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1章 泰山亡奴 建武二年(318),二月。 广陵渡。 天空漆黑如墨,惨白的月光倾洒於大地,奇形怪状的枯木立在各处,颇显阴森。 阴森之中,有火焰闪烁,隨风摇曳,照出一张惊恐的脸。 “二郎.....岂可做此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勾当啊....要触怒鬼神,要遭报应的.....” 杨大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火把抖动愈发厉害。 火光的照耀下,依稀见得一个少年郎,正在卖力的干活。 他手里抓著什么,正在勤苦挖掘。 听到兄长的话,少年抬起头来,月光之下,其相貌模糊,只见轮廓,可杨大似是能看出他的笑意。 “大兄勿惧,若有鬼神,也该先去找那吃人的杂胡,跟他们比,我这勾当算得了什么?” “二郎,我知道你腹饿,你勿要再嚇唬我了,且停下来,我去给你找吃的,我去抓鱼,我去摘果子....便是饿死,岂能....岂能效仿杂胡,食人遗体??” 二郎愣了下,又笑著打趣道:“大兄,埋在这里的傢伙,活著的时候专吃我们,死了被我们吃,不是很公道?” 看到杨大被嚇得几乎要哭出来,二郎这才大笑了起来,“大兄,勿惧,戏言耳。” “我非要吃了他,我另有別用,你勿要惧怕,且仔细看著周围,若埋在这里的哪个起身了,报个信~” 说罢,他便继续埋头苦干了起来,乾的辛苦,心情竟还不错。 就听他嘴里吟唱著兗地小曲,隨著歌曲的节奏一次次的落锄。 曲是兗地的,词却是他自己现编的。 “多亏诸君仁德~夺我土地~不使我受劳役苦~~” “多谢诸公良善~令我执厕盖~令我亦享腹中谷~~” 杨大不敢看,亦不敢听,他一只手捂住脸,蜷缩著脖子,似是想用肩膀堵住耳朵,他嘴里不断嘀咕著:“我弟有疾,鬼神莫怪,我弟有疾,要怪便怪我.....我弟有疾....” 也不知念叨了多久,二郎忽拍了下杨大。 “好了!” 杨大嚇得几乎要跳起来。 二郎面带喜色,手里捧著什么,“终於找到了!” “我们走!” 杨大不敢细看弟弟手中之物,又连忙跪下来,朝著这孤坟不断的叩首,嘴里念叨了许多,而后才快步跟上了弟弟。 二郎身材消瘦,走的却极快,兄弟二人游荡在这荒野之中,连走了数里地,终於听得水声,这是一处水边,杨大孤陋寡闻,也不知是什么水。 杨大来不及多问,就看到二郎已脱掉了衣裳,赤裸著踏进水中,开始洗刷身上的污秽。 月光下,那消瘦的后背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那是一个曾经桀驁家奴的证明。 冰凉的水淹到了腰间,二郎没有感觉到一点不適,他十分享受。 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七八日,他是多么的珍惜当下这具充满了活力的身体啊! 前世的自己,拼命苦读,衝出农村,考进名校,毕业之后,又是玩命工作,埋头苦干,就在一切朝著巔峰逼近的时候,命运却跟自己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一切都是那么的迅速,拿到诊断报告,再躺进医院,感受著生命一点点的消失,自己绝望的躺在病榻上,回想自己的一生,竟找不出一个活过的证明! 再次睁开双眼,就看到了面前这个憨厚到近乎愚笨的『大哥』,他背著自己一路跑,跑贏了胡人,跑贏了强盗,竭尽全力的餵养自己,让自己再一次清醒了过来。 上天垂怜,让自己得到第二次机会,这一次,自己绝不要再虚度时光,得活得好些,精彩些,非要活出点人味来!! 当自己的人生再次到达终点的时候,决不让自己再有那么多的悔恨和遗憾! 二郎连著洗刷了几遍,似是要將过往的一切都洗刷的乾乾净净。 上岸之后,他用旧衣裳做布帛,擦拭了身体,竟又直接丟进了水中,而后换上了一套还算不错的衣裳,这衣裳还带著泥土痕跡,並不乾净。 他站在月光下,摆弄起衣裳,相貌终於可见。 他肌肤惨白,相貌清秀,文文弱弱,穿上此华服,还真有几分高门模样,杨大都有些不敢相认。 二郎看著自己身上这宽大不合身的衣裳,想了想,伸手撕拽,扯出些缺口。 “大兄,你且坐下,听我说。” 杨大迟疑不定的坐在他面前,看向弟弟的眼神甚是悲痛。 自己带著弟弟,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眼看著就要成功,弟弟却又生了这般怪病,性情大变,倘若弟弟有失,教自己如何对得起父母。 “大兄,我並不曾得病,你要相信我。” “渡口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救济我们,那些试图要粮的流民是什么下场,你也看到了。” “那些流民团,都是以宗族聚集,我们便是找到了泰山人,也只会被他们当奴当仆,做不得人。” 杨大愣了下,“可我们本来就是仆啊.....” “大兄,就是要找泰山人为仆,这人生地不熟,如何寻找?能吃的除了那些埋在地下的诸公,都被逃难的流民吃了个乾净,我们要吃什么度日?大兄你有几天不曾吃东西了?你要我看著你饿死在我面前不成?!” 杨大是个老实的,神色木訥,被连问了几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大兄,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我听不懂.....” “总之,便是死,咱俩也得死在一起,还得吃饱了再死!” “大兄,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叫二郎了,你依旧叫杨大,我叫羊慎之,泰山羊氏,记住,是羊肉的羊....” “我不识字....羊什么?” “泰山羊氏,从现在开始,你是仆,我是主,你就把我当作是过去的小主人,羊氏是我们泰山的大族,我去冒充羊氏,口音便不会有差,前往渡口,就一定能弄口吃的。” “大兄只需安静,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惊慌,此事就一定能成功。” 杨大眼神呆滯,只是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羊慎之温柔地看向杨大,“大兄,要委屈你了。” 杨大方才惊醒,他那粗糙的手拍打著胸口,“无碍,无碍,你打小聪慧,就听你的!” 羊慎之的眼神渐渐冷漠,他翻起脑海里那主人的模样,身体略微后仰,“杨大,那渡口官台,距这里有多远?” “家主,不到十里地。” “哦,我要歇息了,天明之时,汝唤我更衣。” “喏。” ........... 广陵渡,三里台。 宽敞的大路上设了柵栏阻绝,关口內外,人山人海,有数十官吏,或是奔走,或是问话,十分忙碌。 关內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嚎哭,有人呵斥,杂乱嘈杂。 左侧立了许多木柱,上头竟插著人的头颅,血腥恶臭。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队伍的最前头,一个肤色黝黑,衣裳不整,身材壮实,孔武有力,手有老茧的壮汉,怒气冲冲的看向面前的小吏。 小吏挤出笑容,低著头,“君勿见怪,只是君,既无名刺,又无公文....” “我都说了,路遇强寇,能走到此处都是侥倖!” “我知晓,知晓,只是上头有令,不敢不从啊,上头亦知这种情况,要我们进行核查,问姓氏籍贯,验口音学识,抚身材肌肤,观牙齿手足....” “观齿??” 男人脸色通红,破口大骂:“真当北人是牲畜吗?!简直闻所未闻!竟要士人证明自己是士人,还进行如此羞辱....” 男人正说著话,面前的小吏却忽然抬头,绕开他,视线投向了远处。 原先这嘈杂,也在一瞬间寂静,鸦雀无声。 男人惊愕,回首去看。 有一翩翩少年郎,从远处缓缓走来,衣虽污,人却无瑕,面相清秀,身姿松如閒云,背脊挺直,並不僵硬,脸上看不到有半点逃人的惶恐狼狈,眼神柔和,脸上带著点漫不经心的浅笑。 他不像是来逃难的,像是来此游玩,身后跟一健仆,相貌亦正。 小吏眼前一亮,丟下面前这壮汉,快步走向了那少年。 “小的陆安,专职此间迎接贵人事,拜见君子!!” 羊慎之的眼神轻轻扫过周围,“倒是別样一副风光。” 他瞥向陆安,面不改色,“泰山羊慎之,有劳。” 陆安瞪圆了双眼,泰山羊氏??乖乖,天大功劳! “君子请,我为您引路,阁內早已备好饭菜,专侯贵人.....” “且慢!” 只听的一声暴呵,壮汉挺身而出,挡在路中,他脸色不善,“我欲过此门,需像驴马那般查验牙齿,他告知姓名就能过?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吏何不查验?” 陆安一愣,不好气的说道:“此高门也!” “泰山羊氏是高门,汝怎知我便不是?” 陆安闻言迟疑,看向了羊慎之。 羊慎之一点不恼,面不改色,看都没有多看那壮汉一眼,他的眼神略微迷离,扯了扯衣领,呼吸加重了几分。 “长途跋涉,粗鄙之物皆已遗弃,唯剩一雅方,见江边之景,美不胜收,服用了些,行散尚未竟,需冷水冷食,不可久立.......兄今阻拦,是欲杀我邪?” 陆安听闻,脸色苍白,他可是听说过的,这高门子弟都好服散,若不及时行散,是要出人命的。 “君子行散,乃是大事!岂能阻拦!” 壮汉气的直哆嗦,却还是缓缓让开了路,可他那眼神,似是要活吃了面前这服散的混帐东西,他嘴里骂著:“是何道理....是何道理....” 羊慎之便在那小吏的带领下缓缓走过,走过那壮汉,他又停了下来。 “名教即自然,自然即大道,饿了便要食,渴了便要饮,到了门口,那便要进.....这便是天地的道理了,兄何以不知?” “陆安,汝勿为难他,汝守此门,有客来,便该放行,此合乎自然之理也。” “君子学问高深,真名士也!!小的受教,受教!” 壮汉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羊慎之和陆安都已经走远,出现在面前的是另一个小吏,低头哈腰,满脸堆笑。 壮汉脸色通红,他看向远处那一排的人头,眼里竟是说不出的痛苦。 “我数与胡人战,保家安民,却算不得士人,这等只会清谈,服散,无一是处的奸贼,竟算是真士?” “亡的不冤.....” “亡的不冤啊!!” ps:萌新新书,求支持。 第2章 高风亮节 两扇厚重的乌木门敞开著,门上的铜首亦垂下头来。 进门便是青石天井,高两丈,四角排水。 北,东,西各有间房,大小不一。 院內寂静无声,清风徐徐,羊慎之正快步走在院里,眼神迷离,步伐轻盈,越来越快。 杨大茫然的站在原地,他实在搞不懂弟弟在做什么。 陆安亦安静的站在一旁,踮起脚,笑呵呵的盯著行散的羊慎之猛看,这种机会可不是常有的,真高雅!真名士! 直到羊慎之走得大汗淋漓,方才停下脚步,陆安已经冲了上去,手持碗。 “君子,冷水,速饮,速饮!” 羊慎之稳当的接过碗,瀟洒的一饮而尽。 他双眼紧闭,似是回味其中味道。 陆安傻笑著,也不敢发声。 “好风,好水。” 陆安急忙从他手里接过碗,弯著腰,脸上堆满了笑容,“君子,当下南归士人,都在周围歇息,此处已是最好的住处了,这北,东都住了人,便只剩下这西厢房,请您暂住几日,有简陋之处,还望您勿要怪罪,我亦不知您家中有何忌讳.....” 羊慎之悠悠的说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陆安脸色通红,眼里竟多了几分崇拜,他將这位天大的贵人送进了屋,又唤人拿来饭菜,为饭菜的简陋再三行礼赔罪,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此处,不敢打扰。 杨大关上了门,看向羊慎之。 兄弟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羊慎之使了个眼色,杨大又偷偷看向了外头,“走了,没人了。” “呼~~~” 羊慎之呼出一口气,他那笔直的身体瞬间垮了,他箕坐在原地,哪里还有半点高士风范,他轻轻揉著自己的脸,“这假笑笑得我腮帮子直疼....大兄,还愣著做甚,来吃啊!” “哦!” 这饭菜当真是一点都不简单,有白煮豚肉,鱼膾,蒸藕,鸡子羹,米饭,还贴心的放了水壶。 两人大口吃了起来,狼吞虎咽,自开始逃亡起,兄弟二人就没吃过像样的饱饭,不对,没逃亡的时候也没吃过,不过,至少那时还能吃上东西,自开始逃亡之后,那是真的只能吃树皮了。 杨二郎的胃口並不大,最先吃完,抚摸著肚子,嘿嘿直笑。 杨大人如其名,胃口大,吃的猛,他是恨不得连舌头一块吞进去。 杨二郎就这么看著自家大哥猛吃,脸上洋溢著笑容。 前世自己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没想到,来到了这里,却遇到一个能为自己而死的亲大哥。 我一定会让你吃饱饭,顿顿饱餐。 杨大抬起头来,“你身体虚,不再多吃些?” “大兄吃吧,这服散之后,要少食。” “什么是服散?” “大兄不必知晓,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即不是好事,那往后二郎还是要少服散。” 杨二郎只是笑著,“好,好。” 杨大傻笑了一下,埋头继续吃饭。 “客在家否?” 外头忽传来人声。 羊慎之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不卑不亢,他看著面前一脸惊惧的杨大,平静的说道:“有主人来,可往迎之。” 杨大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前往开门。 打开门,外头站著一个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肤色白嫩,面带微笑,穿著不凡,见得出门的杨大,他先愣了下,又迅速恢復笑容,朝著杨大行礼,“我主闻有新客来,特令我投下名刺,前来拜见。” 杨大有些慌乱,接过那名刺,竟不知如何回答。 “是何处贵客啊?” 羊慎之缓步走出,神態怡然,那少年急忙大拜。 “仆宋雅,拜见君子。” 羊慎之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接过名刺,低头看去,只见上书『潁川都乡侯庾冰季坚』字样。 羊慎之面不改色,“原来是君侯有请,何时之宴?” “我家主人性急,虽有冒昧,但若是能现在前往,最好不过,东厢客人亦在宴。” “好,我这便前往拜见。” “叨扰。” 小僕再拜,这才离开。 杨大关上了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了他,“二.....” 羊慎之轻皱眉头,杨大即刻改口,“郎君,怎么办?” 羊慎之闭眼沉思了片刻,“隨我赴宴。” ...... 北门乃是正房,房门都比其余两处阔气的多。 羊慎之站在门外,依稀能听到里头的交谈声。 他清了清嗓子,俯身长拜。 “泰山羊慎之,拜见君侯。” 屋內的声音忽然停止,方才那小僕打开了门,再次行礼,“请进。” 羊慎之领著杨大走进了屋。 屋內確实宽敞的多,屋內有三小僕,皆是肤白貌美,面带微笑,持酒,持扇,持炉。 淡淡的香味迎面扑来,正位坐二人。 北房的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穿著整齐,相貌堂堂,神色严肃,有威仪,並不宽柔。 又有一人,年长许多,灰白髮须,脸色忧愁,看起来便十分疲惫。 此时,这二人都目不转睛的盯著羊慎之。 “君侯。” “老丈。” 羊慎之平淡的朝二人再行一礼。 庾冰指了指一旁,“且坐。” 他的態度生硬,不像是对待宾客,羊慎之也不恼,坐在右侧。 “果真如我所言!” 庾冰指著羊慎之,看向一旁的老者,“邓公,现在相信我说的了?” 老者无奈摇头,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並不开口作答。 庾冰转头看向羊慎之。 “我治家不严,家中小僕耳尖,说外头有动静,似是有新客到来,又说像是在行散!” “我便料定,是个年少不学的浪荡子!果如我所言!” “治家不严,这是我过错,我自严惩,只是那服散之事,我深恶之!看你岁数,尚不如我,堂堂泰山羊氏,从何处学的如此恶习!” “今天下大乱,胡人行凶,我奉令来此办事,尚不入城,居此陋室,表明志向,而你不思报国家,竟还有閒心服散?” “如你之先者,是国家祸乱的根本,似你之后者,是未来会沦丧天下的元凶!” 庾冰对著羊慎之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训斥,越说越激动,“我本不愿理会,却听到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之语,汝即出此言,为何不养德行?!你是羊氏几门?我非向你长辈告知不成!” 羊慎之面对训斥,脸色始终平静,捏著手里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甚甜。” 庾冰的脸色瞬间通红,他愤怒的指著羊慎之,对一旁的老者说道:“此真朽木也!!泰山羊氏,难道儘是此辈人?” 那老者不好接话,用眼神示意羊慎之,让他退下。 羊慎之此刻终於放下了酒盏,缓缓起身。 “君侯辱我,我並不在意,只是我羊氏,不容君侯羞辱。” 他猛地脱下了破旧的衣,背对二人。 二人愣了下,而后才看到了他背后那一条条的鞭痕,这些痕跡彼此交织,有旧的,有新的,看著令人惊惧。 庾冰大吃一惊,“这是.....” 展示了伤痕,羊慎之方才重新披上衣裳。 “天下大乱,我岂能不知?” “初武皇帝一统八荒,有太康之治,河清海晏,天下大治!” “不成想,自武皇帝驾崩之后,天下竟败坏至斯,后宫干权,残害忠良,诸王之乱,同室操戈,更有五胡肆虐,欺辱百姓,宗庙焚毁,天子受辱!” 羊慎之悲痛的说道:“每每听闻噩耗,我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我苦读书,以拯救天下,匡扶王室为己任!” “我不才,却愿效仿孙敬悬樑,苏秦刺股!稍有疏忽过失,便请长兄以鞭笞之,告知自己不能忘此大志,不曾想,天下愈发崩坏,我却一无所成!” 庾冰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而那老者却眯起双眼,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多了些狐疑和审视意味。 而羊慎之继续说道:“不能挽救天下於水火,抱头鼠窜,往南躲避,自上船之后,我浑浑噩噩,寢食不安,僕人怜我苦楚,献五石散,以当消痛,何谓閒心?” “公言我无德,实也,我辈士人,上不能撑国家,下不能安黎民,实属无德,可我羊氏,並非都是这般的小人!” “我今日便往北,寧死不辱门风!” 羊慎之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慢!!” 庾冰匆忙起身,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 庾冰可太清楚当下年轻士人都是什么德性了,种种荒唐丑行,简直难以形容!他不曾想过,高门之中竟还能遇到羊慎之这样的人! “我有眼无珠,不知真君子,郎君且宽恕,我这便赔礼。” 羊慎之竟不动,受了此拜,方才说道:“非为自己受此拜,我为羊氏也。” 庾冰笑了起来,脸色略红,“好,好,我不知羊氏竟还有这般子弟!来,请坐。” 庾冰拉著羊慎之的手,亲自扶他坐在了自己的身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欣赏。 “士人多迷恋清谈,无一有心报效国家,难见如此忠良!实不相瞒!我一直都很痛恨那些不在乎国家社稷,只会清谈的所谓名士!” “奈何,实干者少,清谈者多,这么多年,我竟是连个同道之友都找不到,近乎绝望,今日见到君子,我又有了信心,我道不孤也!” “不过,鞭笞之事,不合乎士人之礼,往后莫要再这般自贱了。” “受教。” “君子可有字?” “表字子谨。” “子谨,不知你出身羊氏几门?家里还有何人啊?” “君侯,我不过是小宗小枝而已....此番南渡,家里只剩我一人...便是此仆,亦非我仆。” 羊慎之指著杨大,“这是我友人王君子家的仆,当初我到他家里做客,此仆给我宰肉,我看他飢饿,就分他一块,不曾想,后来途中遭贼,眾人遇难,唯我因此仆拼死搭救,倖免与难....故留在身边。” “难怪....原来如此。” “妙哉,义哉!” 庾冰对左右小僕说道:“给此仆置办一套衣裳,嘉奖其义!” 杨大早就听懵了,一脸呆滯,连行礼拜谢都不知。 庾冰看著羊慎之,是越看越喜欢,当下高门子弟,皆是草包败类,像羊慎之这样的同道之人,何其难得?况且,这是羊氏族人,对自己接下来要办的大事必定有所帮助! 他暗自想著,又感慨道:“子谨真高士....如此高贤,岂能遗於野?” “子谨,你可想过自己的前程?族中可有安排啊?” 第3章 好消息 屋內寂静无声。 庾冰一脸认真的看著身边的青年才俊,等待著他的回答。 羊慎之的脸上並无喜色,他反问道:“君侯出身名门,为什么要羞辱我呢?” 庾冰一愣,“何言羞辱?”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老人,“这里有客人却不引荐,不是羞辱我吗?” “哎呀!” 庾冰反应过来,“若非子谨提醒,险些做出一桩丑事来!” “子谨,这位便是平阳邓公,名讳攸,字伯道,灼然二品出身,多任清职。” 羊慎之这才与邓攸行礼相见。 邓攸轻轻回礼,並不多言。 庾冰说道:“邓公历丧子之痛,心思不寧,勿要见怪。” “邓公节哀。” “多谢。” 两人言语毕,庾冰又看向羊慎之,等著他的回答。 “多谢君侯看重,只是我早有志向,南下之后,当寻访贤师,勤读文章,还没有考虑过前程之事。” “况且,凤自北边来,何愁无梧桐为棲呢?” 庾冰笑了起来,眼里愈是喜爱,“非我唐突,爱才心切耳!” “子谨且听我说完再答。” 他看向面前二人,傲然的说道:“北国沦丧,天子蒙难,我之所以来到广陵,正是为了天下大事!”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主,如今有晋王抚寧江左,柔服以德,伐叛以刑,北士没有不折服的,我认为,晋王可继祀庙,立太平!” “子谨何不与我一同上书劝进呢?” “为公则能安晋室,对社稷有大功。为私则获得开国殊荣,可出仕报国,有利而无弊也。” 羊慎之心里亦有些惊讶。 劝进?刚刚相见,就说这般大事? 莫非这件事与羊氏有关联? 他淡然的说道:“君侯所言极是,然而,我一介白身,尚无中正定品,劝进恐有僭越之嫌。” “何出此言?天下大事,只在官乎?” 庾冰压低了声音,“晋王入主,需四方百姓拥戴,无论身份,不谈品级,天下之事,当天下人定之....” “况且....”,庾冰的声音骤然变大,“想我一十四岁时,討叛贼华軼建功,授封都乡侯,已过七年矣!我曾以孺子之身,参国家大事,今子谨才能德行,比我一十四岁如何?” “何故迟疑呢?!” “非我无报效国家之心,我初到南,虽无俗物缠身,却也无旧,无籍,无落足之地,这些事情处置起来十分繁琐,只怕因此耽误了君侯的大事。” 庾冰大手一挥,甚不在意,“这有何难?宋雅!” 小僕几步走到他身边,弯腰行礼。 “这俗务就交给你了,儘快办成。” “喏!” 一直不曾言语的邓攸终於开了口,“羊子谨舟车劳顿,这俗务诸事,也需过问他,不如先让他回去休息,明日再谈。” 庾冰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便如邓公所言。” 羊慎之又拜了二人,这才带著杨大和那小僕一同离开。 邓攸目送对方离开,確定对方走远之后,又看向庾冰,“君侯,交浅而言深,乱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也!” “君侯与此人不过初见,岂能將如此大事相告呢?” “邓公,我跟羊子谨虽是刚刚相见,却深爱之,此君子也,有何不能言?” “况且,要操办这件大事,非羊氏相助不可,若得他在身边,难道不是很好吗?” 邓攸有些无奈,难怪庾冰的兄长点名让自己陪著他来办事,这位君侯还是太过年轻,做事太过衝动。 虽然那羊慎之多有可疑之处,却也不能冒然得罪,倘若真的是羊氏后生,得罪羊氏是要出大事的。 他便委婉的提醒道:“此子確实不错,可为何从未听闻呢?” “羊家大族,人丁兴旺,况且,邓公又不住在泰山郡,岂能知之?” “如此才俊,出身清白,又有宗族相助,莫说是在泰山,便是居北海,也该早为人所知!” “况且,以羊氏之家风,怎么可能自贱到鞭挞自己的地步?” 听到邓攸的质疑,庾冰不在意的说道:“在我见过的诸子弟里,这都算不上是真正自贱,有几人之行为,我都难以启齿。” 他又困惑的看著邓攸,“公究竟何意?” 邓攸轻嘆一声。 “並无他意,君侯即爱惜其才,当先问过其族中大人,如今羊祖延正在对岸京口暂且閒居。” “我的意思是,先別急著对他委以大事,可领羊慎之前往京口,拜见其尊长,询问其意,而后再行提携之事。” “有理,有理。” “另外,君侯令兄所嘱託之事,干係重大,万万不可再对外言语。” “知晓,知晓。” ....... 屋內。 宋雅看著面前的杨大,很是认真的询问起来。 “大兄,不知羊君子身长多少?臂长多少?胸维几长?” 杨大眨了眨眼,举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手臂长些,有一麦秆长吧...” 宋雅茫然地看著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僵持了片刻。 他一脸无奈,避开了杨大,小心翼翼的来到闭目养神的羊慎之身边,“君子...” “嗯?” “非我叨扰,实在是...这为您做衣裳,不能不知您体长...” “这些俗事,先前都是小僕所管,我亦不知,汝可自量之。” “那便得罪了。” 宋雅为羊慎之量了尺寸,又询问其具体籍贯之类,询问清楚之后,他再次行礼,领著杨大去了远处,跟他叨嘮了许多许多,这才快步走出房门。 羊慎之思索起来,庾冰是个热血方刚,充满斗志的年轻人,那个邓攸却有些不好糊弄。 杨大关上门,嘴里念叨著什么,回到羊慎之的身边。 “他说什么?” “他说南下的人要领什么白籍,明天早上给我送来,说衣裳要等几天....” 羊慎之笑了笑,“那大兄的衣裳呢?” 杨大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手里捧著好几件衣裳,都是那庾冰所赏赐的。 “换上看看吧。” “这....好。” 杨大走进里屋,羊慎之等了会,他终於走了出来,傻笑著,扭扭捏捏的,那是一身全新的衣裳,跟那宋雅方才所穿的酷似,虽不完全合身,但面料精致,通体黑色,一看就很精贵,杨大不安的看著身上的衣裳,都不太敢伸手触碰。 “不错,好看。” 羊慎之点著头,杨大笑著笑著,双眼又渐渐通红,泪光闪烁。 “大兄,可不要哭脏了新衣裳。” “啊...” 杨大使劲擦了擦眼泪,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弟弟面前,卷衣袖,伸手擦了擦坐席,而后才敢坐下来,他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二郎,这莫不是在做梦?” “我都能穿上这般好衣裳?” “我不明白,这又是请吃饭,又送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你那些话,我一个都听不懂,哪里学来的?还有方才那贵人....” “大兄,这都是我当初跟小主人读书时所学来的,其他事情,你也不必多问,只需听我的话,认真仔细,便无大碍。” 杨大点点头,“可他们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 “想让我当官。” “当官??天爷嘞!!” 杨大急忙捂住嘴巴,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声说道:“不可,不可,我们这就把衣裳给送回去,这冒充官爷,是要被砍头的,让你为我犯这种罪,我寧愿冻死...” “大兄勿怕,不是冒充,是当真官。” “二郎,我知你聪慧。” “先前我实在找不到吃的,只能带你来这里,可现在有了立足的地方,等户籍办好,我就能养你了,你不要再冒险了,我一定好好干活,我有力气,虽说挣不来好衣裳,但是一定不让你饿著...” 羊慎之张开嘴,哑然许久。 “大兄,在泰山老家,你吃尽苦头,从日出干到日落,一天不歇,也不过能勉强吃上几口饭,说不上果腹,何况在他乡,我们就是干到死,又如何能活?” “事情即然做了,那就无需后悔,若不能与大兄同富贵,便与大兄同死,我绝无悔恨!” “大兄以为呢?” 杨大惊愕的看著弟弟,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若不能同富贵,那便同死。” ....... 次日天刚亮,宋雅便送来了许多东西。 其中包括最重要的籍贯,作为侨民,羊慎之所拿到的是区別於土著黄籍的白籍,凭此籍,可免税免役。 白籍上写著『羊慎之字子谨,永康元年生,原籍泰山南武县,籍仆杨大』等字样。 除却白籍,还有名刺,跟昨日宋雅送来的那名刺一样,书写“泰山羊慎之子谨”字样。 羊慎之盯著这白籍,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门阀子弟,这等白籍要事,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收了好,自然便要前往答谢。 羊慎之穿著依旧破旧,可这一次,他却很庄重的投了名刺,而后拜见。 羊慎之还来不及拜谢,庾冰便笑著拉住他的手,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子谨族中长辈,名列江左八达的羊公正在京口!可与我速往拜见!” 第4章 自有对策 听到这个『好消息』,羊慎之都愣了下。 “拜谢君侯。” 羊慎之当即朝著庾冰深行一礼。 庾冰好奇的问道:“先前我设宴款待,赠衣赠籍,指点前程,子谨都不曾行如此大礼,今何以拜我呢?” “吾不惧无衣无食无前程,只忧家中大人有恙,今君侯告知我大人下落,岂能不拜?” 庾冰恍惚的看著这才俊,那种遇到知音的感觉让他十分激动,他憋得脸色通红,“子谨...子谨!若君早生五十载,天下何至於斯?” 羊慎之依旧淡然,“可是,我现在还不能与君侯同去拜见家中大人。” “哦?这又是为何?” “思念之情甚切,可我家风甚严,今我衣冠不整,面有菜色,岂敢见尊长?” 庾冰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这个。” “子谨,恕我直言,羊公向来豁达放纵,喜好饮酒,閒暇时日,即刻『逃回』京口,能连饮数昼夜,除公事外,至今都不曾见过他私下里清醒的模样,在他面前又何必遵守礼节?” “况且,上表劝进,大事也,岂能因小礼而耽搁?” 羊慎之轻轻摇头,“子不言父过,我家大人非无礼,是因为知道礼法然后才能超越,我年少尚不知礼,岂敢逾越?” “至於君侯说的劝进大事,天下之所以变成这样,正是因为无人遵守礼法,士人皆以清谈为贵,以礼法为轻,君侯想振兴天下,又岂能轻礼法而成之?” 庾冰再次点头,“有理,有理。” “即如此,就再等四五日,先在此擬劝进表,等你衣裳製成,不失礼法,我再与你同往,我亦有事要见羊公,有你在,诸话便好说。” “好。” “你还不曾吃饭吧?留下来与我同食吧!” “好。” “宋雅,你领那仆去外食。” “喏!” 庾冰坐在上位,羊慎之坐在左侧。 庾冰开口就起高调,“子谨!你这僕从粗大,算不得精细,一看便知是农家,甚卑贱。” “你身边怎么也该有个知事的,出身良家的,不使你为杂物烦扰的,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可以拨给你来用。” “我的仆虽不精细,却有高义,如刘耀,石勒二贼,若有我仆的一成高义,吾等便不受南渡之苦,如司马伦等诸王,若有我仆的三成忠善,天下不受此战乱之难,仆有高义且忠善,怎么能说卑贱呢?” 庾冰大笑,“好大胆,竟以诸王比之仆!” “不如仆多矣。” “哈哈哈~~” 两人面前很快就摆满了饭菜,跟羊慎之昨日所吃的完全不同,这饭菜大概也是按门第给的,又或许是他自己带了庖厨。 餐具都是水晶,玉,琉璃所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先以五辛菜开胃,而后又上主食,乳猪,鹿尾,醉蟹,跳丸炙,甜榴....各种美食上都洒满了香料,香味扑鼻。 庾冰又说道:“我从不好奢侈,何况现在国家蒙难,子谨要切记节俭,不能嫌弃饭菜。” 羊慎之不曾回答,他夹起跳丸炙,定睛一看,这丸子与关外那些插在木桿上的流民人头竟是越来越像了。 食不语。 宋雅收拾了残余的饭菜,庾冰用布帛精致的擦拭著嘴角,让自己乾乾净净。 “君侯,愚弟有一事不明。” “我痴长你几岁,称兄即是,直言无妨。” “兄长昨日不曾与愚弟说起家中大人之事,今日怎么又忽然提起?” “是邓攸之言也。” “哦。” ...... 杨氏兄弟回了屋,杨大急忙关上门,偷偷观察了片刻,回到了弟弟面前。 “我没跟他们说话,他们问了好多,我只吃饭,没有回答,生怕说错了。” 羊慎之笑了笑,“大兄做的很好。” 杨大咧嘴笑著,“一个爹一个娘,我也不笨!” “当官的事情怎么说?” “说要先去见家中长辈,等衣裳做好,就要过去见面了。” “啊?” 杨大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这可如何是好?那人要是见到二郎,岂不是一眼就看穿了?是不是你装的不对,被他们看出来了?” 羊慎之笑了起来,“是我装的太对了。” “你还笑?別笑了,这下怎么办啊?要不要我收拾东西,晚上跑路?” 羊慎之摇著头,“先不急,一来,这羊氏是个大族,分布泰山诸县,彼此之间也未必都认的清,方才我试著探了谈口风,要见的那个长辈,是个服散吃酒的真名士,这倒是个好事。” “二来,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杨大赶忙问道:“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討好他们,让他们接纳呢?” “与其討好他们,不如让他们来討好我们。” “只剩四五日,我有个想法,可以试一试,若是不成,我们再设法逃走。” “好。” “不能耽搁了,汝即刻隨我出门。” “喏!” 兄弟二人出了门,也不锁上,就这么朝著院门走去,走出院门,便见一人正蹲在对面,那人正是先前送他们前来的陆安,陆安看清楚来人,一个踉蹌,急忙起身,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行礼拜见。 “小的陆安,拜见君子!” 羊慎之的眼神依旧飘忽不定,扫视著远处。 “君子这是往何处去?” “身姿轻盈,隨风而去。” 羊慎之说著,便走向了远处,杨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消失在这土路上,陆安脸色通红,低声念叨:“隨风而去,隨风而去,我怎么就说不来呢?不成,今晚回去,便跟夫人如此显摆一番...隨风而去,嘿嘿...” 这是城外的一处大乡,两侧原是果树,如今被砍伐了许多,走出小路,能看到许多民宅,道路颇为拥挤,一片嘈杂。 有人辱骂,有人痛哭,有人高呼。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经过,走过之地,人声停止,纷纷避让。 羊慎之穿著残破,可身后僕从却穿的又精美。 大族子弟向来多怪习,便是裸身外出的亦不少,越是古怪,这门第便越是不低,无人敢招惹。 杨大从怀里掏出干饼,捏碎了轻轻放在几个哭泣的孩子面前,而后快步跟上弟弟。 羊慎之的眼神扫过这些人,眼眸里也多了些隱藏起来的悲伤。 不知走了多久。 有抱著孩子的妇女掩面哭泣,有颓废的士人坐在阶上发呆,有乾瘦的老人蜷缩在角落,还有黑著脸的壮汉怒目而视。 羊慎之停下脚步,看向了黑脸壮汉。 “进来了?” 壮汉冷笑起来,“多亏君子的福,进来了。” “怎么不渡河?” “这要问君子,君子们不渡河,我们怎么敢先渡?” “怎么不进城?” “那就得问城里那些南边君子们了。” 羊慎之眼神闪烁了一下,心里的想法似是更加清晰了。 “说的极是。” 他缓步离开,只剩那壮汉再一次愤愤不平的目送他消失在远处。 ...... 天色漆黑,有僕掌灯。 庾冰披著衣,正埋头书写著什么,越写越快。 宋雅忽走来,“家主,羊慎之在门外求见。” “哦?子谨来了?” 庾冰放下笔,“他不是个无礼的人,大概是有大事,让他进来吧。” 庾冰收起那些文书,又进屋换了衣裳,等他出来的时候,羊慎之已经在屋內等著他了,两人行礼相见,庾冰这才请他坐下来说话。 “有大事欲稟君侯,故等不及天亮。” “无碍,无碍,你说,出了什么事?” “今日我静极思动,出门散心。” “只见乡里甚是拥挤,南下的眾人十分狼狈,有士人拦住我,说家中父母无有屋檐遮风避雨,无有饭菜能餬口,询问我为何不能进城,为何不能继续往南。” “眾人多有怨言,私下里互相使眼色,更有许多壮士聚集起来低声议论。” “什么?!” 庾冰大惊,“可看清了是哪些人在密谋??可速速捉拿,免生祸患!” “君侯,他们无居所,少衣食,这是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吗?若急著抓人,反而对大事不利,晋王殿下眼看著就要进大位了,这种时候,广陵若是出大事,建康能安否?” “为之奈何?” “当务之急有二!一则公事,君侯当立刻上书王公,请再多发官吏,船只,救济物资,委派重臣专督渡运之事,免使北人枉死,若拖延太久,必酿成祸患!” “二则私事。” “哦?怎讲?” “君侯欲振兴天下,首在纳贤,难逃士人之中,高贤何其多,我料定这些人往后必得君王重用,君侯何不收其心呢?” “可我所带之物亦不充足....” “君侯不必亲自救济。” “先派人告知广陵城內的南方士人,说要设宴款待他们,再带上有名望的北方士人们,带著他们一同前往宴会。” “宴会之中,君侯可以开口,请求南人接纳北士,让他们进城寻维生之计,再让他们拿出些钱財来救济逃难的百姓,如此一来,北士必当归心。” 庾冰直摇头,“子谨有所不知,这南人不好说话,就是我兄长,对他们都不敢...咳,我只怕不能成此事,反受其辱。” “我与君侯同去,必定让他们不敢羞辱,就算事情没有成功,让君侯被南人羞辱,那也是君侯为诸多南下的北士所遭受羞辱,北士一定会感恩戴德,不会忘却,君侯欲纳天下之贤,何惧受辱邪?” “这....” “当初君侯年不过十四岁,就有伐贼立功的胆魄,怎么到了今日,却反无昔日之壮烈果敢呢?” 被羊慎之这么一激,年轻的庾冰忍耐不住,“谁言我无救民之胆魄?就按子谨所言来办!” “君侯明日可请邓公前来商议这件事,昨日见邓公,真名士也,必有高论。” “善。” 第5章 雅骂(感谢歷史区什么时候崛起的盟主) 屋內渐渐明亮。 暖和的阳光透过窗口,洒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伸出懒腰,悠閒瀟洒的起了身。 他双手往后撑著地面,看向前方。 “家主,该洗漱更衣了。” 杨大手里捧著洗漱用品,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羊慎之一愣,忍不住大笑。 “大兄这是做什么?从何处学来的?” 杨大闻言,有些急了,“这做得莫非不对?” “我一大早就起来,偷看那宋雅等人,从他们那学来的,何处做的不对?” “没什么不对,只是,大兄学这做甚?” “我没大用,帮衬不了二郎,总也不能拖累了二郎....我还要去学写字,认字...” 看著一脸认真的兄长,羊慎之只是轻笑。 “好,往后就仰赖大兄了。” 简单的梳洗吃饭,羊慎之不慌不忙,眉头紧皱,似是在思考著什么。 “二郎,这四五日又少了一日,你可有了对策?” “昨晚见庾君侯,跟他说南北士人和谈的事情,便是我的对策,大兄不必担心,我已有了谋划,设法让羊家不敢不接纳。” 杨大虽然不明白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联,可他心里暗想:弟弟即这么说,那一定能成。 等羊慎之出门的时候,宋雅正在他门口急的直张望。 看到羊慎之出门,宋雅这才恢復了原先模样,舒了一口气,“君子,我家主人等候多时。” “好。” 羊慎之再次来到庾冰的屋內,庾冰坐在上位,眼眶略红,神色略微憔悴,看起来昨晚睡得不是很好。 看著行礼的羊慎之,他直晃脑袋。 “子谨来的何其迟也?” “夫君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君侯要成就大事,怎么能急躁呢?” 庾冰苦笑,“好,好,且先坐下议事!” 羊慎之坐在一旁,庾冰接著说道:“子谨不来,我不好与邓公私下商议。” “可请他前来。” 宋雅再次出了门,片刻之后,邓攸正装前来,见了二人,坐在了右侧。 庾冰示意了下羊慎之,让他开口。 “邓公,我昨日外出....” 羊慎之便將事情简单的给邓攸说了一遍。 邓攸听闻,大吃一惊,他没有急著回答,只看向庾冰,“君侯,可私下议此事。” 庾冰不悦,“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在私下里议论呢?我本想自己做主,是子谨言及邓公,说邓公高德大才,可商谈此事,我才令人去请。” “先前,邓公也是等到子谨离开之后,才在私下里与我议论,今日,公又是这般,公若不喜此人,可当面告知,夫君子岂能在背后议人?” 邓攸被说的十分尷尬,他心里明白,得罪是已经得罪了,对方这都开始反击了,现在也只能想办法劝住庾冰,別让这俩小子坏了大事。 羊慎之只当什么都不曾听到,依旧是那悠然自得的模样。 邓攸略有深意的说道:“多谢羊君子看重。” “不谢。” 邓攸又看向庾冰,“这上书王公的事情,是可以做的,这也是好事。” “但是这与南方名士相见的事情,绝不可行!君侯不是不知道,以晋王殿下之尊,尚对这些南士谦让,不敢无礼,以王公之德,尚且不能让他们完全顺服。” “我们今侨居此处,必须要与南人和睦相处,南北一心,方能使国家中兴。” “这广陵城內,不喜欢我们的南人实在太多,如今互不相犯,各司其职,这是最好的,一旦失和爭斗,那便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莫说是令兄,就是殿下也定然会被惊动,到那个时候,君侯又该怎么保全自己呢?” 庾冰被说的有些沉默。 “当下北方的百姓遭受苦难,君侯確实不能坐视不管,可为了些名声而坏国家大事,那是绝不可行的。” 邓攸瞥了眼羊慎之,也不再退缩,“有孺子年少无知,大概是为了扬名天下,又或许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天下大事,不顾国家根本,此『则』也,还望君侯『慎之』。” 所谓则,乃是贼的雅称。对人称名,更是无礼。 羊慎之不恼,他开口说道:“邓公所言极是,晋王殿下得以主江左,有今日之成果,都是因为得到了南方士人的拥戴。” “不过”,羊慎之话锋一转,“南方的士人並非都是一体的,顺从殿下的南士,多在对岸,並不在这里。” “殿下早已下达命令,要求广陵官员们接纳难逃的百姓,君侯曾言,朝廷派发很多衣裳,食物,船只等等,可广陵城的南士,却对此充耳不闻,不顾殿下之令,欲酿造祸患!” “我先前还很困惑,南士此举对他们自己都很不利,可能引火烧身,他们对北人的仇恨能达到这种地步?不惜玉石俱焚?” “后听君侯之言,方才得知,南士是不满殿下入主江左,知殿下將继晋室,欲坏殿下大事,故而如此。” “所以,君侯不必担心得罪这些人,也不要担心得罪这些人会被殿下,王公所问罪。” “君侯按著我的建议来做事,是为晋王殿下扫平祸乱,是为王公解决忧患,是为那些真心归顺的南士压制敌人,是有功於社稷的行为。” “其次,我们是侨居江左,可邓公不要忘了,我们的家在北,往后所要依靠的人,也肯定是这群北方人!” “今日如果因为惧怕南士而不顾外头那些遭难的士人庶民,往后江左若生变故,他们又岂能来帮衬我们?邓公之言,真短见也!” “昨日北方来的许多士人拦住我的路,当面询问问这件事,邓公现在若是仍觉得这件事不妥当,我现在就可以去告诉他们,说是邓公不许他们的请求。” 邓攸大惊,“岂能如此?” “不说是邓公反对,只怕被北士误认为是君侯惧怕南人,不肯相救,对君侯大失所望,对君侯往后大事不利!” 羊慎之盯著邓攸,“方才邓公劝君侯,让君侯不要太注重名声,不能为了名声坏大事,怎么,到了邓公这里,公自己便做不得吗?” “我....”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君侯,若您坐视不理,失北士之心,『攸』乎!『攸』乎!” 所谓攸,乃是忧的雅称。对人称名,更是无礼。 庾冰不再理会邓攸,他看向了远处的宋雅,“宋雅,汝即往广陵城中去,告知华公,戴公,高崧,陈子安等南国名士,明日我要在城中设宴招待他们,让他们务必答应,他们不应,我治汝罪!” “喏!” “宋风,汝即出门,去找暂时在城外诸乡落脚,有名望德操的北国士人,二十余人足矣,领著他们速速前来,越快越好,挑人的时候机灵些,若找的人有不妥,我治汝罪!” “喏!” “子谨,等北方名士到来之后,你帮我接待这些人,跟他们告知详情,明日隨我往宴会。” “是。” 邓攸看著庾冰下达命令,心知已是劝不住,无奈的说道:“若君侯执意如此,请让我同往。” “好。” 庾冰还要写书信,吩咐好诸事,就让羊,邓二人出了门。 羊慎之出了门,就要返回自家屋,邓攸快步跟上,“子谨,勿要急著回去。” 羊慎之留步,转身。 “邓公有何吩咐?” 邓攸看著他,头颅一点点低下,“先前若有失礼的地方,望子谨勿要怪罪。” “子谨年少,或许不知情。” “南北和睦之事,干係重大,晋王殿下並不是头一个来南边的,王公耗费了极大的心血,才使殿下得到了南国名士的拥戴,能够立足。” “子谨若是有什么请求,老朽虽无能,也愿全力相助,只是这触怒南方名士的事情,万万不可啊,还望子谨怜惜逃难而来的百姓们。” 百姓吗?道德绑架? 羊慎之笑了笑,忽问道:“公好食跳丸炙乎?” “嗯?何意?” “邓公说南北要和睦相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南北,皆是汉人,当一心同德,匡扶天下,可这和睦,是要先互相尊重,然后才能和睦相处!” “公经歷丧子之痛,心思不寧,我本不想多说,可邓公即拦住我,要与我说大事,我就与您直说:北人无南人相助,无棲身之地,南人无北人相助,为胡虏之奴也!” “便是王公拉拢南人,也不见得是低头弯腰,行礼叩拜,做小人模样吧?” “庾侯告知我,朝廷所拨发的救济之物,所调动的漕船甚多,可这些东西,现在在何处呢?” “以庾侯之尊,若还进不得区区广陵城,我们也別说什么拥晋王入住江左了,早些回北方算了!” “最后,邓公口口声声说百姓,又可曾见过住在小院之外的逃难百姓呢?您失去了一子,可有许多人,失去的远比您要多,您方才所说的苦难百姓,可包括他们这些人?可包括在下?还是说,只有独您一人是苦难百姓?” 邓攸脸色时而通红,时而发黑,他重重的挥了下衣袖,转身离开了。 羊慎之目送他离去,笑著转身回了屋。 走进屋內,也就不必偽装,隨意的甩出鞋履,趁著阳光还在,二郎就这么扑上了床榻,双手枕头,做起了『朽木』的勾当来。 朽木者,昼寢者也。 ps:感谢书友歷史区什么时候能崛起的盟主,本书第一个盟主诞生了,老狼在天津也待了几年,所以可以很简单的回答这位书友的网名: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第6章 所託非人 “郎君。” 杨大轻轻开口,羊慎之打了个哈欠,舒服的醒来。 杨大压低了声音,“宋风来了,说是请来了诸北士,此刻就在院外等候。” “好。” 羊慎之走出屋门,候在门外的宋风赶忙行礼。 “君子,诸宾客候在院外。” 羊慎之走出院门的时候,外头果真聚集了不少人,有近二十人,相貌各异,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有小吏陆安领著另外两人,一人持壶,一人拿碗,游走在诸士人之中,为他们倒水解渴。 看到羊慎之走出来,正在交谈的几个人也停下来,眾人赶忙行礼拜见。 多是些年轻士人,只有几个年纪大的。 “泰山羊慎之,见过诸位。” 羊慎之拱手作揖,这些人也急忙稟告自己的姓名。 “在下鲁地孔昌,字公兴,见过君子。” “潁川陈先,字行之,见过君子。” 他们一一稟告姓名,他们大多都不是出身尊贵名门,高门小枝,中下品,或『寒门』,倒也有几个中正定品,任过清职的。 很快,羊慎之就在他们之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位黑脸壮汉,这已是羊慎之第三次与他相见了,也是有缘,这壮汉大概也没想到还能遇到羊慎之,脸憋得更黑了,“滎阳毛宝,字硕真,见过君子。” 等眾人稟告过姓名,羊慎之悠悠开了口,“君侯因国事繁忙,尚不能出来迎接,特令我接待诸位,我们就不进院叨扰君侯的大事了。” 羊慎之指著远处,“那边有一棵古树,听说是古代贤人亲自种下,可聚在那里,效仿古人,席地而坐,商谈大事。” 眾人就跟在了羊慎之的身后,走过小路,果然看见一棵大树,羊慎之也不在意泥土骯脏,就坐在大树之前,面向眾人,士人们以他为中心,散开而坐,还真有些群贤的意味。 “君侯素怀仁义之心,他虽住在小院之內,对外头的情况也是清清楚楚的,他知道诸位南渡之不易,也深知当下在城外所遭受的苦难。” “君侯已派人联络城內的南国名士,准备於明日设宴,与他们商谈,让他们网开一面,帮助安顿南归的士人庶民。” 坐在周围的士人大吃一惊。 宋风去邀请他们的时候,並不曾说明原因,就如当初邀请羊慎之那样。 “君侯高义!君子高义!” “拜谢君侯,拜谢君子。” 士人们纷纷开口,唯有几人,沉默不语,壮汉毛宝就是其中之一,他出身不算太高,虽与士人多有往来,却屡遭轻视,他心里太清楚这帮人的德性了。 尤其是坐在树下的这个混帐东西,服散,谈玄,这种人能干什么正经事? 庾冰竟用这种人来帮他做事,那这件事大概是不能成功了....可惜啊。 羊慎之继续说道:“南北之局势,诸位看的清楚,朝廷对南方名士的態度,诸位心里亦明白,我不必多言,君侯做这件事,是担了风险的,名士邓攸数次劝諫,君侯都因不忍百姓受苦而不从。” “君侯之恩德,吾等铭记於心,必当报答!” 鲁人孔昌最先开口,他似是明白庾冰所要的是什么,他严肃的说道:“回去之后,我们就將君侯的仁德告知眾人,让他们不再担心。” 羊慎之不悦,“君侯岂是贪图虚名之人?这般小人的俗话,往后勿要再言,实坏人雅兴!” “只对他们说:事情或许有转机,让眾人安心即可。” 孔昌低头,“君子教训的极是,受教。” “明日儘早前来,君侯奋不顾身,诸君便不要迟疑,以免自决於北方父老。” “喏!” 诸士人们走在回去的路上,不少人都是一脸的激动,都觉得这件事妥了,对庾冰,羊慎之二人是讚不绝口,尤其是对羊慎之,那名士做派,真高士也! 毛宝走在他们身后,一脸的落寞。 本是挺好的事情,奈何,所託非人啊。 在这帮人离开之后,宋雅也回到了这里,带来了城里的消息,广陵城內的华谭、戴邈、高崧等眾人答应在宴会上相见的事情,只有一点,由他们设宴,按他们的说法是:不曾有客人设宴款待主人的道理。 这看似是他们客气,事实上还是在暗指庾冰等人侨居的身份。 ....... 次日,庾冰终於捨得从屋內出来,邓攸,羊慎之都已准备妥当。 眾士人站在院外等候。 庾冰等人出来,与眾人相见,这些士人里,除了少数几个,面对庾冰时都显得诚惶诚恐,庾冰不喜欢这种態度,没多说几句,就钻进了马车。 倒是邓攸,跟他们多谈了几句,言语里都是劝说他们勿要急躁,面对南士不能失礼节云云。 羊慎之不跟他们多说,上车之前,他在人群里扫视了一番,然后指著鲁人孔昌,“你与我同乘。” 孔昌大喜,受宠若惊,小步上前,“敢不从命。” 两人就坐了同一辆车,“你是曲阜人?” “是,曲阜孔氏,旁枝子弟....” “便是旁枝,也是圣人子弟,昨日何出小人之言呢?” “我之过也...” “你对广陵城內那几位名士,知道多少?” 孔昌抬起头,“君子想知道什么?” “还要赶挺长的路,你就隨意说说。” “喏....广陵名士,当属戴氏兄弟与华谭为首,戴渊字若思,有弟戴邈,字望之,二人皆高贤,深受晋王信任,委以重任...” “华谭字令思,有大才,能言善辩,威望极高,晋王多敬重,那戴邈正是他的女婿。” “高崧字茂琰,是后起之秀,他父亲高悝以孝闻名,曾藏匿反贼华軼之子,因此获罪...” 孔昌说著说著,感觉羊慎之像是睡著了。 他缓缓停下来。 “继续。” “好...我继续说,还有如陈子安等人....” ....... 广陵城墙出现在远处,夯土筑的城墙並不高,却厚的惊人,墩台一座连著一座,女墙能看到许多破损,包铁木门敞开,门口有许多军士,正盘查进出行人。 看到诸多马车到来,军士將百姓驱赶到两旁。 早有几个小僕,穿著奢华,站在路口,朝著马车行礼,遥指设宴之地的方向。 马车进城,每隔百余步,就见几个僕从,同样打扮,行礼指路,竟是这么一路给马车引到了设宴之地,前来的北士暗自心惊,又对城里好奇,纷纷张望。 孔昌看著面前这个眼皮都没睁开的羊君子,心里暗自称奇。 不知不觉,马车驶进了一处奢华宅院,进了院,又行驶了很长,终於来到了一处亭楼之前,方才停下。 孔昌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君子,我们到了...” “嗯。” 孔昌行了礼,快步走出马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向了其余北人,眾人皆打量著周围,那假山小泊,连绵不绝的楼阁,都令他们暗暗惊嘆。 羊慎之走下马车,跟上了庾冰,邓攸二人,在几个年轻士人的带领下,走向了最中间的凉亭。 ...... 凉亭之內,名士聚集,分外热闹。 有一白髮老者,鹤髮童顏,坐在上位,面带笑意,衣冠姿態皆隨意,却並不显得其放肆,恍若神仙中人,这正是华谭。 又有一人,眼神柔和,相貌慈祥,端坐於左,规规矩矩,此是二戴之中的戴邈,也是华谭之婿。 在华谭右侧,坐了一个年轻后生,挺直腰背,锋芒毕露,锐气正盛,乃是后起之秀高崧。 此二人之侧,各坐十余人,儘是广陵才俊,可谓是群贤毕至。 庾冰入內,左右眾人皆起身,唯华谭稳坐不动,庾冰也是先领眾人拜了华谭,而后见过诸名士。 “俗事繁琐,脱不得身,今日方才前来拜见华公,请勿见怪。” 华谭轻轻一笑,“怎能怪罪?” “君侯是客,远道而来,广陵大郡,君侯一时找不清路,迷失其中,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庾冰脸上笑容一凝。 战斗,开始了。 第7章 再无寧日 凉亭內外已是满满当当,僕从进进出出,甚是热闹。 华谭依旧是坐在上位,庾冰被安排在了戴邈的身边,邓攸坐在了右边的首位,跟那位后起之秀高崧挨著,羊慎之则是坐在庾冰的身边,引得许多南士瞩目。 邓攸和戴邈分別为大家引荐了彼此,告知姓名,互相行礼相见,气氛也还算不错。 名士高崧的眼神扫过诸北地士人,在羊慎之身上多停留了会,而后不动声色的用肘轻碰坐在另一侧的年轻士人陈子安。 “唉,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就看到那陈子安掩面长嘆,神色唏嘘,宴会忽寂静,眾人纷纷看向他。 陈子安指著对面的羊慎之,“我听说南逃的百姓十分苦难,只当是他们夸大其词,今日才知这是实话,这位郎君面目清秀,竟无一件完好的衣裳来遮盖身体!” “我心里如何能忍受呢?”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奴僕,开口叫道:“阿元!” 很快,就有一小僕快步走来,站在远处,朝其主人行礼。 陈子安吩咐道:“汝即刻去拿几件自己最好的衣裳,送给那位郎君,让他遮盖身体!” 同行而来的北国名士,瞬间变了脸色,眉头紧皱。 有暴躁如毛宝,他虽不喜欢羊慎之,可北地同伍者受辱,亦是让他十分愤怒,捏紧了拳头,怒目而视。 陈子安的脸上洋溢著和善的笑容,他朝著羊慎之行了礼,“还望郎君勿要嫌弃,请收下吧。” 华谭坐在上位,眯眼做微醺状,戴邈略有些不安,想要起身,华谭的眼神轻轻扫过他,戴邈就不敢再起身,对面的高崧低头吃酒,眼里带著笑意。 大家的眼神都落在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神色恍惚,竟然不答。 毛宝脸色通红,心里怒骂:这个时候汝倒是不胡言乱语了?? 邓攸轻轻摇头,庾冰面若冰霜。 陈子安又重复说了一次。 羊慎之忽惊醒,像是从睡梦里醒来,他遥指陈子安,看向不远处的孔昌,问道:“方才这位郎君说了什么?” 孔昌迟疑了下,反问道:“他已说了两次,郎君不曾听到吗?” 羊慎之笑了起来,他看向眾人,“我从来好德如好色,早听说广陵名士德高望重,品行极佳,入座之后,见华公瀟洒不羈,观戴公仪表堂堂,又看广陵诸君子,各个神采非凡,道德高尚,看的著迷,竟是没看到这位郎君。” 陈子安愣在原地,听懂了羊慎之的意思之后,那张好看的脸一点点变得血红。 华谭还是那乐呵呵的模样,戴邈紧张的心终於落下,露出了笑容,庾冰也是笑著跟戴邈吃起酒来。 方才还一脸怒意的北国名士们,此刻却都轻笑起来,这骂的也太毒了,指著鼻子说无德,还不用一个脏字。 毛宝也是忍不住多看了羊慎之几眼,这傢伙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陈子安从座位离开,走到眾人之前,“诸位,我听闻,质(道德)胜过文(仪表)则粗野,仪表胜过道德则显得虚浮,文质彬彬,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君子。” “这位郎君自称是有德,却看不到外在之仪表,这莫不是孔子所云之粗野人?都言北方粗獷,今日终是知晓。” “是啊!” “確实如此。” 南士们或点头,或拍手,表达自己的支持。 羊慎之亦看向了陈子安,“我之所以缺失仪表,是因为南逃时遇到盗贼,在道路上丟下了衣裳,只带了道德来到南方。” “如今君子只带著仪表来赴宴,是把道德丟在了哪里呢?难道这南边的强盗不抢衣裳只抢道德吗?” “你!” 陈子安瞪大双眼。 羊慎之一甩衣袖,“况且,郭公(郭象)曾云:人应当遵从內心之本性,仪表不过道德之外现。” “因为本心,我虽穿素装,却如披珠宝之华服,能坦然高坐,君子站在这里,一身华服,在我眼里竟如赤身裸体,怪哉!?” 北方士人们当即鬨笑起来,连毛宝都笑得露出了大牙。 “子谨....不可无礼!” 庾冰慢悠悠的开了口,羊慎之这才恢復到了方才那恍恍惚惚的神態之中,像是真的沉迷於大家的道德。 这下,无论南北士人,都重新看向这位年轻士人,已不敢轻视。 就连毛宝,此刻都对羊慎之大有改观:嘿,这后生还不错啊。 陈子安黑著脸坐回自己的位置,胸口起伏著,一言不发。 高崧拿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他站起身来,朝著庾冰行了礼。 “君侯,我听人说,诸位来到广陵,是为了寻求庇护,想得到城內名士的相助,这是真的吗?” 庾冰点点头,“確有此事。” 高崧正要开口,戴邈却拉住庾冰的手,用眼神警告了下高崧,高崧只得將话咽了下去,他转头看向了羊慎之,沉思了一下,又再次开口。 “羊君子,有一件事,我心里颇为困惑。” 他也不等羊慎之回答,继续说道:“我听说您在北方也有亲戚,遇到这种危难,为什么不跟你族中的大丈夫求助,却跑来这里,开口羞辱广陵名士呢?” 此话一出,宴会瞬间死寂。 高崧虽没明说,可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永嘉五年,洛阳沦陷,羊皇后被胡人刘曜所俘,强行被纳为妾,后来刘曜跟羊皇后询问:自己跟皇帝司马衷比起来如何,羊皇后便说:跟了你,才知道世界上有真丈夫。 要是高崧直接明说是刘曜,华谭怕是要跳起来抽他耳光,这是国家的耻辱,怎么能去羞辱国母? 他坏就坏在这里,並不明说是羊皇后和刘曜,却有意激怒羊慎之,若羊慎之起身训斥他羞辱国母,那就会掉进陷阱,变成真正羞辱国母的那个人了。 庾冰心里万分担忧,他知羊慎之对宗族看的极重,若是压不住怒火,很可能落入陷阱,他侧头看去,发现羊慎之面不改色,这才暗鬆了一口气。 羊慎之回道:“我的亲戚不只在北,我的族伯名列江左八达,亦是南国名士。” “我们来到这里求助,不是因为住不得简陋之屋,穿不得残破之衣。” “斯是陋室,为吾德馨,我们这些人,住在残破的房屋內,衣裳襤褸,却不曾遗失志向,不曾丧失道德,每日讲玄,点评前人,过的愜意。” “我们前来,是为了那些遭难的百姓,其中许多老人,孩童,他们无法忍受风雨,不能承受飢饿。” “为了帮助这些人,我们可以稍稍压下风雅高志,向诸名士们求助。” “我们入座之后,饭不曾吃几粒,话不曾说几句,两位郎君便咄咄逼人,连连发难。” “郎君乃是广陵大族,家境富裕,我听闻平日多有善行,毫不吝嗇,连反贼的妻子都能接济藏匿。” “今日却对吾等如此警惕,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惧怕我们这些北人靠这件事扬名,会夺走郎君的前程。” 羊慎之以手指天,“我羊慎之,连带著坐在这里的二十三位北方士人,可一同发誓,只要郎君愿意接纳百姓,做些善事,我们可终身不仕,绝不会跟郎君爭夺什么前程,吾等与君不同,前程对吾等北士而言,粪土也。” “此番前来,只求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何时得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羊慎之这么开了口,孔昌毛宝等人纷纷跟团,“说的好!” “当是如此!” “吾等皆然!” 高崧方寸大乱,羊慎之这话实在要命,要是真被认为因为担心前程而拒绝救济,那他这辈子也就彻底完了,他急忙叫道:“休要辱我,休要辱我!我何曾说怕前程之事!” 看到高崧被架在火上,又一南国才俊起身,“求人之物,何以这般蛮横无礼?此非士,实『则』也。” 羊慎之看向他,毫不客气,“本不欲求人,奈何,朝廷所拨发物资,船只,竟成他人之物矣!无礼者小『则』,而盗国家救民之物者,大『则』也!” “所拨发的粮食,是南人所种,船只亦是南人所制!无有南,安有汝立足之地邪?” “阁下口中雅言,北人所语,阁下身上华服,北人所制,无有北,汝不得为禽兽邪?” 那俊才后退了几步,口不能言。 羊慎之的眼神扫向了其余那些年轻才俊,这些人纷纷变了脸色,有的赶忙拿起酒盏,有的转头跟朋友假谈玄,竟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的,都被嚇得够呛。 如高崧等人,更是面若死灰,他们的前程和名声好像都没了... “好啦。” 华谭终於开了口,华谭的眼神扫过广陵的那些才俊们,他们或惊惧,或不安,或失神,这让他甚是失望。 “老夫,戴邈,庾君等人奉命来到广陵渡,就是为了救济安置南下百姓的事情,分工不同,救人亦有先后,因此而有遗漏,广陵才俊所气恼的,不是因为你们请求帮助,是因为你们的轻视。” “早在三天之前,我就已经將他们聚集起来,商谈救济的事情,他们都愿意拿出家產,全力相助,他们都无意虚名,因此不声张。” “郎君今日前来,咄咄逼人,当广陵名士不知礼,將他们比作是担忧前程的小人,这合適吗?!” 华谭隨口几句,缓解了那些才俊们的窘迫,又將矛头指向羊慎之。 羊慎之对他却没有爭辩的意图了,他行礼说道:“原来如此,我说华公为何高坐上位,一言不发,原来是早已做好准备,即如此,我替诸南逃之人,拜谢华公。” 华谭闻言大笑。 他指著羊慎之,笑骂:“令此小子南渡,吾等再无寧日矣!” 第8章 大手笔 具体的接纳救济事项,自是要庾冰,邓攸二人单独跟华谭,戴邈来细谈,其他人没有官身,也就插不上话了。 宴会结束时,已是傍晚,那四位留下,其余人离席。 广陵城的才俊们走的很快,不敢多停留。 唯高崧一人,离开之后对著羊慎之看了许久,似是要將他的相貌刻到心里。 羊慎之走出凉亭的时候,身边围满了人。 北方诸士子,此刻都聚在羊慎之的身边,羊慎之今日的表现实在太亮眼,让他们折服,孔昌脸色通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羊慎之舌战群玄的风姿。 “郎君真天人也,这广陵高崧,陈子安等人,皆有盛名,在郎君面前,也只能狼狈而逃,不可爭锋....” 士人们纷纷附和,讚不绝口。 羊慎之不言语,就这么一路走到马车跟前,而后停下来,回身看向眾人。 事情十分顺利,那他之前的谋划就可以正常进行了。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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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宝暗想:倘若自己的事情顺利,能见到那位贵人,自己定要將羊慎之举荐给他。 与此同时,留下的四人进了一处书房,令左右僕从退下,开始商议大事。 华谭依旧是那悠閒的名士模样,只是,眼神比方才锐利了许多。 “羊家何时出了这么个才俊?” 庾冰笑著说道:“侥倖遇之,兄长派我前来的时候,吩咐我多注意南下才俊,寻可造之才纳之,得羊子谨一人,回去便能与兄长交差了。” “华公有所不知,此人啊....” 庾冰乐呵呵的將自己跟羊慎之接触以来的诸事讲了出来,言语里满是对他的推崇。 戴邈笑著点头,“真君子也,羊氏后继有人。” “嗯,確实还不错,这小子的事情往后再说。” 华谭打断了庾冰,而后又说道: “庾君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有求於吾等,可先派人告知,不必大张旗鼓。” “喏。” “那就谈谈具体的救济事项吧。” ....... 回到了屋內,羊慎之略显得疲惫。 杨大关紧了门,又张望了会,这才回到羊慎之面前,坐了下来。 或许是经歷的多了,杨大都沉稳了不少,没有急著询问宴会的情况,方才前往那般大的阁楼庭院,他也甚是淡然,没有张望。 羊慎之缓缓抬头,看向兄长,露出了笑容。 看到弟弟的笑容,杨大心里就明白,大事成功了,他也跟著笑了起来。 “今天的事情十分成功,比我想的都要成功,我已经请求那些北方名士们去京口跟伯父说明情况了。” “南渡之时,我们泰山之民最为悲惨,多遭杀戮,宗团分散,羊氏虽是高门,却也伤筋动骨,死了很多人,不计其数。” “这次借南北矛盾,表现自己的才能,使名士认可,借他们之口向伯父表明志向和能力,將泰山羊慎之的身份坐实,去赌一把!” “要么被伯父认可,从此成为真正高门,衣食无忧,要么被抓起来秘密处死,临终之前还能吃饱喝足,行善积德,死也值当了!” “都听二郎的!” 兄弟二人美美睡了一觉。 次日一大早,宋雅再次前来。 他带来了一个小箱子,就放在了门口,当他打开箱子,里头竟装满了南国大钱,少说也有数万。 杨大看的眼都花了,羊慎之却皱起眉头,“这是何意?” “这是君侯的命令。” 羊慎之走进庾冰屋內的时候,庾冰不再藏起案上的文书了,他只笑著招手,让羊慎之坐到他身边来。 等羊慎之坐下,他一把抓住羊慎之的手,“这一夜之间,泰山羊慎之的名声,就已隨风飘到了对岸,已为眾人知啦!” 羊慎之只是一副不在意虚名的模样。 “昨日你最令我高兴的,不是你说的那几个广陵才俊哑口无言,是你知分寸,对那几个才俊毫不客气,锋芒毕露,可对华,戴二公却以礼相待,谦逊避让,没遭受羞辱,又不失南北之和。” “戴公对你都是讚不绝口,说要向他的兄长举荐你呢!” “皆因君侯信任,方能成功。” 羊慎之回答之后,又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宋雅送来一箱大钱,说是君侯所赏,不知是何缘由?” “我知子谨高雅,非贪財之人,我也绝不是要羞辱子谨,只是我以为,子谨远道而来,无论是拜见尊长,还是购置车马,都是需要钱的,子谨帮了我大忙,按理来说,我该答谢,身上携带的就只有这么一些,子谨万万不要推辞!” “今日之钱財,我只当是友人相借,往后必定归还。” 庾冰笑著点头,他抬头看向门口,压低了声音,“子谨,如今,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请君侯直言。” “今天下大乱,以你之见,是该注重安天下,还是该注重正礼法?” 羊慎之迅速思考起来,庾冰这严肃谨慎的模样,绝不会是在考察自己的学问,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政治立场? 安天下,正礼法....门阀新派和礼法旧派? 羊慎之抬起头,脸色肃穆,“安天下。” 庾冰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於落地,虽说当下大族子弟立场多变,两派也没起正面衝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同道之人终究难得。 “好,极好。” 庾冰继续说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说的事情,不能使第三人知晓。” “喏。” “並非是所有人都愿意让晋王殿下更进一步,无论是北人,或是南人,都有反对之声。” “先前王公与诸公商谈这件事的时候,群臣多称善,唯周伯仁不语,其弟周仲智,更是出口不逊。” 庾冰平静的说道:“可令人惊诧的是,晋王殿下竟称讚他们二人,说他们不负仁智之名。” “吾等欲行万民劝进之事,正是因为这几个人。” 羊慎之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晋王殿下看似淳朴,实际上却不太老实,他不想那么『急不可耐』的当皇帝,他想被求著当皇帝,想有尊严的当皇帝,更想提拔一些『仁智』的礼法旧派,积累些自己的力量。 看出晋王的想法之后,新派决定要发动『群眾』的力量,万人上书劝进,在稍稍彰显下实力的同时,为劝进者请赏,进一步扩大己方势力的影响。 不劝进的,那就是与民意反,可以处置。 一举,三得。 羊慎之也瞬间明白,为什么庾冰会对自己颇为看重了,先前跟庾冰閒聊时,庾冰曾说起过他的两位长辈,大伯父羊曼和二伯父羊聃都算是跟晋王关係极好的,深受信任的人。 羊慎之点著头,“善,不知如今与吾等一同劝进者有多少人?” “二十万。”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皆赏?” “皆赏。” “好魄力,好谋划,不知是何人之策?” 庾冰笑而不语,羊慎之的心里却有了清晰的人名。 王导。 庾冰继续说道:“我最想联络的,正是子谨的族伯,只是,羊公不愿参与这件事,私下里总是醉酒,不论公事,不回书信,不知子谨有何能教我?” ps:帝欲赐诸吏投刺劝进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余万人。——《资治通鑑》 诸位要是看的开心,不知能否投张月票,我也想上个新书榜待一待,目前还没有做宣传,收藏和月票都很少,主要是现在字数太少,我怕宣传推广的作用不大,准备等五六万字的时候,再去老书,书友群等各处宣传。 第9章 族谱之中,无有汝名 京口,羊府。 果园之內,歌声不断。 就见有五人坐在园里,披头散髮,衣冠不整,手持酒壶,边饮边唱。 他们也不分什么主位次位,隨意而坐,东倒西歪,有两人都几乎半裸躯体,亦无人在意。 他们已经连著喝了两天的酒,不曾中断,困了就在这里睡觉,连大小便都在附近解决,完全无视所有的礼法,名教,荒诞不经已达到了极点。 有一壮仆,站在园林门前,张望著里头的几个人,神色纠结,来回踱步。 其中一名士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人长得高大,醉態在眾人之中最不明显。 他轻声提醒道:“祖延兄,似是有人来。” 一个醉醺醺的人缓缓睁开双眼,几乎全裸,眼神迷离,姿態放荡,这正是名士羊曼,羊曼看向开口的人,大声说道:“我只见有风找,有春找,有梦找,何见有人找?桓茂伦!你醉了,醉了!” 提醒他的人,乃是名士桓彝,字茂伦。 听到羊曼的话,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变出醉意,“不过才喝了半日酒,岂能醉?” “半日?不是三四日?” “酒甚美,已不记得时日。” “哈哈哈,极好,极好。” 就在两位名士胡说八道的时候,那壮仆终於是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到靠近几个人的地方便停下,朝著羊曼行了礼。 “公,有客自对岸来,说带了族人的口信。” 羊曼箕坐,仰头看向他,“哪位族人?” “说是族侄羊慎之。” “让他走吧,我不记得此人。” “喏。” 这壮仆离开了,羊曼又抱著酒壶,对嘴而饮。 如此过了会,那壮仆再次赶来,面露苦色。 羊曼不悦,“汝非要以俗事来坏我雅兴不成?” “公,方才那客不愿离去,又来四五人,皆是南渡士人,带羊慎之口信....” “不见!不见!” “若再来烦我,治汝罪!” “喏。” 送走了此人,羊曼看向身边的几个好友,“果园之內,国事尚不能烦心,何况是家事呢?” 眾人大笑,有名士谢鯤,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说道:“早知你府上人不知风雅,就该到我那里饮,关上门,只留狗洞,同道之人若好酒,自能从狗洞入....” “我这美酒別处岂能寻?” 又有名士毕卓,提议大家作语,所谓作语,就是大家说一段话,有表示危及的危语,表示欢喜的喜语,也可以说对周围的树,风,雪,作什么语都可。 毕卓先开口作喜语。 “去衣游酒池!” “美人不蔽体!” “......” 名士们作了喜语,又作酒语,玩的不亦乐乎,一直玩到了傍晚,都不觉得疲惫。 就在此时,那壮仆绷著脸,小心翼翼的靠近,眼巴巴的看著坐在里头的羊曼。 这下,诸名士都笑了起来,“羊祖延竟也有被家事缠身的一天嘞!” 羊曼却没方才那么生气了,他看向壮仆,“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方才那些人不愿走,我想尽办法,无论是辱骂,驱赶,恐嚇,怎么都不走,我不理会,却又来了七八人,当下门外已有十余人,皆席地而坐,挡住了道路,引得眾人旁观,怎么都不肯离去。” 羊曼听闻,愣了下,便说道:“我们坐在园林里吃酒,却让他们坐在外头的路上,也不算妥当,这样吧,你將他们带到这里来,我请他们吃些酒,再让他们离开。” 那壮仆长舒一口气,“喏。” 片刻之后,壮仆领著孔昌等南渡士人们来到了这里,有十余人,来到这里,看到坐在前方的那四个名士,都有些拘束,不敢太隨意。 孔昌带头行了礼,自告了姓名,拜见四人,其余眾人也都是如此。 羊曼等人却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只是一味的吃酒。 孔昌这才说道:“我们这些人,南渡之后,被困在广陵,因船只缺乏,不能渡,得遇令族侄相助,庾君侯与令族侄领吾等赴宴....” 孔昌大概是想多在名士面前刷点脸,將宴会的目的,宴上所发生的事情,十分详细的告知给了羊曼,对羊慎之那是讚不绝口,对他的行为更是添油加醋,滔滔不绝,其余眾人纷纷附和。 “事成之后,令族侄託付吾等前来拜见,郎君言,將於三四日后与庾君侯前来京口....” 席间几个名士,被说的一愣一愣。 毕卓面带醉意,笑著问道:“那华令思天下名士,带著广陵数十才俊,还压不住一个弱冠小子?有趣,不错,可为酒友矣!” 谢鯤垂著头,一言不发。 唯有桓彝,面带惊色,他看向羊曼,好奇的问道:“祖延兄竟还有这么一个族侄?怎么从不曾听说过呢?” 羊曼心里也在嘀咕:別说你没听说过,老夫也没听说过。 这是哪一房的孩子?慎之? 他看面前这些人信誓旦旦,亦不似有假。 “好,诸位遵守承诺,在门外守了一天,是有信之人也,赏酒一盏!” 孔昌等人愈发激动,连连拜谢。 对他们来说,羊曼得一句称讚,赏赐的一口美酒,那比赏良田百亩都要贵重,名士的点评,对前程大有相助,参与这等雅事,更是能扬名內外,都別说羊公未来可能会担任选官之要职了,这么一想,前程一片光明啊! 有僕为眾人倒酒,孔昌等人皆饮之,再次拜谢之后,方才离去。 羊曼也不再提起这件事,继续跟名士们游玩,累了就在园林里睡觉。 到了次日,名士们准备继续饮酒,那壮仆却第三次前来报信。 “公,外头又来了七八人,皆是受公子所託。” 羊曼笑骂道:“华令思果然名士!真被他说中了,令此小子南渡,我先无寧日!” “取一牌,再取笔墨!” 等僕从准备好东西,羊曼就在木牌上挥笔书写,又在壮仆耳边低语了几句。 壮仆来到门外,將那木牌悬掛,又搬来了一缸美酒,放置木牌之旁。 牌上书『羊慎之事,吾已尽知,置美酒为谢,有信之人,可自取一盏,对饮后速去』。 迟来的这些人,看到木牌,心里多少有些惆悵,多好的一个机会,可惜啊,不过,他们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故作豁达状,都去接酒水,一饮而尽,大声朝院內拜谢,而后离去,此怪事引得许多人围观,一时又传遍京口人家。 这一天喝到傍晚,有官差来寻谢鯤,这帮人都是有官身的,谢鯤只能告退,其余几人,也各自告辞离去,羊曼终於被扶著离开了果园,回到了书房內,更换衣裳,洗漱饮汤。 当书房內只剩下了他一人,羊曼那醉意消失不见,穿著整齐,也不再赤身裸体。 “子泰,去將族谱取来。” 羊曼开口说道。 那壮仆很快就抱来了厚厚的族谱,放在一旁,又帮著掌灯,请羊曼查阅。 羊曼翻开族谱,就这么一一搜寻了起来。 “慎之...慎之....” 羊曼的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翻开一页又一页。 “找到了!” 羊曼定睛一看,又摇头,“不对,泰始六年(270年)生...不是他。” 羊曼看向那仆,不解的问道:“吾家取名,是要先查族谱,避先人名讳,不可失礼,怎么会有两个羊慎之??” “这...莫不是居外小枝子弟?” “再找找。” 羊曼也不知找了多久,累得双眼昏花,都不曾在谱中找到羊慎之的名字。 “您多劳累,不如让我来帮您寻找。” “不必,你出去吧。” “喏。” 僕从离开,羊曼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怎么会没有呢? 冒充? 倘若冒充,岂敢这般招摇?不躲著人也就算了,还敢参与大事,甚至让人上门告知自己? 况且,听那些北人的言语,这是个极有才华,能被华谭,庾冰所看重的人,这种人,便是『寒门』,亦不缺施展才能的机会,冒充羊氏是图什么?何必冒此风险? 羊曼是越想越乱。 “子泰!!” “现在就派人去將景期,道安二人请来,对了,让羊聃和羊賁也过来!” “喏!” ...... 天边的星辰暗淡,那层朦朧的灰色外衣即將被脱下。 书房之內,依旧是灯火摇曳。 羊曼坐在上位,有其弟羊聃,子羊賁,族人羊鉴,羊固坐在周围。 羊聃长得五大三粗,留浓密鬍鬚,比毛宝长得都粗獷,看不出半点士人模样。 羊賁年少,且脸色苍白,无精打采。 羊鉴和羊固二人倒是有名士之风,羊鉴的地位也不比羊曼要低,作为王敦的舅父,他也不惧什么人,这两人此刻以手沾水,正在案上写著什么,聊的甚欢。 羊曼的眼神一一扫过面前这些人,一瞬间,心里诸多言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间,说不出来。 “兄长令我们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羊聃最先询问。 “广陵出了个羊慎之,跟庾冰,邓攸等人在一起,他们在广陵....” 羊曼將事情简化了许多,告知给眾人,却没有提及查阅族谱之事。 羊聃大怒,“呵,竖子肆意妄为,坏吾大事,当鞭四十,以正家风!兄长勿要为此事担忧!我这就派人去將他囚来!” 听到他的话,羊曼的脸瞬间通红。 “我让你多管族中俗务,不是让你去做酷吏!” “你这竖子,在北方的时候,就因为你狠厉,被人称为兗州凶伯,到了南边,还不改正习性,宗族的顏面都被你丟乾净了!!” 羊聃虽凶暴,在羊曼面前却不敢放肆,重复著低头认错,死不改正的特点。 羊曼骂了羊聃,又看向羊鉴和羊固二人,见两人入无我之境,聊的兴起,更是无奈,“景期,你可曾听到我方才说了什么?” 羊鉴和羊固停止交谈,羊鉴轻笑著,“方才与道安谈论书法,说的兴起,不曾听见俗务。” 羊曼张了张嘴,又看了自己那正在咳嗽的儿子一眼,而后双目紧闭,脸上多了一抹绝望。 “都回去吧。” “回去吧。” 第10章 恩德 天边刚刚下过小雨。 地面尚且湿润,邓攸小心翼翼的踩过泥泞,来到了庾冰住所,他也实在不明白,庾冰为什么执意要住在这种破旧地方,不肯入城去住,这庾家人多少都有些执拗,思想偏执。 告知之后,进了屋,庾冰却並非是独自一人,羊慎之亦在此,甚至坐在了庾冰的左侧。 看到邓攸进来,羊慎之方才起身行礼,坐在了另一侧。 邓攸坐下来,心里愈发不安。 自广陵宴后,这羊慎之跟庾冰是形影不离,几乎达到了同榻而寢的地步。 许多大事,庾冰都不怎么跟自己说了,两人整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做什么,自己往其兄长庾亮处送去的书信,至今也无回信。 “邓公,羊家之事,已成矣!” 庾冰笑著说道:“子谨已经答应我,要为我们说服其家中尊长了!” 邓攸撇了眼泰山狂生,幽幽的说道:“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二羊之中,凶伯(羊聃)残忍,与王公,令兄皆有不合,先前拜访,却受羞辱;而濌伯(羊曼)放纵,整日醉酒,无心外事,就是能见到他,只怕也难以应允。” “那羊景期贵为王征南(王敦)舅父,羊氏之高贤,尚且不能说服二羊,子谨如何能做到呢?” 邓攸没有明说此二人都是晋王心腹,话语还算委婉。 羊慎之回答道:“此我族中机密,不好与邓公言,明日衣裳製成,同往京口拜见,邓公自然知晓。” “好,好...” 邓攸只点著头。 庾冰又说道:“邓公连日以来多有疲乏,不如回去休息,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后生来做吧!” 邓攸起身,落寞离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庾冰方才看向羊慎之,“来,我们继续说!” 庾冰最初只是觉得羊慎之有道德,有口才,但是从那天询问羊家的事情之后,庾冰方才发现,这是个全才! 是可以商谈国家大事的真正贤才,並不是只会辩论爭执,他就留下羊慎之在身边,商议诸多大事。 羊慎之也很支持,他从庾冰口中获取了大量朝廷机要,了解了许多的重臣信息,这都是十分重要难得的知识。 “依在下之愚见,这些尊王大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与马。” “王与马?” “不知君侯认为,王与马是何二人耶?” 庾冰压低声音,“自是晋王殿下与王敦王公。” “非也。” “那便是王导王公?” 羊慎之摇著头,“我却说是东海王与王衍王公。” “当下南渡之重臣,可有一个不是东海王之亲近?可有一人不是出东海王麾下?当下之政,与当初二人联合何其相似,只是,比当初更胜而已。” “晋王殿下,亦不敢忘却东海王恩德,念念不忘,又让自己的儿子出继东海王世子,为其后....朝中勛贵,亦多受王公提拔举荐。” “晋王殿下若是想要帝王之威加身,那我们不是还有东海王世子吗?只需多与世子往来,为世子请求赏赐,加以殊恩,晋王自然就会明白道理。” 庾冰脸一红,迟疑了下,方才说道:“子谨或有不知,我家与晋王世子有亲...此法不可行。” 哦,险些忘了你们家是『限时主义』新派,没当外戚的时候反对尊王,当了就另当別论。 世子未壮,壮则有变。 不过,能对羊慎之说出这话,庾冰也算是真的拿他当心腹了。 羊慎之说道:“我並非是说要对晋王殿下不利,这只是震慑之法而已,君侯可告知王公,只需託付几个受过东海王恩惠的清职老臣,时不时向晋王上书,请为东海世子赏,晋王心里自然知晓。” “嗯,等到你见到我兄长的时候,可当面告知!” 两人又谈了许久,庾冰有些睏乏,让羊慎之自退。 羊慎之回到自家小屋,杨大给他备好了热水。 自从拿到了那一箱大钱之后,杨大整天都是傻笑著的,他还偷偷数了几次,奈何,每次数的都不一样。 羊慎之吃了几口,让杨大坐到自己身边来。 “明日便要启程往京口,有几件事,大兄需记下。” “好,你说吧。” “第一,倘若有人將我们分开,强行带你去別处,进行恐嚇质问,以我的性命要挟,大兄都不可言语,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听,一言不发即可。” “好。” “第二,倘若有人自称是泰山故友,说见过你,无论你认不认识,知不知道,都不可理会,一言不发即可。” 杨大听著,脸上再次有了些担忧。 “如此说来,明日之事是万分凶险?” “倒也不是,我听庾君侯说起他们的事情,羊家已没剩下几个人,也没有能称得上有才干的,若事情顺利,让伯父知道我能为他效力,能给羊氏带来好处,他就是不正式认我,也不会贸然揭穿。” “况且,这些人向来最注重名望,不会轻易动手,只有那个羊聃需要注意,其他的不必担心。” “羊蛋?好,我知道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 次日,新衣裳被送来。 这衣裳並不奢华,还是以素雅为主,宽衣博带,褒衣大袖,那大袖,挥起来犹如凤鸟展翅,美观且又合放达之风,穿上新衣裳,羊慎之伸出双手,向杨大展示自己的仪態。 “大兄,如何?” 杨大连著擦拭眼睛,围著羊慎之走了几圈,嘖嘖称奇。 “先前赴宴,见得许多后生,长得十分好看,让人移不开眼,可那些人全部加起来,也多不如你啊!甩下衣袖看看!” 羊慎之一手后背,一手甩出衣袖,仰头傲立。 “好看,好看!” “得亏你像阿母,亦不曾干过苦差事,这模样便是见了皇城天子都不露怯!” “將东西都收拾好吧,我们得去见族伯了。” 杨大將东西装了包裹,自己背负,那钱颇为沉重,可杨大也不觉得累。 他跟著羊慎之走出了屋,院里人来人往,十分忙碌,除了庾冰原先那几个小僕,此刻又多了几个壮仆,各个携带兵器,面露凶色,可见到羊慎之,这些人却都惧怕,行了礼,就退到一旁。 宋雅请羊慎之进屋,又令几个壮汉去帮拿杨大手里包裹,杨大躲了下,看向羊慎之,看到弟弟点头,这才將让他们帮忙。 庾冰见到羊慎之如此模样,亦忍不住夸讚道:“先前那陈子安说不见子谨仪表,正该將他找来,让他看看什么叫『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两人出了门,又跟邓攸会合,各自进了马车,就这么离开了小院。 马车行驶的颇快,来到交叉口,远处有施粮的小吏运车而过,见到贵人,纷纷退让,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忽然间,远处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挡住了他们的道路,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眼看不到头,道路被堵的水泄不通。 宋雅大怒,看到那些拦路的人纷纷低头行大礼,厉声训斥: “就是要饭,也不该如此无礼的阻拦贵人车驾!!尔等是不要命了吗?” 忽有老者上前,颤颤巍巍的说道:“吾等並非是拦路要饭的,只是想问,坐车前来的是不是庾君侯和羊公子?” 宋雅一愣,轻轻点头。 那老者拄著拐杖,激动的说道:“已听贤人讲述庾君侯和羊公子的义举,又领到了许多粟米和鞋履,心中感激不尽,听闻二人今日要离开,南渡各乡老领民前来拜送....” 庾冰忽走下马车,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將他扶起来,庾冰看起来比这帮人都要紧张,他的耳朵都已经红了,年轻的他虽读过不少书,经歷了不少大事,但是这种百姓来送別的事情,还是头次经歷。 “老丈,我便是庾冰,你们不必如此..外头风大,速速回去吧,庙堂必定不会无视百姓之苦...” 庾冰说著话,百姓们擦拭眼泪,再次行礼大拜。 就在年轻的君侯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的时候,羊慎之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轻轻扶起那老者,轻声说道:“老丈,君侯还要前往建康,为你们弄来更多的物资,请先让开道路,不要耽误大事。” “倘若以后物资有短缺,剋扣,可告知士人们,让他们给君侯写信告知,君侯必定相助,另外,老丈记得要提醒大家,取水后要烧开再喝,勿要直饮。” 庾冰点著头,“不错,不错。” 老人一愣,他看向面前这位俊美无比的后生,都有些看呆了,“多谢公子...” “不敢当,称郎君就是,老丈领著他们回去吧。” “喏。” 百姓们分在了道路两旁,马车经过,他们几次大拜,依依不捨,跟著马车走了挺长一段路,方才停下来。 马车內的庾冰只是笑著,心情极好。 那老人目送著马车消失在远处,感慨道:“好人,都是好人啊。” “尤其那位羊公子,我看他像是拿主意的人....大恩大德,若有机会,必以死相报...” ..... 车马继续前进,一路来到了渡口处。 江面上是数不清的船只,正在来回行驶,惊恐的百姓们躲在远处,被兵卒隔开,不敢张望,有孩童哭喊不止,正在寻家中人,有士人顾不得体面,坐泥泞之间,埋头啃著已污脏的硬烤饼。 羊慎之看到了一切。 庾冰自是一路往前,前头的『俗务』都早有人打点告知,无人敢拦,就这么来到一艘大船前。 船大概是庾家自己的,船上眾人也站在两侧,行礼拜见。 庾冰就这么带著二人上了船,除却僕从,並无他人,船只迅速离开渡口,朝著对岸航行而去,渡口的哭声也就渐渐消失在了身后。 庾冰坐在舱內,不知哪里来的兴致,跟羊慎之下起棋来。 邓攸坐在一旁,亦定睛观看。 庾冰是越下越迟疑,而坐在他面前的羊慎之,就不是这样了,越下越快,气势汹汹。 庾冰忍不住惊呼:“好狂生!好狂生!每一步都走险,不生即死,亏你还以谨慎为名!我还从未见过有如此走棋的!” “君侯欲做大事,岂能迟疑?可速做决断!” “好,好,唯汝为狂生邪?” 庾冰开著玩笑,便也卷了衣袖,开始凶狠反击。 邓攸坐在一旁,看著两人毫无名士之姿,尤其庾冰,更无平日的方正端庄,只一味凶狠廝杀,恶如老革,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庾元规啊,庾元规! 你再不召你弟弟回去,你弟弟可就真的要被人领入歧途了!! ps:感谢书友们的月票,一天之內,新书榜已经进了前五十,十分感谢! 第11章 拜见尊长 只用了半日,一行人就来到了京口。 依旧有马车在等候著他们,只等他们到来,出了同样喧囂嘈杂的渡口,马车就领著他们往羊曼府邸赶去。 庾冰破例让羊慎之跟自己同乘。 “子谨,我可是给大兄写了书信,担保此事,还有十余日,便要行大事,此番前往羊府,需得羊公確切口信,便是迟上几日都不可!” 羊慎之缓缓说道:“君侯勿要急躁。” “君侯可知,这天下玄学名士,可分两类。” “哦?” “这第一类,乃是从儒入玄,附庸风雅,为了虚名,撑起门面,君侯可实言告知,我族伯可算此类?” 庾冰大惊,他拉住羊慎之的手,“岂敢这么议论尊长?!” “此为大事矣,君侯私下直言即可。” 庾冰迟疑了下,“羊氏高门,不必附庸风雅,况且,如羊景期,羊道安皆名士,不需羊公撑门面。” 羊慎之点著头,“第二类,是为保全自己,避免爭斗,反抗朝廷,整日醉酒,不问政务,君侯认为,我族伯是此类人否?” 庾冰仍然摇著头,“羊公虽好酒放纵,可也多谋划大事,在晋王身边总领机密,深受信任,况且,羊公向来有胆魄....似乎也不算?” “族中机密,本不该多言,只是君侯以诚待我,不敢隱瞒。” 羊慎之清了清嗓子,“我族伯放荡,只是为了护我家门,不使羊家破灭,我这么说,並非是轻视族伯,是因为敬爱他。” “自南渡之后,属我羊氏最是多难,宗团被胡人击散,族人...凋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羊慎之声音悲痛。 “我族伯多行放纵,广结人缘,南北皆得,又以醉酒为名,避开自己所不愿意的爭斗,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宗族,是为了庇护吾等羊氏孤丁。” 庾冰沉默了片刻,又重重长嘆。 “唉....” “我之所以愿意答应君侯前往羊氏,劝说族伯,不是我贪图功名,是为了给族伯解忧,以保全宗族。” “等到了家中,君侯勿要急著提起劝进之事,就只提广陵诸事。” “说是因为欣赏我,想把我举荐给王公,才前来拜见,请求他应允。” “族伯向来仔细,很反感族人不告知他就贸然参与政事,他知道我的事情,必定不悦,或训斥,严重一些,可能驱逐出门....” 庾冰瞪圆双眼,“不至於吧?” “大伯为人豁达,不过,我二伯那里,不好多言。” 庾冰恍然大悟,羊曼跟他们家的关係很好,但是羊聃跟他们家的关係就很差,而且羊聃这个人,不学无术,凶残至极,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因此,还需君侯多为我美言,让族伯知晓,我非乱为,亦是有大志向的,如此先安族伯之心,解其不悦,再找机会在私下进行劝諫,则事可成矣。” “好,子谨且放心吧,我定让羊公知晓你是何等才俊!” 庾冰心里开始构思稍后自己该怎么去吹捧羊慎之。 马车走了许久,车內二人皆在沉思,都不言语。 当马车停靠在府前的时候,庾冰终於惊醒。 两人走下马车,抬头一看,却正好看到那一块木牌,庾冰看了片刻,脸上的担忧顿时就减弱了许多,他笑著说道:“羊公真名士也!” 羊慎之同样也看到了那木牌。 在跟邓攸会合之后,三人便一同走向了大门。 僕从收了名刺,匆匆回到书房,告知主人。 书房之內,羊曼跟羊聃正坐在这里。 拿到名刺,羊曼看了又看,尤其是羊慎之的名刺,更是被他抓在手里,反覆打量。 羊聃很是不悦,“大兄,不过是两个竖子而已,何必让我留下来迎接呢?宫中诸多大事,甚是繁忙,就是庾亮来了,我都懒得去迎,何况只是庾冰...” “放肆!” 羊曼训斥道:“人家是为了大事而来,稍后不可对他们无礼。” 他又令仆搬些酒水到果园,自己则宽衣解带,又扮成了那洒脱不羈的名士,这才拽著弟弟到了果园,两人各自坐下,让仆將客人请到这里来。 庾冰等三人在僕从的带领下来到了果园之內。 就看到羊曼只披衫,袒胸露怀,身边放著酒缸,眼神迷离,瀟洒模样。 至於羊聃,则坐在左侧,黑著脸,不悦的瞪著前来的这几个人。 庾冰和邓攸,先拜了羊曼,又向羊聃行礼。 而羊慎之则是朝著二人行了大礼。 “大伯!” “二伯!” 羊曼醉醺醺的模样,“坐下来,都坐下来。” 几个人就这么入座,羊慎之坐在了最尾。 庾冰坐下来之后,先是寒暄了下,问候了身体,这才笑著说道:“知羊公好酒,特带来美酒二十坛相赠,羊公可尝尝此好酒。” “哈哈哈~是你兄长所嘱咐的吧?” “是兄长所吩咐的。” “你家的酒確实不错,只是,二十坛太少,再送八十坛,凑个整数为好。” 庾冰笑著回答道:“得令侄相助,得以完成大事,莫说一百坛,就是三百坛,我家也必送来!” 庾冰回头看向羊慎之,“羊公家內,竟藏了这么块璞玉,子谨之德,子谨之才,子谨之能,莫说区区广陵才俊,便是放眼天下高门,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啊。” “南渡之人极多,不能立刻南下,百姓多遭苦难,是令侄建议,可求助华公等广陵名士,在宴会上,他又力败陈子安,高崧之流,引得华公惊愕,戴公称讚,皆曰有能!” 羊曼打了个酒嗝,“这些事,我已听北客说过了。” “他们並不知晓內情,子谨不只是救助了那些南渡士人,更是知晓分寸,对华公戴公不曾冒犯,还称他们高雅道德,自广陵宴后,南士不敢再轻视吾等,双方更多往来,困守的百姓,本多有怨言,几乎生变。” “是因为子谨之功,这些人得以安置,如今广陵渡外,都对羊氏感恩戴德,都在谈论羊氏君子之名!” “我们离开广陵的时候,还有数千百姓,依依不捨的拜送,送了十余里!” 庾冰按著羊慎之的吩咐,国事只字不提,就是对著羊慎之一顿吹捧。 连暴躁的羊聃,听著他的吹捧,那脸色都好了许多。 “好了...我知道了....” “不,羊公有所不知,我这次前来,不为其他,是想要將子谨举荐给王公,以子谨之才,必得王公看重,以安天下。” “故而,带子谨前来拜见,就是想请羊公能应允他出仕之事。” 庾冰说完,再拜。 羊曼这醉意都有些装不下去了,他只好睁开双眼,盯著远处的羊慎之,他看了片刻,忽叫道:“我不认得你!” 一直沉默的邓攸忽睁开了眼,炯炯有神的盯著羊慎之。 只可惜,羊慎之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他听闻此言,便站起身来,几步走到了羊曼的身边,直接坐下,抬头让羊曼看自己的脸。 “大伯,是我,羊慎之。” 羊曼盯著他的脸猛看,也不说话。 羊聃疑惑的问道:“汝是哪一房子弟?” “二伯,我是外居小宗,復安公庶孙之后。” 这復安公指的是泰山羊氏初代目羊侵。 羊聃听闻,面露轻视,“即是小枝出身,便该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过问尊长而参与大事,不顾宗族之安危,此何罪邪?” 羊慎之平静的回答道:“二伯虽是尊长,可如此言语,我实不敢苟同。” “我羊氏传至今日,何曾在意过自身安危?我家代代皆是仁义丈夫,为国不惜身,皆捨生而取义者也!” “见难人而不救,有大义而不举,这不是我羊家人该做的事情。” 羊聃语塞,却愈发生气,他凶狠的质问道:“汝是在教训我吗?忤逆长辈,难道就是羊家人该做的事情?” “非也,侄儿以为:事父母几諫,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故而直言!” “你!!” 羊聃气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来,朝著羊曼行礼,“兄长,宫中诸多大事,没有空閒来与孺子爭无用之论,我请先行。” 言罢,他也不顾在座眾人,就这么大步离开,毫无士人风范。 羊曼幽幽的看著远去的弟弟,多是落寞,他又看向了坐在身边的这个小子。 “子谨,搀我去侧屋,取个东西。” “喏。” 羊慎之起身,上前扶著羊曼,羊曼起身,看向面前的两位客人,“你们只管像是在自己的家里,隨意吃酒,我过会便来。” 羊慎之搀扶著羊曼离开此处。 庾冰目送他们离开,开心的对一旁的邓攸说道:“大事要成功了!” 第12章 泰山羊慎之 羊曼在羊慎之的搀扶下,就这么朝著书房走去。 走在路上,他的目光却不看前方,只盯著搀扶自己的年轻人。 两人就这么来到了一处书房,羊曼抽出手臂,示意羊慎之关门,当羊慎之关好门的时候,羊曼早已精神奕奕的坐在上位,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醉態。 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严厉,且带著审视意味。 他轻轻拍了拍身边那厚厚的书,“年纪大了,连族谱读的都有些费劲。” 羊慎之很自然的就坐在了羊曼的身边,“望大伯多保重身体,当下宗族不比当年,二伯急躁,其余几位尊长,不是痴心书法,就是清谈度日,宗族都需大伯一人支撑。” “费力的事情,完全可以交予我们来做。” 羊曼眯起双眼。 羊慎之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去找君侯图谋大事,不是为了什么前程,也不图闻达於诸公,是因为担心宗族的安危。” “年少时,我每次路过南城东郊的二头溪,常听尊长说:此溪清澈,如我家风,清白而润万物。” “当下,小溪枯竭,宗族受创,吾辈子弟不敢不挺身而出,不曾告知尊长而行大事,也是迫不得已,还望伯父见谅。” 羊曼愣了下,“你是说城外的元溪?” 羊慎之操著熟练的南城口音,“元溪这个名字听著,像是外地人称呼,故用本地之叫法。” 羊慎之又说道:“伯父,今大难临头,不可不察也!” “胡说,一族皆显赫,何谓大难临头?” “王公欲领眾人上书劝进的事情,伯父是一定知道的,伯父也必知晓其中內情,希望殿下上位的,未必都是尊王之人,反对殿下上位的,未必都是对殿下不敬之人。” “当下晋王殿下还不曾立足稳当,却已经开始试探诸公底线,由此可知,等殿下登基之后,与群臣矛盾激化,国內必有大乱!” 羊曼听著,脸色亦变得严肃。 “大伯身为殿下心腹,之所以暂时解任官职,我想,也是为了避开这件事,免得给家里招惹祸患。” “伯父跟王、庾等诸公为友,我家又跟王征南有亲,大伯知道他们不会图谋我家,便不过问此事,明哲保家,无论爭斗如何,我家都不受牵连。” “可是,侄儿以为!在这种爭斗里,双方必是拼个你死我活,毫无退让的余地,两者皆不选,绝非明智之举!若不参与,无论获胜者何人,我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况且,二伯父急躁,如今又处王宫,跟这件事纠缠极深,多留把柄,他人以此想要图谋我家,何其容易?” 羊曼眉头轻皱,“你是觉得我做的不对?” “我知伯父素有远见,如今之抉择,是因为受殿下大恩,又与诸公为友,入两难之境,不能轻易定夺。” “只是,无论伯父之友,无论我家之亲,都与伯父一般,先是家,再论其他。伯父凭心而论,若有机会能使我家掌大权,可代价是要牺牲友人,乃至外亲,伯父可会迟疑吗?”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礼法旧派与新派当下还算和睦,登基之事,才不过是个引子,危害不算太大,可真正开始爭斗之后,必是血雨腥风,你死我活!” “南渡大家极多,南北的世族合在一处,可土地,官爵,人丁,这些利益却是有限的,若我家是中下之门第,尚能中立,可对高门而言,不爭者必死,爭者尚有生机,我家需把握机会,参与机密,两不相助,是绝路矣!” 羊曼深呼吸,问道:“你是觉得该帮庾冰他们?” “以我所见,礼法旧派,並无获胜可能,如刘隗、戴渊、刁协等人,他们手无兵,將无能,又对诸流民帅十分警惕,不使其过江,只空谈大义,最是无能之辈也。” “爭斗以言语开始,最后必以刀兵结束,空谈尊王而无兵革之利,我料事必败!!望伯父三思!” 羊慎之朝著羊曼深深行礼,言语恳切。 羊曼许久无言。 他一直都想找族人来商谈一下朝中大事,只是,儿子体弱多病,弟弟凶残暴虐,其余几个族人,都是只有虚名,毫无才干,在私下里都要装清高,不谈俗务。 他实在没想到,第一个跟自己商谈宗族大事的,竟是一个在族谱上找不出名字来的『羊家』年轻后生。 他不清楚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不知他是否真的是羊氏子弟,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希望对方是羊氏子弟。 自己年事已高,羊聃是个混帐东西,其余那俩,对家族的事情漠不关心,只活在自己的名士世界里,至於小辈,不是体弱多病,就是凶残易怒,没一个看著像人的。 羊曼就只是盯著羊慎之猛看,心情复杂。 过了许久,他终於又问道:“你图什么?求什么?想干什么?” “立身,齐家,治国。” “怎么少了个明德天下?” “尚不敢奢望。” “立身...不是修身...你想怎么立身?” 羊慎之回答道:“不受饥寒之苦,有机会能施展抱负,足矣。” “接下来所求的,乃是齐家。” “哦?如何齐家?” “大伯明智,劝諫之事我並不担忧,我所担忧的乃是二伯,二伯处要职,却又急躁好杀,今国內之事,二伯未必看的清楚,只恐留下把柄,为我家招惹大敌。” “齐家之事,便是要先相助二伯,改正其性,不使外人以此图谋我家。” “改正??” 羊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若能改正,我便能戒酒!连我都不能让他有所收敛,你一个弱冠小子,怎么敢说这样的大话?” “二伯若不改正,我家必遭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必能设法令其改之!” 羊曼看到羊慎之没有一点迟疑,眼神自信,犹如利剑。 羊曼缓缓闭上了双眼,羊聃的事情,確实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可这个来歷不明的傢伙... 过了片刻,他似是拿定了主意。 “子谨,扶我出去见客人。” ....... 羊曼领著羊慎之重新回到了果园,坐了下来。 羊曼看向庾冰,眼里的醉意收起了许多,“我已知两位的来意。” “只是,这件事,恕我不能应允。” 庾冰大惊,脸上的笑容消失,至於邓攸,则眯著双眼盯著羊慎之,又瞥向庾冰,这就是你说的大事成矣??呵,让你相信这个竖子的胡说八道,这下回去看你怎么给庾亮他们解释。 庾冰还想说些什么,羊曼伸出手,十分严肃的说道:“不必多言,子谨虽有些才能,却还达不到能出仕的地步,还需磨礪,我会將他留在身边,亲自教诲,使其早日成才。” 庾冰一头雾水,不能应允是指不答应羊慎之出仕吗?? 羊曼话锋一转,“不过,这上书劝进的事情,我会跟令兄好好谈谈的,明日就给他送去书信,再联络诸友,一同谋划这件事。” “君可速速回去告知令兄。” 庾冰大喜,赶忙又拜了羊曼,“多谢羊公。” 邓攸却有些懵,这羊曼性格倔强,又是晋王心腹,多日以来,总是假借醉酒,对大事避而不谈,怎么忽然就答应了....这.... 庾冰要办的事情成功了,可他心里却又有些复杂,他看向羊慎之,眼里多是不舍。 “羊公,其实子谨完全足以出任要职,王公想建议朝廷,选朝中子弟入学,治经受教,委以大任....况且这劝进之功,也足以他....” “不必。” 羊曼態度坚决,“羊氏子弟,尚还不曾沦落到要靠入学和劝进的方式来出仕的地步!” 这话说的不客气,庾冰也就不敢再说了。 吃好了饭,羊曼让羊慎之替他送別二人。 羊慎之带著两人走出了门,奴僕帮著將羊慎之的东西搬进院里,杨大跟著他们忙碌著,羊慎之微微朝他点头,让他安心。 庾冰拉住羊慎之的手,神色悲痛,“今与子谨离別,往后再遇大事,该与何人问策呢?” 羊慎之看了眼邓攸,欲言又止。 邓攸十分识趣,主动远离两人,走到了马车边。 羊慎之反握住庾冰的手,神色肃穆,“君侯恩德,必当报答,临行之前,有几句话,望君侯铭记。” “子谨且说。” “君侯年纪尚轻,不必急著参与国事,若非王公等人嘱咐,勿要自荐,多听,少说。” “嗯....” “南北名士,君侯都不必急著结交,当下最要结交的人,是那些流民帅,江北那些流民帅,像祖逖祖公,郗鉴郗公等等,他们缺乏援助,正是最能结交的时候,此刻示好於他们,事半功倍!” “君侯可多与这些人以及他们家中子弟往来,给予帮助,全力结交,往后必有大用!” “哦?朝中对这些人...並不...这...” 庾冰吞吞吐吐的。 “君侯勿要担忧,就算君侯因为结交他们而被其余名士看轻,甚至被忌惮,那也不要紧,要安天下,不能依靠名士,要依靠驍勇的將领和精锐的武士,君侯万万不要忘却。” “好。” 羊慎之说好了这些,亲自送庾冰上了车,此时,邓攸再次找来。 他的脸色多少有些尷尬,都怪自己多疑,平白无故的得罪了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 等广陵的事情传播出去,庾冰再到王导他们面前一吹,这人往后必定是要飞速崛起了,何苦来哉! 他挤出些笑容来,“子谨,先前的那些话,都是因为国家大事,並不是与子谨有私怨,往后子谨若有閒暇,隨时可以前来拜访....” “我倒是有心拜访,就怕邓公不愿与『则』往来。” “唉,子谨勿要挖苦,都是为国事,绝无私怨,等面见王公等人,我必向他们举荐。” ps:新书榜进前四十啦,感谢感谢,若是诸公手里还有月票,能助我进个前三十,那就更是感激了。 第13章 闻达於诸侯 送走了客人,宅內只剩下了羊曼和羊慎之。 羊曼刚刚解任,还没上任新的官职。 他渡江之后,屡次出任机密清职,谋划之余,也不忘记『正经事』,也就是裸身吃酒,这还获得了许多江南名士的称讚,都觉得他是真正的高雅之人。 两人再次坐在这里,羊曼盯著羊慎之看了许久,“彭祖(羊聃)向来凶横,手段更似酷吏,多有杀伐,且与晋王殿下太过亲近,总想插手大事,我多次劝阻,他亦不理会,你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他呢?” “族伯,连您都无法改变二伯父的本性,我又如何能做到呢?” 羊曼皱起眉头,却听到羊慎之继续说道:“况且,二伯父虽急躁,却杀伐果断,令人畏惧,族內也需要这样的人,我所要做的,只是约束他的行为,不多造杀戮,不多树强敌,不留下把柄而已。” 羊曼略有深意的说道:“我需看到真正的成效,而不是口舌之利。” “族伯会看到的。” 羊曼点头,“好,若是能有成成,我就將建康的几处宗族產业交给你来打理,不会让你白干。” “伯父这是哪里话?一家人,何必谈论什么產业?” “勿要谦让,若真能办事,就该为宗族分忧。” 羊曼说完,又叫来那健仆。 “子泰,你先给子谨安排住处,让他好好休息几天,我看他身边没什么能服侍的人,你就暂且留在他身边,好好服侍。” 那健仆有些疑惑,他抬头看向主人,没敢发问,低头称是。 羊曼又看向羊慎之,“子泰跟隨我多年,最擅俗务,可重用。” “喏。” 羊曼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这位健仆带著羊慎之出门,也告知了自己的姓名,他唤作王淳,亦是泰山郡人氏,跟隨羊曼有足足八年。 王淳也果真如羊曼所说,是个能办事的人,片刻之后,他就令人在宅东清出一个空厢房,请羊慎之居住,至於杨大,则是待在厢房之侧的小屋。 “郎君,饭食稍后送达,不知有何忌口?” “口腹之慾,吾不急。” 羊慎之示意王淳靠近,问道:“我问你,此宅內可有书?” 王淳赶忙回答道:“藏书极多,不知郎君要的是什么书?” “我有书癖。” “好书如好食,现在我已有六七日不曾读书,飢不择食矣。” “我知道了,郎君稍候片刻,我这就令人送来。” 王淳行礼之后离去,板著脸一言不发的杨大终於找到了机会,他关上了门,赶忙走到弟弟的身边。 “我一直都没有说话,有几个僕人找我搭话,说是同乡,我就按你教的,什么也没说。” “方才那个叫王淳的,来之前跟我询问你的习惯,我也没有说话,他骂了我几句,就不问了。” 羊慎之点点头,“大兄做的极好。” “那我们算是成功了吗?我们现在也有了钱,是不是就可以走了?” 羊慎之笑道,“那几万钱,买个宅院都不够嘞!事情还不算完全成功,伯父给了我一个『宗门试炼』,需通过此『试炼』,才能晋升为『入门弟子』。” “啊?” 杨大一脸困惑。 “就是给了我一个差事,让我劝羊聃从良。” “羊蛋?就是先前你说要当心的那个?” “不错,就是他。” “大兄,还要再委屈你一些时日,接下来可能要去建康城,你还是要跟先前一样,什么都別说,无论谁搭话,说什么,都不要理会。” “这有什么委屈的,一天竟能吃三顿饭,还能吃上肉,有新衣,还抱著一箱钱,就是做个哑子也值当啊!” “哈哈哈~~~” ....... 王淳低头站在羊曼面前,羊曼皱起眉头。 “只要书?没说別的?” “对,他说是有书癖....” “呵呵呵。” 羊曼笑了起来,他轻轻捋著自己的山羊鬍,沉思了片刻。 “送去就是,他想读什么就给他送什么。” “喏。” 羊曼又抬头看向王淳,忽说道:“子泰,你跟隨我多年,在程老抱病之后,更是隨身服侍,做事颇令我心安,如今有一件事,需你来办。” “公且吩咐。” “这件事十分重要,我不曾跟任何人说起,往后也不会再对別人说,我是信任你,才要与你说实话,你需保密,绝不能让外人知晓此事。” “喏!” 羊曼抿了抿嘴,“羊慎之这个人...实际上,並非良家。” “啊?” “他祖上曾犯过错,险些被驱逐,不受本家待见,外居许久,故而先前我才没想起他这个人来。” “当下宗族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心里实在迟疑,不知该不该用这个人,我让你到他身边,是想让你帮我盯著他,记下他的言行举止,时刻稟告给我。” 王淳有些惧怕,“仆卑贱,岂敢监视主家人?” “无碍,这干係重大,我並非是要你对他无礼,只是让你盯著他的举动,免得他做出什么错事,牵连宗族,他还年轻,需我来督促,明白了吗?” 王淳低头称是。 “过上几天,我会让他前往彭祖那里,你亦跟隨,这些大事,不要告诉彭祖,只需与我稟告,隨时听候我的吩咐。” “你就紧紧跟著他,寸步不离,这小子聪慧,你要多加小心...” “喏。” ....... 武昌,征南大將军府。 风尘僕僕的毛宝站在府邸门外,不断的整理身上的衣裳,平日里看起来颇为张狂的他,此刻却甚是拘束,眼里满是忧惧。 自跟羊慎之在广陵离別之后,这位不曾跟孔昌等人前去羊曼府上报信,而是直接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武昌。 等候了许久,终有奴僕出来,领著他进入。 府邸规模极大,到处都有巡逻的军士,毛宝低著头,不敢张望,就这么跟在那僕从身后,连著走过了几个走廊,终於是来到了一处书房前,奴僕守在了门口,示意他入內。 毛宝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屋內。 “毛宝拜见征南大將军!” 毛宝进了屋,便是行了一个大礼,屋內寂静无声。 “起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脸。” 一个很是威严雄厚的声音传来,毛宝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有个中年人坐在上位,身边各站一个文士。 这中年人穿华服,亦是素雅之色,没佩戴什么装饰,仅一条玉腰带,简单却又华贵,他高大魁梧,面相刚毅,英气勃发,气质非凡。 这位,便是执掌了如今南国军事大权的征南大將军王敦。 政事归不归王导尚不好说,但军事归王敦。 王敦盯著毛宝看了片刻,这才露出了笑容,“好壮士,相貌堂堂,赐座!” “多谢明公!” 毛宝再拜,这才坐在了一旁。 王敦便跟他询问北边的情况,毛宝也是如实告知,无丝毫隱瞒,又询问战事,毛宝亦对答如流。 王敦十分欢喜,他指著毛宝,开心的对左右说道:“果真是可造之才也。” “你初来乍到,若给你高职,那便是害了你,我欲授你临湘令之职,上任之后,需用心政务,安抚百姓,加强巡视,勿令我失望。” 毛宝赶忙起身再拜,诚惶诚恐。 “宝不才,出身寒微,岂敢擅治一县?” 王敦皱起眉头,不悦的说道:“天下英才,莫非只在高门吗?” “我用才,从不看其门第,只注重才学道德,汝亦当铭记,寒门之中,亦多才俊,上任之后,要多提拔有德才的贤人,勿在意其门第。” 这一刻,毛宝看向王敦的眼神都变得不同了,整个人都变得亢奋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行大礼,“定不辜负明公厚望!” 王敦笑著让左右赏毛宝一些钱財作为傍身,允许他离去。 毛宝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壮起胆子,大声说道:“明公,属下斗胆想为您举荐一人!” “哦?是何人啊?” 毛宝便从自己困守广陵,而后跟羊慎之一同赴宴,包括羊慎之在宴会上驳斥眾人等事一一告知给了王敦。 “明公,此人德行上佳,又极有才学,若不能为明公所用,实在可惜!故斗胆举荐。”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喏。” 毛宝又行了礼,迅速离开。 王敦看向左右之人,有些疑惑,“怎么从不曾听舅父说过家中有这般子弟?” 有文士回答道:“大概是羊氏旁枝。” 王敦轻轻抚摸鬍鬚,“这人口才不错,又出身羊氏,也算与我有亲,有宗族相助,不久之后,必定会扬名天下。” “接下来的大事,或许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不能让別人抢了先,这样吧,你们即刻派人,去探查这个后生,若是没什么问题,就辟他做个府內行参军,带到我面前来。” “喏!!” 第14章 我乃王公內侄 船轻轻游荡在江上。 浪花轻轻拍打著船身,其声不断。 羊慎之,杨大,王淳三人坐在舱內,他们已在昨日从京口蒜山渡出发,开始了自己的航行,此行的目標乃是建康城的桃叶渡,要去『投奔』二伯父羊聃。 建康原先叫建鄴,因为要避司马鄴的名讳,改为了建康,是整个南渡王朝的政治中心。 杨大本有不少话想跟弟弟说,奈何,有王淳这个外人在,他却不好开口,按著弟弟的吩咐,一言不发。 羊慎之也是个极有耐心的,坐在船內,只闭目养神,什么都不说,一动不动的能待上一天,王淳反而是有些坐不住。 “郎君,要吃些水吗?” 王淳开口打破了舱內的寂静。 羊慎之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盯著王淳直看,也不回答,这是將王淳看的心里都有些发毛。 “郎君....” “子泰若是无聊,可出去走走。” 王淳心里抱怨:这小船之內,我能往哪里去?投江吗? 他低头回答道:“不曾,不曾。” 舱內重归寂静,气氛颇为压抑。 王淳只能祈求著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或许是他诚心,这一路风极好,顺风顺水,只走了两日,竟就听到了从岸上传来的嘈杂声。 若走石头渡,顺风一日即达,若走桃叶渡,则时日更久些。 渡口停泊十余轻舟,又有大船行驶,官船居多,也有渔舟小楫环绕,岸上的嘈杂声混著水汽与各种味道迎面扑来,岸上人山人海,著实热闹。 杨大早已看呆了,这里的情况倒是跟广陵京口不同,见不到许多难民,岸上眾人,多是衣冠楚楚,相貌堂堂,又有商贩走卒,市井喧囂,跟北边相比,恍若是另一个世界。 船只靠岸,杨大背著行囊,王淳却扶著羊慎之下船。 王淳让羊慎之在此等候片刻,就急匆匆去了远处。 羊慎之观望著周围这热闹的景象,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逃难路上的森森白骨。 王淳再次回来的时候,急的满头大汗。 “郎君,並无我家的车马...明明很早就告知了前来的时日,这...或是我们来的太早了。” 羊慎之笑了笑,“是我们来的太早,还是二伯父府上的马车出发的太晚呢?” “我...这就找人去城里告知。” “不必。” 羊慎之心里明白,羊聃並不待见自己,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派马车来接自己,就算派人去告知,只怕也会被他羞辱一番。 羊慎之指著远处,“那里是谁家的车马?” 在渡口的西北,停靠了许多辆『豪车』,他们跟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也没有人敢靠近他们,形成了一道无形屏障。 王淳打量了片刻,给出了回答:“这是王公家的马车,是专门迎候王家宾客的。” 羊慎之点点头,就朝著那马车的方向走去,王淳大惊,“郎君欲何为??” 羊慎之也不理会,就这么一路来到了那些马车的跟前。 几个车夫正在閒谈,见有人来,嚇了一跳,纷纷跳下来向羊慎之行礼。 “这可是王家的车?” “正是...不知郎君是?” “可速带我往城內,我要去宣阳门御道以西的羊侍郎宅。” 那几个车夫对视了一眼,有一人快步离开,片刻之后,见一健仆走来,也是向羊慎之行了礼,很是无奈的说道:“郎君勿要见怪,我们是奉王公之令,来迎接宾客,不能擅自前往別处。” “我非外人,乃是王公內侄,我有大事要办,当带我前往,若怕被问罪,到达之后,我可留下书信,你们带书信稟告,必不责怪。” 羊慎之说著,就示意让杨大將包裹装进马车。 王淳都看呆了,还来不及劝阻,就看到杨大心安理得的將包裹装车。 王家僕从正要询问,羊慎之又说道:“对了,我还有两位长隨,再给我调一架马车。” 说完,他就这么上了马车,杨大也不客气,直接上了他身后的一架,王淳面无人色,可也不敢多说,用衣袖掩著脸就钻到了杨大的身边。 王家那僕从显然是见过世面的,看到羊慎之这种蛮横,有底气,也不再多问,就將两位车夫叫到身边,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上路。 马车开动,缓缓离开了渡口。 王淳坐在车內,坐立不安,他擦著额头的汗,“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 羊聃宅內。 羊聃亦是半裸身体,坐在上位,他的面前堆满了各种果子,他一边吃著果子,一边听著乐师演奏,隨著音乐轻轻晃动身体,十分愜意。 有一老僕站在他身边为他倒酒,眼神却是急切。 “家主,那郎君再是桀驁,也是大家主派来的,我们就这么不理会,连马车都不派,若是告到大家主那里...只怕...” “怕什么?” 羊聃瞪了他一眼,“他都能从泰山走到京口来,就不能从渡口走到宅里吗?” “这...只怕外人会议论我家连个马车都没有,还让自家子弟徒步而行...” “让他们议,能议死我否?” 僕人无奈,羊聃继续说道:“这小子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兄长仁慈,我却要治治他,让他明白道理!” “大兄被这孺子勾了魂,连殿下的恩情都不顾,如此不孝不仁之辈,呵,有什么好迎接的?” “待他前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长记性。” 羊聃恶狠狠的捏碎手里的果子,眼里疯狂闪动著恶意。 就在此时,又有一仆火急火燎的从门口冲了进来,一头跪在羊聃面前。 “出事了!家主!从远处来了两家大车,极为奢华,是王家的马车,是往我家来的!” 羊聃一愣,而后大笑起来,他看向一旁的老僕,自信满满的说道:“这定是王公看了我的书信,改变了想法,亲自来拜见!速速更衣,一同迎接!” 片刻之后,羊聃焕然一新,穿的整整齐齐,领著家內十余奴僕,来到大门口,又令人大开院门,清扫道路,此时,马车果然是停靠在了自家门口。 羊聃看著马车,又有些困惑,这看起来也不像是王公自己的车啊? 就在此时,羊慎之不慌不忙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羊聃,笑著轻轻行礼。 “怎么敢劳烦长辈出来迎接,伯父折煞我矣。” “你...你...这...” 羊聃瞪圆了双眼,为什么这小子会从王家的马车上下来?? 羊慎之令人拿来纸笔,羊聃的僕从都不敢轻视,立刻送来,羊慎之隨手洋洋洒洒写了几句,送给那车夫,“拿这个回去復命就是。” “多谢郎君。” 车夫行礼,驾车离开。 羊聃这才反应过来,气的满脸通红,一甩衣袖,便转身逃进了宅內,那几个僕从迎著羊慎之走了进去。 方才伺候羊聃的老僕將羊慎之带到了早已准备好的厢房,又再三行礼,“今日家主吃醉了酒,不知郎君早到,请勿见怪....这厢房早已准备妥当...” “无碍,王家的马车坐著也还不错。” 羊慎之说著,他打量著周围的环境,这厢房位於东边,环境幽静,还算不错。 “劳烦替我拜谢伯父,伯父今日醉酒,我便明日再去拜见。” “好....” 这老僕安置好他们,又急匆匆回去找羊聃,羊聃屋內,乐师都已被赶走,木案果盘都洒落各地,一片狼藉,明显是遭受了羊聃的无名之火,羊聃看到他回来,更是愤怒,“那竖子怎么不来拜见?” 老僕急忙说道:“我说是您醉酒,忘了接送事,让他明日拜见。” 羊聃气呼呼的坐下来,“我还不曾受过这般羞辱嘞!欺人太甚!” “不过....” “他怎么会坐著王家的马车前来呢?莫不是跟羊鉴那一房更近?” “算了,明日再问他就是了,这样,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多找几个乐师,舞女,明日,我要好好羞辱羊慎之一番,以泄我受辱之恨!” 第15章 华公真名士 王导府宅,热闹非常。 此时王导正在宅內大宴宾客,所请的都是南国顶级名士。 王导坐在上位,跟他的族兄王敦不同,他个头並不高大,也不威猛,穿著倒是相差不大,宽袍大袖,王导长得和善,眉目温和,肤色白净,脸上总是洋溢著无比亲切的真诚笑容。 与他对席而坐的,是个年长的名士,唤作贺循。 这位號称是当代儒宗,算是南国名士的带头大哥级人物。 王导和贺循身边又各坐二人。 一人是纪瞻,一人是陆曄。 还有许多成名已久的名士,坐在他们之后,场面十分热闹,此时宴会已进行了一半,眾人各自为乐。 有僕趁此机会,悄悄来到了王导的身边,在这位大人物耳边低语了几句,又將一张纸条递给了他。 王导低头看向纸条,愣了片刻,忍不住放声大笑。 “华公真名士也!” 他身边几人听闻,都停止交谈,看向了他,远处那些名士以及年轻后生们,竟也安静了下来,惊讶的看向王导。 “茂弘,什么事让你如此开心?” 贺循开口问道。 “数日前的广陵城之事,不知诸位可知否?” 贺循有些困惑,显然是不知情的,他看向了纪瞻,纪瞻看起来比贺循更温和些,他跟贺循同为南国士林的领袖级人物,一人名望更高,一人能力更强。 纪瞻不爱说话,只回了一句:“似是听过。” 陆曄说道:“王公是说南渡的那位羊氏后生吧?听说他在广陵跟诸才俊辩论,使他们不能反驳,家中几个小子津津乐道,这都是后生们喜欢谈论的事情,王公怎么也在意这件事呢?” 王导回答道:“听闻华公点评这羊氏后生,说『此子南渡,吾等无寧日』。” “今日才知道他点评的不虚啊。” “我早些时候往渡口派去马车,迎接宾客,有一人自称我內侄,借了二车,往城內羊侍郎宅中,我还困惑这到底是何人,现在看到这纸条,终於是明白了。” 王导將手里纸条示给眾人看,就看到上书几个大字,『泰山羊慎之,今借王公马车一用,多谢。』 陆曄也跟著笑了起来,打趣道:“胆大妄为,却不失风趣,不像是羊氏子弟,像是王公家的,说是內侄倒也合理。” 坐在后方的那些年轻人也低声议论了几句,有人欣赏,有人不悦。 贺循此刻才从身边人口中得知了广陵的事情。 他开口点评道:“无论他出於什么想法,也算是帮助了许多受困的百姓,茂弘家里马车甚多,给他借用便是,就当是奖励他在广陵的善举。” 王导点著头,“贺公所言极是,此子有善举,不过,让他的善举真正实现的,还是广陵的那些名士,是他们广施恩德,救助穷困,依我看,这些人才是最该奖励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贺循又说道:“无论是提出善举的人,还是执行善举的人,都该得到奖励,这不分轻重,有能力救济的便自己救济,没有能力救济的就號召大家一同救济,人人向善,则天下大安。” “確实如此。” 王导再次点头,“南北士人和睦,一心同德,一人號召,万人出手,若天下皆如此,何愁不治呢?” 在座的名士们皆点头曰善。 纪瞻看向王导,低声问道:“羊氏子弟出行,竟还缺马车?” 一旁的陆曄悠悠的说道:“一听便知,凶伯岂能容雅士?” 他又说道:“王公若看重这后生,不如早些將他叫到身边,多行教诲,跟那凶伯同处一宅,早晚得身败名裂。” ....... 次日,天刚刚亮,羊慎之便起了身。 王淳去催促早餐,杨大则为羊慎之更换衣裳。 羊慎之低声说道:“稍后到了羊聃那边,大兄勿要离开太远,守在门口,若听的我摔杯为號,则即刻拉著王淳进来,护我左右。” 杨大大惊,“羊聃会害你吗?” “此人又坏又蠢,却不自知,我实在不能揣摩,每次都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就跟先前吩咐你那样,不必太担心。” 杨大有些犯难,“那你还能完成那什么试炼吗?” 羊慎之轻笑,“我之所以那么跟羊曼说,提出试炼,一是为了让他心动,觉得能用我,二是让他心安,觉得能治我,三是为了到达建康,劝諫羊聃並不重要。”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別的东西。” “我们需要钱,需要田地,需要属於自己的房子....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反正,我们不会等太久的。” 杨大这才放下心来。 等吃过饭菜,羊慎之这才领著左右二人,前去拜见羊聃。 齐家之事,虽然只是说给羊曼听的,但是羊慎之也不能完全不在意,如今谋划都不曾展开,身边还有王淳这个盯梢的,这要是被羊曼忽然叫回京口,则大事不成。 王淳和杨大留在了门口,羊慎之独自走进了堂內。 羊聃坐在上位,吃著手里的茶水,装模作样。 “拜见二伯父。” 羊慎之行了礼,就擅自坐在了一旁。 老僕面露难色,羊聃放下手里的茶盏,正要质问,羊慎之忽问道:“二伯父能否给我些钱財呢?” 羊聃闻言,气笑了。 他从未这么生气过,平日里,別人就只是多说几句,都被他各种羞辱,要么就是殴打,就是打死也无碍,故而凶名在外。 他还是头次遇到这种无耻,不要脸,也不要命的。 “遇到长辈不先问候身体,却先说钱財,著实无德,不孝,来人....” 就在羊聃准备喊人进来行刑的时候,羊慎之说道:“二伯父有所不知。” “我跟您要钱,就是为了帮伯父谋划大事。” “我知道二伯父正为了朝中之事而著急,大伯父在书信里没有告诉您吗?” 羊聃愣了下,不屑的看著他,“你能帮我什么?” “帮伯父解燃眉之急。” “笑话!我有何急?” “我听闻朝中在秘密筹备登基的事情,殿下暗中跟亲近表达心意,有大臣劝进,有大臣反对,劝进的那些人一定成功,必有升迁,反对的人会得到殿下的信任,往后必得赏赐。” “可伯父呢?您是丞相府旧人,不跟王公等人亲近,又不能受殿下密令,大好机会,就这么错失在眼前,失了封侯拜相的机会,这不是燃眉之急又是什么呢?” 羊聃大怒,“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得到殿下密令?” “是大伯父所言。” 羊聃愣在原地,过了片刻,他才抱怨道:“大兄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二伯父,难道你就没有建功立业的志向吗?” “若没有志向,我又何必出仕?你要钱到底是想干什么?再不直说,我便罚你!” 羊慎之依旧是那慢条斯理的模样,“二伯父难道不觉得现在是很好的机会吗?” “过去那些只会清谈的士人,自以为清高,轻视伯父这样的实干之臣,多有微词,但是,现在伯父只要给他们看看自己的才干,就足以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愚钝,爭著抢著来与伯父结交。” “等到伯父好友遍布各地,拥护者数以万计,无论是晋王殿下,还是王导王敦,哪个敢再轻视伯父?” 羊聃抓了抓自己的鬍鬚,“你別以为吹捧我几句,我就会信了你的浑话。” “大兄可以让天下士人爭抢著依附,我又怎么能做到?” “你莫不是来我家骗取钱財的?” 羊慎之回答道:“我初到广陵的时候,看到有大量逃难的士人,穷困潦倒,再到京口,建康,都看到了类似的人,尤其渡口最多。” “伯父要是能拿出一些钱,在建康的两个渡口修建义舍,专供南下士人暂时落脚休息。” “伯父应当知晓,这些士人当下虽穷困,可往后必受重用,现在救济的穷苦人,往后可就是各地的官吏。” “这件事一旦做好,伯父的名望必然高涨,士人感恩戴德,稍加时日,国內就没有人再敢轻视伯父了,王导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也因此名扬天下,伯父实干之才,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况且,往后还能选择逃难的泰山良家,或为我门客,或为我僮僕,多购置田地,安置他们...当下所支出钱財,往后必十倍百倍而归。” 羊聃舔了舔嘴唇,“你觉得多少钱合適?” “不需太多,一百万钱足矣。” “我给你十万钱,完成这件事,若是办不好,我必问罪!” 第16章 轮到你了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王淳又开始了转圈圈。 自开始跟隨羊慎之之后,王淳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条,这位郎君总是不安生,总是要折腾出些事情来! 昨日谎称是王导內侄,直接借他马车回府的事情就不说了,今日又说什么要在渡口修建义舍。 “郎君有所不知。” 王淳面带苦色,无奈的说道:“这渡口不是郎君想修建就能修建的,那石头渡乃是军事重地,地產归官府所用,我们根本修不了,至於桃叶渡,那里多是各个大族早早购置好的土地,都有安排,岂是您想修就能修的?” “况且,只有十万钱,就是能买地,修好屋,往后救济的事情呢?修缮的事情呢?只做开头不善后,那就不是得人心,是失人心啊。” 看著王淳急得团团转,羊慎之面不改色。 “子泰不如先派人过问大伯父,若大伯父说可以,我就动手,若他说不可以,那就作罢。” 王淳停顿了下,“好,好,我这就派人去问。” 他快步离开,杨大关上门,这才缓缓坐在羊慎之的面前。 他看向了放在一旁的那几个大箱子,里头竟是堆满了大钱。 杨大迟疑了许久,纠结著说道:“二郎....这救济別人的钱,要是拿来给自己用,心怎么能安?我们今日衣食不愁,可一同南渡的那些人,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实在可怜...” 羊慎之一愣,笑著打趣道:“大兄或许不知,这不是拿来救济百姓的,是救济士人的。” “我想那逃难的士人,也未必都是坏人吧...” “哈哈哈~~” 羊慎之笑了起来,“大兄心善,不过,我也没想过要盗用这些钱,我们是需要钱,但是这些钱却不能用。” “那二郎为何要劝他开义舍...” “不是早跟大兄说了吗?多吃多喝,行善积德,当下还不到我们挣钱买田的时候,还得等这风头过去,顺带也是看看能不能改变一下这位羊蛋的风评,让大伯父放宽心...” “我知道了。” 杨大站起身来,“要我再给你找些书来看吗?” “好。” “那你...能教我几个字吧?” “没问题。” 接下来的时日,羊慎之也没怎么出门,只是在家里读书,这羊聃宅內也是有书的,甚至比羊曼那里的书还要新,一看就是没翻开过,乾乾净净的,纯摆设。 过了几天,羊曼的口信传来,就一句话,『可以』。 王淳更是无奈,可以的话您倒是送些钱过来啊!! 可羊慎之却不顾这些,得到了口信,他就领著王淳杨大等人出门,前去渡口那边查看情况。 城內多了许多生面孔,早在八王之乱的时候,就有人开始往南跑,而后持续到现在,每年都有大量的难民,今年尤其多。 打扮精致的公子们瀟洒的结伴,距离他们几步之外,就有北人抱著亲人的尸体,祈求怜悯。 整个世界像是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是精致的,是高雅的,奢华,热闹,白净,优美,一半是骯脏的,是丑陋的,恶臭,污秽,哭泣,痛苦。 两种不同的世界交织在同一个时间,冷风刺骨。 羊慎之坐在马车上,望著眼前这割裂的世界,一路寂静,一言不发。 渡口比前几天羊慎之到来的时候更加热闹了,又多了不少兵丁,来回巡视,水面上的船只多的难以计数,羊慎之穿梭在人群之中,所到之处,总是能引得眾人回头注目。 这里的空地虽然有不少,但是都有了安排,还是官方的地,是修不了义捨得,羊慎之就这么走了几圈,又改变了想法,看来得买个现成的宅院才好, 羊慎之停下脚步,指著对面一处大宅院。 “这宅院不错。” 羊慎之所看上的这处宅院,明显是新修建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占地庞大,算是整个渡口以西的最大宅院了,道路平坦,院墙平整,確实不错。 王淳见状,便自告奋勇,前往打探。 片刻之后,王淳匆匆回来,“郎君,问过了,这里的宅院,乃是散骑常侍,吴郡大中正,平望亭侯陆公之宅院....” 羊慎之问道:“陆曄?” “正是此公。” 羊慎之笑了起来,“好,正好从此公手里买下此宅,省的再修了。” 王淳赶忙说道:“郎君,这宅院没有百万钱怕是不能易手,况且,陆公家大富,就是有钱也买不来....我们手里就十万钱...” “你身上有钱吗?” 羊慎之忽问道。 王淳愣了下,“只百余钱。” “那就够了,借我一用,先买下宅院再说。” “啊???” ...... 回到宅內,羊慎之没有急著出门,而是令人找来了一些家传文卷,而后拿起笔开始抄写起来,时不时停笔,进行修改,王淳和杨大对视了一眼,也都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到了次日,羊慎之將抄写好的文书收进怀里,让王淳准备车马,將钱箱装上马车,又跟王淳要了钱,而后前往陆曄府宅。 王淳还是很会办事的,在问清楚了陆曄府宅位置之后,亲自为羊慎之驾车,杨大则坐副位。 马车走的较慢,穿过热闹且割裂的街道,一路往里城方向,走了近半个时辰,终於是来到了一处庞大的宅院之前,早在他们到达之前,就有奴僕在道路上候著了。 羊慎之下了车,让王淳投了名刺,对那陆家的僕人开口吩咐道:“我初到江南,特来探望家中故交,可前去稟告。” 僕从有些惊愕,行了礼,匆匆离开。 王淳咽了咽口水,故交??陆曄这个人向来清高,不曾听闻他跟羊家有什么往来啊,这又开始现编了? 只片刻之后,有一年轻人领著僕从走了出来,这年轻人看起来跟羊慎之差不多的年纪,相貌堂堂,十分清秀,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里,天然的带了几分张扬与审视。 他向羊慎之行了礼,“在下陆始,是府中长孙。” “在下泰山羊慎之。” 陆始笑呵呵的说道:“久仰大名。” “按理来说,贵客前来,该迎进府內招待,只是祖父年事已高,多有不便,特令我出来答话,还望郎君改日....” 羊慎之板著脸,“我知陆公清白,不爱见客,可故交前来,安能不见?” “故交?” 陆始惊愕的看向羊慎之,我祖父认识你吗? “当初羊太傅跟陆大司马,不属一国,却有君子之交,以书信往来,一人送药,一人赠酒,实令天下仰慕,不曾想,到了今日,羊陆同属一国一君,竟不能面见!” “是在下孟浪,不敢前来叨扰,告辞!!” 羊慎之说完,挥了下衣袖,转身就要走。 羊慎之所说的,自然就是鼎鼎大名的羊陆之交,羊祜与吴国將领陆抗在荆州边境对峙时期,多有往来,留下了这个典故,这位陆曄,就是陆抗的侄孙。 陆始听到他的话,大吃一惊,再没有了方才的平静,他急忙上前拦住了羊慎之。 “郎君勿要怪罪,勿要怪罪,我这就进去稟告,请稍候片刻!” 陆始吩咐左右盯住羊慎之,別让他急著离开,自己则快步返回府內告知。 书房之內,陆曄高臥榻上,手持书籍,看的兴起,陆始匆匆进来,赶忙將羊慎之在外头的话给说了出来。 陆曄听完,忍不住大笑起来,“先是华谭,而后是王导,这次是轮到老夫了啊,这小子嘴真恶啊!” “祖父,怎么办,要让他进来吗?” “他连老夫的堂祖父都给搬出来了,还能不见吗?去请他进来吧。” 陆始称是,转身离开。 陆曄缓缓坐直身体,苦笑著说道:“无寧日,无寧日啊....” ps:新书榜又掉下去了,求波月票~~ 第17章 不似羊氏,更类王氏 “郎君,请进。” 陆始站在门口,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起来,邀请羊慎之走进堂房。 陆曄的府邸很大,可对比羊聃的住所来说,略显『简陋』,府內没有那么多的奢侈装饰,一切装饰和建筑看起来都简简单单,却又別有韵味。 堂房之內,宽敞亮堂。 陆曄坐在上位,年纪虽大,却坐的笔直,穿戴整齐,並不是寻常的名士打扮,陆始站在一旁服侍。 “羊慎之拜见大人。” 陆曄打量著面前这英俊的小子,“汝倒是不客气,先前以王公为大人,现在又以我为大人,这满朝诸公,莫不是都与汝有亲?” “非敬官爵,乃敬道德,天下有德之人,皆为我师,况我族伯与王家有亲,您与我家又是故交,称大人有何不可?” “哈哈哈,无不妥,小子可坐下说话。” 羊慎之就坐在了他的左手边上,又从衣袖里拿出了文卷,“初次拜见,特备薄礼以献大人。” 陆始恭敬的从他手里接过文书,而后送到了陆曄的面前。 陆曄接过文书,隨意的看了几眼,“这是....” “此乃羊太傅文集,有诸多文章,书信之类,我抄写了几篇,是羊太傅与陆大司马的书信往来...” 陆曄大惊,脸上那散漫的態度也在瞬间消失,他很是正式的端起手里的文书,认真的观看起来,果真是羊祜跟自己堂叔父的书信! 其中在他们提到自己名讳的地方,羊慎之还很贴心的进行了避讳。 陆曄小心翼翼的將文书交给一旁的陆始,吩咐道:“好好保管,不可怠慢。” “喏。” 陆曄这才看向羊慎之,“多谢子谨的厚礼。” “大人勿要言谢,我这次前来拜见,是有求於您的。” 这小子还挺直接,陆曄想著,问道:“子谨有什么事?” “上一年,胡人猛攻滎阳,贼骑一度至腹地,见人就杀,中原百姓纷纷南下逃亡,先前在广陵的时候,我见到许多南逃的士人庶民,无衣无食,幸有朝廷救济,方能度日。” “我二伯父心善,见不得士民受苦,他令我在桃叶渡购置一宅,作为义舍,接济穷苦的士人,安置南下的百姓,行些善事。” 陆曄面不改色,心里却在暗自吐槽:除了羊聃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二伯父?你说他心善? “我昨日在渡口寻找合適的地方,意外得知陆公有一宅院,位置极佳,故想买下此宅院,作为义舍。” 陆曄沉默了下来,倒不是他捨不得宅院,主要是这用途。 朝廷对这些南下的士人已经很好了,白籍侨居,不受本地户籍拘束,那些有閒钱的,一到南边,就开始大量购置土地,並染指南人的一些產业。 区区一个义舍倒算不上什么,可这將宅院卖给一个北人让他用以安置南下的北人,这会透露出一种政治倾向,儘管陆曄本人確实具备这种倾向。 看到陆曄不回话,羊慎之又说道:“陆公,以我之见,短时日內,想要击破胡人,收回北国,已是不可能,胡人又残暴,南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是无法避免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朝中有识之士,如王公等人,都在全力接济这些南下的北人,可许多南士,却对逃难者视若无睹,这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哦?何出此言?” “天下大事,以人为重,治理天下的是人,耕作纺织的是人,行军打仗的亦是人,得人者达,不得人者衰,陆公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陆曄忽笑了起来,这番话,两天之內,他竟是听了两遍。 先前王导设宴,邀请他们,说的就是这件事,王导很希望这些南国名士能带头接纳北人,打破隔阂,他在宴会主动提起广陵和羊慎之的事情,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就说你不像羊家的,像是王家的。” 陆曄抚摸著鬍鬚,“便看在你尊长王公的面,好吧,宅院就卖给你了。” 羊慎之拜谢,这才令人將钱箱带进来,杨大和王淳等人吃力的將箱子带进来,陆曄视若无睹,真正的名士是不在意钱財的。 “大人,这里共有十万四百二十七钱,不知是否能买下宅院?若是不够,我可先打下欠条,我这么说不是要羞辱大人,是因为子贡赎人的道理。” 陆曄好奇的问道:“怎么还有零散钱?” “十万乃是二伯父所出,我逃难而来,身上仅剩四百二十七钱,亦算在了其中。” 王淳抬起头来,瞥了羊慎之一眼。 在一旁服侍的陆始人都迷糊了,羊慎之的身躯在他眼里似是都变得伟岸起来。 陆曄却又在心里吐槽:这小子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名的机会啊。 可他还是很配合,“子谨能为善事做到这种地步,我甚是欣慰,这样吧,收你八万钱,其余的钱你带回去,多买些布帛肉菜去救济穷苦吧。” “多谢陆公。” “可称大人。” “多谢大人。” 陆曄打量著面前这小子,心里十分满意,有胆魄,有远见,有口才,满脑子都是想要出名,言语行为竟是偽装,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名的机会,这实在是太名士了。 再看向一旁的陆始,陆曄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许多。 “汝令人拿著这些箱子出去,清点送还,而后將地契钥匙也交给他们...派人去告知留守渡口新宅的那些僕从。” 陆始称是,领僕从带著箱子离开,屋內只剩下了一老一少,陆曄开口说道:“我年少的时候,也跟你这样,十分的急切,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做的太频繁,不能表现得太急切,顺其自然最佳。” “受教。” “出仕的事情,亦不要著急,可以多等一等。” “受教。” “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很喜欢读书,可总是浮於表面,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子谨可跟他多往来,结交为友。” “喏。” ....... 一行人走出陆府的时候,杨大神情自若,颇有些羊慎之的味道,王淳却是一脸茫然,真的买下来了??自家主人都曾点评过陆曄,说他是个心思多,不好说话的人,怎么今天变得这么好说话? 陆始將羊慎之送到门口,脸上再没有了过去的倨傲,看向羊慎之的眼里竟多了几分仰慕。 “不知羊兄是哪一年生人?” “永康元年。” “哎呀,我是永寧年出生,兄大我一岁。” 陆始很和气的说道:“倘若兄长建义舍遇到什么难处,可隨时来府中找我,我还不曾出仕,只在府內读书。” “好。” 跟陆始说好,羊慎之上了马车,这才领著眾人朝羊府行驶而去。 马车停靠在府前的时候,羊慎之拉住要还车的王淳,“子泰,去將你的钱拿回来吧。” “啊。” 王淳挠了挠头,“不碍事,郎君,不过几百钱而已。” 羊慎之笑了笑,走进了宅院里。 王淳愣了下,原来这位冷麵郎君还会笑! 他感慨道:“郎君真俊美之士。” “那是。” 杨大接了个话,也跟著走了进去。 王淳猛地看向他,原来这大个哑子还会说话!! 当羊慎之回到府內的时候,羊聃还不曾回来,他就到自己屋內读了会书,到了傍晚,羊聃回府,羊慎之这才前往拜见。 “真买下来了??” 羊聃早就知道羊慎之想买下陆曄宅院的事情了,不过,他对这件事是一点都不看好,那宅子是新修建的,位置又那么好,十万钱想买下来?做梦呢! 他也没有提醒,就等著羊慎之吃瘪之后有藉口来管教他。 可是....他竟真的做到了?? 羊聃狐疑的看著羊慎之,问道:“该不会是你卖大兄与我的人情,才低价买下来的?” “陆公仁德,又与我家有旧,便低价售给我们。” “他与我家有旧?” “羊陆之交。” “哦,哦,想起来了,难怪你这小子要抄写那些书信...” 他摩擦著手掌,“难怪能成事,合著还是先祖的功劳!”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快忘了这件事,看来,我还是得找个时日去拜访陆公,跟他好好敘敘旧。” 羊聃瞥著羊慎之,“这地方是有了,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总不能派人在渡口大喊,说这里开了个义舍,让他们来居住吧?他们吃什么,用什么,需耗费多少钱?” “伯父不必劳心这些,我自会解决,伯父就安居府中,等著好处就是。” “我想將义舍的事情告诉给晋王殿下,你觉得如何?” “与其亲自给殿下说,不如让殿下从他人口中听到,那样对伯父的前程更加有利。” 羊聃愣了下,笑著说道:“你也不是一无是处。” “不错,是该这样。” 羊聃眼里闪烁著光芒。 “这正是大丈夫该建功立业的时候!岂能落在他人身后?” “等义舍建成,我就能有自己的班底,便能施展心里的抱负!” ps:新书期无法更新太多,因为要等起点的推荐位,暂且两更,还望诸位谅解。 第18章 风雅小故事 桃叶渡,陆家宅院。 此处的僕从们都已经得知了消息,当羊慎之带著人到达这里的时候,陆家这些僕从们將院落內外收拾的乾乾净净,隨时都能入住。 又有一老僕,领著羊慎之等人在宅內转了几圈,告知各地的情况,而后才离去。 羊慎之所挑选的这个地方,果真不错。 这宅院还是贯彻了陆曄的风格,装饰不华丽,却依旧很美观,整个宅院分成了三个部分。 除了主人家休息的后院,前院一分为二,东院修有诸库房马厩等,西院则是宾客休息的厢房,排列整齐,目测能住下百余人,若是挤一挤,数百人都没问题。 可就如羊聃所说的,房子是有了,可惜是个空的,库房之內空无一物,诸多厢房內毫无人气,修好之后,除了那几个看守的奴僕,就没有人居住过,哪怕是后院,除了那些简单的家具之外,也没別的东西了。 庞大的宅院里,此刻竟只有羊慎之和杨大王淳三人。 王淳打量著周围,大概是因为没有烟火气,这偌大的宅院看起来竟显得有些阴森骇人。 “杨大。” 羊慎之忽然转身,看向了其大兄。 杨大赶忙低头,“郎君。” “你立刻前往谷市,大市,诸小市,草市,牛马市,问问粮食,牲畜,布帛等物的价格,天黑之前需回府。” “喏。” 杨大並不慌,过去在泰山的时候,主人设宴,他跟著管事跑过几次,也知道採购之事。 他不慌,王淳却有点慌,他赶忙开口说道:“郎君,杨大他少言语,不伶俐,又是初来建康,只怕他这么一去,从此就找不见这个人,我怕他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嘞!” 杨大有些不开心,反驳道:“休小看人,別的我不成,可这认路是我擅长的,我从泰山跑到广陵都不曾迷过路,还能在建康迷路不成?” 王淳无奈,又嘱咐道:“去是去,可这里的许多商贾,都说南话,你若是听不懂,就多比划,让他们写下来也成。” 杨大这才露出憨厚的笑容,“好。” 送走了杨大,王淳问道:“郎君,何不让我去呢?我跟家主久居建康,对这里更熟....”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你去做。” “你知道曲阜孔氏的族人是居住在哪里吗?” ....... 孔衍宅院。 北院之中,死气沉沉。 有七八个士人,坐在案前,有僕从为他们端上饭菜,孔昌亦坐在其中。 这些人多是风尘僕僕,面露疲惫之色,就在僕人將饭菜放在孔昌面前的时候,孔昌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僕人嚇了一跳,看向孔昌,“郎君有何吩咐?” 孔昌的脸上洋溢著笑容,“我来到这里也有数天了,一直都没能拜见族伯,不知何时能够拜见呢?” “郎君,家主甚是繁忙,这国內诸礼仪,都需他来定夺,郎君不必著急,且再等上些时日。” “我亦知族伯忙於大事,可作为晚辈,到家之后却迟迟不拜见尊长,实令我不安啊。” 僕人笑了起来,抽出手来,也不回答他,跟著其余僕从们就这么离开了。 孔昌略有些尷尬,却没有动怒。 “兄长勿要痴想啦。” 有一人坐在他身边,幽幽说道:“要拜见尊长的晚辈太多,是轮不到我们的,兄长都跟我们住在安置僕从的北院了,就勿要再有此念,安心候著,往后或许还能外补为一小吏。” 世家大族延续多年,族人是数不胜数,有许多大族,早在中原混乱之前就开始南渡,族人保留的比较完整,就比如曲阜孔氏。 大族之內,只有那几个大宗出身的,才能有资格显摆,其余小枝出身的族人,跟平民也没什么区別,只能依附於大房,干些不太高雅的差事。 孔昌在外头的时候,他能说上一句『在下曲阜孔昌』,可来到这里,他就只能跟那些僕从们同住一院了,坐在这里的七八个士人,全都是曲阜孔氏。 在那人开口之后,又一人打趣道:“公兴哪里是想求前程?他这是想著给族伯讲一讲那泰山羊氏的故事呢!可惜,族伯没这个福分嘍!” 眾人大笑,孔昌也跟著笑了几下,眼神又变得暗淡。 就在大家准备吃饭的时候,忽有一僕从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眼神扫过眾人,迅速落在了孔昌的身上,他上前行礼。 “郎君!” “嗯?” “有贵客前来,想与郎君相见。” “什么贵客?” “说是泰山羊慎之,小郎君已將贵客领进了偏堂,正在招待。” 此话一出,在座的士人们皆譁然,惊愕的看向孔昌。 孔昌握筷的手都抖了,他赶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我当即刻前往拜见。” 僕从带著孔昌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那些士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里也不知是羡慕,还是落魄,院內再次变得无比寂静。 孔昌一路来到偏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最热情的笑容,快步走进屋內。 在屋內,有二人並坐。 其中一人,乃是孔衍之孙,孔谈,另外一个,便是孔昌时常对身边人提起的羊慎之了。 孔昌多日不见羊慎之,没想到,公子风采比起广陵时更盛,令人挪不开眼。 孔昌朝著二人行礼,孔谈站起身来,“族叔。” 等到孔昌入座,孔谈这才说道:“族叔竟与羊君子相识,怎么不早早告知呢?早知君子要来,就该出门迎接,这次实在失礼。” 羊慎之吃了口茶,“无碍,不告而来,是我失礼。” “岂敢,岂敢,君子要来,何需告知?这几天,建康上下,都在谈论君子的事情,听闻郎君在广陵说的高崧等人哑口无言,力压才俊,华公戴公讚不绝口。” “在京口,有羊公掛字的雅事,到了建康,又有王公借车,陆公赠院之事,听闻连贺、纪二公都点评过郎君...听郎君的诸多事跡,实令人汗顏啊。” 孔谈並非是客套话,他是真的羡慕面前这个傢伙。 对这些大族才俊们来说,名声是再重要不过,他们鄙夷钱財等俗物,却对名声十分看重,他们也乐意去弄出些高雅小故事来增加名望。 比如四岁让梨啊,守孝哭到晕厥啊,拜见大人物的时候藏橘子啊什么的。 可这种故事不好弄,很多人都需要当名士的亲戚来帮忙,两人合伙做一件雅事,而后被『天下知』,並非每个人都有当顶级名士的亲戚,而相同的亲戚,也只能发生一次故事,太多就会被人詬病。 一个大族出身的年轻才俊,在出仕之前能有一个风雅小故事,就已经十分厉害了。 可这羊慎之倒好,自从广陵落脚之后,每隔几天就搞出一个风雅小故事来,而且每次故事都有大名士作陪,华谭,戴邈,羊曼,王导,贺循,纪瞻,陆曄...乖乖啊,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风雅故事因为那些名士的体量往外一传,这名声是想压都压不住! 孔谈看向羊慎之的眼神火热,他也好想有这么多的故事传闻啊,牵扯到那么多的名士,註定是要被后人写下来铭记的,光靠几个小故事就足以留名青史。 “郎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对於孔谈的吹捧,羊慎之看起来是一点都不在意,“虚名而已,郎君是圣人之后,当多读书,勿贪名。” 孔谈嚇了一跳,急忙解释道:“非贪名,非贪名,只是好奇而已..我...” 看到这小子被嚇得都结巴了,羊慎之方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我羊氏多读书,以德行为本,我不过小枝出身,可宗族不曾怠慢,关爱有加。” “我在广陵见到孔公兴的时候,他就穿著这件不甚乾净的衣裳,面有菜色,怎么归家数日,还是这般打扮,仍是疲惫不堪?孔氏是缺衣少食,还是轻视小枝呢?” “这...我...” 孔昌开口解释道:“多谢郎君关爱,只是,郎君错怪了好人,我回到宅院之后,大宗多送来布帛钱財,可我时刻记著郎君在广陵的义举,便提议將钱財布帛都赠给那些穷苦人,没给自己留下。” 孔谈急忙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原来如此,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救济的事情,我开了间义舍,就在渡口,想请公兴前往助我,你意下如何?” 孔昌的脸涨的通红,“岂敢不从?” 孔谈亦说道:“陆公赠宅的事情,我亦从友人口中得知,若郎君需要什么,儘管开口,我定全力相助。” “哦?我正好需要些粮食。” “啊...好说,好说。” 孔谈挤出笑容,將这俩货送到门口,笑著跟他们告別,两人同车离去,孔谈留在原地,笑容渐渐消失。 好险,好险,差点就当了羊慎之下一个风雅小故事里给他垫背的俗人! 跟这廝往来还是太危险了,往后得躲著些!!! ps:新书榜已经前二十啦,求点月票进前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