“能打中吗?” “能。”约瑟夫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別人,还是安慰自己,“我们训练过。只要打中马,他们就乱了。” 【距离:200米】。 约瑟夫能看清最前面那匹黑色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雾,能看到骑兵脸上狂热的笑容。那个德国年轻人大概以为,自己在参加一场狩猎,一场轻鬆愉快的屠杀。 【距离:180米】。 “预备——”约瑟夫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世界在这一刻变慢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滑过脸颊,能看到系统界面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距离:150米】。 “射击!” 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枪声撕裂了空气。 最前面那匹黑色战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它在泥地上滑行,皮肉被撕裂,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十几米远,在地上翻滚,脖子扭成了不可能的角度。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战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后面的马来不及剎车,撞在倒地的马身上,骑兵队的队形瞬间乱了。 “继续!不要停!”约瑟夫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入新弹,再次瞄准。 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拉栓、装弹、瞄准、射击。三秒一发。这就是英军“疯狂一分钟”的训练成果。 砰! 又一匹马倒下。这次他看得更清楚——子弹撕裂马胸口的瞬间,血像喷泉一样涌出,马发出尖锐的嘶鸣。 奥康纳也在连续射击,他的枪法更准。麦克唐纳虽然不是神枪手,但他的节奏很稳,每一枪都瞄准马匹的躯干。 骑兵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懵了。他们本以为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没想到会遇到如此有组织的抵抗。 一个德军军官骑在马上,挥舞著马刀,用德语咆哮著什么。他指挥剩余的骑兵绕开倒地的马匹,继续衝锋。 但已经晚了。 第一个衝到河床边的骑兵挥舞著长矛刺下来。约瑟夫看到那杆长矛的矛尖,看到上面反射的阳光,看到骑兵脸上的狂热。 他侧身闪开,步枪斜向上一顶。 刺刀捅进了骑兵的大腿,那里没有护甲,只有薄薄的军裤和皮肉。 刺刀没入肉体的阻力比他想像的大得多。那不是电影里的乾脆利落,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阻力。他感觉自己捅进了一块坚硬的皮革,接著是一阵湿润的挤压,温热的液体顺著刺刀滑到了他的虎口上。 那个德国年轻人从马背上栽下来,正好压在约瑟夫身上。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那个年轻人还没死,他在喘气,睫毛在颤抖,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动物一样的呜咽。 约瑟夫没有想太多。他抽出刺刀,重新捅进去——这一次是腹部。 那声呜咽停了。 约瑟夫看到了对方的眼睛——蓝色的,年轻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迅速熄灭。 鲜血喷在约瑟夫脸上,温热的,粘稠的,带著铁锈的甜腥味。有些甚至溅进了他的嘴里。 约瑟夫猛地推开尸体,大口乾呕。 没有荣耀,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任何虚幻的东西。只有真实的、令人作呕的死亡。他杀了一个人,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但他来不及多想。 第二个影子已经到了。 约瑟夫拉动枪栓,举枪,扣动扳机。 砰! 那个骑兵从马背上跌落,半个脑袋被打飞了。 奥康纳一枪托砸在另一个骑兵的脸上,那人的鼻樑当场塌陷,血和碎骨喷了一地。麦克唐纳抓住一桿长矛,用力一拽,把骑兵从受伤的马背上拉了下来,然后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刺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汤姆在尖叫著射击,子弹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威尔金斯用刺刀捅进了一个骑兵的肚子,那人的肠子流了出来,威尔金斯当场吐了。 整个战斗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混乱,充斥著最原始的廝杀。 第20章 第一滴血:系统奖励已到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五个小时——枪声终於停了。 剩余的德军骑兵看到衝锋失败,伤亡惨重,终於选择了撤退。他们掉转马头,沿著来路狂奔,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战场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人的和马的。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硝烟味和马粪的臭味。几匹受伤的战马还在地上挣扎,发出悽厉的嘶鸣。 约瑟夫靠在河床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在发抖,像是刚刚用完了所有的力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的硬壳。 他的制服上也是血,脸上也是血,嘴里还能尝到那种铁锈的甜腥味。 “我们……我们贏了?”汤姆声音发颤,脸上全是血和泥。他刚才吐了两次,现在还在乾呕。 “贏了。”奥康纳也在喘气,但眼睛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我们……杀了他们……” 其他新兵也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还有的面无表情地盯著地上的尸体。 约瑟夫没有说话。他走出河床,走向最近的一具德军骑兵尸体。 那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蓝色的眼睛还睁著,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制服很乾净,靴子鋥亮,显然是个贵族军官。 他的腰间掛著一个皮製地图包。 约瑟夫蹲下身,解开地图包,抽出里面的东西。手指还在颤抖,沾满了血的手指在白色的地图纸上,留下了红色的指印。 一张德文地图,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箭头。他看不懂德文,但能认出那些地形——河流、城镇的轮廓、还有那条他熟悉的马恩河。 约瑟夫的心跳加速。 他突然意识到,这张地图上画的是什么。 那些箭头密密麻麻,標註著推进方向——但在这片密集里,他看到了一块空白。 这是歷史上著名的“马恩河缺口”——德军在快速推进中,两个集团军之间拉开了距离,露出了一个巨大的侧翼。 “约瑟夫。”麦克唐纳走过来,声音有些发抖,“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约瑟夫站起身,把地图收好,“我们得找到指挥部,把这个交上去。” “指挥部?”奥康纳环顾四周,“我们连自己的连队都找不到了。” 確实。刚才的混乱中,部队被彻底衝散了。 约瑟夫数了数周围的人。除了他的核心小队——奥康纳、麦克唐纳、汤姆、威尔金斯、罗斯等人,还有另外十几个新兵。总共二十三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血和泥,眼神空洞,像刚从地狱爬出来。 “先清理战场。”约瑟夫说,“收集弹药,检查伤员。” 他转身看了看那些倒地的战马。有几匹还活著,肚子被撕开,肠子流了一地,在泥地里痛苦地挣扎。 一名新兵走过去,拉动枪栓,用步枪对准马头。 砰! 枪声响起,马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这是仁慈。”那个新兵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约瑟夫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幕——一个军官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著同样的话。 战爭就是这样,把人变成杀戮机器,把仁慈变成一颗子弹。 【战斗结束】 【击杀:德军骑兵21人,战马19匹】 【己方伤亡:3人阵亡,5人轻伤】 【获得:德军布防地图】 【达成成就:第一滴血】 【奖励积分:100】 【当前积分: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约瑟夫脑海里响起。 但这一次,约瑟夫没有看系统界面。 他只是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手。 那个德国年轻人的眼睛,他还记得。 ********** 大约十分钟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举起步枪。 汤姆的手又开始抖了,威尔金斯咬著牙,奥康纳用枪托抵住肩膀,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別开枪。”约瑟夫低声说,“等我命令。”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从树林里衝出一队骑兵——胸前別著英军徽章,左臂上缠著蓝白相间的识別臂章。 “英国人!”汤姆几乎要欢呼出来。 带队的是个上尉,大约三十岁,留著精心修剪的小鬍子,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点,显然刚从前线回来。他勒住马,看到地上的德军尸体,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天哪……”上尉环视战场,目光扫过至少二十具德军尸体、二十多匹死马,以及角落里三具英军士兵的尸体,“你们……你们做的?” “是的,长官。”约瑟夫敬礼,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第17步兵师,a连,第7排,列兵约瑟夫·林登。我们在河边遭遇德军骑兵,击退了他们。” “击退?”上尉从马背上跳下来,军靴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水声。他走到战场中央,仔细观察著战场布局——尸体的分布、弹痕的位置、马匹倒下的方向。 这不是混乱的遭遇战,这是有计划的伏击。 他转向约瑟夫,眼神从震惊变成了审视:“谁指挥的?” “我,长官。” “你们的军官呢?” “中弹了,长官。”约瑟夫说,“衝锋开始前,流弹。不知道还活著没有。” 上尉沉默了一秒:“所以你接管了指挥。”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士兵——脸上溅满了血,制服上沾著泥和硝烟,手上还握著带血的刺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兵该有的慌乱,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你在哪里受的训练?” “奥尔德肖特新兵营,长官。哈里斯中士的营。” “哈里斯……”上尉点点头,“南非的老兵。他教得不错。利用地形,集火射击战马,破坏衝锋节奏,近战时保持阵型……你做的也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但这不是训练场。这是真正的战爭。你们还好吗?” 约瑟夫看了看身边的战友。汤姆靠著树干,还在轻微地发抖。威尔金斯脸色惨白,盯著自己染血的双手。奥康纳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杀戮中回过神来。麦克唐纳一言不发,但握枪的手关节发白。 “我们……还活著,长官。”约瑟夫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上尉皱起了眉。 “很好。”上尉的目光落在约瑟夫握著的皮革地图包上,“那是什么?” “德军的地图,长官。从一个骑兵军官身上找到的。”约瑟夫递过去,“我看了一眼,上面標註著一些阵地位置和巡逻路线。” 上尉接过地图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他抽出那张摺叠的地图,慢慢展开。 起初他只是隨意扫了一眼,然后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了惊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几乎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约瑟夫,“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第21章 血色单骑,在线送信 “我想……应该对指挥部有用,长官。” “何止有用!这上面標註了德军在这一带的巡逻路线和前哨位置,还有补给站和弹药库。如果情报准確,我们可以避开他们的主力,找到突破口。” 他立刻抬起头,环视自己的骑兵队,显然在飞速思考。 “把我的地图板拿来!”他对一个骑兵说,“快!” “是,长官!” 那个骑兵迅速从马鞍袋里取出一块地图板,上面夹著几张半透明的描图纸。 上尉把德军地图铺在地图板上,拿起描图纸覆盖上去,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標誌性的红蓝双色铅笔。 “长官,要不要我来……”那个骑兵试探性地说。 “不。”上尉打断他,“这个我来。” 他开始快速临摹。 约瑟夫在旁边看著,心中暗暗点头。 作为一个21世纪的军事歷史博主,他知道这不是上尉在装腔作势。在1914年的英国陆军,战场速绘是每个军官的必修课。这被认为是“绅士军官的艺术”,也是指挥官的基本功。 因为在那个没有无线电、没有卫星、没有无人机的年代,一个军官能否快速准確地绘製战场態势图,直接决定了情报能否及时传递,决定了成百上千士兵的生死。 上尉不让传令兵来画是对的。传令兵可能会试图把每一个细节都复製下来,那样不仅浪费时间,还可能画错比例、標错坐標。但上尉知道什么是关键——他只描出几条基准线、標註核心阵地、记下关键坐標。 这不是简单的复製,这是信息提炼。如果这个坐標標错哪怕一公里,英军的突击部队可能会撞上德军的主力阵地。那是几千人的命。 所以上尉必须亲自画。 上尉很快画好了,他抬起描图纸,对著阳光检查,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线条简单,但所有关键信息都清晰可辨。 “威廉士中士!”他把原版地图重新装进皮革包里,转向一个三十多岁的老骑兵。 “长官!”威廉士策马上前,敬礼。 “你带著原件,走东面的主路,全速赶往师部。”上尉把地图包递给他,“务必在天黑前送到。” “是,长官!”威廉士接过地图包,紧紧绑在身上。 “带上霍金斯。”上尉又点了一个年轻骑兵,“两个人,间隔五十码。前面的出事,后面的继续。” “明白,长官!” 上尉转向其他骑兵,语气简洁:“你们几个,护送这些步兵到最近的集合点,然后立刻归队。我带剩下的人继续在这一带侦察。” “是,长官!” 上尉转向约瑟夫他们:“你们几个,会骑马吗?” “我会,长官。”约瑟夫说,“汤姆也会一点。” “就你们两个?”上尉看了看地上那些德军的战马,大部分在战斗中被击毙,但角落里还站著三匹受了点轻伤,但还能骑的马。 “是的,长官。其他人不太熟练。” 上尉点点头,没有多说废话。他把那张摺叠好的描图纸拿在手里,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 “我的签名、所属部队和今日的夜间通行口令。”他把纸夹在草图里,一起递给约瑟夫,“你们走西面小路,沿河走,找到废弃磨坊后往东。到了师部,把这个交给参谋长。” 约瑟夫接过那叠纸,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虽然是临摹的,但线条清晰,符號標准,坐標准確——任何受过训练的参谋,只要把这张图铺在標准军用地图上对比,就能立刻还原德军的完整部署。 “这不是完整的地图,但这是骨架。”上尉简洁地说,“师部的参谋能看懂。明白?” “明白,长官。” “为什么要分两路,长官?”汤姆问。 上尉看了他一眼:“威廉士走主路,快但明显。你们走小路,慢但隱蔽。”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约瑟夫明白他的用意。 用一队人吸引火力,让另一队人从暗处突围。如果德军真的在主路上设伏,威廉士可能会被拦下,但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约瑟夫他们反而有机会绕过去。 两条路,两份地图——原件和临摹图——只要有一份送到,任务就算完成。 这不仅仅是送情报,约瑟夫想,这是一次立功的机会。如果成功了,他將直接面见师长,那意味著晋升、勋章。 但同时也意味著危险。穿越战线,在德军的活动区域里,寻找英军指挥部,天快黑了,夜路更危险,而且他们对地形一无所知。 “是,长官。”约瑟夫说。 上尉从一个骑兵手里接过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我们今天侦察时画的。往南走,避开主路,沿河,找到磨坊后往东。” 他把地图递给约瑟夫,然后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铁皮口哨:“遇到哨兵,吹三声短哨。这是今天的暗號。” “记住了,长官。” 约瑟夫把那张临摹图和通行口令小心翼翼地塞进內侧口袋,用一块油布包好。又把上尉的手绘路线图塞进另一个口袋。 “中士,你先出发。”上尉看向威廉士,“十分钟后,林登他们再走。错开时间。” “是,长官!”威廉士和霍金斯翻身上马,轻踢马腹,朝著东面的主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尘土里。 上尉转向其他人:“其他人也准备。十分钟后,各自行动。” 骑兵们开始忙碌起来,检查装备,照料马匹。护送步兵的那几个骑兵也在组织队伍。 约瑟夫和汤姆走向那几匹缴获的德军战马。约瑟夫选了一匹深棕色的母马,左侧肋部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精神还不错。汤姆挑了匹枣红色的,伸手在马鼻子上蹭了蹭,那马立刻安静下来。 约瑟夫翻身上马,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然后低声用德语说:“vorw?rts(走。)” 马立刻有了反应,耳朵竖起来,开始缓步前行。 果然,德军战马熟悉的是德语指令。约瑟夫暗自庆幸,自己在21世纪学过一点德语,虽然发音不標准,但至少能让这匹马听懂基本指令。 奥康纳走上前,递给约瑟夫一盒子弹:“拿著。路上可能会用到。” 麦克唐纳把自己那份口粮,塞进约瑟夫的外套口袋:“別死在半路上。” 上尉看了看天色:“时间到了。出发。” “走。” 两匹马衝出林地,沿著上尉指示的方向疾驰而去。夕阳把大地染成血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还在升起零星的硝烟。 身后,奥康纳他们站在原地,目送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会没事的,对吧?”麦克唐纳低声问。 “会的。”奥康纳说,但声音里没什么信心,“那个傢伙……他肯定能活下来。” 上尉看著远去的两个身影,若有所思。 “长官?”一个骑兵问,“您真觉得他们能成功?” “不知道。”上尉说,“但如果有人能做到,就是那个叫林登的。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那不是新兵的眼睛。” 第22章 少爷,时代变了 马蹄踏在泥泞的小路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约瑟夫和汤姆並排骑行,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环境。 田野里散落著被遗弃的农具,路边的房屋大多空无一人,门窗敞开著,像是一张张惊恐的嘴。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著一抹血红,东边已经开始浮现深蓝色的夜幕。 “那是什么?”汤姆突然指向前方。 约瑟夫勒住马,眯起眼睛。 前方的路上,横七竖八地停著几辆被炸毁的马车,车轮还在缓慢地冒著烟。车旁散落著一些尸体——英军的制服,还有几匹死马。 “补给车队。”约瑟夫说,“被炮击了。” “绕过去?” “等等。”约瑟夫下马,把韁绳递给汤姆,“我去看看。” 汤姆接过韁绳,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约瑟夫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些马车。大部分已经被烧成了骨架,但有一辆翻倒的马车还算完整。他绕到车后,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些没被烧毁的补给——几盒罐头,一些子弹。 他正要伸手去拿,突然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 “救……救命……” 约瑟夫的身体立刻紧绷,右手摸向腰间的刺刀。 “谁?” “英国人……我是英国人……” 声音从一堆破碎的木板下面传来。 约瑟夫犹豫了一秒。他们的任务是送情报,不是救人。但那个声音太虚弱了,如果不管,那个人可能会死。 而且……如果那个人,知道些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汤姆!”约瑟夫低声喊,“过来!” 汤姆牵著两匹马跑了过来。他们一起掀开木板,在一堆破碎的车厢碎片下面,找到了一个年轻的军官。 他的制服已经被血浸透,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肩章上的徽章显示他是个少尉。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和血,金色的头髮黏在额头上,但那张脸—— 约瑟夫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尔弗雷德?” 那个军官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楚约瑟夫的脸后,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复杂的、几乎羞耻的表情。 “林登?”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少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是你?” 汤姆站在后面,愣了一瞬。他也认出了阿尔弗雷德。 “是我。”约瑟夫蹲下来,快速检查他的伤口。左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失血严重,但不致命。更糟糕的是他的左肩,那里有一个贯穿伤,子弹从前面进去,后面出来,好在没伤到骨头,“你的排呢?” “死了。”阿尔弗雷德闭上眼睛,声音里带著痛苦,“全死了。我们在撤退途中遭遇德军炮击……我命令分散撤退,但他们的炮火太密集了……马车被击中,我被炸飞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显然失血太多。 他的目光从约瑟夫身上移开,落到汤姆脸上,又是一愣:“你们两个……” 声音哑在喉咙里,没了力气再说下去。 约瑟夫没有继续问。他转头看向汤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汤姆的眉头皱著,眼神里有些不安,但没有开口,只是等著约瑟夫说话。 这麻烦大了。 如果他们带上阿尔弗雷德这个伤员,速度会大大降低,而且目標更大,更容易被发现。但如果不管…… 约瑟夫看著阿尔弗雷德。这个曾经在庄园里,傲慢地俯视他的贵族少爷,这个在送別宴会上,意气风发地宣布要为国效力的年轻军官,此刻就这样倒在泥泞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约瑟夫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著得失。 一个死掉的少尉没有价值。但一个活著的埃克塞特家族继承人……那可能意味著人脉、资源,甚至是系统里的隱藏成就。 “还有其他人吗?”约瑟夫问。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只有我自己了……”阿尔弗雷德艰难地说。 约瑟夫站起来,看著周围。夕阳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抹红光在地平线上挣扎。他们必须做出决定。 “带上他。”约瑟夫说。 汤姆没有反驳,只是看了看阿尔弗雷德,又看了看约瑟夫,低声说:“就我们两个,他上马能撑住吗?” “得撑。”约瑟夫说,“你骑马先走,我带他。” “那不行。”汤姆皱起眉,语气难得地硬了一下,“你带著伤员,万一路上出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所以你得先把地图送到。”约瑟夫从腰间解下那个皮革地图包,递给汤姆,“你记得路线吗?往南,沿著小河,看到磨坊就往东,橡树林里就是师部。” 汤姆接过地图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约瑟夫,”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你先走就是了。”约瑟夫说,“如果我一个小时后还没到,你就当我死了,把地图交给师长。” 汤姆沉默了,把地图包在手里攥了攥,慢慢绑到身上。 “三声短哨是暗號。別忘了。”约瑟夫把口哨也递给他。 汤姆接过来,翻身上马。他坐在马背上,俯身看著约瑟夫,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活著。” 然后他调转马头,轻踢马腹,朝著主路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约瑟夫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计算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汤姆大约四十分钟就能到达师部。而他带著伤员,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现在只剩下约瑟夫、一匹马,和一个重伤的贵族少尉。 “你……”阿尔弗雷德看著约瑟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別高兴得太早。”约瑟夫蹲下来,开始用从马车上找到的布条包扎他的伤口,“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把你扔在半路上。” “什么?” “你能骑马吗?” “我……我不知道……”阿尔弗雷德试著移动左腿,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该死……” “看来不行。”约瑟夫说,动作粗暴但高效地把伤口包扎好,“那你只能趴在马背上了。会很疼,但总比死在这里强。” 他站起来,牵过那匹德军战马。马显然也累了,但还算听话。 “听著,少尉。”约瑟夫看著阿尔弗雷德,声音很冷静,“我们现在要穿过德军的活动区域,天快黑了,隨时可能遇到巡逻队。如果遇到麻烦,我会儘量应付,但如果应付不了……” 他顿了顿:“我会扔下你,一个人跑。你明白吗?” 第23章 欢迎来到战爭 阿尔弗雷德盯著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羞愧,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明白。”他最后说,声音嘶哑,“你……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很好。”约瑟夫弯腰,把阿尔弗雷德扶起来,“现在別说话了,留著力气。” 他把少尉扶到马背上,让他横著趴在马鞍上。阿尔弗雷德疼得几乎要晕过去,但还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约瑟夫牵著马,开始朝南走。 *************** 夜色完全降临了。 没有月亮,只有偶尔闪烁的炮火,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划出短暂的光。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约瑟夫远远看到了主路的方向。 然后他停下了。 前方主路上,出现了一大队火把,排成长长的队列,缓慢移动。是德军,而且是一个整排。 约瑟夫的心一沉。 主路被堵死了。 汤姆走的就是那条路。他要么已经被抓了,要么被迫绕道,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著地图可能无法按时送到。 “该死……”约瑟夫低声咒骂。 他必须做出选择:继续等,希望德军离开?还是绕路走小道? 但时间不等人。如果德军在主路上扎营,他可能要等到天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走小路。”他做出决定,调转方向,朝著树林深处走去。 没有地图,没有明確的方向,只能凭著大概的方位感往南摸索。但至少,小路上不会有成队的德军。 他牵著马开始在树林里艰难前进。夜色中,树林显得阴森而诡异,风吹过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呜”声。 马背上的阿尔弗雷德已经半昏迷了,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闭嘴。”约瑟夫低声说,“如果你想活命,就忍著。” 阿尔弗雷德咬紧嘴唇,不再出声。 大约又走了半个小时,约瑟夫听到了流水声。 小河! 他加快脚步,很快看到了那条河。河水在夜色中反射著微弱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向远方。 上尉说过,沿著河走,就能找到磨坊。 他牵著马开始沿河而行。河岸很泥泞,但至少有了明確的方向。 突然,前方传来说话声。 约瑟夫立刻停下,拉著韁绳往河边的树丛里退。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火把的光——大约五六个人,沿著河岸走过来。他们说著德语,语气轻鬆,似乎是在閒聊。 是德军巡逻队。 约瑟夫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的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刺刀。 那些德军就在不到十五码外的地方经过。他们走得很慢,显然已经疲惫不堪。 “...verdammter schlamm...(该死的泥……)”其中一个抱怨道。 “halt die klappe, muller...(闭嘴,穆勒……)”另一个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火把的光渐渐远去。 约瑟夫鬆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前进,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ich muss mal...(我得方便一下……)” “beeil dich!(快点!)”带队的下士不耐烦地说,“wir mussen vor einbruch der dunkelheit das lager erreichen!(我们还要在天黑前赶到扎营点!)” 一个德军士兵脱离了队伍,举著火把朝河边走来——正是约瑟夫藏身的方向。约瑟夫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那个士兵的动作和方向,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这让他稍稍定了定神,但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那个德军士兵走到离他只有五六码的地方,把火把插在地上,开始解腰带。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如果不动手,穆勒可能会发现他们。但如果动手,必须一击必杀,而且要无声无息。 约瑟夫慢慢站起来,把马的韁绳拴在树上。他抽出刺刀,握在右手,左手准备捂住对方的嘴。 他无声地接近那个士兵。 穆勒背对著他,正在方便,嘴里还在低声抱怨著什么。 三码。 两码。 一码。 约瑟夫猛地扑上去,左手死死捂住穆勒的嘴,右手的刺刀从侧面刺进他的颈动脉。 穆勒的身体剧烈抽搐,想要挣扎,但约瑟夫的力气比他想像的大。刺刀深深插进肉里,割断了血管,鲜血喷涌而出,温热而粘稠。 “呜……呜……”穆勒的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呻吟,双手无力地抓著约瑟夫的手臂。 大约十秒钟后,他的身体软了下来。 约瑟夫保持姿势,等了整整半分钟,確认他死透了,才慢慢鬆手。 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鲜血还在缓慢渗出,染红了泥土。 约瑟夫大口喘著气,手在发抖。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了,但依然没有习惯那种感觉——温热的血液,挣扎的身体,以及生命在手中流逝的恐怖。 但他没时间多想。 他快速蹲下来,手指熟练地摸索著穆勒的腰带和口袋。战场上,死人的装备比活人的更有价值——这是他在河边战斗后就明白的道理。 首先是水壶。约瑟夫解下德军制式的铝製水壶,掂了掂重量——还有大半壶水。他自己的水壶在河边战斗时被流弹打穿了,这个正好。 然后是腰带上的东西。两个德军长柄手榴弹,木柄末端用绳子繫著。约瑟夫解下来,掛在自己腰带上。 士兵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方盒子,打开一看,是德军的应急口粮。里面有压缩饼乾、一小块醃肉,还有一块包在锡纸里的巧克力。约瑟夫把盒子塞进自己的口袋。 最后,他在穆勒上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包香菸。纸盒已经受潮了,但香菸还能抽。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约瑟夫站起来,拖著尸体快速退进树丛深处,把它塞到一丛灌木后面。 “muller!(穆勒!)”前方传来带队下士的喊声,“beeil dich, verdammt!(快点,该死的!)” 约瑟夫屏住呼吸,蹲在树丛里,紧握著染血的刺刀。 巡逻队停下了,几个火把晃动著,似乎在回头张望。 “der idiot...(这个白痴……)”下士骂了一句,“schmidt, geh und hol ihn!(施密特,去把他叫回来!)” “ja, herr unteroffizier.(是,下士长。)” 一个士兵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约瑟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那个士兵走近了,肯定会发现尸体。到时候……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立刻停下。 “was war das?(那是什么?)”施密特停在半路。 “zuruck in formation!(回到队伍!)”下士大喊,“das k?nnten feindliche kr?fte sein!(可能是敌军!)” 脚步声快速往回跑。 “was ist mit muller?(穆勒怎么办?)”有人问。 “der idiot kann selbst zuruckkommen!(那个白痴可以自己回来!)”下士恼怒地说,“wenn er es nicht tut, werde ich ihn morgen selbst erschie?en!(如果他不回来,明天我亲自毙了他!)” “los, weiter!(走,继续前进!)” 火把重新开始移动,巡逻队加快了速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约瑟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太他妈险了。 如果不是那声枪响……如果那个施密特再走近几步…… 但没有如果。 他活下来了。 他站起来,用河水冲洗了一下刺刀和手上的血,又灌了一口德军水壶里的水——味道有点铁锈味,但至少是乾净的。 然后他走回藏马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睁著眼睛看著他,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杀了他?” “不然呢?”约瑟夫冷冷地说,同时把那个德军口粮盒扔到少尉怀里,“请他喝茶?” 阿尔弗雷德接住盒子,茫然地看著它。 “拿著。”约瑟夫解开马的韁绳,“如果你觉得疼得受不了,就嚼一块德军的巧克力。那玩意儿热量高,能让你多撑一会儿。” “但……但他们没发现……” “因为他们累了,因为他们想赶路,因为他们不在乎一个掉队的蠢货。”约瑟夫继续牵著马往前走,把那包受潮的香菸塞进口袋,“欢迎来到战爭,少尉。这里没有规则,只有活著和死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死人不需要水和食物,但我们需要。”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很久,最后用颤抖的手打开那个口粮盒,掰下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 夜色越来越深,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约瑟夫几次被树根绊倒,几次差点撞到树上,但他还是坚持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他终於看到了一个轮廓——一座废弃的磨坊,矗立在空地上,风车的叶片在夜风中缓慢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找到了。 约瑟夫鬆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上尉说过,师部在磨坊东边。但现在是夜里,他怎么知道哪里是东? 他抬头看天空,想找到北极星,但云层太厚,什么都看不到。 “该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口哨。 不是普通的口哨,而是有节奏的——三声短哨。 暗號! 约瑟夫想起那个铁皮口哨已经给了汤姆。他深吸一口气,用嘴试著吹出三声哨音。 “啾——啾——啾——” 声音尖锐而走调,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口哨声不对劲!”前方传来哨兵的声音,充满了警惕,“手举起来!报出口令,否则我开枪了!” 第24章 不再是无名之辈 约瑟夫举起双手,大声喊道:“金雀花!” 这是上尉在那张验证纸上写的今日夜间通行口令。 气氛沉默了几秒。 “伙计。”远处传来一个带著嘲讽笑意的声音,“你吹得像只发情的画眉,差点就让自己脑袋开花了。不过口令是对的,前进!举起双手,慢慢走过来!” 约瑟夫牵著马慢慢走向火光。 当他走近时,看到了三个英军士兵,正端著步枪对准他。看到他走过来,其中一个举起提灯,仔细打量著他。 “你是哪个部队的?”那个士兵问。他大约二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旧伤疤,说话的语气很谨慎。 “第17步兵师,列兵约瑟夫·林登。”约瑟夫说,“第9骑兵团的韦斯特上尉派我来的。” “韦斯特上尉?”士兵皱起眉,“你有证明吗?” 约瑟夫从怀里掏出那张上尉给的验证纸:“这是上尉的签名和所属部队。” 士兵接过纸,凑到提灯下仔细查看。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韦斯特上尉……”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著约瑟夫,“你说他派你来……做什么?” “送情报。”约瑟夫简洁地说,“关於德军部署的情报。但可能已经有人送到了——上尉派了两路人。” 士兵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说:“威廉士中士確实在一个小时前,送来了一份德军地图。但韦斯特上尉在报告中说,他还派了两个新兵走另一条路……你是其中一个?” “是的。”约瑟夫说,“另一个是汤姆·福斯特,他在我前面,应该先到了。” “还没到。”士兵说,“今晚就威廉士中士到了。” 约瑟夫的心一紧,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威廉士中士走的是主路?” “应该是。”士兵说,“他骑马全速赶来的,一身泥点子。” 看来威廉士没遇到德军,那汤姆是绕路了,还是在主路上遇见了德军…… 他不敢往下想。 士兵看向马背上的阿尔弗雷德:“这是谁?” “埃克塞特少尉。”约瑟夫说,“他在撤退途中被德军炮击,我在路上遇到了他,把他带了回来。” 另一个士兵走上前,用提灯照了照马背上的阿尔弗雷德。少尉的脸色惨白如纸,制服上满是血跡,呼吸微弱而急促。 “该死……他还活著吗?” “还活著。”约瑟夫说,“但需要立刻救治。” “跟我们来。”带队的士兵收起验证纸,態度变得严肃,“先把伤员送到医疗站,至於你……威廉士中士说,缴获那份地图的是几个新兵,为首的一个叫约瑟夫·林登。是你?” “是我。” “那你运气不错。”士兵说,“將军想见见那个击败德军骑兵的人。走吧。” 他们穿过橡树林,大约走了两三百码,眼前出现了一片帐篷营地。 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人走来走去的影子。远处隱约能听到伤员的呻吟声,和医护人员的低语声。 他们先把阿尔弗雷德送到了营地边缘的野战医疗站。 那是几顶较小的帐篷,门口堆著血跡斑斑的绷带和空药瓶。一个军医匆匆走出来,看到马背上的伤员,立刻喊来两个担架兵。 “小心点。”约瑟夫说,“他失血很多,左腿和肩膀都有贯穿伤。” “我们会处理的。”军医简短地说,然后转身跟著担架兵进了帐篷。 约瑟夫看著阿尔弗雷德被抬走,心里鬆了口气。至少,他把这个贵族少爷活著送到了。 “走吧。”带队的士兵说,“將军在等你。” 他们走向那个最大的帐篷。门口站著两个卫兵,看到他们走近,立刻举起步枪。 “第9骑兵团韦斯特上尉派来的新兵,是击败德军骑兵的那个。”带队的士兵说,“將军要见他。” 卫兵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掀开帐篷门帘:“进来。”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走进帐篷。 帐篷里比他想像的要拥挤。中央摆著一张大木桌,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桌旁站著几个军官,都穿著整洁的制服,肩章上的徽章显示,他们都是校官或將官。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准將,头髮花白,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正在和一个上校討论著什么,看到约瑟夫进来,抬起头。 “这就是那个新兵?”准將的声音低沉有力。 “是的,长官。”带队的士兵敬礼,“第17步兵师,列兵约瑟夫·林登。韦斯特上尉派他来的。” 准將上下打量著约瑟夫——这个浑身泥泞、满脸血污、制服破烂的年轻士兵。 “你就是那个击退了德军骑兵的人?” “是的,长官。”约瑟夫敬礼。 “据韦斯特上尉报告,你带领几十个新兵,击退了一队德军乌兰骑兵,歼灭敌军二十余人。”准將说,“是这样吗?” “是的,长官。” “你多大?” “十九岁,將军。” “受过军校教育?” “没有,长官。只是在奥尔德肖特新兵营接受过训练。” 准將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桌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威廉士送来的德军地图,已经被摊开在旁边,几个参谋正在对比研究。 “一个小时前,威廉士中士把地图送到了。”准將说,“很及时,很重要。韦斯特上尉在报告中说,这份地图是你从德军军官身上缴获的?” “是的,长官。” “你看得懂德军的军事地图?” “一点点,长官。”约瑟夫小心地说,“我认出了一些关键的標记和坐標。” 准將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 “林登。”准將终於说,“你知道这张地图的价值吗?” “我想……应该能帮助我军避开德军主力,找到突破口,长官。” “何止如此。”准將转向身边的上校,“告诉他。” 上校走到地图前,指著上面的一个位置:“根据这张地图,德军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的接合部就在这里——马恩河以南的森林地带。这是他们整条战线上最薄弱的地方。如果我们能集中兵力在这里突破,我们就能切断德军右翼的补给线,迫使他们撤退,甚至可能包围他们的一个军。” 约瑟夫听著,心中暗暗点头。这正是歷史上马恩河战役的关键——英法联军发现了德军两个集团军之间的空隙,从而扭转了整个战局。 只不过,在原本的歷史中,这个空隙是通过侦察机发现的。而现在,因为他的缘故,这个发现换了种方式。 “所以你明白了吗,士兵?”准將说,“你今天做的事,可能拯救了几千人的生命。也许是几万人。”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长官。”约瑟夫说,语气不卑不亢。 准將笑了,那是一种欣赏的笑容:“很好。不骄不躁,这是个好品质。但谦虚,不代表我们会忽视你的功劳。” 他转向身边的一个参谋:“记录下来。列兵约瑟夫·林登,第17步兵师,缴获重要敌军情报,提到战报里。” “是,长官!”参谋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 “还有……”准將顿了顿,“晋升为下士。” 约瑟夫愣了一下。 下士。 这意味著他不再是最底层的列兵,而是有了第一个军衔,可以指挥一个班的士兵。 “谢谢,长官。”他敬礼,但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激动。 “別谢我。”准將说,“这是你应得的。不过……”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战爭才刚刚开始,林登。今天你立了功,但明天你可能会死在战场上。记住这一点。” “我会记住的,长官。” “很好。”准將挥了挥手,“现在去休息吧。” “是,长官!” 约瑟夫敬礼,转身要走。 “等等。”准將又叫住他,“韦斯特上尉报告说,你还救了一个军官?” “是的,长官。埃克塞特少尉。他在撤退途中被德军炮击,我在路上遇到了他,把他带了回来。” 准將和身边的上校对视一眼。 “埃克塞特……”上校说,“那是德文郡的埃克塞特家族?伯爵的儿子?” “是他,长官。”约瑟夫说。 “你认识他?” “我以前在他家的庄园工作,长官。”约瑟夫如实说,“后来战爭爆发,我们都参军了。” 准將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就更好了。埃克塞特伯爵在上议院很有影响力,你救了他的儿子,这对你未来的军旅生涯会有帮助。” 他顿了顿:“去吧,下士。好好休息。” “是,长官!” ************* 约瑟夫刚走出指挥帐篷,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方框。 【系统提示】 晋升为下士,获得积分奖励:+300积分 获得属性提升: 领导力:lv.0无名小卒升级为lv.1言传身教 达成隱藏成就:战场守护者 条件:救回友方重要人员 相关人物:阿尔弗雷德·埃塞克特 奖励:+200积分 当前积分:500 500积分。 约瑟夫打开积分商店界面,开始考虑自己可以换些什么。 射击技能——暂时不紧急,奥康纳教他那些东西,加上他这段时间的练习,现在准头已经不差了;工兵技能——目前用不上;医疗急救——用不上;格斗——肉搏的机会有,但不是当下最迫切的缺口;战术直觉——升到下一级需要1000积分,目前积分不够。 德语精通。 他在这个选项上停留了几秒。 500积分。正好够买一个德语精通语言包。 德军地图他能看懂一部分,但真正的情报价值,在於能听、能说。说不定哪条情报藏在一段对话里,说不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条线拉下去,说不定会开启什么隱藏支线。 他在心里確认了选择。 方框一闪。 【技能习得】 德语:精通 已消耗:500积分 剩余积分:0 技能效果:可流利读写、听辨及口语表达德语,包含军事术语及方言口音识別。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脑后漫开,约瑟夫感觉自己像是突然想起了一门早就学过,却久未使用的语言。零散的词汇、句式、发音规律,悄无声息地各归其位。 约瑟夫正准备关掉界面,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界面的角落里,多出了一行此前从未见过的信息。 第25章 玩家榜单与子爵小姐 【玩家排名】 当前排名:前90%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 玩家排名。 以前没显示过这项信息。 他一直知道,进入这个游戏的不止他一个人——但从这个排名来看,人数或许还不少,少说也得有个规模,才值得专门做一张榜。 他现在一个同类都没见过,不知道排在前面的人是什么来路,更不知道他们散落在哪里、在做什么。 至於之前为什么从没显示过这个——大概是他各项属性太低,连上榜的资格都没有。今天这一串操作下来,总算勉强挤进了榜单的末尾。 前90%。 倒数,但至少在榜上了。 约瑟夫关掉系统界面,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他做到了。 立了功,晋升了军衔,还救下了一个贵族少爷。 但汤姆还没到。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瑟夫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朝他走来,大约十八九岁,脸上还带著青涩。 “长官让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那个士兵说,“跟我来吧。” “如果有个叫汤姆·福斯特的士兵到了,让他来找我。”约瑟夫说。 “明白。”士兵说,“现在你需要休息。你看起来快要倒下了。” 约瑟夫这才意识到,自己確实很累。从河边战斗,到穿越战线,到在夜里摸索前进,再到杀死那个德军士兵……他已经连续紧张了至少八个小时。 “带路。”他说。 他们穿过营地,路过一排排帐篷。士兵们有的在休息,有的在清理武器,有的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空气中瀰漫著硝烟、汗味和廉价菸草的气味。 “这里。”年轻士兵指了指一顶较小的帐篷,“你今晚就睡这里。明天早上会有人叫你。” 约瑟夫点点头。 他正要走进帐篷,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快!快!这里有个伤员!” “医生!医生在哪里!” 约瑟夫立刻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在营地边缘的野战医疗站前,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汤姆,浑身是血,被两个士兵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走进医疗站。 “汤姆!”约瑟夫冲了过去。 汤姆抬起头,看到约瑟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约瑟夫……你……你到了……” “你受伤了?”约瑟夫看到他的左臂上缠著临时的绷带,鲜血还在渗出。 “遇到了德军巡逻队……我……”汤姆的声音很虚弱,“我绕路了……差点被抓住……” 他的身体突然一软,约瑟夫赶紧扶住他。 “医生!”约瑟夫大喊,“快来人!”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军医匆匆走出来,看了一眼汤姆的伤口:“枪伤。带进来,快!” 担架兵把汤姆抬进医疗帐篷。约瑟夫想跟进去,但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现在不能进去,医生正在处理伤员。” 约瑟夫只好站在门口等待。 他看著那顶医疗帐篷,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医生和护士忙碌的影子。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混合气味。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走了出来。 她大约二十岁,棕色的头髮在护士帽下盘成一个简洁的髮髻。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却很坚定。她的白大褂上沾著血跡,双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刚刚处理完一个棘手的伤口。 她看到约瑟夫,停下脚步。 “你是那个伤员的战友?”她问,声音很轻,但带著某种温和的力量。 “是的。”约瑟夫说,“他怎么样了?” “左臂中弹,但子弹没有伤到骨头,已经取出来了。”护士说,“他失血不多,会没事的。” 约瑟夫鬆了口气:“谢谢。” 护士看著他,突然皱起眉:“士兵,你受伤了吗?” “什么?” “你的脸。”护士指了指他的额头,“在流血。” 约瑟夫这才意识到,他在树林里被树枝划伤了额头,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只是擦伤。”他说。 “进来。”护士说,语气不容拒绝,“让我看看。” 约瑟夫跟著她走进医疗帐篷。 帐篷里很拥挤,到处都是伤员。有的躺在担架上呻吟,有的坐在角落里等待治疗,有的被包扎得像木乃伊一样。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汗味。 护士带他走到一个角落,让他坐在一张空床上。 “別动。”她说,然后拿起一块乾净的纱布,蘸了些碘酒,开始清理他额头上的伤口。 碘酒碰到伤口的瞬间,约瑟夫倒吸一口冷气。 “疼?”护士问。 “还好。”约瑟夫说。 “你很坚强。”护士说,动作温柔地擦拭著伤口,“我见过很多士兵,有的被子弹打中都不吭一声,有的只是擦破点皮,就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想当后者。”约瑟夫说。 护士笑了:“很好。保持这种態度,你会活得更久。” 她开始用绷带包扎伤口。动作很熟练,显然处理过无数类似的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约瑟夫问。 “埃米莉。”护士说,“埃米莉·卡文迪什。” “卡文迪什?”约瑟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 这是个英国顶级贵族的姓氏。 埃米莉停下动作,看著他:“你认识这个姓氏?” “听说过。”约瑟夫说,“贵族家族。” “那你猜对了。”埃米莉重新开始包扎,“我父亲是个子爵。但別误会,我不是来这里玩过家家的小姐。我在圣托马斯医院接受过正规的护理培训。” 约瑟夫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一些歷史资料。 在一战中,確实有很多贵族小姐奔赴前线当护士。她们被称为vad——志愿辅助分遣队。有的是出於爱国热情,有的是想摆脱家庭的束缚,有的纯粹是因为理想主义。 这场战爭,正在打破维多利亚时代僵化的社会等级。 “我能看出来。”约瑟夫说,“你的手很稳。” 埃米莉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著他。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很清澈,没有贵族小姐常有的傲慢。 “你叫什么名字,士兵?” “约瑟夫。约瑟夫·林登。” “好了,约瑟夫·林登。”埃米莉系好最后一圈绷带,“伤口不深,但你需要保持清洁。如果开始化脓或发烧,立刻回来找我。明白吗?” “明白。”约瑟夫站起来,“谢谢你,埃米莉。” “別客气。”埃米莉说,“这是我的工作。”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埃米莉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治疗的伤员。 “喂,新来的!”门口那个年轻士兵喊道,“你还要休息吗?” “来了。”约瑟夫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埃米莉,然后走出医疗帐篷。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远处战场的硝烟味。 第26章 反攻!反攻! 几天后,约瑟夫和大部队匯合。 他们跟著大部队往南撤,一天换一个地方。有时候刚挖好散兵坑,命令就又来了——继续撤。 没有人多说什么,脚往前迈就是了。 那天枪声是从右翼先炸的。 步枪、机枪、迫击炮,乱成一锅粥,约瑟夫甚至来不及判断距离,传令兵已经从后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了,嗓子喊得破音: “撤!上头的命令,全线撤退!” 约瑟夫看了一眼右翼腾起的烟柱,还没来得及说话,腿已经先动了。 “走!” 撤退的命令一下,整条线瞬间乱了。 英军士兵们各自找掩护,各自找方向,烟雾里人影乱窜,有人往左,有人往右,喊声、枪声、炮声搅在一块儿,约瑟夫跟著人群跑了大概两分钟,回头一看,熟悉的面孔只剩三张。 奥康纳在,汤姆在,麦克唐纳比他们落后一个身位,背包在背上顛得乱晃,一脸“老子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的表情。 其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衝散在烟雾里了。 约瑟夫往后看了一眼,烟尘里什么都看不清,枪声还在响,等不了了。 就这几个人,先脱离战场,之后找到大部队再说。 前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右边是齐腰深的麦田,麦田再过去是一排低矮的石墙。 约瑟夫改变方向,往石墙那边跑。 “那边!” 四个人几乎同时转向。 约瑟夫扑过去,背靠石墙,蹲下。 奥康纳紧隨其后,汤姆第三,麦克唐纳最后,整个人扑进来的时候,差点砸在约瑟夫腿上,“嘶”了一声,膝盖显然磕著石头了,但他没出声喊疼,只是把牙关咬紧,迅速调整姿势趴好。 四个人背靠石墙,大气不敢出。 麦田里有风,麦秆沙沙地响。 脚步声靠近了。有人在说德语,很近。 约瑟夫侧过头,用眼神扫了奥康纳一眼。 奥康纳已经把步枪架起,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沿,眼神很亮,是猎手在草丛里盯著猎物、屏住呼吸等待的亮。 然后他慢慢侧过头,看向约瑟夫,眼神的意思很明確:打? 约瑟夫数著脚步声。 一个,两个…… 奥康纳慢慢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德军士兵。 约瑟夫摇了摇头。 奥康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说:就两个,这还不打,你在开玩笑? 约瑟夫用嘴型回了他两个字:枪声。 一旦开枪,周围的德军都知道这里有人。两个人会变成一个排,一个排会变成一个连。他们四个人跑散在外头,那就不是撤退,是送死。 奥康纳盯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把手指放下了,把枪口转向別处,闭上眼睛,往石墙上一靠,一副“隨便你”的表情,但那根扣著扳机护圈的食指,始终没有完全鬆开。 脚步声在石墙另一侧停了一下——约瑟夫的心跳漏了半拍——脚步声继续向前走过去,渐渐远了。 没人动。 又等了大概二十秒。 奥康纳把手指慢慢放下,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约瑟夫,口型是:走? 约瑟夫看了看天色,看了看麦田的方向,用下巴示意——斜插过去,往南。 四个人猫著腰,贴著石墙根往侧面摸,进了麦田,压低身子,在麦秆里推进。 走了大概三分钟,麦田尽头是一片矮树林。 进树林之前,奥康纳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转过来,嘴角往上撇了撇,轻声说:“两个德国人,搜了个寂寞。” 麦克唐纳扶著一棵树喘气,靴子上全是泥,帽子歪了个角度扣在脑袋上,样子很是狼狈,“我他妈膝盖……” “能走吗?”约瑟夫问。 “能走。”麦克唐纳把帽子扶正,“就是想骂人。” “骂吧。” “等我喘匀了再骂,现在没力气。” 汤姆靠著树干慢慢坐下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肘上一道新鲜的蹭伤。 树冠上有风,把远处的枪声隔在另一个世界,这片小树林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四个人就这么靠著树根,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在慢慢平稳下来。 ************* 一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大部队。 又退了。 这次约瑟夫没问退了多远,问了也没意思,反正都是往南。 他蹲在一棵法国梧桐后面,用刺刀背面慢慢刮鬍子。 不是为了讲究,但鬍子长了会痒,痒了就睡不好,睡不好就容易出错,出错就可能死,逻辑很简单。 旁边,奥康纳把步枪架在膝盖上,眯眼望著远处出神。汤姆靠著树根坐著,手里握著一封没写完的信,笔搁在膝盖上,墨水风乾了也没察觉。麦克唐纳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半块乾麵包,正一声不响地啃著。 临时阵地里的气氛就是这样,沉闷得像压在头顶的乌云。 这几天,他们被德军在屁股后头追著,一路南撤,路上都看见了什么,约瑟夫已经不太想细数了。路边的野战救护站,白布盖著的担架,伤员的呻吟——那声音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上头的將军们被打怕了,这是底下人私下说的,没人敢大声讲。 弗伦奇爵士坐在后方,看著地图上一截一截丟掉的法国土地,给出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撤。 於是他们一路向南撤。 新兵们到这一步,意气风发这四个字,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 约瑟夫把刺刀背面在树干上蹭了蹭,收回了鞘里。 “你说今天还往哪儿撤?”奥康纳开口,“再撤就到巴黎了。” “也许就是要撤到巴黎。”汤姆闷闷的说。 “撤到巴黎然后呢?”麦克唐纳咬了一口乾麵包,“撤进英吉利海峡?” 没人接话。 **************** 上午十点刚过,阵地里突然动了起来。 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自南边。约瑟夫转过头,看到几名骑马的军官从远处奔来,马速很快,扬起的泥土在晨雾里散开。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奥康纳看向那边,眯了眯眼,“那帮人怎么了?” 麦克唐纳把麵包放下,“出什么事了。” 汤姆把信叠起来揣进口袋,“出什么事能让军官跑这么急?” 答案五分钟后就来了。 一个军官骑著马从一个排跑到另一个排,手里挥著一份电文,声音在整条防线上滚过去: “停止撤退!全军准备反攻!” 营地里先是一片死寂。 几百个人同时停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约瑟夫看了看周围的战友。 汤姆张著嘴,像一条刚被捞出水的鱼。奥康纳皱起眉头,看向约瑟夫,眼神是:“这他妈是在说什么?” “你们听到了什么?”汤姆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细了半截。 “反攻。”约瑟夫平静地说。 “反攻?”汤姆机械地重复,“我们要……进攻?” “是这个意思。” 约瑟夫把步枪往肩上一搭,嘴角扬了一下,没人看见。 来了。 歷史將在这里转弯。 马恩河战役,歷史上又叫“马恩河奇蹟”。 他知道这场战役从这一天开始打响,知道德军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破绽:德军的克鲁克將军追击法军时,擅自转向东南,把本该严密保护的右翼侧面,直接暴露在了巴黎守军的眼皮底下。 更要命的是,德军这一个半月追得太急,后勤早就断了档——法国人撤退时,把铁路桥炸得一乾二净,德国人只能靠马车从几百公里外运物资,到马恩河时,炮弹打光了,马匹累死了一批又一批,很多士兵走著走著,就在行军途中睡过去。 而约瑟夫前几天送到师部的那张地图,就是点燃今天这道命令的导火索。 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妈的终於!”奥康纳跳起来,握拳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老子就知道!跑个什么劲儿!” 汤姆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没说话。 麦克唐纳把剩下那半块乾麵包塞进口袋,拿起步枪,开始检查弹仓。 旁边士兵们的反应各式各样。 有人突然回过神来,拿起枪开始检查弹仓,动作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这个命令等一下就收回去了。有人扭头去找旁边的战友对视,两个人就这么傻看了对方好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咧嘴笑了起来。 整个营地的气氛变了。 士兵们开始互相说话,开始检查装备,开始问军官明天的进攻方向。前几天那种沉闷的、低眉顺眼的状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过来的、嘈杂的、甚至有点亢奋的氛围。 行了,开干吧。 第27章 暴风雨前的寧静 中午,出发命令下来了——部队调头向北。 法国乡村的公路两侧都是梧桐,路面窄,坑洼又多,平时走著已经够费劲了。但此刻,这条路上塞著两股方向完全相反的人流,撞在了一起。 往南的是法国难民们。推独轮车的,拉驴车的,抱孩子的,牵著瘦骨嶙峋的奶牛的,什么都有。他们在英法联军节节败退的这些天里,一直往南逃,相信巴黎要完了,相信这场战爭要输了。 往北的,是约瑟夫他们。 两股人流撞上的瞬间,场面乱成一锅粥。 难民们看见一群端枪的士兵,突然朝北挤过来,第一反应是往路边躲,有人惊叫,几头驴子受惊原地打转,把后面的车队堵死了。一个法国老太太抱著只鹅,那只鹅挣扎著扑腾翅膀,叫声混进一片嘈杂里,格外突出。 奥康纳侧著身子,从一辆马车的缝隙里硬挤过去,用他那几个有限的法语词,磕磕巴巴地道歉。 “他们以为我们要做什么?”汤姆挤到约瑟夫旁边,气喘吁吁。 难民们最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些日子见到的英军,全是往南跑的,灰头土脸的。但现在这批人……为什么往北?是溃败?还是…… 但消息在人群里传开的速度很快——英国人要反攻了,他们掉头了,往北打了。 那个抱著鹅的老太太停下来,直直地盯著经过的士兵看了好几秒,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allez!allez!” 上啊。 周围的人开始停下来,先是一两个,然后更多。他们等待这个消息,已经等得太久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路边走出来,把一瓶酒塞进旁边士兵的怀里。一个老农夫把半块黑麵包硬塞进麦克唐纳的手里,说了一长串法语。麦克唐纳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块硬得像砖头的麵包握在手里,走出去很远了,也没捨得放进口袋。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带著某种荒诞的喜感,穿过公路。 奥康纳踮起脚看过去:“那是什么?” 一辆红色的雷诺计程车从难民车队里挤出来,车厢里塞著法国士兵,司机扒著窗口,一边大喊,一边摁著喇叭往北开,后面跟著第二辆、第三辆。 巴黎的计程车上战场了。 约瑟夫看著这些计程车,感觉某个在歷史书里读过的细节,突然有了重量。 “走了,发什么呆。”奥康纳拍了拍他。 **************** 下午,部队在指定位置停下来。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就地待命,侦察前进路线,明天继续北上。 约瑟夫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把那张地图从口袋里摸出来,对著尚未落山的太阳光,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他从乌兰骑兵身上缴获的,那张图的副本。师部已经拿到了原件,副本就没有上交。 他的目光顺著那条主路往北,德军后卫大概就散在这条路的沿线,英军明天走这里,会走走停停,每遇到一个德军据点,就会停下来打,打完了再推进,稳,谨慎,这是英军將领弗伦奇的风格。 但他的目光往西北偏了一下,落在一条细得几乎会被忽略的线上——一条乡间小路,绕开了大部分村庄,最终通向小莫兰河。那里有一座叫做圣戈姆的桥。 他盯著这个位置多看了几秒钟。 隨后,他把地图叠好,塞回口袋。 想法还不成形,信息还不够,他需要明天亲眼看看情况,才能判断能不能走,值不值得去说。 约瑟夫压下这个念头,站起来,在周围的杂物堆里翻了翻。 他找了两块从废弃农车上拆下来的木板,一段烂了一半的皮革,还有一截从农场铁丝网桩子上剩下来的橡皮管。他把木板拼成框架,橡皮管绷在两端充当弹力绳,皮革剪成兜,固定在中段。 这东西不好看,但不需要好看。 汤姆凑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卡进皮兜里,拉开,鬆手。 石头飞出去,越过矮树丛,落在大约四十五米开外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如果徒手扔,只能扔到大约三十米。 汤姆目送那块石头落地,慢慢回过头来,“如果换成手榴弹的话……” “射程能超过德军手拋距离。”约瑟夫说,“这样的话,他们投不到我们,我们能投到他们。”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约瑟夫,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用的知识。”约瑟夫说,“现在变成有用的了。” *************** 夜里,营地里的气氛比白天安静很多。 篝火烧起来,一个叫做布朗的老兵坐在火边:“我第一次上战场,是在普雷托里亚附近……” 新兵们围过来,他们不一定是真的想听故事,只是需要一个声音来填满沉默。 有人在篝火旁默默地动嘴唇,在祈祷,虽然他平时从来不碰这一套。有人在擦枪,已经第三遍了,枪早就乾净了,但手停不下来。 约瑟夫没有凑过去听故事。 他靠在营地边缘,仰头看天。 他在想明天。 想地图上那条西北方向的小路,究竟是泥路还是硬路;桥上有没有守卫,守卫有多少;德军的炮兵輜重,按照行军速度估算,明天下午会到哪里。 他前世写过一篇文章,专门算过德军第一军团重炮的行军速度,结论是每小时四公里左右,崎嶇路面打七折。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遍,把已知条件代进去,把不確定的部分標出来。 火光在树影里跳动。 奥康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说谎。算了,不用说。” 远处,布朗还在讲普雷托里亚附近的事,篝火噼啪作响。 奥康纳仰头,“我以为这辈子见过最烂的地方,是都柏林某条后巷。”他顿了顿,“然后我来了法国。” 约瑟夫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明天打完,”奥康纳说,“我要喝一瓶真正的好威士忌。不是军供的那种猫尿,是真正的好威士忌。” “去哪儿买?” “德国人肯定有存货,打过去抢一瓶。” 约瑟夫这次笑了,“这个动机倒是够充分。” “我就是这么激励自己的。”奥康纳一本正经,“比什么大道理都好使。” ************** 深夜。 大部分人睡了,或者假装睡著了。 约瑟夫没有睡意。 他坐在原地,听著夜风,听著远处偶尔的马嘶,听著草丛里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听著麦克唐纳的鼾声——这个苏格兰人不管什么情况都能睡著,在任何地方都能眯一觉,这大概是他最令人羡慕的天赋。 【系统提示】 阶段任务已开启:马恩河战役 任务目標:存活 任务结束后,將根据表现进行结算 约瑟夫盯著这几行字在视野里缓缓消散。 存活。 连繫统给出的目標都只有这么两个字,不是胜利,不是立功,只是活下去。他不知道该觉得这很诚实,还是很残忍。 然后约瑟夫注意到了。 德军的炮声停了。彻底停了。连带著,对岸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那种寂静来得太突然,反而比炮声更叫人警觉。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的声音。 老兵布朗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坐起来,向远处望了一眼,说: “暴风雨前的寧静。” 没有人回答他,但周围好几个还没睡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远处那片沉默的黑暗。 约瑟夫靠在树皮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知道一部分。大部队会往北推进,遇到德军后卫就停下来,架炮,清剿,再往前走。这是弗伦奇的风格,也是这支军队此刻能给出的最好状態。 但也许—— 地图上那条线在他脑子里又浮现了一下。 也许不需要所有人都走大路。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这几个人。 汤姆睡著了,稜角鲜明的脸在火光里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封信还在他手边,没放进口袋。麦克唐纳早就睡了,鼾声均匀。奥康纳没睡,靠著树,手里捏著根烟,眼睛半开半闭,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瑟夫想起博物馆的展板上,对这场战役的描述:法英联军在马恩河流域对德军发起反击,迫使德军撤退至埃纳河,施里芬计划宣告失败,西线战爭由此转入长达四年的堑壕僵持。 现在,他就站在那块展板所描述的地图里,身边是三个不知道自己將要参与歷史的大活人。 他知道这场战役的宏大敘事,知道它在歷史坐標上的意义,知道它救了巴黎,救了西线协约国。 但他不知道,明天他身边的汤姆能不能活下来,奥康纳和麦克唐纳能不能活下来。 这就是歷史这个词背后,没有被记录的那部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火苗压低了一下,又让它重新站起来。 约瑟夫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慢慢放平,闭上了眼睛。 明天,地狱之门就要打开了。 第28章 静默突击 这片葡萄园是法国乡下常见的老园子,藤蔓爬满了每一根木架,叶子茂密得像一堵墙,把阳光切碎了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的。 约瑟夫·林登带著第三班,猫著腰,从葡萄藤下面穿行。 没有人说话。 他们已经走了將近两个小时,绕开公路,从一片麦田钻进这座葡萄园,沿著一条没有名字的土路,正朝西北方向走。 约瑟夫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奥康纳,然后是麦克唐纳,然后是汤姆,然后是其他人,十三个人拉成一条细线。 就是这时候,约瑟夫闻到了菸草味。 他停住,右手往后一握拳。 队伍立刻停了,每个人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走得不快,隔著两排葡萄藤,离他们大概十五到二十米。还夹杂著说话声,是两个人在聊天,说的是德语,语气隨意,听起来不像在打仗,更像在赶路。 是传令兵。两个人,两匹马。 约瑟夫原地站了几秒,脑子快速运转:开枪不行,枪声会暴露位置,还没到桥呢。让他们过也不行,这两个传令兵到了桥那边,说不准会给守备队带去什么消息。 他转身,看向奥康纳,右手食指横在喉咙前,比划了一下。 奥康纳眼睛眯了一下,微微点头。 约瑟夫朝麦克唐纳、汤姆依次比划,每个人收到手势,都点点头,没有人开口。 他们开始悄声移动,往那排葡萄藤靠近。 约瑟夫把步枪换到左手,右手摸到了刺刀柄上。 两个德军传令兵並排骑马,慢慢从葡萄藤旁边走过。其中一个在笑,另一个用德语回了什么,也跟著笑了。 约瑟夫从葡萄藤后面等著,等到两匹马的前腿和他平行的那一刻—— 他动了。 后来他记起那几秒钟的方式,是一种近乎失焦的碎片:右手的重量,马的气息,对方来不及出声的那一下震动,然后是葡萄藤叶子哗的一声轻响,仅此而已。 左边,奥康纳同时动了,同样乾净,同样没有声音。 两匹马受了惊,后退了两步,其中一匹发出一声低哑的鼻息,然后安静下来,原地踏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整个葡萄园重新恢復寂静。 奥康纳在那具德军传令兵身上搜了一遍,掏出一个皮製公文包,递给约瑟夫。 约瑟夫打开公文包,里面是几份摺叠的文件,他扫了一眼,凭藉在系统商城换购的德语技能,他现在看懂这份文件毫不费力。这是第一军团下发给守备部队的调防命令,时间戳是今天上午:部分守备力量要往西移,去堵布防缺口。 这意味著圣戈姆桥那边,守的人要变少了,更不会有人支援。 约瑟夫把公文包塞进挎包,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继续走。 ***************** 两个小时前,这支队伍还没有组建起来。 那时候约瑟夫站在公路边,看著遭遇战刚刚结束的战场:死马,侧翻的弹药车,散落的行军包,半桶没吃完的罐头。有个德国兵的靴子单独放在路边的石头上,两只靴子整整齐齐摆著,靴子的主人不知道在哪里。 德军今天的状態很差——他们已经连续行军超过一个月,本以为是在追著溃败的英国人往南跑,今天突然发现,英国人掉头打回来了。 那种懵是真实的,写在每一个被俘德军士兵的脸上。 此时的德军,为了追击法军,主力被调往西翼,留在英军正面的,只有骑兵掩护和零散后卫,连成建制的阵地都没有。英军的正面,此刻存在一道巨大的布防缺口,但英军自己不知道——或者说,他们知道,但动得太慢,谨慎过头,生怕冒进之后,被德军合围。 弗伦奇爵士就是那种被打出阴影的指挥官,整个大撤退期间,他怕得要死,现在让他反攻,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確认三遍。 所以约瑟夫知道,如果只是等著主力慢慢往前推,等他们到达马恩河北岸,德军已经撤完了。歷史上就是这样:英军在反击时过於迟疑,没能及时切断德军的退路。德军退到了埃纳河高地,挖下了西线第一道战壕,然后四年的堑壕僵持开始了。 但如果有一支快速的小队,绕过正面,抢先一步—— 他在脑海里回想著地图上的那座桥,圣戈姆桥。 德军带著十几门重炮,走不快,只能走主路,而主路过河,最近的桥就是那里。 他去找了连长,连长不听。他转身去找师部,还好希尔准將还记得他。 约瑟夫把地图铺在桌上,把那条路线,那座桥,那个炮兵营可能的位置,以及德军右翼此刻的空虚,用最简短的话说清楚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准將问。 “因为这是最近的路,他们带著重炮,渡河没有別的选择。” 他没说,他还知道德军第一军团主力已经大部分西调,正面兵力空虚这件事,那个消息太精確,一个下士说出来会显得可疑,不如让准將自己去判断。 希尔准將低头看地图,看了很久。 “如果你判断错了,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长官。” “给他配齐人手。” ******************* 约瑟夫从师部出来的时候,奥康纳正靠在篱笆边,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怎么样?” “走。” “成了?” “成了。” 奥康纳把烟別在耳朵上,跟上他,“你这个人,有事没事就去找將军谈话。” “你去你也行。” “我才不去,”爱尔兰人说,“我最怕那种满屋子都是地图的地方,太闷。” *************** 坡顶有几棵矮树,树冠把天际线切出一道不规则的轮廓。约瑟夫走上坡顶,停下来。 圣戈姆桥就在前方。 这是一座灰色的石桥,横跨在小莫兰河的一条支流上。 桥面宽约五米,石墩厚实。桥头南岸有一道矮石墙,机枪架在后面,枪口朝南。有七个德军士兵守著,两个在机枪位,其余分散两侧。北岸是村庄。 “到了。”约瑟夫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蹲在坡下,用树枝在地上画著草图。十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都低著头看他划的那几条线。 约瑟夫把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奥康纳,汤姆,麦克唐纳,他的倖存者小队核心成员。 托马斯,希尔准將给他调过来的南非老兵,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然后是剩下的九个人,皮尔斯,布朗,威尔金斯,罗斯,还有五个他叫不太上来名字的,他只认识他们的脸。 十三个人,对面七个守卫,还有北岸村庄里说不清楚的守备队。 “麦克唐纳,你带著刘易斯机枪,正面压制,对准那挺马克沁机枪——不求命中,让他抬不起头就行。奥康纳,你带皮尔斯和布朗,从左边那片灌木绕过去,到和桥成四十五度的位置,卡住那个角,到了给我个信號。我带中间居中推。” “三组交替?”托马斯问。 “对。麦克压正面,左翼往前动;左翼开火,中间往前动。德军的机枪要同时顾两个方向,就顾不过来了。机枪手是人,不是机器,他的注意力只有一个。” “北岸的村庄怎么办?” “先拿下桥头再说。”约瑟夫把树枝扔掉,站起来,“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都点头。 奥康纳在走之前,拍了约瑟夫的肩膀一下,什么都没说,然后带著皮尔斯和布朗往左翼灌木丛钻去,身影很快被绿色吞进去。 “紧张吗?”汤姆蹲在旁边,低声问。 “不紧张。” 他说谎了,但说谎这件事,在这里不重要。 左翼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口哨学的鸟叫。 奥康纳到位了。 “麦克唐纳,开火。” 第29章 两点零三分,夺桥成功!(求追读) 噠噠噠噠噠—— 刘易斯机枪的声音从右后方炸开,弹道压著桥头石墙的墙面,石灰崩出去一片,德军马克沁的枪手本能地低头,枪口往下偏了—— “走!” 约瑟夫第一个衝出去。 这两百米,他事后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感觉。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感官和时间被放大。 子弹从右边嗖过去,他没停。 他的脚踩在凹凸不平的草地上,有一脚踩进浅坑,泥水溅上裤腿;左边一颗子弹打在地上,离他的脚大概二十厘米,他本能地往右偏,没有停。脑子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前面那道桥头,只有近一点,再近一点。 左翼奥康纳开始射击了,精准的几发,压著德军机枪手的位置,对方被迫再次低头—— 就是这个间隙,约瑟夫跑过了大半的开阔地,滚进路边一道浅沟,背靠土坡,喘了两口,扭头——汤姆在,罗斯在,威尔金斯在,全到了。 “继续。” 他们从浅沟往前推,麦克唐纳的机枪在后面压著正面,奥康纳在左侧咬著,德军机枪手顾此失彼——打左边,中间的人推进;打中间,奥康纳那边的弹道就来了。 距离桥头石墙还有八十米的时候,约瑟夫停了一秒。 他集中精神,打开了战术直觉视角。 【战术直觉 lv1,激活】 红色的半透明轮廓浮现,他扫了一眼:石墙后面七个人,两个在机枪位,其余分散两侧——但右侧有一个轮廓正在移动,正在往东侧摸,试图从侧面包抄他们。 “皮尔斯,你右边,有人要绕过来,去堵。” 皮尔斯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点点头,分了出去。 约瑟夫重新举枪:“最后八十米,走。” **************** 最后八十米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德军的马克沁转过来了——枪手判断出正面压力更大,噠噠噠噠,弹道扫过来,在前方草地上划出一道道浅坑。 约瑟夫在草地上打滚避开,爬起来继续跑。 六十米。 麦克唐纳换了个弹盘,噠噠噠噠——又是一轮压制,德军马克沁的枪管往左一偏,约瑟夫抓住间隙,猫腰又衝出二十米,滚进一道弹坑,弹坑里冰凉的积水一下子灌进他的衣领,他爬起来,“走!” 四十米。 一发子弹打在约瑟夫左侧不到一步的地方,炸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磕进嘴角。他吐掉嘴里咸的血腥味,继续跑。 “约瑟夫!左边!”奥康纳的声音从左翼穿过来,被枪声撕碎,只剩半句。 约瑟夫往右扑,子弹从他左边嗖的划过。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骂:妈的妈的妈的——爬起来,继续跑。 德军在左翼应付奥康纳的牵制,正面的马克沁枪口又歪了—— 三十米。 汤姆在他左边,大个子宽肩膀,跑起来脚步出奇地轻,子弹从旁边嗖地划过,他的身体往右偏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冲。 二十米。 约瑟夫开始能看清石墙后面的细节了——机枪手的帽檐,侧边两个士兵的枪口,其中一个正在换弹,动作慌乱。 就是现在。 约瑟夫扣动扳机,第一枪没有打机枪手,打的是那个正在换弹的人——对方的手臂往下一垂,弹匣掉在地上,换弹没换完。第二枪,打机枪手的肩膀,没有打死,但马克沁歪了,噠噠噠的声音衝著天空打出去,打空了。 “冲!” 十米,五米—— 约瑟夫砰的一声撞上了桥头石墙,背靠著石头,扫了一眼身边。汤姆在右边,威尔金斯在左边,罗斯在旁边,四个人都喘著气,但四个人都在。 “准备好了吗?” 没人说话,都点头。 约瑟夫握了一下枪托,“绕。” 他们从石墙两端同时绕出去,从两个方向压进桥头哨所—— 德军还剩五个,机枪手捂著肩膀坐在地上,那个换弹换到一半的趴著,另外两个正转身,动作已经慢了半拍—— 威尔金斯从左翼窜出来,第一枪打中了右边那个还没转完身的。 汤姆扑向正中间那个,不用枪,纯靠体重,他往那个德国兵身上一撞,两个人一起撞进桥墩,隨后砰的一声沉响,汤姆把那人按住,对方挣扎了两下,软下来了。 最后一个直接举起了双手,“kamerad——(兄弟,有话好说)” 他大概十七八岁,脸色苍白,手举得很高,手腕都在抖。 约瑟夫走过去,用枪口把他往边上一推,“威尔金斯,把他绑上,推到那边去。” *************** 下午两点零三分。十三个人站在了圣戈姆桥上。 “他妈的,”奥康纳从左翼走过来,声音有点哑,“我们真过来了。” 汤姆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一下。 约瑟夫在桥面上,往南北两个方向各看了一眼。 往南是英军主力正在推进的方向,往北是德军正在撤退的方向。而他们脚下这座桥,是夹在中间的那根钉子。 他把这个局面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他需要確认,自己没有算错。 德军第一军团现在的处境,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一堵墙裂了一条缝。 克鲁克將军把主力调去西边对付法军,英军正面的防线被抽空了,留下来断后的,只有后卫部队、輜重兵,还有一个炮兵营——带著十几门走不快的重炮,被夹在了英军主力和这座桥之间。 如果桥没人守,他们就推著炮过去,武器齐整地撤回北岸,下一场仗照打。 但如果桥被堵死了——他们就只剩两个选择:花时间打下这座桥,或者放弃重炮从別处渡河。而打下这座桥需要时间,英军主力给的时间不多。 这个逻辑不复杂,甚至很简单,简单到约瑟夫有时候困惑,为什么歷史上没有人去做这件事。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没人想到,是没有人在正確的时间、带著正確的信息、刚好到了正確的位置。 他有这三样。所以他来了。 当然,逻辑上的优势,不等於活得下去。 现在,南岸的德军需要这座桥回家,他们会拼命夺桥。 北岸已经过河的德军,会用火力掩护南边的同僚衝锋。 而他只有十三个人,一挺机枪,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英军援军。 “所有人,构筑掩体,快。” 第30章 援军未至 (求追读) 麻烦是从两个方向同时来的。 北岸先动。已经撤过河的德军守备队,从村庄的石屋和钟楼里居高临下,枪口往桥头压下来——他们的任务不是衝锋,是掩护,是要把桥头的英军钉死在掩体里,让南岸的同僚有机会衝上来。 子弹打在约瑟夫身边那道临时垒起的石墙上,碎片四散飞开。 然后南岸的来了。 这批人才是真正要命的——他们是被堵在南岸的德军后卫,背后是正在赶来的英军主力,眼前是这座必须过去的桥,他们没有退路。 三四十个人从公路两侧散开,借著北岸火力的掩护,往桥头推进。枪声和北岸的枪声叠在一起,把整个桥头淹没在一片嘈杂的噼啪声里。 约瑟夫趴在掩体后,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两面。北岸压制,南岸衝锋,一个负责让他抬不起头,一个负责趁机靠近。 “麦克唐纳,正面压南岸的,北岸那边——”他扭头,“托马斯,西侧。奥康纳,东侧。北岸的冷枪靠石墩挡,不要跟他们硬耗!” 麦克唐纳已经趴好了,刘易斯机枪架在北桥头的石墩后面,他往前趴了趴,深吸一口气—— 噠噠噠噠噠噠—— 弹道扫出去,正面那路德军的先头臥倒了,推进速度立刻慢下来。但慢下来不是停下来。 “左翼!”奥康纳在东侧那道低矮石墙后面喊,“往这边绕的有十五个以上!” “顶住!托马斯,西侧呢?” “五六个,皮尔斯在压,暂时没问题。” 约瑟夫把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正面麦克唐纳压著,东侧奥康纳顶著,西侧皮尔斯堵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弹药——他们出来的时候弹药有限,刘易斯机枪四个满盘,步枪弹药每人约一百五十发,手榴弹八枚。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不过一个小时。 约瑟夫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目光越过衝锋的德军散兵线,死死盯住南方公路上,隱约可见的那些重炮轮廓。那是德军的150毫米榴弹炮,只要一发直瞄准星,就能把这座石桥,连同他们这十三个人一起送上天。 但他赌德军不敢开炮。 在这段拥挤的窄路上,那些大傢伙根本拉不开架势。 更重要的是,那是南岸德军唯一的回家路。除非德军指挥官疯了,否则他绝不会冒著炸断桥樑的风险,用重炮来对付这几个躲在石墩后的钉子。 他在赌对方的投鼠忌器,赌对方更想用步兵的人命,来填平这段距离。 约瑟夫摸出信號筒,在手里攥了两秒,没有立刻拉开。 他在等一个判断落地。 十三个人守一座桥,从来不是靠十三个人守到最后。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这支小队的任务是“堵”,不是“打”,堵住这座桥,让南岸那批带著重炮的德军过不去,撑到英军炮兵跟上来。炮兵一到,一切就不一样了:炮弹可以在桥头南侧建起一道封锁线,让德军后卫冲不进来。也可以直接轰那支被堵在路上的炮兵营,逼他们丟炮逃命。 十三个人挡不住几百人,但一门炮能让几百人不敢动。 这是整件事成立的前提。 他把信號筒拉开,烟雾在桥头北侧腾起,往南方飘去。 两分钟过去了,没有炮声。 约瑟夫扣了两枪,压著正面一个试图往前冲的德军士兵,对方滚进了弹坑,他换弹,继续等。炮兵没响,可能是还没到位,可能是正在测距,也可能是看见了信號但不敢打——桥上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德军,隔著这段距离,不好判断。 他在脑子里猜测著可能性,没有说出来。 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炮声。 东侧传来连续枪声,很密,然后奥康纳的声音穿过来,“他们再多派三个人我就顶不住了——” “继续顶!” 西侧皮尔斯那边有人叫了一声,是痛苦的声音,但很快压住了。约瑟夫朝那边看了一眼,来不及看清,又有子弹打过来,他缩回头。 炮兵还没来。那就继续撑。 德军的第一波衝锋被压住了。代价是布朗的手臂挨了一发,不深,但血把袖子浸透了,他靠著桥墩,用牙咬住绷带一头往紧了扯,脸色苍白,但没出声。皮尔斯扭了脚踝,还能走,但走得不正常。 托马斯趴在约瑟夫旁边,一边换弹,一边低声说,“麦克唐纳用完了第一个弹盘。” “知道了。” 约瑟夫把目光投向南岸公路——依然空旷,依然只有风,英军还没来。 ************* 德军没给他们太长的喘息时间。 第二波来得更快,也更凶——这次不是正面硬冲,是三路同时推,每路十来个人,分散开来,利用弹坑和地形互相掩护,交替前进,战术调整了。 麦克唐纳换上了第二个弹盘,开火压制,但三路同时来,一挺刘易斯机枪顾不了三个方向,正面压住了,东侧奥康纳的压力就大了。 “东侧要撑不住了!”奥康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別的东西,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了。 约瑟夫扭头看了一眼。 东侧那道低矮石墙后面,奥康纳带著皮尔斯和另一个人,对抗从村庄东侧绕出来的十几个德军,对方已经推进到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位置,散兵线在弹坑里起伏,奥康纳每次换弹的间隙里,对面的人就往前躥一段。 “威尔金斯,跟我来,东侧增援。” “就两个人?” “走。” 他们沿著桥头內侧的矮墙,弯腰跑过去,约瑟夫每跑五步,就换一个方向,不走直线,背后跟著威尔金斯。 他们滑进东侧的石墙后,奥康纳朝他们看了一眼,“来了。” “情况怎么样?” “那边有个弹坑,坑里大概五个人,是个临时指挥点,”奥康纳一边利落地换弹,一边说,“只要打掉那个坑,这波进攻就乱了。” 约瑟夫探出头,把那个弹坑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四十五米,地形开阔,中间没有遮蔽,手榴弹扔不到。如果用步枪打,角度不好,枪手得探出头来才能打到,但探出头就是靶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手榴弹。 “弹射架还在吗?”他问麦克唐纳,后者正趴在正面拼命压制,“麦克——” “什么?” “我做得的弹射架,还在包里吗?” 麦克唐纳回头,一脸“你现在问这个”的表情,但还是朝自己的背包瞥了一眼,“在。”他用一只手往外摸,把那个木架和橡皮管拼成的东西从包里扯出来,扔过来,“接著。” 约瑟夫接住,把手榴弹卡进去,对准那个弹坑的方向,重新估算了一下距离,扯开引信—— 默数两秒—— 鬆手。 手榴弹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飞过矮墙,飞过那片开阔地,落进了那个弹坑,比手扔的距离多了將近二十米。 轰。 烟尘腾起,弹坑里传出叫声,然后是混乱的移动,本来保持著推进节奏的东翼散兵线失去了临时指挥点,停了大概三十秒—— “压!”约瑟夫大喊,“全部压上去,別让他们重新集结!” 奥康纳已经打出去了,皮尔斯和威尔金斯跟著,四桿枪同时往那片散乱的德军身上打。 德军东翼的这波推进彻底停了,散兵一部分往弹坑里退,一部分往后跑,重新组织需要时间。 “好!”汤姆的声音从正面传来,“这边也鬆了一点!” 第二波撑过去了。 约瑟夫把空了的手榴弹架放下来,靠著石墙,看了看天色。 下午三点出头。南岸的公路上,还是没有援军。 第31章 最后一盘弹盘 (求追读) 约瑟夫重新拉了一发信號筒,浓烟升起,飘向南方,隨风飘散。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 “托马斯,弹药情况。” “刘易斯第三盘,步枪每人还有八十到一百发,手榴弹剩五枚。”托马斯停了一下,“林登下士,德军在重新集结,这次来的人更多。” 约瑟夫朝北岸村庄方向看了一眼。 老兵说得没错。村庄里比第一波动静更大——这次不只是守备队了,从北边的公路上来了援军,灰色的身影在村庄边缘匯聚,人数目测在一百以上,还有一门轻型步兵炮正在架设,炮管对著桥头方向。 一门炮,对著十三个人守的桥头,而十三个人里,现在有两个伤员,刘易斯机枪还剩两个满盘。 “威尔金斯,”约瑟夫说。 “到。” “你跑得快。回去南岸,找贝利中尉,炮兵联络,告诉他,我们需要炮击支援,目標是桥北岸五百米、村庄东侧空地,那里有一门步兵炮正在架设,让他优先清除。告诉他,我们最多还能撑一个小时。” “明白。” 码头工人猫腰从桥头石墩后面衝出去,他没有直接跑向大路,而是顺著桥头的斜坡滑下河滩,借著密集的灌木丛,和公路侧翼的一片林地绕了过去,避开了南岸德军先头散兵的冷枪。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弯道后面。 约瑟夫把目光重新投向北岸,那门步兵炮已经就位了,炮手在调整仰角,军官站在旁边举著望远镜朝桥头看。 “所有人,”约瑟夫说,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他们要用炮了。第一发是试射,不会直接命中,不要因为第一发就跑位。第一发落地之后,他们要修正,修正的间隙里,我们继续打。” “你怎么知道是试射?”汤姆问。 “步兵炮第一发基本上都是试射,他们没有提前测距。” 汤姆点了点头:“行,那我们打。” ***************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桥头南侧二十米的位置。 衝击波把约瑟夫掀了起来,在空中飘了大概半秒,砰的一声摔进了桥墩旁边的弹坑里,脸朝下,嘴里吃了一口泥,耳膜嗡嗡地响。 他趴了两秒,用手撑起身体,抬起头。烟尘还没散,桥面上有一个弹坑,边缘还在冒烟,石砖崩开了一圈。 那枚炮弹只在厚重的桥面上,啃掉了一块皮,溅起一团烟尘,整座沉重的石桥连晃都没晃一下。约瑟夫心里清楚,只要德军工兵不过来埋炸药,这门小炮就算打到明天天亮,也轰不断这座桥。但它能杀人,能把掩体后的人活活震碎。 “人数!清点!”他喊。 “在!”是汤姆,在他左边五步,靠著桥墩。 “没事!”奥康纳,东侧,趴在石墙后面,帽子不知道飞哪里去了。“麦克呢?” “没打中我。”麦克唐纳的声音从正面传来,“机枪没事。” “罗斯——” “在,腿上中了弹片,不深,正在流血,不致命。” “用绷带绑紧,还能动吗?” 罗斯把牙一咬:“能动。” “那继续守。” 约瑟夫重新趴回掩体,往北岸看——德军的步兵正在推进,趁著炮击后的烟雾掩护,散兵线往前涌,一部分人趟水,沿河岸两侧绕,试图从侧面接近桥头。 “他们要同时从三个方向上来!”皮尔斯喊。 “打正面,”约瑟夫说,“涉水的让奥康纳负责,水里的比岸上的慢,先打岸上的。” “好。”爱尔兰人没有废话,已经转换了目標,枪口开始追著河岸边,那些趟水过来的德军打,枪法精准,每一枪都有回应,有人倒在水里,有人退回了北岸。 正面,麦克唐纳的刘易斯在轰响,弹道在开阔地上来回扫,德军的主力推进被截住了,先头的人臥倒,后面的人压著,拥挤在不足三十米的岸边,进退不得。 然后第二发炮弹来了,落在桥头北侧,桥墩被崩掉了一角。 约瑟夫感觉到衝击波从地面传上来,把整个人震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地底下往上捶了他一拳。 他重新趴稳,继续打。 第三发。第四发。 但炮弹没有直接命中桥头。不是运气好——是德军炮手不敢落得太近,太近会误伤自己正在推进的步兵。就是这个制约,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威尔金斯呢?”托马斯喊。 “还没回来!” 托马斯没再说话,托起步枪,继续打。 约瑟夫看了一眼弹药:麦克唐纳已经在用第三个弹盘了,那是倒数第二个。步枪弹药,每人大概还剩六七十发,手榴弹剩三枚,没有炮兵支援,没有援军。 ****************** 德军的第三波攻击,是真正的倾尽全力。 一百多个人,正面,东侧,西侧,三路同时压来,步兵炮继续轰,轰完了步兵就往上冲,两件事交替进行,节奏快,间隔短,没有喘息的余地。 麦克唐纳换上了最后一个弹盘。 他没有宣布这件事,只是换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一下,托马斯在旁边注意到了,转头朝约瑟夫,“最后一盘了。” “知道了。麦克唐纳,省著点,不要扫射,点射,每次两发。” “我知道。”麦克唐纳把弹盘压实,“我从小省惯了。” 德军正面的压力越来越大,散兵线推进到了不足六十米的位置,前面几个人已经在站起来,准备最后衝刺了—— 然后步兵炮的第七发炮弹,落在了桥墩正中。 桥墩炸出一个大豁口,石块崩飞,一块碎石削过了汤姆的布帽,带走了半个帽檐,另一块直接磕在了他的额骨上。 汤姆当场摔倒了,鲜血顺著他的眼角流下来,把脸的右半边染红了,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汤姆!” 约瑟夫扑过去,把他翻过来——有血,但伤口不深,是碎石磕的,不是弹片。额骨完整,瞳孔对光,有反应。他只是震晕了。 “汤姆,能听见吗?” “……嗡嗡的……” “动手动脚试试。” 汤姆动了动,动作迟缓,但四肢都动了,“行,我行……” “你暂时不用打枪,靠著这边坐著,別站起来。” “但是——” “坐著!” 汤姆靠著桥墩坐下来,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开始重新聚焦。 约瑟夫没时间再管他,重新抬起枪,往正面打,换弹,再打,子弹盒已经快见底了,他开始从腰带上一颗一颗地抽,压进弹仓,五发压满,打出去,再压—— “撑不住了!”皮尔斯在西侧喊。 “撑住!”约瑟夫吼回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喊给皮尔斯的,还是喊给自己的。 麦克唐纳的机枪节奏开始断了。 不是故障,是在省,每次只打一两发,打一发停一下,看准了再打。 噠噠,噠,噠,噠—— 弹盘在清空。 第32章 断尾 就在这时,威尔金斯回来了。 他后面跟著一门炮。不是约瑟夫要求的那种重型支援,是一门轻便的骑兵野战炮,属於走在步兵前面的骑马炮兵小队。 威尔金斯气喘吁吁,话说得断断续续,“……在路上碰到的,他们本来要去东边,我拦下来说,这边有德军重炮……那个中尉说先来看看……” 那个中尉叫贝利,约瑟夫出发前见过,是个年轻人,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桥头这片狼藉,再看了看北岸公路上,那门正在轰击的步兵炮,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目標在哪里?” “北岸,东侧,村庄前空地,距离五百米,一门步兵炮,还有步兵集结,先打炮,炮打完了再打步兵!” “装填,目標修正——放!” 轰—— 炮弹划过头顶,飞过桥,落在北岸那门步兵炮旁边,爆炸,烟柱升起,德军炮手往两侧散—— “偏了五米,往左修——” “修正,装填——放!” 第二发,命中。步兵炮的炮架直接被炸翻了,炮管歪向一侧,炮手倒了两个,剩下的跑了。 “步兵,正面那群,距离四十米,打!” 炮弹落进德军正面步兵的推进阵型里,轰,弹片横飞,先头那批正要起身衝刺的人被截断,倒了大片,后面的人停下来,散了,整个衝锋的势头被生生砸断了。 “再来,东侧!” 第四发,落进东侧正在压迫奥康纳的德军群中,轰,东侧的枪声在那一刻稀了。 麦克唐纳的机枪,最后一个弹盘打空了。 卡嗒。 那声轻响在炮声之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个句號。 ************ 德军开始往回退了,但不是因为打不过。 约瑟夫看见北岸村庄边缘,有骑马的军官在来回跑。然后,北岸的枪声整体稀下来了——有人下了撤退的令。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岸那批带著重炮的德军,等了太久了。 英军主力的影子,已经在南边的公路上出现了,虽然还很远,但出现了。 北岸的指挥官算了一笔帐:继续打,南岸的兄弟也许能夺回桥,但英军主力也到了;不打了,放弃南岸的重炮,人从上游浮桥撤走,至少还能把整个军团带回去。 炮可以再造,军团没了就没了。 就在那一刻,南岸的公路上,传来连串沉闷的爆裂声,那不是交火,是德军炮手在用手榴弹,炸毁自家的重炮炮栓。那些走不掉的 150毫米榴弹炮被推下路基,马匹在枪声中倒下。 约瑟夫知道,这场博弈结束了,德军选择了最痛的方式断尾求生。 北岸的德军开始往后退,往村庄里缩,往更北边的公路上去。 奥康纳在旁边,把步枪架在土垄上,枪口跟著那些退走的灰色身影转了一圈,但没有扣动扳机。 他把枪放下来,看向约瑟夫:“追?” “不追。”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撤,不是在溃。”约瑟夫说,“追溃兵,捡功劳。追撤退中的职业军人,送人头。” 奥康纳把枪机復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约瑟夫没接这话,他把空了的步枪横放在腿上,靠上桥墩,大口喘气。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发现什么都没擦乾净,泥和汗混在一起,糊得更均匀了。 他感觉袖子是湿的,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臂被刚才某一发炮弹的弹片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他便隨手撕了块绷带缠上,没去管它。 “人清点一遍,”他沙哑著声音说,“有伤亡的报上来。” 布朗手臂受伤,皮尔斯脚踝扭了,罗斯腿部中了弹片,汤姆脑震盪,还有奥康纳——爱尔兰人刚才从东侧走回来,大腿外侧有一道血跡,绑了一圈绷带,但不影响走路,“皮外伤,”他先发制人的说,“別特地问。” 约瑟夫数了一遍,十三个人,全在。 没有阵亡。 **************** 英军是在傍晚六点四十分到的。 先到的是一个连,骑马的连长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马蹄踩在公路上,篤篤作响,节奏整齐,衣服还算乾净,靴子上有泥但不多。 约瑟夫站在桥头,看著这支队伍从南边走过来,再看了看身边这群人——满身泥土和血跡,奥康纳腿上的绷带已经渗出了红色,麦克唐纳蹲在那挺打空了的机枪旁边,擦枪管上的灰,汤姆坐在桥墩边,脸色还没恢復。 约瑟夫把目光投向走过来的连长,两边对比了一下,他在心里说了句什么,但没说出来。 连长骑马上了桥,在约瑟夫面前停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约瑟夫一遍,然后看了看他身后那群人,再看了看被绑起来的德军俘虏,和那几道临时垒起的石块掩体,最后目光落在公路上那排废炮上—— 十几门德军重炮,歪七竖八地横在公路上,炮栓被炸得变了形,黑森森的炮口斜指著天空。 连长沉默了片刻,“你就是林登下士?” “是,长官。” “守了多久?” “从下午两点零三分到四点二十分,长官。两小时十七分钟。” 连长扫了一眼已经被炸掉了一角的桥墩,弹坑,散落的弹壳,还有那挺空了弹盘的机枪,“伤亡多少?” “五人轻伤,无阵亡,长官。” 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你们阻止了这批炮被德军带走,师部会知道的。”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德军主力已经撤走了。我军因为……推进速度的问题,没能堵住缺口。” “知道,长官。” “你的信號我们收到了,但在確认阶段……花了一些时间——” “多久,长官?” 连长顿了一下,“大约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约瑟夫心想。德军早撤完了。桥守住了,缺口却没堵上。终究还是这个结果。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回去清点——” “等一下。”连长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军用配给的巧克力。 “你们拿著,”他说,语气终於鬆了一点,“干得不错,林登下士。” 约瑟夫接过那块巧克力,往身后扬了扬手,“来,分了。” 奥康纳第一个伸手,“我要最大块的,我今天做的事最多。” “你做的最多?”威尔金斯立刻不乐意了,脸上那道划伤隨著皱眉,往上扯了一下,“我脸上这道伤是哪儿来的——” “那是你没躲好。” “我怎么没躲好——” “好了好了,”汤姆把巧克力从约瑟夫手里接过来,低头开始认认真真地掰,神情严肃,“我来分,我分得最公平。” “你上次分麵包就不公平。” “上次是麵包,这次是巧克力,”汤姆抬起头,一本正经,“不一样的。” 连长站在一旁,看著这几个吵得不可开交的、满身泥土的人,沉默了一下,把那些还没说的话都咽了回去,转身,朝自己的士兵走去。 第33章 將军与下士 河边的营地扎得乱中有序。 大部队刚完成集结,帐篷还没全搭起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人脱下靴子晾脚,有人把步枪架在膝盖上擦油,也有人直接往草地上一躺,帽子盖著脸,睡得死猪一样。 立功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所有人都有权利做死猪。 约瑟夫靠在一棵大橡树上,让隨队医护兵给他左臂上的擦伤,重新缠了一道绷带。伤的不重,皮开了一道口子,但医护兵坚持要弄乾净。 “好了。”医护兵把结打好,“別沾水。” “我会努力的。” 奥康纳在旁边盘腿坐著,手里捧著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热茶,喝得啜啜有声。 他今天特別满意,有资格满意——他在桥头蹲了两个多小时,把试图从侧翼摸上桥的德军压得抬不起头,那挺步枪打得快要烧著了。 “你们猜,对面那个德国军官最后在想什么?”奥康纳说。 “想什么?”汤姆问。 “他想通了一件事:今天不是他的好日子。” 汤姆咧嘴笑了。麦克唐纳低头整理工具包,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下士林登?” 传令兵跑过来,靴子上带著泥,气还没喘匀。 “准將要见你,现在。” 奥康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你又惹什么事了?” “夺了一座桥。” “每次你夺东西,就有人来找你谈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偶然?” 约瑟夫站起来,整了整军服,跟著传令兵走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师部在河边一栋农舍里。 希尔准將站在桌边,身旁站著两个参谋,桌上摊著地图,旁边还压著一份报告。 约瑟夫进来,立正,“下士林登报到,长官。” 希尔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桌上的报告。 “第17步兵师,第4营,a连第2小队,夺取小莫兰河二號桥,歼灭德军守桥部队,缴获两门七十七毫米野炮。”他停了一下,“你上次立功是什么时候?” “两周前,长官。” “两周前,一支新兵队伍遭遇乌兰骑兵,你带领新兵打退了他们,缴获了德军地图,情报处根据那份地图,发现了德军布防漏洞。”希尔抬起头,“那是你。” “是,长官。” “这次夺桥,也是你。” “是,长官。” 希尔沉默了片刻。他把手背到身后,在屋里走了几步——不是踱步,是在想事情。 “参谋,你们出去。” 两个参谋对视了一眼,拿著笔记本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下约瑟夫和希尔准將。 “坐。”希尔指了指那把椅子。 约瑟夫在椅子上坐下。希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用一种很直接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个普通士兵。”希尔说,“不是在贬低你,这是事实。按规矩,今天你立的功应该报上去,下周可能给你个荣誉提名,再往后说不定掛个三道槓。这是正常流程。” “是,长官。” “但我现在不想谈这个。”希尔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地图,“我想问你——你觉得德军……现在处於什么状態?” 约瑟夫想了几秒。不是想不出来,他是在想,怎么说比较合適。 “疲了,长官。”他说,“补给跟不上,战线铺得太长,两个月推进了將近三百英里,就算是最精锐的部队,也到极限了。而且——”他顿了一下,“我们这几天遭遇的德军部队,补给越来越差。最开始的德国兵,弹药充足,气势足,见到我们就进攻。最近几次,他们更多是在守,不主动出击了。一支部队进攻转成防守,要么是接到命令,要么是没有余力进攻了。” “你认为是后者?” “两者都有,但后者居多。” 希尔低头,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接下来,德军会怎么走?” 约瑟夫知道答案。 歷史书上写的很清楚——德军將从马恩河撤退,退守艾斯纳河,然后双方在那里,开始漫长的挖壕对峙,西线战爭的格局由此奠定。 但这话他不能这么说。 “会撤。”他说,“而且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 “三天之內,长官。您会在地图上看到他们的战线整体北移。” “如果你说错了呢?”希尔说。 “那您再叫我来,我认罚。” 希尔站起来,走到地图边,把一枚標註旗往北边移了移。 “去吧。” 约瑟夫站起来,立正,转身。 走到门口时,希尔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林登。” “长官?” “你的那支小队——奥康纳,麦克唐纳,那个叫汤姆的——他们知道你有多出色吗?” 约瑟夫停了一下,“他们知道他们自己有多出色,长官。” 希尔沉默了片刻。 “去吧。” 约瑟夫掀开门走了出去,迎面是午后的阳光,和营地里一片乱鬨鬨的生气勃勃。 ************** 回到橡树下,奥康纳已经把约瑟夫那杯茶也喝了。 “怎么样?” “聊了聊战局。” “你们聊什么战局,你是个下士。” “將军就是喜欢和下士聊战局,有什么问题吗。” 奥康纳翻了个白眼,“你没事吧?” “没事。”约瑟夫在草地上坐下,“有吃的吗?” “饼乾。”汤姆把一块递过来。 约瑟夫接了,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营地里有人开始唱歌,是首乡村小调,不知道谁起的头,声音懒洋洋的,散漫得很。 德军就在北边。三天后,他们会走的。 *************** 第二天傍晚,德军前线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动摇。 第三天早上,各部侦察的报告匯到希尔的桌上,结论一致:德军在马恩河北岸整体北移,第一集团军部分单位,已经撤向艾斯纳河。 希尔站在地图前,看著那些標註旗的位置,没说话。 “长官,”参谋开口,“正如您预料的……” “不是我预料的。”希尔说,然后不再解释,“全线推进,清理德军残余。让第四营的那个班去清默伦村,情报说,那里还有德军残余部队据守。” “第四营,a连第2小队?”参谋確认。 “对,林登的人。” *************** 默伦村的地图,是约瑟夫趴在缓坡草丛里,用望远镜自己摸出来的。 村子建在一段低缓的台地上,石头房子,红瓦,有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侧民居夹著几间店铺。 正常来说,这是一个安静到无聊的农村。 现在不一样了——有的窗户用沙袋堵死了,有的墙角多出来几条麻袋,主街中段,有一块被加固过的石头矮墙,位置正好能控制整条街的通道。 德军不多,但布置得不差。 约瑟夫把望远镜放下,在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 这个打法有个名字,但现在还没人给它起出来——要再等三年,等到1917年,德国人在西线憋出绝招,才会有人把这套东西系统化,写成条令,叫做风暴突击战术:烟雾或火力压制正面,小分队从侧翼或薄弱点渗透,利用震惊和混乱,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解决战斗。 现在是1914年。没有条令,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手册会教你这么打。 但他知道。 他转身,背对著村子,看著趴在草地里的这几张脸。 奥康纳,汤姆,麦克唐纳,威尔金斯,罗斯,还有另外四个新兵。 “中间那栋两层楼,二楼左窗有机枪。枪口朝南,正对我们来路,是个麻烦。” 奥康纳把嚼著的草茎吐了,“多少人?” “不確定。两个操作手,后面可能有人换弹。” “距离?” “一百一十码,窗框右侧有个墙角,角度不好。” 奥康纳眯眼看了看,“能压。” “不用打死他们。”约瑟夫说,“让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往外看就行。你到左侧那片低地,那里有个凸起的土垄,能看到二楼窗口。我给你信號,你就开始打,打到我让你停,或者打到你觉得没必要再打了。” “明白。” “麦克唐纳,”约瑟夫把头转过去,“村子北侧有一道石墙,围著什么地方的花园,墙大概三英尺厚,普通石灰岩,年头看起来有些旧了。你能在那里开个洞吗?” 麦克唐纳没说话,眼睛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过了几秒,他点头,“能。” “开洞够一个人钻过去就行,不需要大。”约瑟夫停了一下,“越快越好,因为到时候那边枪会很密,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进去。” “我知道。” “汤姆。” 汤姆抬起头,一贯的认真表情。 “你盯著主街右侧的巷子口,那里的墙角有阴影,我估计有人藏著。有人露头,你就压下去,不用打死,压著。” “明白。” 约瑟夫最后看了一眼威尔金斯和罗斯,以及那四个新兵,“剩下的人跟我走,走北边的田埂靠近那道石墙,单排,別扎堆。听我口令,没有口令不要动。” “好,散开,各就各位,等我手势。” 眾人散开。 约瑟夫趴回草丛,重新举起望远镜,再用战术直觉视角,確认了一遍那几个关键位置。 他数了数现有的人影。 一楼,三个。二楼,两个,机枪位。主街矮墙后面,四个,应该是步枪手。右侧巷子里,两个,一个持枪,一个……在抽菸。 十一个,他手里是十个人。 不坏。 第34章 背后的冷枪 奥康纳到位的信號是一声口哨学的鸟叫,从左侧传来。 约瑟夫举手,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等著。 麦克唐纳已经到了那道石墙下面,从草丛里探出脑袋,冲约瑟夫看了一眼,约瑟夫向他点了点头。 麦克唐纳低下头,开始工作。他以前在矿上炸岩层,找位置、放药,已经很熟练了。不到十分钟,他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手势。 药埋好了,就等点火。 约瑟夫向奥康纳那边竖起两根手指。 奥康纳的枪响了。 他打得很有规律,一声,等三秒,再一声,像是在告诉二楼的德国机枪手:我就在这里,你出来试试。 二楼的机枪没有立刻回应,这意味著机枪手在判断,在犹豫,这正是奥康纳要的效果。 约瑟夫站起来,低声说:“走——” 他迈开步子,弯腰,沿著田埂快速向前。 他背后跟著威尔金斯和其他人。左边是开阔地,右边是村子外墙,他们贴著外墙移动,在机枪的射界死角里走。 主街上的步枪突然响了,但打的不是他们,是在回应奥康纳——守村的德军注意力分散了。 汤姆的枪也响了,两人的枪声叠在一起,声音从两个方向传进村子,德国人的注意力就拉向了两个地方。 约瑟夫到了石墙下,弯腰钻到麦克唐纳旁边,朝他点了点头。 麦克唐纳点火。 一声闷响,墙皮崩开,枪声正密,外面没人听见。 约瑟夫看了看墙上的洞,勉强够人弯腰钻过,里面是一片废弃的花园,枯草,一棵倒了的老树。 他在洞口停了一秒,把刚才隔墙看到的人影分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储物间一个,背对;里屋两个,一持枪一徒手;楼上两个,机枪位。 然后他从洞里钻了进去。 ************** 花园另一端是储物室的后门,门锁是铁的,锈跡斑斑。 约瑟夫没有踹,他侧过身,用枪托顶住门框的木头部分——木头已经腐了,被这样一顶,门框开裂,然后门就开了,几乎没有声音。 迎面而来的是灰尘和旧家具的气味,然后约瑟夫看到了刚才的那个轮廓,他拿著枪,枪口朝著另一个方向——他背对著这边。 约瑟夫几步迈过去,左手抓住那个德国士兵的枪管,往旁边一推,右手同时压住对方的肩,把人往地上带,德国士兵膝盖先著地,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约瑟夫已经把枪管搭在他颈侧,“把手举起来。” 德国兵举起手来。 威尔金斯跟进来,立刻接管了这个俘虏。 约瑟夫打开战术直觉,看通向里屋的那扇门。 他的视野里,门那边有两个轮廓,一个靠窗,一个站在中间——中间那个持枪,枪口朝著外面的街道方向,没朝这里。靠窗那个……手里什么都没有,在往外看。 约瑟夫退后一步,向威尔金斯示意:看住这个,別出声。 然后他贴著那扇门旁边的墙,手放到门把上,等了两秒。 外面奥康纳的枪声密了一下,机枪终於开始回击,嗒嗒嗒嗒,很响,然后汤姆的枪声和另一边的枪声一起盖了上去——德国人的注意力现在全在外面。 约瑟夫踢开了门。 持枪的那个德国兵的反应很快,他转身,枪口往这边移——但约瑟夫已经侧身,子弹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然后约瑟夫的步枪一横,枪托扫到了对方的手腕,德国兵手里的枪脱手,约瑟夫顺势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进墙角。 靠窗那个举起了双手,“不要开枪!我们投降——” 他用英语说的,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清楚。 “麦克唐纳!进来,看住他们!”约瑟夫衝著门外喊。 *************** 二楼的问题花了更长时间解决,但並不复杂。 约瑟夫向奥康纳打手势,让他停止射击,然后他沿著楼梯上去。 机枪阵地在主街一侧的那间屋子里,门虚掩著,里面有人在说话。 约瑟夫在门外停住,用枪托敲了两下门,然后用德语大声说:“屋里的人,战爭对你们来说已经结束了。把枪放在地上,出来。我保证不开枪。” 里面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是金属碰地的声音——枪放下来了。 门开了,两个德国兵走出来,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伤口,军服破了,浑身是灰。他们把手举过头顶,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著约瑟夫。 约瑟夫用手势示意他们走向楼梯。 那挺机枪还架在窗台上,枪管还是热的。他顺手把枪机卸了,往地上一扔,走下楼去。 ********************** 默伦村安静下来的速度,比约瑟夫预想的还快。 枪声停了,德军俘虏们蹲在广场上。英军大部队已经进村,士兵们在村子各处穿行,清点物资,处理伤亡,偶尔从某间石屋里,翻出一两个躲在角落里的德国兵,把他们押出来,加进俘虏的队伍。 约瑟夫站在那栋两层楼的门口,让威尔金斯帮他把左臂的绷带重新缠了一道,看著广场。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他走进楼里,上了二楼,那挺机枪还架在窗台上,枪管冷了,弹带散在地上。 德军大部队已经走了,留下这十几个人断后,说援军会来接应。留下的这些德军,他们自己其实知道,援军不会来了。知道归知道,还是守到了最后。 约瑟夫站在窗口,往街道两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那个人。 那个德国兵躺在巷子的角落里,不在俘虏队伍里,也不在已经清点过的阵亡者旁边。 汤姆蹲在他旁边,抬头看见约瑟夫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 “死了,”汤姆说,“但不是我们打的,子弹从后面进去的。” 约瑟夫蹲下来,看了一眼。 那个德国兵大约三十岁左右,军服是步兵的,但级別不低,肩膀上的徽章是个中尉。脸朝侧面,眼睛半开,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是惊愕,像是死的时候还在困惑,为什么会这样。 背后一个弹孔,出口在胸前,近距离,枪口朝下的角度,是从他身后偏上方打进去的。 “自己人打的?”约瑟夫问。 “不知道,”汤姆说,“巷子里就他一个,旁边没有別的痕跡。” 约瑟夫把他翻过来,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摸了一遍,掏出一个金属烟盒,一份摺叠的命令文件,还有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黑皮的,封面磨损了,看起来跟了主人相当长的时间。 约瑟夫隨手翻了翻,里面是德文,钢笔写的,字跡工整,间隔规律,每隔几页就有一张简单的地图草图,標註著地名和箭头。 他准备把本子和文件一起塞进挎包,带回去交给情报处。但他翻到了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的上半段是德文,和其他页面一样,工整,密集。 但下半段换了语言。 是中文。 第35章 另一个玩家 完全现代的简体中文,笔跡和上面的德文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某个时刻赶著写下来的: 第十一次了。还是这里。还是1914年,还是马恩河。每次以为找到出口,醒来还是在这个该死的副本里。德军那边的身份已经用了三次,换过法军,换过英军,都一样。规律我还没摸清,但有一点是確定的:死亡不是出口,死亡只是重置。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约瑟夫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確认了一遍。 没有看错。 他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大概五秒钟,没有动。 汤姆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约瑟夫把本子放进挎包,“先去广场,等我一下。” 汤姆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站起来走了。 约瑟夫重新打开挎包,把那个本子取出来,往后翻了几页。 前一页还是德文,密密麻麻,看不懂。后一页,又是中文: 今天下午,村子附近,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不是德军的人,不是英军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我见过这种眼神。副本里,不是所有人都是来通关的。 小心。 **************** 约瑟夫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大部分是德文,中文段落一共五处,加上刚才那两段,还有三段。 第三段写的是日期,但不是公历日期,是一个计数:“第七次,第一天”,然后是一段关於副本规则的分析。 写这段话的人,显然已经在这个副本里待了相当长的时间,积累了他完全不知道的信息: 副本有固定的起点和终点,终点是什么我还没弄清楚,但每次重置的起点是固定的:7月28日,塞拉耶佛事件之后四周。身份隨机分配,不能自选阵营。 有个细节:我第三次在这个副本里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法国军官,他说了一句现代法语的缩略词,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所以副本里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不止我一个。 约瑟夫继续往后翻,看到了第四段: 今天听说了一件事——英军那边,有一个下士,绕开了正面大部队,提前判断了德军撤退路线,带著一支小队去夺了圣戈姆桥。德军因此损失重炮十几门。 这种操作不对,它不应该发生在1914年的英军下士身上。我在这里打了十一轮,见过各种各样的士兵,但没有人能在没有完整情报的情况下,精准预判第一军团的撤退路线——除非他知道歷史。 英军今天会来攻这个村子,我在等。如果来的是那支队伍,我需要亲眼確认。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段中文。 这一段很短,像是某个间隙里隨手写下来的,字跡比其他地方更潦乱: 他来了。我从二楼窗口看见他带人进村,炸墙,侧翼渗透,火力分配——这不是1914年的打法,这是一百年后才会有名字的东西。 他穿著英军步兵的军服,下士徽章,左臂有绷带,棕发,高挑。 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触他,但—— 约瑟夫盯著这几行看了大约三秒钟。 步兵军服,棕发,高挑,下士,左臂有绷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绷带。 约瑟夫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没有名字,没有部队番號,没有任何能確认身份的信息。那个死在巷子里的德国中尉,已经在这个副本里打了至少十一轮,换过三个阵营,记录下了他观察到的所有细节,最后死在一颗来路不明的子弹下。 那颗子弹的角度……不像是战斗中的误伤。像是有人特意凑近了,从后面打的。 他把本子收好,站起来,往俘虏那边走去。 *************** “帮我看这个,”他把那份从德军中尉身上缴获的文件递给奥康纳,“德文,你认识几个字?” “我认识achtung,”奥康纳接过来,翻了翻,“还认识bier。就这样。” “帮我找个翻译。” 奥康纳朝俘虏那边看了一眼,把文件夹在腋下,走到俘虏队伍旁边,扫了一圈,用英语大声问:“有没有人会说英语?” 沉默。 “英语,英语,谁会说?”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英语,不打你。” 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俘虏队伍里有个人慢慢举了手,是那个老下士,抬起头,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我……会一些。” “来,”奥康纳招手,“別害怕,就是看个文件。” 那个老下士被两个士兵扶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文件,脸色变了一下,“这是……这是上面的命令。” “什么命令?”约瑟夫问。 他当然已经知道是什么命令了——撤退令,第一军团,往艾斯纳河方向撤,路线、集结点、时间、后卫部队的位置,他在那条巷子里,已经把文件仔细读过一遍了。 但他需要有人“翻译”,需要这个翻译的过程,作为情报来源的解释,不能是一个英军下士自己读懂了德文的高级军事命令。 老下士翻到后半段,一边读一边译,语气越来越迟疑,“集结时间……各部队的行军路线……还有后卫部队的位置,掩护撤退的炮兵阵地……” 约瑟夫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回来,“够了,谢谢。” 约瑟夫转身,“威尔金斯——” “到。” “你再跑一趟,去找连部,把这个交给军官,告诉他这是德军第一军团的撤退命令,有路线,有时间,有后卫部队的位置,让他立刻往上报,越快越好。” 威尔金斯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这玩意儿真的是?” “真的是。” 码头工人把文件叠好,塞进上衣口袋,系好扣子,朝南边的路口跑去。 奥康纳在约瑟夫身边站著,低声说,“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一个死在巷子里的德国中尉身上,”约瑟夫说,“他拿著第一军团的撤退命令,一个人待在巷子里,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枪。” 奥康纳沉默了一下,“自己人干的?” “不知道,”约瑟夫说,“但不像是战斗中中枪的。” “开冷枪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约瑟夫往广场扫了一眼,俘虏们在地上坐著,己方士兵正在被清点的物资。 “不知道,”他说,“也许在俘虏里,也许已经根本不在村子里了。” 第36章 来自18年后的遗物 消息在下午三点抵达师部。 布朗准將看著那份德军命令,在地图前站了大约两分钟,没有说话。 参谋在旁边翻译,把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线,每一个集结点念出来,准將的手指跟著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艾斯纳河那一段。 “发报,”准將说,“通知军部,通知法军第五集团军,德军第一军团正在撤退,路线和时间都在这里,立刻协调追击,封堵艾斯纳河渡口——” “长官,”旁边一个参谋插嘴,声音很谨慎,“这份情报的来源是?” “第4营,a连第2小队。林登下士。”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还是他。” **************** 马恩河的枪声终於停了。 约瑟夫站在村口的废墙边,把步枪靠在砖头上。 “停了?”奥康纳从他旁边的瓦砾堆后面钻出来,帽子歪著,脸上的泥土已经干透,裂成网格状。 “停了。” “真停了?不是暂时的?” 约瑟夫吐了口烟,看著北方。那是德军撤退的方向。 “德军跑了。”他说,“真跑了。” 奥康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扯下帽子,把它扔到地上。 “操他的,真他妈跑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蓝色光幕在约瑟夫视野中亮起。 【阶段任务:马恩河战役结算中……】 【关键事件已记录:奇袭小莫兰河桥樑,迫使德军放弃重炮十七门,截获第一军团撤退文件。清缴默伦村。】 【综合评分:a】 【积分奖励:+3000】 【当前总积分:3000】 【当前玩家排名:前85%】 最后那一行字在约瑟夫眼前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 前85%。 这意味著有85%的玩家走得比他远,或者做得比他多。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此刻正在干什么。 他想起那本夹著中文的笔记,后背生出一层细小的寒意。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在心里说,把光幕划到一边,“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一个传令兵骑马过来,浑身尘土:“希尔准將要见约瑟夫·林登下士。” 奥康纳凑过来:“你这一去,带什么军衔回来?少尉?回来请我喝酒。” **************** 师部设在一座半毁的农庄里,主建筑的屋顶塌了一半,地图和报告铺满了原本用来堆乾草的长桌。希尔准將站在地图前,背对著门口,正在和两个参谋低声討论什么。 约瑟夫站在门口,立正,敬礼。 “约瑟夫·林登前来报到。” 希尔回头,打量了他一眼。 “坐。”希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们俩,出去。” 参谋们出去了。希尔自己没有坐,而是转身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直接开口: “缴获德军地图,夺桥,德军文件。你的名字在过去两周里,进了三份战报。”他停顿了一下,“你只是个下士。” “是的,准將阁下。” 希尔把手指按在地图的一处標记上,看著他,“所有参谋都说,德军会在这里死守。我的情报官说,他们还有至少三个满员师可以打。你上周在我面前说,他们会撤。”他的眼神锐利起来,“现在我要听你解释,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这是一道考题。 约瑟夫没有看地图。他直接说出了三个番號。 “第一军团麾下的第三、第九、第十四步兵师,准將阁下。这三个师的后勤团,在六天前就开始烧多余的草料和非必要輜重。”他顿了一下,“一个准备死守的部队,不会杀掉自己的马。” 希尔的手指僵在地图上。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约瑟夫能听到外面远处的炮声,能感受到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风。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番號。” “战场上的尸体,”约瑟夫说,“缴获的文件,和一些常识推断。”他没有多解释。多解释的人往往是在撒谎。 希尔盯著他,盯了很长时间。 “你在战爭之前,真的只是庄园的男僕?” “是的,准將阁下。” 希尔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那么公事公办的东西。 “好。”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约瑟夫面前,“从今天起,约瑟夫·林登,晋升中士。” 约瑟夫接过文件,“谢谢,准將阁下。” “別谢我。”希尔站起来,“你有成为军官的潜质,林登。好好活著——军官可以从士兵里提拔,但不能从死人中。” ******************** 下午,部队开始清理战场。 所谓清理,其实分好几拨人。 第一拨是他们自己——一线步兵,战斗刚停就得翻战壕、过房间,確认每一具倒下的身体,是真死还是装死,顺手把对方的武器、文件和地图归拢起来。香菸和靴子也在收集之列,上面的人不明说,下面的人假装不知道。 约瑟夫看到旁边班的一个老兵,把德军的一双好靴子脱下来,夹在腋下,理直气壮地走开——他自己的靴子已经进水好几天了。 第二拨要等战线推远了才来:专门的打扫队和劳工营,负责回收大到火炮残骸、小到弹壳的一切还能用的东西。 弹药短缺的时候,连染血的军服都有人运回后方翻新。 至於最脏的活——填战壕、搬尸体、拆铁丝网——那是劳工营的事,据说很多是从殖民地征来的,也有华工。 约瑟夫对这一点有点复杂的感触,但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他现在的任务是挖坑。 约瑟夫拿著一把工兵铲,和麦克唐纳一起,在村子东边的空地上挖。 土质不好,夹著碎石,每铲下去都要费力气。两个人没什么话说,只是挖,偶尔抬头看看对方的进度,然后继续。 英军的死者已经整理好了,並排躺在一块帆布上。七个人,七张脸,约瑟夫认识其中五个。 格里菲斯,威尔斯人,嗓门大,爱打牌,输了从不认帐;帕克,伦敦东区出来的,说过战后要去学开汽车,说这是“未来的行当”。还有三个新兵,入伍不到三个月,名字约瑟夫一时想不起来了——他们来得晚,还没来得及混个脸熟。 这让他有点愧疚。 “挖深一点,”他对麦克唐纳说,“別让雨水渗进来。” 麦克唐纳没说话,只是用力又铲了一锹。 德军的死者在另一边。也有人在整理他们,不情不愿地,但在整理。约瑟夫走过去,帮著搬了几具,然后在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旁蹲下来。 那人很年轻,二十岁不到,脸上的胡茬还是绒毛,手里攥著一封信,攥得紧紧的。 约瑟夫把信从他手里轻轻取出来。 信封被汗水浸得有些透,隱约看得出里面纸上的字——字体圆润,是女人写的。 他没有打开。他把信重新放进那双手里。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就在那封信的下面,同样握在尸体手里。 约瑟夫的手刚触到它,整个人就愣住了。 是一只打火机。 黄铜材质,做工精致,表面有细密的网格压纹。 这本身不奇怪——军队里时兴带这种东西。奇怪的是侧面刻著的那行小字,字体工整,是英文: “zippo. bradford, pa. est.1932.” 1932年。 约瑟夫蹲在地上,盯著这只打火机,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现在是1914年。这只打火机,要十八年后才会存在。 第37章 西线无战事,但有泥沼 约瑟夫把打火机攥进手心,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他。 他把打火机塞进自己的口袋,拍了拍衣服。 “安息吧。”他低声说,用德语,“ruh in frieden.”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士兵是不是也是个玩家,不知道这只打火机是怎么出现在他口袋里的,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经歷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副本里,他遇到的第一条中文笔记,第一件来自未来的物品,都出现在死者的手边。 背后传来脚步声。 “约瑟夫,”是奥康纳的声音,带著那种爱尔兰人特有的不解,“你为什么对敌人这么……尊重?” 约瑟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因为他们也是人,”他说。 奥康纳沉默了一下,眼神落在那个年轻德军士兵的脸上。 “你是个奇怪的人,约瑟夫,”他最终说,“不过怪的还凑合。” 这大概是奥康纳能说出口的最高评价了。 约瑟夫点点头,拿起铲子,继续去挖那几个坑。 ***************** 傍晚,约瑟夫去野战医院看望伤员。 医院设在村子里一座还算完整的穀仓里,帆布床一张挨一张,气味混合了消毒药水、血腥味和乾草的霉味,构成一种叫人难以名状的嗅觉体验。 约瑟夫在门口站了一下,让自己適应了一秒钟,这才走进去。 汤姆躺在靠墙的位置,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约瑟夫进来,想坐起来,被约瑟夫一把按回去。 “別动,”约瑟夫在他旁边的箱子上坐下来,“手怎么样?” “大夫说能留住,”汤姆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还能回庄园娶珍妮。” “当然能,”约瑟夫说,“珍妮要是知道,你这点伤就怂了,她第一个不乐意。” 汤姆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约瑟夫在穀仓里转了一圈,看了其他几个伤员,说了些无关紧要但有用的话——你气色好多了、大夫说再养两天就能走、你们班的人让我帮你带好——然后准备离开。 他在穀仓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你,”对方先说,声音带著一点意外,“送情报的士兵。” 约瑟夫退了一步,看清来人。 白色护士裙,头髮別得整整齐齐,手里端著一盆用过的纱布,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 埃米莉。 “你还记得。”他说。 “我记性不错,”她说,“何况……”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约瑟夫很难描述的眼神打量他,“这两天……野战医院都在传,说有个叫林登的疯子中士,带著几个残兵,硬生生把德军的一个重炮营堵在了河对岸,逼得德军只能炸掉炮逃命。”她把那盆纱布往旁边一放,在门口站定,“我以为那是他们在发烧说胡话。” “大概有点夸张,”约瑟夫说。 “大概,”她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那么平静,“没想到那个人真的是你。” 约瑟夫一时没接话。 “你来看战友?”她换了个话题。 “是的,他们是我的兄弟。” 她点点头,眼神往穀仓里扫了一眼,“汤普森的手保住了,你应该知道了。” “汤姆,”约瑟夫说,“他叫汤姆,不是汤普森。” 埃米莉微微一顿,然后点头,“汤姆。我记下了。”她抬眼看著他,“你是个好长官,林登下士——或者现在应该叫中士了?” “今天刚升的,”约瑟夫说,“消息传得真快。” “在一个四面都是帆布墙的野战医院里,消息比子弹跑得还快。” 约瑟夫笑了。 “你呢?”他问,“你还好吗?” 埃米莉停了一秒,这大概不是她常被问到的问题。 “还活著,”她说,“这已经够了。” “够了,”约瑟夫同意,“確实够了。” “我还有事,”埃米莉拿起那盆纱布,“照顾好你自己,中士。战场上少一个好长官是损失。” 埃米莉转身离开。 约瑟夫在穀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炮声,断断续续。 西线从未真正安静过。 ***************** 秋天在炮声里过去了。 约瑟夫升了中士,带著他的班向西北方向转移,又打了两场小规模遭遇战,死了一个人,伤了三个,补进来四个新兵,其中两个连枪都没摸熟。马恩河战役的功勋章还没发下来,新的命令就到了——开往伊普雷,接手某段无名战壕的防线。 十二月的时候,他们到了。 ************** 泥。 永远他妈的泥。 约瑟夫站在积水漫过靴口的战壕里,手里握著工兵铲,盯著眼前这道歪歪扭扭的浅沟,心里把设计这段战壕的英国皇家工程兵军官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约瑟夫,”汤姆在他身后,声音带著那种標誌性的憨厚疑惑,“这……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这叫战壕。” “我知道叫战壕,但是……”汤姆往下看了看,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我家猪圈比这乾净。” “你家猪圈有德军炮兵吗?” 汤姆想了想。“没有。” “那猪圈比这强。” 奥康纳从旁边绕过来,低头看了看这滩黑水,嘴里叼著一根还没点著的烟,语气是那种深深的、久经世故的绝望:“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可能一个冬天。”约瑟夫说,“可能更久。” 奥康纳闭上了眼睛。 西线正在凝固成一道长达七百公里的伤疤,从北海泥滩一路延伸到瑞士边境的雪山。马恩河的荣光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人们还说,战爭在圣诞节前就能结束。 现在两边的军队都停下来了,开始挖战壕——此时没有人知道,这是四年僵持的开端。 约瑟夫知道。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如果他告诉战友们,这场战爭要再打四年,这不会导致任何好的结果,只会让所有人在泥里躺著等死。 所以他只是把铲子从泥里拔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班的弟兄。 “开工。” 第38章 保卫脚趾 这里的战壕是第三营留下的烂摊子。 约瑟夫走了一遍,越走越皱眉——排水坡是反的,积水全往最低处匯,而最低处偏偏是弹药储存点;射击孔角度错误,只覆盖前方六十度扇形,右翼有个明显的射击死角;壕顶木樑承重不足,两段宽度超標,炮击气浪来了会有衝击波放大效应;壕底没有铺板,士兵会直接踩在渗水的黏土上……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排了个优先级。 排水第一,能直接影响非战斗减员。 战壕足这个词,现在还没有在英国军医体系里广泛使用。但约瑟夫知道它,他知道这场战爭里,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个丟掉脚趾——脚趾长期浸泡在冰水里,皮肤会软化腐烂,严重的会截肢,不严重的也会彻底失去战斗力。而且一旦开始烂就很难治,只能靠油脂和换袜子预防。 弹药储存点第二,位置要移,不然一旦积水,弹药全废。 壕顶加固第三,现在的壕顶结构挡不住近距离炮弹碎片,需要在关键区域加木板和沙袋双层结构。 这些都是这场战爭打了一两年之后,英国军方才痛定思痛总结出来的东西。 现在是1914年12月,那些报告还没有写,那些手册还没有印,那些教训还埋在日后的尸体里。 约瑟夫转身,把帕克叫过来。 帕克是他班里的人,纺织厂工人出身,沉默寡言,说话前习惯先往后退半步,像是怕挡了別人的路。 从马恩河反攻开始北上到现在,已经走了將近两周。行军第二天,帕克就开始跛脚,约瑟夫问他,他说没事,靴子有点磨。第四天,他发现帕克在营地休息的时候,会悄悄把靴子脱掉,对著脚看一眼,然后重新穿上,没有跟任何人说。 “把靴子脱了。” 帕克愣了一下,脱了。 约瑟夫低头看。 脚趾是白的,皮肤开始软化,趾缝里已经有点起皱了。左脚小趾的趾甲边缘,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这个阶段还不疼,或者只是隱隱发麻,帕克大概一直觉得能撑过去。 行军的时候还只是初期,泡在战壕积水里,情况的恶化速度会快很多。 “穿回去,跟我来。” ****************** 隨队军医霍奇斯上尉的驻地在后方的一顶帆布帐篷里,帐篷外面掛著一个红十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母被雨水泡得有点化开了。 约瑟夫掀开帐篷帘,带帕克进去,把情况说了。 霍奇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翻了翻帕克的脚,然后放下来,说:“让他勤换袜子。注意卫生。” “这不是卫生问题,”约瑟夫说,“是长期浸泡导致的组织损伤,皮肤已经开始软化了,需要专项的预防措施,油脂隔水、定期换袜、脚部保持乾燥——” 霍奇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中士,”他说,“你是在告诉我怎么行医吗?” “我是在报告一个士兵的症状,请求——” “你的请求我听到了,”霍奇斯说,“换袜子,注意卫生。”他拿起桌上的笔,低下头,“我还有別的事,你们可以走了。” 约瑟夫站了两秒,没有动。 霍奇斯没有抬头:“中士,如果你还打算用这种事来烦我,我会把这次来访记在档案里,由你的连长判断,这是否构成妨碍军医执务。” 约瑟夫带帕克出来了。 帆布帐篷的帘子落下来,外面的风把它吹起来又吹平,雨还在下,细细的,有些冷。 帕克站在他旁边,说:“长官,其实我这脚……不太疼,应该没事的。”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把现有的资源清点了一遍。 正规渠道已经堵死死了。霍奇斯卡住了所有入口,约瑟夫没有权限发额外的医疗物资,没有权限强制要求医疗处置,甚至没有权限绕过霍奇斯,直接向营部报告医疗问题——那样確实会被记档案。 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班长权限之內的东西。 ****************** 约瑟夫去找了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听完约瑟夫的要求,蹲下来在壕底看了两眼,站起来,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拿起铲子就走了。 他去找木料。 附近有个被炮打了一半的马厩,木料足够。 奥康纳靠在壕壁上,叼著那根没点的烟,用一种悠閒的学术態度旁观整个过程。 “约瑟夫,”他说,“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乾的这些——改排水、找木板、倒腾袜子——”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和打仗有什么关係?” “帕克的脚趾烂了,他就不能打仗。” “那霍奇斯应该管这个。” “霍奇斯不管。” 奥康纳消化了一下,点头,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语气说:“所以你现在是班长兼军医兼工程兵。” “差不多。” “约瑟夫,”奥康纳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下去,最后可能还要兼任炊事员?” “你要是有空说话,去后勤问问有没有多余的羊毛袜。” 奥康纳把烟夹回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泥,往后勤的方向走,嘴里嘀咕:“我参军是为了打德国人的,结果在这里跑腿要袜子……” 声音渐渐远了。 ******************** 麦克唐纳找到了木料,约瑟夫和他一起动手,把废木板锯成合適的长度,横向间隔两掌宽,用绳子固定,一块一块地铺进壕底。 踩格铺上去,脚踩在上面,不会再陷进黏土里。 与此同时,排水坡也要改——壕底积水是帕克脚趾烂得更快的直接原因,踩格只是缓解,不改排水,就是治標不治本。约瑟夫把坡度反过来,让入口在高处,出口在低处,重力帮著把水往外赶。 排水坡改好后,积水开始动了。 细细的一道水流,沿著新挖出来的坡度,往出口方向淌。 汤姆蹲在旁边,盯著那道水流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刚刚见证奇蹟的表情看著约瑟夫。 “它……它在流了。” “对。” “水在往外流。” “对,汤姆。” “约瑟夫,这很神奇,”汤姆说,语气无比诚恳,“你是怎么想到的?” 奥康纳从旁边冒出来,深沉地拍了拍汤姆的肩:“地心引力,牛顿,懂吗?” “我知道地心引力,但——” “你知道就好,”奥康纳说,“你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知道,我懂。” 奥康纳说完,把烟从耳朵后面摘下来,叼进嘴里,摸出火柴——但他停了一下,把烟又夹回去了。 “算了,”他说,“留著。” 汤姆问:“为什么?” “等值得庆祝的事。”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起来,“排水通了叫正常。正常不值得庆祝——庆祝正常是一种墮落。” 第39章 油脂,袜子与战壕足 奥康纳从后勤那要来的袜子是额外申请的,数量不多,约瑟夫把它们按班里人数分了,每人两双轮换。从马厩那边弄来的动物油脂装在一个破铁罐子里,味道算不上好闻。 他把全班叫过来,把东西分了,说了规矩:每天换一次袜子,换下来的袜子必须晾乾再穿;脚上涂油脂,趾缝重点照顾;谁忘了,挖一米延伸壕。 麦克唐纳接过油脂罐子,打开闻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闭上盖子,开始往脚上涂。 汤姆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约瑟夫,这个味道……” “我知道。” “我不是抱怨,我只是……这个味道和庄园里马厩的味道是一样的。” “这就是马厩来的。” 汤姆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认命地打开了盖子。 帕克坐在壕壁边,接过袜子和油脂罐子,低头开始认真地往趾缝里抹。他没有说话,但他抹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约瑟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做完,然后说:“每天都要这样。” 帕克点头,把靴子重新穿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就在这时,隔壁b班的战壕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喂,林登中士!” 约瑟夫回头。 说话的是b班班长,布莱克下士,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约克郡人,在伊普雷已经待了两个月,自认是这条战线上的老人。 他趴在两段战壕之间的隔断上,往这边看,表情介於嘲弄和困惑之间。 “你在干什么?修花园吗?” “改排水。”约瑟夫没有停,继续走。 “排水?”布莱克大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转头对自己班的人说,“听见没,林登中士要改排水!”他那边有几个人笑了出来,“林登,告诉你,战壕就是用来受罪的,越乾净越想家,越想家越打不了仗!老子在这里待两个月了,泥水里泡著一样能打!” 约瑟夫头都没回。 “布莱克,”他说,“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人脚趾发黑?” 布莱克愣了一下。“……有几个,怎么了?” “没事。” 布莱克等了一会儿,发现约瑟夫没有下文,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画,於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爬回自己那边去了。 奥康纳往那边看了看,再看了看约瑟夫,“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说什么?” “就是那种……等著瞧之类的话。” “没空,”约瑟夫说,“你来,帮我看一下这个坡度,这里是不是还要再往下修半寸。” 奥康纳嘆了口气,凑过来看图纸。 ************* 哈里斯上士傍晚前来巡视。 他现在已经从训练营教官,变回了前线战斗士官。 他来前线,是因为前线缺人。没有別的原因。 约瑟夫听说的版本是:前段时间,德军在弗兰德斯的攻势把几个营打残了,各营的士官伤亡尤其大。所以营部一纸调令,把训练营里能动的老兵全都送上来了。 哈里斯训练营里待了三个月,把一批又一批的新兵,从什么都不是的平民,变成还勉强能打仗的士兵,然后看著他们坐上运兵车开走,自己还留在操场上。 约瑟夫后来想,哈里斯那三个月里,大概过得相当难受——一个真正的老兵,拎著步枪,在操场上教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新兵射击。 来了前线,他反而像是回到了正確的地方。 哈里斯跳进战壕,扫了一眼正在收尾的场面,低头看了看壕底那层踩格,又看了看出口处正在细细流淌的积水。然后,他把视线落在约瑟夫手里那张图纸上。 “给我看看。” 约瑟夫把图纸递过去。 哈里斯接过来,本来只是隨手一翻的样子,但眼睛扫到第一行,手停了一下。他把图纸转了个角度,对著光,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吭。 奥康纳趁机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正要划火柴,哈里斯眼皮都没抬:“爱尔兰人,你那根烟在我管辖区域里点著,我保证你不会用嘴抽它。” 奥康纳把烟老老实实放了回去。 哈里斯把图纸折起来,装进自己口袋,转身走了。 就这样。 没有別的话。 奥康纳等他背影消失,回头看了约瑟夫一眼,“他把你的图纸拿走了。” “嗯。”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他拿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拿走就是有用,”约瑟夫说,“有没有用比说什么更重要。” 奥康纳把这话想了想,把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往后一靠,望著战壕顶上那片窄窄的夜空,用一种稍显感慨的语气说:“约瑟夫,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想你。” “我在乎帕克的脚趾。” “……就这一件事?” “现在是。” 奥康纳沉默了几秒,点头,闭上眼睛:“行吧,那我也在乎帕克的脚趾。” ************* 傍晚时,这段战壕换了个样子。 排水坡修完了,积水开始往正確方向流。弹药库移了位,新位置高出四十公分,保持乾燥。沙袋堆叠的角度被重新调整,形成与邻班火力的交叉掩护,把之前那个死角彻底消除了。壕底铺上了木板踩格,是约瑟夫和麦克唐纳用附近拆来的废木板和绳子做的,脚踩上去,不会再直接陷进黏土里。 汤姆站在壕底,把靴子在踩格上磕了磕,用一种近乎感动的语气说:“乾的。脚底下是乾的。” “还有点潮,”麦克唐纳说,“但比之前好。” “比之前好太多了,”汤姆说,“奥康纳,你那边怎么样?” 奥康纳从自己的臥铺位爬起来,往下看了看,“还行,至少老鼠路过的时候,不用担心它把水花踩我脸上了。” ******************** 夜里,约瑟夫点著蜡烛写战壕改造的方案。 他知道一战战壕防御的终极形態——德军在1916年之前,会把它打磨到接近科学的程度,三线式防御体系,反斜面阵地,深埋地道,弹性防御。 但他不能直接说“德国人在1916年就是这么干的”。 他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把那些东西,翻译成1914年人们能接受的语言。 他写到战壕足预防那一节的时候,外面传来奥康纳的声音:“老鼠!操!” 然后是一声咚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砸在泥壁上。 “打到了吗?”汤姆的声音。 “没有,跑了,”奥康纳,“这个该死的东西,比我见过的最肥的猫还大,汤姆,你是不是一直在餵它——” “我哪有餵它——” “那它为什么只住在你那边的角落——” 约瑟夫把这段对话自动过滤掉,继续写。 战壕足预防措施,换袜子频率,防水油脂的使用方法——战壕足这个词,在1914年的英国军医体系里,还没有正式承认它是一种伤病,大部分军医认为,那只是士兵的懒惰和不注意卫生。 但约瑟夫知道,它在接下来的这个冬天,会夺走多少人的脚趾和战斗力。 他把这一节写得很详细,然后在页边空白处標註了一行字:建议全营范围强制执行,每日换袜,记录在册。 约瑟夫心里清楚,就算把这份方案交上去,能被执行的部分也不会超过一半。英国军队的体制有它的惯性,就像所有庞大机构的惯性一样,改变一个习惯需要的时间,远比打贏一场战斗要长。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如果有一半的內容被执行,就能少死几个人。 第40章 別问,问就是北边风景好 德军的炮击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听起来是和往常一样的骚扰性炮击,每隔几小时往英军阵地扔几发,不求精准,不求大规模杀伤,只是提醒你,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厕所被打过,食堂被打过,补给线上的水井,上周被一发炮弹直接堵了。 但这次的落点不太对。 约瑟夫在第一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就听出了问题——时间点对,间隔对,看起来还是那套下午的例行骚扰,但落点不对。 距离偏短,方向却已经很准了,准得不像是隨手扔的。 骚扰不是这么打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落点和过去几天的记录对比了一下。过去那些炮,散,隨意。但今天这发,是有人在认真算坐標。 “所有人往北移,”他说,“现在。” “现在?”奥康纳侧过头,“这不就是每天下午那几发——” “这次不是骚扰炮击。”约瑟夫说,“方向已经对了。下一发修距离,再下一发交通壕入口就没了。你想在那里验证我的判断吗?” 奥康纳看了一眼交通壕入口,又看了一眼约瑟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我突然觉得北边风景好一点。” 然后他往北移了。 第二发落下来,比第一发近了三十米。 这是在修正距离。夹叉建立了,下一发就要索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一百年后的军事论坛上,他写过不止一篇帖子,討论德军的这套流程。先修方向再修距离,夹叉一旦建立,第三发就是效力射。 借著下午例行炮击的掩护,顺手敲掉一个交通壕入口,这个观测员有点东西。 第三发炮弹落下来,打在交通壕入口左侧的壕壁上,炸开一个豁口,泥土和碎木板飞出来。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奥康纳盯著那个新豁口看了几秒,转过头看著约瑟夫,清了清嗓子。 “北边风景確实好一点。” **************** 第五发炮弹落在了布莱克那边。 炮弹在主战壕的中段直接开了一个口。约瑟夫听见那边的喊声,扒上壕壁往那边看——布莱克那段的壕顶垮了一截,他们前两天还没有来得及按约瑟夫的方案加固,现在垮下来的泥土和木樑盖住了半段壕段,两个人被埋在里面,只露著腿。 其余几个人在往外扒,手忙脚乱。 约瑟夫翻过壕壁跳过去,麦克唐纳跟上,两个人各抓住一条腿,往外拽。被压住的士兵隨著碎土哗哗地出来了,一个撞了头,血从髮际线往下淌,另一个腿似乎扭了,疼的喊了一声。 在把人拽出来的时候,约瑟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腿扭了的士兵的脚。 靴子湿透了,积水一路泡上来。如果脱下靴子,他敢打赌,里面的脚趾是黑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叫了卫生兵,帮布莱克那边把垮下来的泥和碎木清理掉,把该送后方的人扶起来,完成手头的事,又翻回自己这边的战壕。 布莱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往约瑟夫那边看了一眼——踩格,排水出口,弹药库抬高了位置,壕顶沙袋压著双层木樑,整整齐齐的。炮弹开了那个口,但那一段的人都移走了,什么都没丟。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段。 积水没过了靴口。弹药库那边已经渗进水了。刚被挖出来的两个人躺在担架上,一个撞了头,另一个腿扭了,脱下靴子,脚趾是黑的——约瑟夫说过这个。布莱克当时没有当回事。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靴子里的积水磕了磕,转身去清理垮掉的壕段了。 ************** 当天晚上,布莱克来了。 他站在两段战壕的交界处,低头看了一眼约瑟夫这边的踩格,又看了看排水出口那边细细流动的水流,沉默了很久,然后彆扭地开口。 “林登,那个……排水是怎么弄的?” 约瑟夫告诉他,坡度怎么改,出口在哪里,踩格的木料怎么找。 布莱克点头,记下来,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背对著约瑟夫,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话……修花园那话,我收回。” 然后他走了。 奥康纳在旁边,把烟从耳朵后面摘下来,对著布莱克的背影看了看,转向约瑟夫问:“帕克的脚怎么样了?” “还要几天才能看出来。” “嗯,”奥康纳说,“那就等几天。” ***************** 大约是第九天的时候,早上换袜子时,帕克脱下靴子,低头看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约瑟夫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 脚趾的顏色正常了。皮肤还有一点乾燥,但软化的跡象退了,趾缝里的皱褶平下去了,那个左脚小趾边缘偏深的顏色,也和周围一样了。 约瑟夫站起来,拍拍帕克的肩,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 帕克在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把靴子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抄起铲子,去继续挖延伸壕了。 奥康纳坐在踩格上,看著这一幕,把那根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叼进嘴里,低头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点著,他深吸了一口,缓缓呼出来,靠在壕壁上,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 汤姆在旁边,“……你点菸了?” “嗯。” “你不是说要等值得庆祝的事吗?” 奥康纳把烟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帕克那边,帕克正埋头铲泥,干得十分认真。 “帕克的脚趾好了,”奥康纳说,“这就是值得庆祝的事。” 下午,麦克唐纳过来说,隔壁c班和d班的人今天都在改排水。 约瑟夫没有问消息从哪里来的,只是点了点头。 奥康纳把菸灰磕了磕,懒洋洋地说:“哈里斯把图纸发下去了。” “嗯。” “你就这反应?” “我说了,有没有用比说什么更重要,”约瑟夫说,“现在有用了。” 营部的回条是哈里斯亲自送过来的,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著营长的批示:全营范围试行,各连执行情况每周上报。 哈里斯把纸递给约瑟夫,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霍奇斯那边,营长找他谈过了。” “谈完怎么样?” “降了半级,”哈里斯说,“理由是延误医疗处置。布莱克班有两个人,脚趾的情况早就记录在册了,霍奇斯看过,没处理。” 他说完转身走了。 **************** 当晚,上面通知说明天有行动,定在清晨五点四十分,各班把装备检查一遍,早点睡。 那天晚上,约瑟夫没睡好。 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知道得太清楚了。 他参与过的每一次进攻,都是一样的流程:进攻之前,炮兵会先把德军阵地轰一遍,把铁丝网炸开口子,把机枪阵地炸掉——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然后炮火停了,哨声响,所有人翻出战壕,穿过中间那片谁都不属於的烂泥地,衝进德军战壕。 问题在於,德军也明白这个流程。 他们在地下挖了深洞,十几米深,炮弹炸不到。炮火一停,他们就会从洞里爬出来,把机枪架好,等著。从炮声停止到机枪开始扫射,有大约两到三分钟时间窗口。 一百二十米的开阔地,三道铁丝网。 他在铺位上把这个数字反覆算了一遍,没有算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 一百二十米,在操场上跑不到二十秒。但那是操场。 这里不是操场。他身上要背三十公斤的装备——步枪、子弹、手榴弹、工兵铲。而无人区的地面也不是操场那种坚实的土路,是烂泥,是炮击砸出的弹坑堆,是没过脚踝的泥浆,是到处鉤人的铁丝网残骸。你不能走直线,你得绕,得爬,得在湿滑的弹坑壁上,用手撑著自己往上爬,铁丝掛住你的时候,你要停下来解——而停下来,就是死。 他算了一下,这一百二十米,大约要走四到五分钟。 另外还有一件事——下午侦察时,他在德军左翼那片树线听到过mg08的调试声。有两挺,不是一挺。进攻方案里,没有考虑过这个角度射来的火力。他需要在明天天亮之前,把这件事告诉巴克斯顿中尉。 他把身子往壕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旁边有点动静,他睁眼看了一下——是b连调过来的传令兵艾伦,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缩著,靴子还没脱,眼睛睁得很大,盯著前方黑漆漆的无人区,一动不动。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十八岁,约克郡口音,来了三周,眼神还是新兵的样子。 “睡觉。”约瑟夫说。 艾伦回过头,愣了一下,轻声说:“睡不著,长官。” “我知道,”约瑟夫说,“但还是得睡。明天还有事。”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第41章 把脑子交给我 英军的炮击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开始了。 声音从后方来,越过头顶,往德军那边去。 一百二十米外,德军阵地那边,火光一朵一朵地炸开,烟柱往上涌,晨雾被打散了一片又聚回来。 炮击持续了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里,约瑟夫靠著壕壁,数了一下覆盖密度,换算了一下大概的落点分布,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德军铁丝网的毁伤程度,以及这轮炮击,够不够把两挺mg08从射击阵地上敲掉。 数字是清晰的,但让他没办法保持清晰的,是他左手边的艾伦。 炮击打了多久,他就在约瑟夫身边趴了多久,全程把脸埋在泥里,双手捂著耳朵,肩膀一直在抖,每一轮炮声滚过来,他就抖得厉害一点。 约瑟夫看了一眼表。 五点二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往巴克斯顿中尉那边走过去。 “中尉,”他俯身凑近,“德军左翼那片树线,昨晚我听到过mg08的调试声,有两挺,不是一挺。全线平推的话,左翼会直接暴露在斜角火力下,伤亡会很难看。我想带我的班,从左侧弹坑线出发,先压制那两挺机枪,给主力推进打开侧面——” “统一推进,命令是统一推进,”巴克斯顿打断了他,“战术由军官决定,林登中士。”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中尉今天穿戴整齐,军装笔挺,帽子压得端正,桑赫斯特的仪容標准,一点都没有乱。在这条积水半米的战壕里,他维持著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勇敢还是懵然的整洁。 “是,中尉,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班。 “听好,”他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对著眼前这几张脸,“等一会哨声响了,你们不跟其他人一起冲。等十秒,等其他班的人出去,机枪找到目標,等它咬上去,那十秒是我们的窗口。不要走直线,弹坑就是你的床,趴进去別站起来,等我手势。”他停了一下,“谁自己判断乱动,战场上我没空拉他,他自己认命。” 奥康纳把枪上膛,嘴角扯了一下,“约瑟夫,你刚才等於是在说,让別人先出去替我们挡子弹。” “我在说,利用火力转移时机出击。” “中士大人,”奥康纳说,“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好听。” 约瑟夫没有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壕顶,然后看了看手里的表。 汤姆把那块啃了一半的饼乾用力咽下去,用力到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点了点头,“明白了。” 麦克唐纳什么都没说,已经在检查装备了。 然后,炮声的落点变了。 炮声骤然跳远,越过德军第一道战壕,向更后方去了。这一百二十米的地面,在这一刻,第一次安静下来。 哨声响了。 翻过战壕沿的那一刻,约瑟夫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跑,是侧滚,滚进左前方那个弹坑,泥水扑了他一脸。冰凉,腥苦。 利用弹坑做掩护,跃进推进,这是他从现代战术手册里看来的东西,1914年的士兵没有人知道这个打法,他们受的训练只有一种——站起来,往前冲。 他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个,已经爬上弹坑边缘確认位置,然后回手打了个手势。 奥康纳从左边砸进来,差点压上他的腿,泥水溅了半脸,他张口骂了半个字,被约瑟夫的眼神截断,改成了一个无声的嘴型。 麦克唐纳紧跟著进来。 约瑟夫往右边看了一眼。 右边三十米,a班的人还在那片开阔地上。有人趴在弹坑里不动,有人还在向前爬,有人在铁丝网前趴倒,腿还在动,但上半身已经不动了——被铁丝鉤住了,或者別的原因,约瑟夫强迫自己不去判断是哪种原因。 一个士兵站起来,拼命向前跑,他跑了大约五步,子弹扫过去,他的身体向右旋转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稻草人,然后倒下,再也没有动。 “走,”约瑟夫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下一个弹坑,我出去,奥康纳掩护左翼,麦克唐纳盯著我那边。” 他看了一眼左翼的节奏——间隙快到了。 “三,二,走——” 他翻出去,之字型跑位,不超过三秒在同一个位置。 机枪的弧线从他背后扫过,子弹打进泥里发出闷钝的噗声,他听见了,但他已经扑进第二个弹坑里,泥水从他的脖子灌进去,冰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身后二十米,有人在惨叫。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 第三个弹坑,第四个,第五个。 铁丝网在前方。炮击把这一段炸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约瑟夫挤过去的时候,铁丝划破了他的袖子,他没有停,往前压低身子继续跑。 德军战壕的边缘已经在眼前了——里面有人,有枪,有他今天必须进去的地方。 他跳下去。 落地的瞬间,正面一个德军士兵刚转过身,约瑟夫枪托已经砸上去了,砸在颧骨上,那人往旁边栽倒。 左边响起枪声,子弹打在壕壁上崩起一块泥,约瑟夫侧身压低,两步衝上去,刺刀捅进去,对方的手还抓著枪,手劲很快就鬆了。 奥康纳跳进来,角落里那个刚想举枪的德军士兵还没来得及瞄准,奥康纳就一脚踹飞了他的枪。他骂了一句爱尔兰粗口,又补了一拳砸下去,那人就没动静了。麦克唐纳进来扫了一圈,弯腰补了一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汤姆最后跳进来,落地,喘著粗气,靴子踩进一滩还没渗进土里的血。他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一段,清了。 ******************** 清了三段战壕之后,约瑟夫的班全数在位,没有一个人受伤。 他站在战壕里,把德军阵地的地图在脑子里更新了一遍,確认了下一段防线的位置,然后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巴克斯顿带著人进来了。 他进战壕的那一刻,约瑟夫认出了他,但同时认不出他——那种桑赫斯顿培养出来的整洁自信没了,军装还是那件军装,帽子还戴著,但眼神是另一个人的眼神。那种东西约瑟夫见过,在每一个第一次真正走过战场的人脸上都见过: 碎了。 巴克斯顿进来,站定,扫了一眼约瑟夫班完好无缺的士兵们。 “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约瑟夫说,“中尉,你们那边——” “別问,”巴克斯顿的声音哑了,“別问了,林登。” 约瑟夫没有再问。 他让汤姆去数了一下巴克斯顿带进来的人数。 十一个。 出去三十七个,进来十一个。 “中尉,”约瑟夫说,“我们守住这里,你来指挥,但进攻的战术,让我来——如果你同意的话。” 巴克斯顿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开口:“林登,以后战术的事,你来。” 约瑟夫点头,转身。 “各组就位,我们还没打完。” “走吧,”奥康纳说,“总比在这里数死人强。” 麦克唐纳已经站好了。汤姆腿抖了一下,站起来了。巴克斯顿那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约瑟夫翻上壕沿:“跟紧,不走直线,把脑子交给我,把腿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