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香人》 楔子 轰隆!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了江海市的夜空,雷声紧隨其后,震得整栋宏源大厦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28层,鼎盛宏图財富管理公司,市场部一组组长办公室。 刘磊哆哆嗦嗦地关掉了所有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窗外霓虹灯光映在他那张惨白油腻的脸上。 他喘著粗气,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神经质地四处张望。 “马上,马上就好……”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语著。 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一尊黑脸红须的神像正静静矗立,神像前,早已摆好了香烛、黄纸、麻绳,还有一瓶……安眠药。 刘磊用颤抖著手拧开了药瓶。 他的动作急切,一大把白色的药片被倒在手心里,起码有十几二十片。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別找我……別找我……” 他一把將药片塞进嘴里,乾涩药粉呛得他一阵咳嗽。 他慌乱地在桌上乱抓,指尖触碰到了下午行政发的那杯饮料,他看也没看,一把抓过来,插管,猛吸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衝散了嘴里的苦涩。 隨著药片入腹,刘磊似乎找到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他扑通一声跪在神像前,开始疯狂磕头。 “各位冤亲债主……当初那个项目暴雷,真不是我乾的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带著哭腔辩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钱不是我拿的!那是会长捲走的!是王姐做的假帐!还有……还有陈文昊!对!就是陈老师!是他教我们怎么说的,那些话术都是他编的!是他让你们买的!我也是打工的啊!我也是被骗的啊!”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阴兵借道……我是死人……我是死人……”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药效开始上涌,那种被人盯著的阴冷感似乎真的淡了一些。 刘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痴傻的笑容,似乎……很满意。 他挣扎著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早已画好的黄符。 符纸上用硃砂写著四个扭曲的大字,【贪债偿命】。 他哆哆嗦嗦地把符纸贴在自己额头上,然后拿起四根早已备好的香,点燃,也不管烫嘴,直接横咬在口中。 最后,他拿起一根粗麻绳。 这绳套是他练习了好几遍的,只要双手背到身后,手腕套进活结里用力一挣,就能把自己死死锁住。 这叫“自缚请罪”,神庙里的神公也说了,只要把自己绑了,做出一副伏法认罪的样子,法主公一看这人已经受刑,便会下判,冤魂便会散去。 “……弟子刘磊,自缚肉身……叩请监雷御史张圣君做主……” “……今以活人做死相,香灰封口不泄阳……冤亲债主请走阳关道,莫看桥下鬼……债已偿,命已抵,魂魄藏在神像底……”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背过手,用力拉紧了绳结。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那是药效发作了。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怀念,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即將入睡的昏沉了。 眼皮越来越重,世界开始旋转。 刘磊心满意足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太好了……那些血淋淋的影子不见了,耳边的哭嚎声也消失了。 他迷离地抬起头,想要最后看一眼救苦救难的法主公。 然而,就在视线即將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突然发现,眼前那尊原本威严正气的神像,似乎动了一下。 他发现法主公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珠里,似乎正在流出血泪,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他。 “荷……荷……” 刘磊想呼吸,却发现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水泥,胸腔根本打不开,他用力张大嘴,却只能吸入冰冷刺鼻的檀香味。 紧接著,胸口传来一阵恐怖的剧痛。 心臟,心臟怎么了? 胸膛里的那颗心突然疯了一样乱跳,像是一只困兽正在拼命撞击肋骨,每一次撞击都带著让他眼前发黑的钝痛,紧接著,那乱跳变成了痉挛。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正穿过他的皮肉,死死地捏住了那个跳动的肉块,然后用力一拧! 疼! 好疼啊!!! 疼得他想满地打滚,想大声求饶,可他双手被反绑,根本动不了! “呜……呜呜!!!” 他瞪大了眼球,视野开始迅速液化、扭曲。 他看见法主公手中的利剑似乎真的挥了下来,劈开了办公室的黑暗。 他看见那些早就死了十几年的老头老太太,正从地板缝里爬出来,无数双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在心里疯狂吶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濒死的咯咯声。 越来越冷了。 刘磊看著神像的脸,在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里,他仿佛看到神像张开了嘴,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在十五年前,在那条大雨滂沱的街道上,对那些受害者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理財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啪。 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刘磊肥硕的身躯在黑暗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办公桌角上,无力垂在了神像脚下。 嘴里的四根香火,还在静静燃烧著。 办公室归於死寂。 窗外,又是一声沉闷的远雷,雨水洗刷著玻璃,仿佛要洗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骯脏。 第一章 倖存 市公安局,审讯室。 逼仄的空间里,白炽灯光线打在金属桌面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刑警支队长邢天海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不仅不慢地敲击著桌面,“篤、篤、篤”的声音迴荡不断,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对面坐著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著一套明显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袖口磨损起毛,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说话。” 邢天海的声音不大,威压却十分嚇人:“药哪来的?那么大剂量,正规医院不可能一次性开给你。” 苏深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和窘迫:“是……是托人找路子买的,但我真不知道、不知道会吃死人啊!” “我要是知道会死人,我哪、哪敢啊!” “他每天都在骂人,脾气特別暴躁。医院不给他多开药,他就逼著我想办法。” 苏深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给他买过很多次了。” “他逼你,你就买?” 邢天海冷笑一声:“非法买卖处方药,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苏深猛地抬头,满脸惊恐,急切地辩解:“我知道错了,警官!真的!可我是个实习生啊!”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晚一秒就被抓去坐牢:“师父说……只要我能帮他弄到药,让他睡个好觉,他就给我钱,还会把自己手里的两个大客户转给我,那提成有好几万……我想转正,我想赚钱啊!” “我已经没存款了,要是再被开除、重新找工作,我……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我还欠著网贷,我……我真的不想……” 邢天海眯起眼,盯著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小销售,看了几秒。 半晌后,他沉声道:“昨天晚上的情况,再说一遍。” “昨天……昨天我业绩不好,师父本来要骂我,但看到我把药买来了,就让我滚。” 苏深咽了口唾沫:“他说要在办公室里做个法事,向冤魂认错,还说要做什么自缚请罪的仪式,我看他眼神很可怕,我就……我就不敢多待,赶紧走了。” “我以为他就是搞封建迷信求心安,我哪知道他会死啊!警官,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冤魂,什么冤魂?”邢天海皱眉问。 苏深呃了一声,答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师父总说他能看见冤魂,多的……多的我也不敢问。”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法医老秦和负责现场勘查的老张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几份报告。 邢天海站起身,没再理会还在发抖的苏深,转身走向门口,带上了门。 “怎么样?”邢天海压低声音问,但审讯室並不大,声音还是隱隱约约飘了过来。 苏深依旧缩在椅子上,看起来像是被嚇傻了,只是微微侧过头,拉长了耳朵,捕捉著那边的每一个字。 “排除了他杀。” 老秦摘下口罩,声音有些疲惫:“死者身上没有防御性伤痕,没有打斗痕跡。那个绳结虽然看著紧,但在我们看来,只要柔韧性够好,是可以自己完成捆绑的,属於典型的自缚。” “死因呢?” “药物中毒引发的心源性猝死。”老秦指了指报告:“血液里的安眠药浓度是致死量的五倍以上。” “那小子买的药这么猛?”邢天海回头瞥了苏深一眼。 “药是普通的佐匹克隆,剂量虽然大,但这胖子有耐药性,按理说顶多睡死个两天,死不了人。” 老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关键是那杯饮料。” “饮料?” “对,桌上那个喝光的空杯子,残留物化验出来了,是西柚汁。” 老张在一旁插话道:“西柚汁里含有呋喃香豆素,这玩意儿是肝臟代谢酶的强效抑制剂。简单说,它锁死了肝臟分解毒素的通道,让原本普通的安眠药在血液里疯狂堆积,变成了剧毒。” 法医老秦在一旁补充道:“这在医学上叫西柚汁效应,很多吃药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禁忌。” 邢天海皱起眉头:“谁给他的西柚汁?” “巧就巧在这儿。” 老张嘆了口气,把一份外卖单递过去:“查了,是公司统一订的下午茶,行政那边为了省事,报了人头数让店家隨机做,一百多杯饮料里,有西柚汁,也有葡萄汁、橙汁什么的,前台分发也是隨机的,谁拿到什么全看脸。” “这胖子自己吞了一把药,偏偏运气不好,隨机拿到了一杯能要他命的西柚汁,然后把自己绑起来,药劲一上来,神仙难救。” 邢天海沉默了几秒,把烟夹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订单里,西柚汁似乎特別多?”他盯著订单问道。 老张点点头:“是,我们也查了,店员说西柚汁原本就没有葡萄汁、橙汁那些卖得好,容易压库存,昨天天气热,其他饮料卖了大半,他们公司订下午茶的时候没要求种类,西柚汁自然就多做了几杯。” “这个下午茶……” “问了,每天都订,也都是这家店,已经半年多了。” 邢天海张了张嘴,最终乾笑一声:“这运气……真他妈绝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桌前。 苏深此时正抱著头,似乎还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行了。”邢天海敲了敲桌子。 苏深猛地抬头:“警……警官?” “死者是意外死亡,跟你没直接关係。”邢天海冷冷地说:“你可以走了。” 苏深愣了一下,紧接著整个人站了起来,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真……真的?谢谢警官!谢谢警官!” 他开始疯狂鞠躬。 “別高兴太早。”邢天海目光如炬:“非法买药的事儿还没完,这几天保持手机畅通,隨传隨到,不许离开本市。” “是是是!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苏深千恩万谢地鞠著躬,抓起自己的公文包,逃也似的衝出了审讯室。 …… 城中村的夜,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苏深低著头,面无表情地避开地上脏水,熟练地穿过迷宫般的违建楼群,回到了那个位於顶楼的小屋。 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关上门,顺手反锁。 直到这一刻,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下来。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苏深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力地搓揉著脸颊,仿佛要洗掉这几个月来粘在脸上那层名为“唯唯诺诺”的面具。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时,水珠顺著下巴滴落。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镜子里的人变了。 眼神中那种惊慌、愚蠢和贪婪早已荡然无存,那双眼睛变得深邃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赌贏了。 走出卫生间,他將公文包隨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墙边。 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花开富贵”老式掛历,边角已经捲起。 他伸手握住掛历下沿,猛地一拉。 哗啦—— 原本喜庆的掛历翻了上去,露出了一整面软木板。 密密麻麻的照片被红线连接著,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带血蛛网,最顶端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穿著考究的高定西装。 往下,红线分叉,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外,最显眼的,便是三张清晰的大头照。 苏深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满面红光,正搂著一个衣著暴露的年轻女人在酒桌上狂笑,眼神里满是油腻的欲望。 正是刚刚死去的刘磊。 苏深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拔开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然后,他在刘磊的笑脸上,重重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红色墨水像血一样在照片上渗透、乾涸。 看著那个叉,苏深脸上的肌肉彻底鬆弛下来,露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 隨后,他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只有两盏长明灯亮著,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檀香味。 正对著门口的地方,摆著一个神案。 神案正中央高处,是一尊黑脸红须、怒目圆睁的木雕神像,正是號称“监雷御史”的法主公张圣君,在昏暗红灯映照下,神像手中的铁鞭仿佛染著鲜血。 而在神像下方台阶上,整齐地摆著三个黑白相框。 左边是一对年轻夫妇,笑容靦腆朴实,那是他的父母。 右边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苏深洗净双手,点燃六根清香。 他先將三根香插在下方的香炉里,对著父母和桂姨的遗像深深鞠躬。 “爸,妈,师父,那个畜生,已经下去给你们赔罪了。” 隨后,他手持另外三根高香,神色陡然变得庄重肃穆,双手高举过头顶,对著上方的法主公神像,缓缓跪下。 烟雾繚绕中,苏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古拙。 “张公圣君在上,弟子苏深叩首。” “昔日有恶徒刘磊,假借圣君神威,行诈骗敛財之实,致无数信眾家破人亡,罪孽深重,人神共愤。”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著神像那双怒目: “今弟子收香人苏深,代神执法,以驱瘟惩贪之局,引其伏诛。恶徒已死,因果稍了。” “愿圣君明鑑,荡涤污秽,护佑弟子,斩尽余孽。”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將三根高香稳稳地插在神像前的铜炉之中。 看著青烟笔直升起,苏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到外屋。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帐户余额显示:三万元。 这是刘磊死前转给他的,其中一万是连续几次买药的钱,两万则是“感谢费”,感谢苏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能够让他摆脱冤魂的主意。 苏深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三万块钱被迅速拆分成几十笔几百、一千的小额转帐,分別流向了几个不同的帐户,备註栏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还债。 这些收款人,都是当年那场浩劫中,像他家一样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属。 看著余额归零,苏深並没有觉得可惜,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旧有线耳机,插上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略带杂音的前奏响起,那是十五年前大街小巷都在放的《衝动的惩罚》。 粗糙的旋律在耳膜上震动,苏深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被拽回了那个绝望的夏天。 第二章 下一个 十五年前,江海市。 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夜晚,“金碧辉煌”夜总会的霓虹灯招牌,像怪兽眼睛一样闪烁。 那一年,苏深八岁。 他被母亲紧紧攥著手,躲在夜总会停车场的阴影里,母亲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颤抖得厉害,父亲则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死死盯著那扇旋转门。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了。 自从“金蝉会”暴雷,那个承诺带他们发財的刘经理就人间蒸发了。 父母押了房子、借了亲戚投进去的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也是爷爷奶奶的救命钱。 终於,旋转门开了。 一群人簇拥著一个穿著花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那男人喝得醉醺醺的,手里夹著粗大的雪茄,正和旁边的人吹嘘著刚才那一瓶酒开了多少钱。 那是刘磊。 “刘经理!!” 父亲像疯了一样衝出去,直接扑到了刘磊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刘经理!求求您了!您行行好!” 父亲死死抱住刘磊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尊严:“求您把钱还给我们吧!哪怕还一半也行啊!孩子他爷爷在医院等著手术费,那是救命钱啊!” 苏深被母亲拉著也跪下了。 他呆呆地看著这一切……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如山一般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一条狗。 周围的保安和陪酒女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刘磊被嚇了一跳,隨即认出了这两个人,接著,他露出了一副极其无奈的表情。 “哎呀!老苏,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刘磊弯下腰,扶起父亲,语气里满是苦涩:“你以为我不急吗?我也急啊!我也被骗了啊!会长那边捲款跑了,我也是受害者,我也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我家里也揭不开锅了啊!” “你、你明明有钱的……” 母亲指著他身后金碧辉煌的ktv,哭道:“你来这种地方消费,你肯定有钱,要不、要不你拿一点点,一点点出来就行,还我们一点……” 刘磊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 “嫂子,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 “一码归一码,我现在花的,是我以前辛苦赚的积蓄,是我的私有財產。而你们的钱,是投到了南洋橡胶项目里去了,那是专款专用的,现在是项目方出了问题,资金炼断了,我也没办法啊。” 他摊了摊手,语气极为苦涩:“当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理財有风险,投资需谨慎,那是你们自己签的字,现在行情不好了,你们不能赖我啊,我也是个打工的,我也很痛苦……” “我不信!” 父亲根本听不懂这些复杂的商业术语,他只知道钱没了,他死死抓著刘磊的手:“是你让我们买的,你说这是神会的项目,稳赚不赔,你、你把钱还给我们……” 刘磊眼看著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像是熟人,脸上顿时出现了慌乱之色。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呢?法主公老爷也不可能保证人人发財啊!这是法治社会,要讲法律合同的!” 刘磊猛地一甩手,想要挣脱,但父亲抱得太死。於是他眼中火起,抬起那双鋥亮的尖头皮鞋,狠狠地踹在了父亲的心窝上。 “放手!跟你说了没钱!烦死了!” “哎哟!” 父亲惨叫一声,向后翻倒,捂著胸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老苏!”母亲哭喊著扑过去。 年幼的苏深怔怔跪在原地,呆滯得像根木头,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刘磊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裤脚,看著地上的一家三口,表情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定格成为了一种不耐烦、一种逃避。 “真是不可理喻……我都说了我也是受害者,以后別来找我了,找我也没用,有本事你们去告会长!”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匆匆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甚至都不敢看窗外一眼,引擎轰鸣,仓皇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 苏深呆呆地跪在原地,看著那辆车远去。 旁边夜总会的音响里,正震耳欲聋地放著那首《衝动的惩罚》。 那歌声,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 “苏深!愣著干什么?那边的印表机没墨了,赶紧去换!” 一声厉喝把苏深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鼎盛宏图的办公区里,虽然刚死过人,但资本永不眠,公司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电话声、键盘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忙著把刘磊留下的客户资源瓜分殆尽。 “哎!来了,马上!” 苏深立刻换上了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弯著腰,一路小跑向列印室。 路过茶水间时,两个女行政正在窃窃私语,神色紧张。 “哎,你说老刘是不是真的撞邪了?听保安说,他死前那段时间,车里总莫名其妙传出哭声,文件上还有血……” “嘘!小声点!別招惹那些不乾净的东西。” 苏深抱著沉重的墨盒,低著头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一个透明人。 没人知道,那些“不乾净的东西”正是眼前这个卑微的实习生。 三个月前,他偽造简歷混进这里,成了老刘的出气筒。 他在加班的深夜,把微型蓝牙音箱藏进老刘的车座缝隙,用针管在文件里滴上鸡血……那些简单的心理暗示,像慢性毒药一样摧毁了那个胖子的理智。 把墨盒塞进机器,苏深直起腰,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垃圾桶上。 昨天因为死了人,办公暂停了一天,保洁阿姨也没来,如今,里面还扔著昨天下午茶剩下的空杯子。 他的嘴角极其隱蔽地勾了一下。 赌贏了。 当老刘被“冤魂”折磨得精神崩溃时,是他这个好徒弟提出了“自缚假死”的餿主意,老刘半信半疑,真去找法主公神庙里的神公询问,得到了同样肯定的答案,於是他信了,他以为那是骗鬼的仪式,吞下大把安眠药,以为睡一觉就能解脱。 但他不知道,苏深让他用来送药的那杯西柚汁,锁死了肝臟里的cyp3a4酶。 那是人体代谢安眠药的唯一通道,通道关闭,药物在血液里疯狂堆积,浓度瞬间飆升数倍。 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 甚至连那一杯致命的西柚汁,都不是苏深亲手递过去的。 一个月前,他曾在老刘面前隨口提过,西柚汁富含维生素c和抗氧化物质,可能间接支持健康睡眠。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苏深观察过、记录过,每天送来的下午茶里,老刘拿到西柚汁的概率大约在41.6%,这个概率高吗?当然不高,但对於一个赌徒来说…… 高得惊人了。 於是,接下来的事再简单不过,只要看好天气预报、选一个暴雨前特別压抑闷热的日子,在那天早上发一个每天的“晨间吉报”。 等待列印的过程中,苏深翻著朋友圈,翻到了自己发的那一条吉报。 “今日天气:白天將持续高温闷热,请注意防暑补水。傍晚至夜间將有雷阵雨降临,下班请早归,记得带伞。” “黄历吉言:今日恰逢天赦吉日,乃天帝赦过宥罪之辰,百事皆宜,福气匯聚。” “宜:主动联繫、化解旧帐、敲定合作、启动新案。” “吉时:戌时(19:00-21:00)雨润万物,正是贵人暗助、灵感迸发之时。” 这是给刘磊的心理暗示,也是推动他走上断头台的哨声。 是啊,刘磊未必会看到这一条朋友圈,就算看到了也未必会选择在这一天举行仪式,就算举行仪式也未必会喝西柚汁,甚至这一天就算天气特別热,店家也未必会消耗大量库存,送来饮料里,未必西柚汁就特別多…… 但那有什么关係呢?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轮盘赌,而自己作为庄家,早已在轮盘上动了手脚,只要你还在赌盘上,迟早有一天,你会输光筹码。 “喂!那个谁!苏深!” 一声不耐烦的吆喝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话的是销售二组的一个老员工,正抱著一叠资料冲他招手:“发什么呆呢?业务培训马上开始了!赶紧进会议室!” “哎!来了来了!” 苏深立刻换回了那副慌乱的神情,抓起自己的笔记本,小跑著跟在人群后面。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公司现在的气氛很微妙,刘磊死了,原本的一组群龙无首,以前被刘磊压著的二组、三组人都显得有些趾高气扬。 座位也是有讲究的。 大家都爭著往后排坐,或者是中间的好位置,唯独第一排,那是离讲台最近、最容易被领导点名提问的死亡区域,空荡荡的没人愿意去。 苏深刚想在后排找个角落缩著,就被刚才那个老员工推了一把。 “后面没地儿了,你去坐第一排。”老员工指了指最前面那个孤零零的座位,语气里满是欺负新人的理所当然。 周围传来几声幸灾乐祸的低笑。 这就是职场,捧高踩低,没了刘磊,苏深就是这公司里最低贱的杂草。 “哦……好,好的。” 苏深低著头,没有任何反抗,乖顺地抱著本子,走到了第一排正中央坐下,背影看起来孤单又可怜。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原本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掛著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儒雅微笑。 他手里拿著话筒,鼻樑上架著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视全场,透著掌控一切的自信与精明。 鼎盛宏图的王牌讲师,也是公司即將晋升的副总候选人——陈文昊。 苏深坐在第一排,微微抬起头。 隔著不到三米的距离,他和十五年前那个在台上疯狂煽动情绪、让父母掏空家底的恶魔,四目相对。 陈文昊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卑微的实习生,他只是习惯性地对著前排点了点头,露出了標准的职业微笑。 苏深也笑了。 他回以一个无比崇拜、无比顺从的笑容,就像当年坐在台下的父亲一样。 第三章 堡垒 “……所以,对於高净值客户来说,风险偏好的评估,往往比收益率更重要,这也就是我们鼎盛宏图一直强调的財富守门人理念。” “…而关於我刚刚提到的灰犀牛,我们最好的防御武器,就是这套经过压力测试的对冲组合。” 大会议室里,陈文昊放下了话筒,脸上掛著那副十五年未变的儒雅微笑。 “今天的培训就到这里,关於刚才讲的结构化產品逻辑,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台下一片安静。 那些老油条销售们早就听得昏昏欲睡,或者是忙著在下面玩手机,根本没人关心什么灰犀牛。 就在这尷尬的沉默中,一只手举了起来。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苏深。 “陈……陈老师。” 苏深站起来,双手紧紧捏著笔记本,看起来有些紧张:“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陈文昊的目光扫过苏深,脸上笑容依旧,但並没有在眼前这个小员工脸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好,你说。” 苏深像是受到了鼓励,连忙问道:“刚才您提到的那个劣后级资金的安全垫作用,如果在极端市场环境下,回撤超过了30%,触发了止损线,我们的这个结构化设计,还能保证优先级客户的本金安全吗?” 陈文昊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苏深身上。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这个问题很有水准。” 陈文昊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是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这说明你確实看了產品说明书的细则。” “不过,你忽略了一个宏观前提,那就是我们的底层资產是基於基建项目的刚性兑付能力,而非二级市场的波动。当然,具体的风控模型很复杂,你有兴趣可以去查查公司的內网资料。” 他没有正面回答技术细节,而是用更大的“宏观前提”把问题挡了回去,既展示了专业度,又保持了那种高深莫测的距离感。 “散会。” 陈文昊看都没再看苏深一眼,夹著文件夹,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隨后就是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大家纷纷起身,像是刑满释放一样往外涌。 苏深没有动,他盯著陈文昊消失的背影,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后猛地抓起笔记本,追了出去。 走廊里,陈文昊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陈老师!陈老师请留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苏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追到了电梯口,在电梯门即將关上的一剎那,伸手挡了一下。 陈文昊皱了皱眉,看著这个实习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有事?”他语气冷淡。 “陈老师,我、我是销售一组的苏深。” 苏深微微佝僂著背,满脸堆笑,把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展示给陈文昊看。 “我是刘磊……刘主管带的徒弟。” 他飞快地说道:“现在师傅不在了,我想……我想能不能跟著您学习?刚才那个问题我想了好久,我觉得只有您能解答,我特別崇拜您的专业能力,我愿意给您打杂,跑腿也行!” 苏深极力表现出一副好学上进、渴望抱大腿的职场新人模样。 陈文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廉价的西装,急切的表情,还有刚才在会上那个看似专业、实则为了博取关注的提问。 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有点小聪明,野心写在脸上,急於表现自己,想走捷径。 “苏深是吧?” 陈文昊笑了笑:“刚才那个关於止损线的问题,是你特意准备用来吸引我注意的吧?” 苏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得有些尷尬:“我……我只是……” “年轻人,想上进是好事。” 陈文昊声音冰冷:“但別把聪明劲儿都用在怎么钻营关係上。我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这种还没学会走就想跑,还费尽心机来表演好学的人。” “公司有公司的安排,老刘的事我也很遗憾,但这不是你乱找关係的理由,年轻人,要把心思放在业务上,只要你业绩做得好,谁带你都一样。” 说著,他按下了关门键:“回去把基本功练好吧,別总想著找靠山。” “可是陈老师……” 苏深还想解释,但厚重的电梯门已经无情地合上,將那张儒雅却冷漠的脸彻底隔绝。 苏深站在电梯口,保持著那个伸出手的姿势,看起来尷尬极了。 “哟,这不是苏大才子吗?”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嗤笑声。 几个销售二组的老员工路过,看到这一幕,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咋的?刚才在会上秀专业,这就追出来想抱陈老师大腿了?” “陈老师那是谁?人家最烦这种投机取巧的,吃闭门羹了吧?” “哈哈哈哈,別做梦了,老实搬砖吧你!” “每天三百个电话打满没有?” 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人群从苏深身边经过,有的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有的翻了个白眼。 苏深低著头,一言不发,任由那些难听的话灌进耳朵里,直到走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最后停在了b2层。 隨后,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恼和无奈。 “果然……这只老狐狸,比刘磊那种蠢货难搞多了。” 这层光鲜亮丽的精英外壳,太硬,太滑,根本无从下口。 常规的偽装和討好,在他眼里全是破绽。 苏深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听著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有点麻烦啊。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將那个笔记本隨手扔在桌上。 他看似在盯著电脑屏幕发呆,实则大脑正在飞速运转,重新评估著这个对手。 陈文昊和刘磊完全是两个物种。 刘磊是条癩皮狗,贪婪、迷信、好色、懒惰,浑身都是破绽,只要稍微扔点肉骨头,再製造点恐惧,就能牵著他的鼻子走。 但陈文昊不一样。 这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根据苏深之前收集到的资料,这人早年是混江湖“金门”出身的。 江湖八明门,金、皮、彩、掛、平、团、调、柳。 “金门”排在首位,专指算命看相、测字风水,靠的是一张嘴,吃的是“断人生死、言人祸福”的饭。 能吃这碗饭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拿捏人心。 后来这老狐狸金盆洗手,又去进修了专业的金融知识,加入了金蝉会,成为了“专业金融讲师”,把江湖那一套骗术和现代金融理论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太懂人性了,也太懂怎么包装自己。 在外人眼里,他完美得无懈可击:顶尖的业务能力、儒雅的谈吐、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去娱乐场所、没有狐朋狗友,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陪家人。 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道德模范。 就连刚才在电梯口那一番拒绝,都显得那么正直、那么无懈可击。 “一个堡垒……” 苏深低声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角。 要想攻破这种堡垒,从外部强攻是不可能的,必须找到內部的裂缝。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有欲望,有恐惧。 陈文昊的弱点在哪儿? 苏深的目光落在手边的一叠客户资料上。 那是刘磊死后留下来的“遗產”,现在公司乱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分配,不少人都在哄抢,作为刘磊的徒弟,苏深手上自然也有一些,这也正好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或许,可以再去试探一下。 苏深拿起那叠资料,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换上了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站起身,抱著资料穿过喧闹的办公区。 周围的同事们都在忙著打电话、谈业务,要么就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討论著公司的八卦,根本没人注意这个毫不起眼的实习生。 苏深来到了陈文昊的独立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著。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陈老师?” 没有人回应。 苏深等了几秒,又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陈老师,我是苏深,我有份加急的客户资料想给您看看……” 依然是一片死寂。 不在? 苏深微微皱眉,对了,他坐电梯去地下车库了,这是出去帮著谈客户了?还没回来? 他回过头,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这边。 苏深的目光微凝,这是一个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稍微用力一推。 门开了。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的冷风在吹。 苏深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第四章 壁纸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苏深並没有急著行动,只是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確认无人靠近后,才返身,踏入办公室中。 他並不担心头顶有眼睛。 早在入职的第一周,他就借著送文件的机会摸清了整个公司的监控盲区。 除了外面那片像养鸡场一样密集的销售大厅,像陈文昊这种高管的独立办公室、以及专门接待大客户的vip洽谈室里,一个摄像头都没有。 干金融这行的,尤其是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公司,谁屁股底下都不乾净。 那些私下承诺的保本协议、那些违规操作的回扣、那些见不得光的內幕交易…… 哪怕是再信任的心腹,哪怕监控掌握在自己手里,也没人愿意在谈这些事的时候,头顶悬著一颗隨时可能爆炸的雷。 没有监控,这里就是苏深的狩猎场。 这间办公室很大,足有四十平米,装修风格低调奢华,红木办公桌沉稳大气,真皮沙发泛著哑光,连地毯都是厚实的羊毛材质,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苏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手套,熟练地戴上。 他先走向了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大部头的金融学专著,《货幣战爭》、《穷查理宝典》……还有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籍,甚至夹杂著几本关於周易风水的研究。 但苏深没有去翻这些书,这点时间,翻也来不及。 他在找有没有夹层,或者经常被翻动的痕跡。 很快,他指尖轻轻划过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籍……没有灰尘,甚至连折角都很少。 “全是样子货。” 苏深摇了摇头。 这些书大多是用来装点门面、展示“儒商”人设的道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藏在这里。 他转身来到待客区。 那里摆著一张巨大的树根茶桌,上面凌乱地堆著几个没洗的茶杯,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旁边还有几包拆开的高档茶叶,和洒落茶渣。 看来陈文昊不久前刚送走一批重要的客人,接著就去开大会了,还没来得及叫保洁。 苏深的目光微动,迅速走过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並没有直接翻找,而是顺手拿起旁边的抹布和垃圾袋,一边假装收拾,一边用极快的手法检查著那些菸蒂和茶渣。 菸蒂是“九五至尊”,那是陈文昊平时不抽的牌子,看来客人的身份不低。 他迅速將那些垃圾扫进垃圾袋,又用抹布將茶桌擦得鋥亮,顺便將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只花了两分钟。 这不仅是为了搜集线索,更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有人进来,这就是最好的掩护。 处理完茶桌,苏深才走向那个最为核心的区域,办公桌。 他绕到宽大的老板椅后面,扫视著桌面。 几份文件整齐地叠放著,苏深小心地翻开看了看,都是一些常规的项目计划书和会议记录,甚至还有一份关於公司团建的方案,全是可以公开的东西。 这时,外边传来了一些人声,他立即收敛了动作,静静等待几秒后,確认人声走远,他才重新將目光投向抽屉。 抽屉是锁著的。 苏深蹲下身,拿出一个细小的金属探针,轻轻探入锁孔试了试。 不行……是那种复杂的叶片锁,强行开启需要时间,而且极易留下痕跡,那是下策。 他站起身,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台处於休眠状態的电脑上。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所有秘密,往往都藏在硬碟里。 苏深轻轻晃动滑鼠。 屏幕亮起,不出所料,需要密码。 他盯著那个闪烁的光標,眉头微皱。 像陈文昊这种谨慎到骨子里的人,密码肯定不会是生日或者工號,暴力破解显然不现实。 就在他思考有没有其他突破口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杂乱,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不止一个人。 “……那个客户宣讲会,我觉得风控那边卡得太死了,咱们还得想办法……” 那是陈文昊的声音! 苏深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门把手就被拧动了。 咔噠。 门被推开。 陈文昊身后跟著销售二组主管老王,两人正侧著头说话,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办公室中央的苏深。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深手里还抱著那一叠客户资料,整个人僵在原地,看起来手足无措,像是一只闯进主人领地被嚇傻了的老鼠。 陈文昊脸上的儒雅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我不是说了让你別来找我吗?” 他大步走进来,声音低沉得可怕:“谁让你擅自进我办公室的?懂不懂规矩!” 跟在后面的老王愣了一下,隨即幸灾乐祸地抱著手臂看戏。 “不……不是不是……陈老师您听我说!” 苏深嚇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是……是之前师父留下的一些客户资料,他当时说这些是重点客户,一定要给陈老师您过目……我、我来的时候看您不在,门一敲就自己开了,我以为您在里面……” “我不在里面,你就能隨便进?” 陈文昊咄咄逼人:“出去!” “我……我是看这里有点乱……” 苏深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茶桌:“我想著帮您收拾一下……” 陈文昊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张原本堆满了茶渣、菸灰缸和一次性纸杯的茶桌,此刻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地上的菸灰都被清理一空。 而在苏深的脚边,还放著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装著刚刚清理出来的垃圾。 陈文昊的目光在茶桌和垃圾袋之间停留了两秒,紧皱的眉头稍微鬆开了一些。 苏深佯装著惊慌,眼神也在打量对方。 很明显,陈文昊仍然不喜欢“投机取巧”的自己,但自己表现出的卑微討好姿態,明显能够让陈文昊这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感受到一点…… 爽。 “行了。” 陈文昊语气依然冷淡疏离,但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我说过,年轻人多花点心思在业务上,不要搞这些端茶倒水的歪门邪道,客户资料留下,你可以走了。” “是!是!谢谢陈老师!” 苏深如蒙大赦,连忙把那叠资料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抓起脚边的垃圾袋就要往外跑。 刚跑了两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这才一溜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著他仓皇逃窜的背影,老王嗤笑一声:“这小子,天天就想这些旁门左道,业务做不清楚,倒是挺会来事儿。” “这种人我见多了。” 陈文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隨手翻了翻那叠资料,淡淡道:“急功近利,难成大器……没事,咱们继续说咱们的。” 老王点了点头,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將那小小的插曲隔绝在外。 …… 苏深提著垃圾袋,一路小跑到楼梯间的垃圾桶旁,把那袋装著医用手套的垃圾扔了进去。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他提前两分钟做了准备,那个擦桌子的动作,成了他最好的护身符。 那只老狐狸虽然多疑,但骨子里的傲慢让他看不起这种“底层杂役”,根本没往深处想。 平缓呼吸后,苏深慢慢走回了自己工位。 坐下后,他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双手抱著头,一副深受打击、挫败不已的样子。 周围有几个同事投来嘲弄的目光,窃窃私语著他又去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苏深对这些视若无睹。 在手臂的遮挡下,他低下头,悄悄拿出了手机。 相册里,躺著一张刚刚偷拍的照片。 那是陈文昊电脑的锁屏壁纸。 虽然没能解开密码看到里面的文件,但这张壁纸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收穫。 照片背景是一座巍峨雪山的山顶,阳光刺眼。 陈文昊穿著专业的登山衝锋衣,手里挥舞著一面印著“挑战自我”的小旗子,笑容平和,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几岁。 而在他身边,並肩站著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眉眼间与陈文昊有著五六分相似,同样穿著一身昂贵的登山装备,虽然也在笑,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清澈愚蠢和傲气。 很显然,那是他的儿子。 一个能把这种照片设为壁纸的人,说明这个儿子在他心里分量极重。 苏深看著屏幕上那两张笑脸,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年轻人的脸庞。 “注重家庭吗……” 他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这只小狐狸,就是你的软肋了。” 只要抓住了软肋,哪怕是再坚固的堡垒,也会有崩塌的一天。 苏深收起手机,重新抬起头,拿起一旁电话听筒,准备继续电销,他的那双眼睛,也再次恢復了木訥与顺从。 第五章 陈有瞻 夜色渐深,苏深下了班,来到了城中村,但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一点路,穿过几条满是烧烤摊和地摊的小巷,来到了一家名叫“新视觉”的小髮廊门前。 髮廊门脸不大,门口的三色转灯在雨夜里滋滋作响,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有两个客人正在剪头,满地都是碎发。 “欢迎光临!” 门口的小弟吆喝了一声。 坐在收银台后的女人抬起头。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五官生得极好,精致得像个明星,但偏偏化著有些过时的烟燻妆,头髮染成了夸张的酒红色,穿著一件带亮片的紧身t恤,看起来既艷俗又土气。 她上下打量了苏深一眼,嘴里嚼著口香糖,漫不经心地说:“洗剪吹25,单剪15。” “洗个头,简单打理一下。”苏深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行,那走吧,我给你洗。” 女人站起身,那一身俗气的打扮並没有掩盖住她身段的婀娜。 旁边正在扫地的小弟嘿嘿一笑:“勤勤姐,怎么看见帅哥就喜欢自己上手啊?刚才那个禿顶大哥你咋不给洗?” “滚一边去!” 女人白了他一眼,隨手拿起一条毛巾,领著苏深往里面的洗头区走去。 洗头区灯光昏暗,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射灯。 女人把苏深的湿外套脱下掛在一旁,等他在躺椅上躺好后,熟练地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坐到他脑后,双手轻轻托起他的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头皮,带著廉价洗髮水的香味。 “水温可以吗?”这时,女人的声音里,那种市井泼辣的味道淡去不少。 “可以。”苏深闭著眼睛,轻声回答。 周围没人,只有水流声。 女人的手指穿过苏深的髮丝,轻柔地揉搓著,声音压得极低:“陈文昊儿子的资料,我帮你查到了。” 苏深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客套。 这个女人名叫杨勤勤,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 当年“金蝉案”爆发时,她才十岁。 她母亲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发財梦,不仅投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拉著一大家子亲戚跳了火坑,暴雷后,母亲无法面对亲戚们的指责和巨额债务,在一个雨夜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 而她的父亲受不了这个打击,大病一场后精神失常,至今还在精神病院里对著墙壁自言自语。 如今,他们是同命相怜者,也是这条復仇路上的同道者。 杨勤勤一边冲洗著泡沫,一边低声说道:“陈有瞻,今年29岁,在城东开了一家二手车行。说是经营车行,其实就是个俱乐部,平时主要是跟一群富二代狐朋狗友倒腾改装车,玩得挺花。” “这人表面上看著挺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但骨子里很傲,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听上去,和他那个偽君子父亲倒是挺像。”苏深淡淡地说。 “那是。” 杨勤勤挤了一点护髮素:“不过好在,这个陈有瞻不像他爹那么难搞,他的弱点很明显……甚至可以说是典型,两大弱点,一是好色,二是好赌。” 苏深忍不住笑了笑:“好刻板的弱点啊,像是从三流小说里走出来的反派。” “刻板归刻板,但管用啊。” 杨勤勤撇了撇嘴:“这小子几天就要换一个小网红女朋友,天天开著豪车去各种夜店酒吧泡妞,要是想下手,这是个切入点。” “美人计?”苏深轻声道:“我们可没有合適的人选。” “你啥意思?” 杨勤勤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有点危险:“我不配唄?” 苏深识趣地闭嘴,转移话题:“帮我按按头吧,有点疼。” “哼。” 杨勤勤哼了一声,手指却还是按上了他的太阳穴,只是这一次力道有点重,按得苏深轻哼了一声。 “行吧,美人计暂缓。” 杨勤勤一边按一边说:“那就走花门坑他一把。” 如果说之前陈文昊出身的金门是江湖明八门里的,那这花门就是暗八门里的。 此门以赌为局,巧设迷障,专诱贪心客入瓮。 “他一般去的是什么局?”苏深问。 “这个不太清楚,具体的还在查。” 杨勤勤有些无奈:“他一般都是跟那帮富二代混,圈子比较封闭,估计不是什么隨便能进的低端局。” “没关係,这个交给我。”苏深並不意外:“另外,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需要点客户。” 苏深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再没业绩,我要被公司开除了……陈文昊那边油盐不进,我想接近他,得先能在公司留下来。” “噗嗤。” 杨勤勤忍不住笑出了声:“凭你的本事,搞点客户还不是手到擒来?行了,洗完了,起来我给你吹吹头髮。” 两人来到外面的镜子前坐下。 杨勤勤拿著吹风机,细心地帮他吹著头髮,暖风呼呼地吹著,镜子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姐弟。 吹乾了头髮,苏深还没开口,杨勤勤就大声说道:“小兄弟,看你人挺实在的,回头姐给你介绍两个想要理財的姐妹认识,她们手里有点閒钱,正愁没地儿放呢,一定適合你。” 这话她说得大方且响亮,髮廊里的几个小弟和客人都下意识朝这边瞅了一眼,隨即都露出了曖昧的笑容,只当是店长看上了这个小白脸,在给他拉业务献殷勤。 苏深当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有些靦腆的表情:“真的?那……那太好了,谢谢店长!” …… 次日一早,天空放晴。 苏深没有去公司,而是打了外出卡,直接出来“跑客户”。 他骑著一辆扫来的共享单车,一路骑到了位於城东的“金港汽车文化广场”。 这里豪车云集,巨大的落地窗里展示著各种限量版超跑,苏深把单车停在路边的停车线里,步行来到一家装修极为前卫的车行门前。 抬头看去,巨大的招牌上写著四个大字,极速超跑。 苏深整理了一下衣领,笑了笑。 这就是陈有瞻的车行,而杨勤勤昨晚说的那个“姐妹”,就在里面。 勤勤姐一向如此,自己需要什么,她向来都能猜到,並且总是能把饭餵到嘴边。 苏深推门走进去。 里面很大,与其说是车行,不如说是个改装俱乐部,几个穿著工装的技师正在对著一辆法拉利忙活,旁边还有几个销售模样的年轻人在聊天。 见有人进来,一个年轻销售迎了上来,虽然看苏深穿著廉价西装有点不屑,但还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先生,买车还是改车?” 苏深表现出一副从未进过这种高档场所的侷促感,双手抓著公文包,小声说道:“那个……我找茜姐,有个朋友介绍我来的。” “茜姐?”销售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就在这时,里面的休息区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找我的找我的!” 紧接著,一阵高跟鞋的噠噠声传来,一个化著浓妆、穿著吊带热裤的小美女跑了出来。 她看到苏深,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玲玲姐介绍的那个理財经理吧?叫苏什么来著?” “苏深。” 苏深连忙点头,腰弯了弯:“我是鼎盛宏图的苏深,是玲玲姐让我来的。” 玲玲姐……一听就是杨勤勤那傢伙隨口编的马甲。 “行,那叫小苏是吧,我叫郑茜,跟我进来吧。” 名叫郑茜的小美女挥了挥手,转身往里走:“来给我们讲讲你们那个什么產品,我手里这钱放著也是放著。” 苏深亦步亦趋地跟著她走进了里面的vip休息室。 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宽敞,摆著巨大的真皮沙发和撞球桌,四五个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年轻人正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郑茜一进去,就直接扑进了其中一个戴著大金炼子的胖子怀里,娇嗔道:“亲爱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理財经理,玲玲姐介绍的。” 那个胖子显然不是苏深的目標。 苏深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那里坐著一个穿著卫衣的年轻男人,正翘著二郎腿,低头专心地刷著手机。 他红色的头髮有些张扬,侧脸轮廓虽然比照片上成熟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那种养尊处优的傲气。 陈有瞻。 苏深侷促地站在门口,跟眾人打了招呼,然后在那个胖子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各位老板好,我是鼎盛宏图的理財顾问苏深……” 他从包里掏出几份製作精美的產品说明书,双手递了过去:“这就是我们公司目前主推的一款稳健型產品,年化收益率很可观,而且风控……” 郑茜正要伸手去接,那个搂著她的胖子却一把抢了过去。 胖子隨意翻了两下,然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说明书往空中一扬,衝著角落里的红髮青年喊道: “哟!瞻哥!你看这个,这不就是你爸公司的吗?” 胖子指著说明书封面上那个醒目的logo,哈哈大笑:“鼎盛宏图啊!这小子是不是你爸手下的马仔啊?” 听到这话,原本一直低头刷手机的陈有瞻终於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有些惺忪的眼睛带著几分审视,朝著苏深看了过来。 第六章 盘口 休息室里烟雾繚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奢靡颓废的味道。 陈有瞻懒洋洋地接过那份海报,隨手翻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真是我爸公司的东西。”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苏深身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几组的啊?” “我是一组的。” 苏深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脸上堆满谦卑的笑:“我叫苏深,您是……” 陈有瞻压根没理他,直接把视线转回了那个胖子身上,晃了晃手里的海报,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和嫌弃。 “鱼头,你这就不讲究了。” 他笑道:“你家妹子想买理財,干嘛找这种跑腿的小嘍囉?直接找我不就行嘍?我和我爸说一声,打个招呼,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还能帮你降点管理费,哪怕是把提成给你妹子返点也行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管是叫鱼头的胖子,还是那个叫郑茜的小美女,脸上都乐开了花。 “哈哈哈哈,还得是瞻少!瞻少大气!”鱼头竖起大拇指笑道。 “那是,瞻少是什么人?这点小事在他那儿都不叫事儿!” 眾人七嘴八舌地捧著陈有瞻,一时间谁也没人搭理那个尷尬站在一旁的苏深。 苏深就像个多余的小丑,可怜巴巴地低著头。 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淡定。 他在等。 等到几人的马屁拍得差不多了,笑声渐歇,苏深才看准时机,主动站了起来,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对著陈有瞻恭敬地说道: “这位……是瞻哥是吗?您这边能帮忙买自然是更好的,那样郑茜小姐能省不少钱。” “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种填表、做风险评估的琐碎小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毕竟流程还挺复杂的,別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没有反驳陈有瞻的面子,又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极其好用的“工具人”位置上。 这一次,陈有瞻终於正眼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想要业绩?” 苏深侷促地搓了搓手,憨厚一笑:“瞧您说的,既然您父亲也是公司的领导,那这单子做成了,肯定最后都算是公司的业绩。我这边就是打打下手,混口饭吃,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不讲究那些。” 这话听得陈有瞻扬了扬眉。 “哟,这小哥还挺有格局。” 陈有瞻转头对身边的富二代们笑道,显然是被苏深这副顺从的態度取悦了。 隨后,他摆了摆手,把海报扔回给苏深:“得了吧,我也懒得去搞这些。別到时候传出去说我欺负我爸公司里的小员工,抢人家饭碗,没必要……对了妹子,你要买多少理財?” 郑茜依偎在鱼头怀里,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娇滴滴地说:“瞻少,我想买十五万~” “十五万?” 陈有瞻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自嘲地摇了摇头,嗤笑一声:“行了行了,十五万的理財我要真去麻烦我爸,怕不是要被他骂死,说我这点出息……小销售,这一单你做就是了,別烦我。”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这种直白的看不起,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打鱼头和郑茜的脸。 但在场的这些人似乎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都跟著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就是,十五万还不够瞻少改个轮轂呢!” “我还以为是几百万的大单子呢,嚇我一跳哈哈哈哈!” 郑茜也不生气,她本来就是混这个圈子吃这碗饭的,面子值几个钱? 她反而是更加温顺地趴在鱼头怀里,嗲声嗲气地说:“那等我家亲爱的跟著瞻少多做几笔大生意、多赚点钱,我们再一次性找瞻少买个几百万的~” “谢谢!谢谢瞻少!谢谢各位老板!” 苏深连连鞠躬,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他心中暗自盘算:第一关,过了。 只要能暂时留在这个屋子里,那么,便进入第二步。 接下来,他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摊开文件,手把手教郑茜怎么填表格、怎么下载app,怎么註册实名认证,怎么绑定银行卡转帐。 在这个过程中,那几个富二代早就对他失去了兴趣,自顾自地聊天、打桌球,偶尔爆发出几句粗口。 苏深一边指导郑茜输入密码,一边用余光观察著周围。 时机差不多了。 趁著郑茜低头操作手机验证码的空档,苏深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备用手机的一个快捷键,发了一条空白简讯出去。 过了大概五秒钟。 嗡——嗡—— 他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起来,铃声急促。 苏深对郑茜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掏出手机接通,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压低声音对著话筒说道:“餵?怎么样?那件事確……” 这一举动起初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就在下一秒,苏深突然像是情绪失控了一样,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抖和贪婪: “什么?!真的吗?!能稳贏?!老鬼你別骗我啊!” 这句话像是一声惊雷,让原本嘈杂的休息室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诧异地朝他看过来。 苏深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捂住话筒,满脸通红地向周围的富二代们訕笑点头,示意抱歉。 接著,他转过身背对眾人,又把声音压低,似乎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激烈爭辩著什么。 过了几秒钟,他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咬著牙,对著电话低吼道: “好!听你的!我也拼了!我押三十万!全押上!” 这句话,终於彻底点燃了休息室里的气氛。 一时间,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正在打撞球的陈有瞻动作一顿,挑了挑眉,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把球桿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看著苏深。 等苏深掛掉电话,满脸潮红地转过身时,陈有瞻主动走了过来,脸上掛著玩味的笑: “哟,小销售,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有钱的?” 他上下打量著苏深那一身廉价西装:“张口就是三十万?这可不像是个跑腿的能拿出来的数啊。赌什么呢这么大火气?” 苏深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訕訕一笑,眼神躲闪:“没……没赌什么……就是玩玩,玩玩……” “少来。” 陈有瞻走近一步,那种富二代的压迫感逼了过来:“大家都听见了,三十万,稳贏?说说唄,有什么发財的路子,也带哥哥们玩玩?” 苏深吞了口唾沫,犹豫了半天,才极其不情愿地吐出两个字: “赌……赌球。” 这话一出,眾富二代们都来了兴致,纷纷笑了起来。 “我去,你还玩赌球啊?看不出来啊!” “最近也没什么大盘子吧?五大联赛都还没开呢,也没世界盃啊。” “就是,你这看著不像很有钱啊,一把就敢干三十万?也不怕输得裤衩都不剩?” 面对眾人的调侃和质疑,苏深显得更加侷促。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不是什么大比赛,是……是那种村超。就是那种乡镇自己组织的比赛,小地方的,关注度不高,但是……可操纵性比较高……”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有朋友在里面有点关係,说是今天这场……有內幕。我……我借了点钱,把家底都凑上了,想贏把大的,把以前输的捞回来。” 这话一出,几个富二代眼神都亮了。 赌狗最听不得的就是“內幕”二字。 “来来来,你过来。” 鱼头一把將苏深拉了过来,按在沙发上:“具体说说,什么比赛?” “这……这不好吧……” 苏深一脸为难,眼神还在往陈有瞻那边瞟:“那个……这事儿是灰色的,不太適合往外说的……” “切。” 陈有瞻嗤笑一声,走过来拍了拍苏深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行了,別装了,我懂的,这种野鸡比赛,高度操纵,搞点內幕盘出来,两边通气踢个假球嘛,这有啥不能说的?这种局我见多了。” 接著,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优越感,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不过啊,小销售,我也得提醒你一句,这种所谓的內幕盘,十个有九个是杀猪盘。真正的庄家怎么可能把內幕放给你这种小散户?基本上都是骗人的,就算不是骗子,也不是你隨便能接触到的。” 他摇了摇头,怜悯地看著苏深:“你啊,估计是被骗嘍,这三十万扔进去,怕是要打水漂。” 苏深一听这话,嚇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不……不能吧?那是我发小,他说他亲眼看见……” “你懂还是瞻哥懂?” 胖子鱼头在旁边帮腔道:“我们玩这个都多少年了?什么盘口没见过?你说出来,现在咱们就给你看看,帮你鑑定鑑定是不是骗子。” 苏深心里清楚,这群人並不是真的在意自己这个小销售的死活。 他们只是太无聊了,想在自己身上找点乐子,顺便展示一下他们作为“资深玩家”的优越感和智商。 於是,他表现出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犹豫再三,终於报出了比赛的名字: “是……是滨江杯乡村足球联赛,今天是……大河村队对战红星农机队。” “大河对红星?”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短髮妹子立刻打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敲击了几下,隨即喊道:“找到了,还真有这比赛,这种比赛还有有直播连结誒~” “呵呵,还真有啊。” 陈有瞻乐了,挥了挥手:“投屏投屏!正好閒著没事,咱们也看看这三十万的內幕球长什么样。” 隨著投影仪亮起,一面巨大的屏幕缓缓降下,画面有些模糊晃动,显然是现场手机直播的信號,背景是嘈杂的锣鼓声,和乡下球场那种特有的泥土气。 陈有瞻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似笑非笑地看著苏深: “来,说说吧,你的那个內幕消息,让你押的什么?” 苏深深吸一口气,像是赌徒在亮底牌,声音发颤: “我押的是……上半场大河队净胜一球,下半场红星队反超,最后……红星队净胜一球。” “噗!” 正喝水的鱼头直接喷了出来。 几个人面面相覷,隨后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臥槽!半全场逆转?还得卡著净胜球?” “你真敢啊!这种剧本你也敢信?这要是能打出来,赔率得有多少?” “这一听就是骗子做局啊!完了完了,这三十万算是餵狗了。” 陈有瞻也笑了,他弹了弹菸灰,看著苏深那张惨白的脸,眼神里满是看傻子的戏謔: “行了行了,別嚇人家,人家那是內幕消息,万一真有奇蹟呢?” 他指了指屏幕:“来来来,坐下看。咱们今天就一起见证一下,看看这位小销售这把是贏一套房子回去,还是输得倾家荡產,要上天台排队。” 苏深颤颤巍巍地坐进沙发中,双手死死抓著膝盖,眼睛盯著屏幕,仿佛那里就是他的刑场。 没人看到,在他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 鱼儿,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