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辟邪剑法开始修炼法身》 本书角色、武功,收集帖: 喜欢本书的读者,可以提供角色姓名,性格特徵,武功类型,武功特徵,人际关係等材料,作者將选择性加入本书: 如例: 姓名:陆重 性格特徵: 1、性情沉稳,好勇斗狠(表里性格存在一定衝突); 2、喜欢红色,喜欢数字8,尊重谋略,也崇拜勇武,认为只要坚持到最后就是虽败犹荣,推崇斩草除根,但认为虐杀弱者没有荣誉。认为在成功之前,不该沉迷男女情爱。 武功类型:横练气功,双手剑术,暗器; 武功特徵:擅长以伤换死,惊敌在先,杀人剑术; 人际关係:师父无极道人,同门宋悯,韩欢,萧晴,钱寧;指腹为婚厉凌霜。 例二: 姓名:煮鹤 性格特徵:作者自己编 武功类型:作者自己编 武功特徵:作者自己编 人际关係:作者自己编 读者要求:一定要nb!!! 欢迎收藏 兄弟们,开新书了,各位读者老爷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新书期间,各位读者老爷的每日追读非常重要! 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谢谢各位兄弟了! 第一章:十年边寒血未冷,金镜浮生照旧尘 夜色如墨降临,江风拂面微凉。 临江一幢灯火通明的酒楼却似一团燃烧的火焰,悬掛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將橘红的光晕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也照亮了楼內推杯换盏、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如今朝廷威严日衰,秦州官府的宵禁令,对这些江湖帮派来说,形同虚设。 青楼、酒肆,成了这沉沉夜幕下闪烁的星辰,也是最能吞噬金银的销金窟。 “客官,这位贵客里边请!快快请上二楼雅座!”伶俐的小二拖著长腔,殷勤地引著一位头戴宽檐斗笠、背负连鞘长剑的魁梧身影,踏上了酒楼的木质阶梯。 往返关外,护送名医云祖一家,数月风尘僕僕,纵是陆重这般年轻力壮自幼习武之人,也感身心疲惫,此刻只想寻个地方好好歇息。 当然,完全放鬆之前最好把此事的手尾彻底了结,否则,心里总有掛碍。 “小二,一壶好酒,两斤牛肉,再来一只盐水肥鸡!”陆重声音低沉,透著倦意。 “好嘞!贵客稍等,酒菜马上就到!”见是豪爽主顾,小二眼中放光,麻利地擦净桌面,然后才小跑著吆喝传菜去了。 落座后,陆重无心留意周遭喧闹,手指下意识地抚上紧贴胸膛肌肤的温热铜牌。 取出之后指尖灵巧地按拨机括,铜牌內嵌的一面淡金色琉璃碎片现了出来。 镜光流转,映照著他的面庞,时而清晰呈现著今生的稜角,时而又模糊叠印著前世的轮廓,这块碎镜竟似能照映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又具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权能: 【姓名:陆重 江湖称號:狂风快剑 江湖名望:略有薄名 已拥有武学: 排打气功 99级(基础横练內功/炉火纯青),劈掛拳掌 79级(基础拳掌/登堂入室),无极剑法 92级(基础剑法/炉火纯青),轻身提纵术 82级(基础轻功/炉火纯青),百变手 79级(基础暗器/登堂入室),铁头功 92级(基础横练/炉火纯青)。 百战剑法 96级(低级剑法/登堂入室),踏雪步法 88级(低级轻功/登堂入室),百炼毒功(高级內功/正在参悟)。 “护送云祖”任务完成。消耗1点潜能点,可选择以下五套低级武学之一提升至“初窥门径”境界。亦可放弃选择,累积奖励以换取更高级武学。请选择: 松鹤剑法 武当內家心法 甩手箭术 少林罗汉拳 辟邪总诀】 陆重前世是边军出身,遵循本国不开第一枪原则,在与邻国的边境衝突、冷兵器械斗中,奋勇爭先,以手中偃月刀连斩四人,在其后追杀溃败逃兵过程中,被一块飞石击中头部战死。 然后就穿越到这个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军人视为国战死为荣耀,但能够减少牺牲还是希望儘量减少的,所以自己这一世苦修铁头功,弥补破绽。 来到这个世上,记忆未失、自幼知晓自己未来会面对比前世更加残酷的江湖爭斗。 因此未学走路,先学內功,六岁拜入剑术名家“无极观”无极道人门下,每天鸡未啼就开始练武,练到午夜才能上床,过的是非人般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过了近十年。 因为一时心软,护送名医云祖一家躲避仇家远走关外,事后云祖感念陆重数次救其全家性命的恩情,不但將自己一生心血凝聚的药经內功传授,更將传家宝那块琉璃镜赠给陆重。 结果,陆重偶然发现上面浮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心情极度激盪之下,陆重並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做出选择,而是纵马奔行近百里找了一家酒楼,安坐下来待不稳的心境稍稍平復之后。 才开始琢磨起此事,以及到底怎样选择,才能让自己的收益最大化: “这面镜子在云家手上少说也有上百年,没有什么奇特,怎么落在我的手上就会显出这种神奇变化? 这个界面,有些类似於我上一世玩过的一款武侠游戏。这面镜子,似乎能为我带来上一世的种种神奇武学!?” “定念,凝神,一步一步来……” “松鹤剑法?这个好像是青城派的宗门剑法,是有可取之处,但是我修炼多年的百战剑法却未必逊色於它,这个不选。” “武当內家心法,內功心法是江湖中最隱秘也最珍贵的传承,一部入门的內家心法,价值几近一部上乘外功武学,更何况武当几为天下道脉气宗之首,就算是初级心法也必有其可取之处。甩手箭术……我记得这个好像是颇为厉害的暗器手法,若是学到了可以有效增强我的实战能力,这两个都是待选。” “少林罗汉拳?不选。虽然我颇喜拳术,但在我这个境界,剑术远远比拳脚更厉害。” “辟邪总诀,是我知道的那门?” 在陆重略有犹豫之时,他在那面琉璃镜中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选项上略久注视,只见在那行选项后面,出现了更进一步的文字说明: 【辟邪总诀又名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剑诀迅捷诡异,招式匪夷所思,林远图曾经仗之横行江湖,天下少有敌手。 此套武学为林远图匯总之后传於后人的武学,总诀当中包含內功,剑法,身法三部分,只是不知为何,自远图公后这套武功的威力大不如前。】 “因为没有自宫,林家的剑招身法都是对的,但这套內功心法恐怕根本就不是原本的那一套。” 在確定辟邪总诀就是自己所知的辟邪剑法之后,陆重心中就没有任何可犹豫的了。 辟邪总诀的內功是假的,但是它的剑招身法可都是真的,只不过修炼者自身剑速身法不够快的话,发挥不出其应有的威力而已。 但那是修炼者的问题,不是这门武功本身的价值低。 当年华山派岳肃和蔡子峰因偷阅《葵花宝典》而產生分歧,导致华山派剑气二宗之分。 林远图的资质才情胜过岳肃和蔡子峰十倍,凭藉自身武学修为补全了內功剑术。 若是宝典剑招远远逊色於宝典內功,岳蔡二人也不至於反目成仇。 眼下在这五个选项当中,除了辟邪总诀以外最有价值的是武当初级心法,但真论价值,也绝不可能比一套至少接近绝学等级的剑招、身法更高! 更何况对於现在还处於江湖底层的自己来说,剑宗路线远比气宗路线更具有可选择性! 哪怕,陆重本心里是更加倾向气宗路线的。 “但是,上一世的那款游戏,游戏人物等级最高一百级,並且是五级才给一个潜能点,如果是正常的武侠世界,这二十一个潜能点足够我成为天下一流高手了,可是这个世界……” 自小筹划准备,十五岁剑出江湖,经过这四年的闯荡游歷,陆重隱隱知道在天涯海角之外,有著一片绝然不同於这里的天地,只是两个世界被一种强大力量隱隱分隔开来。 他当年曾经跟隨师尊无极道人前往极西之地,只见那里百里枯木,千里无人,一道道漆黑的风暴漩涡接天连地、恍若吞噬一切,没有智慧生灵愿意主动靠近。 那是一种飞鸟、野兽、乃至於人都不敢去轻易靠近的“结界”,一种超乎此时自己认知以外的力量。 所以现在陆重哪怕是拥有了武学系统,也隱隱担心其力量不足。 “能够自己修炼的部分,就不要过度依赖外物,就算要用,也当沐浴休养调整身心后,完全消化其中力量,而不是在此时此刻身心不寧时。” “客官,您的酒肉肥鸡,菜已经齐了。” “好,你下去吧。” 暂时放下心事,陆重收起铜牌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美食上面。 啖食牛肉,以筷子夹扯盐水肥鸡开始自斟自饮。 陆重平日惯於用剑,为求手稳是不轻易饮酒的,只是似乎今日实在高兴,更何况古代酒水没有什么度数,就仰头多饮了几杯。 “小二,结帐。”酒足饭饱,陆重从怀中摸出约莫四分之一锭的碎银。 无极道人虽然性情严苛酷烈,对自己的得意弟子却从不吝嗇,陆重日常用度也颇为宽裕。 连唤两声,方才那伶俐的小二却不见踪影。 反而是一位身著灰袍、面色阴鷙的老者,不请自来,慢悠悠地行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直到这个时候,陆重似乎方才发现,整幢酒楼內的客人越来越少,反而是楼上楼下多出许多精壮的布衣汉子,他们彼此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扫来。 “狂风剑客陆少侠,”灰袍老者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眼中恶意毫不掩饰: “这一餐酒菜,可还合胃口?” 陆重按剑的手紧了紧,沉声道:“阁下是?” “陆少侠不必寻那小二了,”老者慢条斯理地道,“今日这顿,算我们药王帮请了。” 当听到药王帮三个字的时候,陆重脸色微变,之前他千里护送云氏一家前往关外,路上也几经波折险阻,最终获得云祖赠予《百炼药经》。 这部武学在琉璃镜的评级中也达到高级內功境界,在秦州这个地界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流內功,远超陆重平生所学,哪怕属於是较偏门的一类,仍旧价值惊人。 “看陆少侠的脸色,当是知晓老朽此行前来的目的,这样,你把老朽师门传承的药经交出来,大家不伤和气,余下的再慢慢谈。” 灰袍老者似乎已经是胜券在握,不仅让陆重交出药经,还要接著与他谈余下问题,似是已然吃定眼前青年。 “据我所知,我手里的药经並非是药王一脉的传承,而是云祖他老人家一生心血凝聚,药王帮以人试药窃居其名,阁下虽然是云老先生的师兄,但是你们二人已经近三十年不相往来,一个被称为药王云祖,一个被称为黑心叟……若非云祖一生钻研医道,不擅武学,恐怕早就出手除去阁下,为师门清理门户,阁下现在怎么有麵皮来我这里抢夺云老前辈的內功心法?” 陆重面沉如水,手按一侧长剑,似乎已然隨时准备出手。 然而,面对陆重这样扒皮拆脸,他面前的那名灰袍老者,先是面现慍怒,但是紧接著却笑了出来。 “你既然知道我是黑心叟,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你竟然还敢这样跟我说话?” “你怎么不试一试,现在的自己还能运起几分功力?” 话音未落,黑心叟枯瘦的手掌已然如毒蛇般探出! 砰,哗啦啦,两人面前的木桌轰然破碎,与此同时一股带著浓重腥气的掌风扑面而至。 他整只手掌竟笼罩在一层若有实质的黑气之中,那阴毒霸道的压迫感,甚至超越了锋锐的刀剑! 刀剑加身,或有一线生机;若被这腐心掌力击中,寻常人必是皮肉溃烂、骨销血腐,死状惨不堪言。 若非师弟云祖医术通神,处处克制其毒功,他早已將这眼中钉满门屠尽。 如今,师弟的毕生绝学近在咫尺,黑心叟眼中贪婪更盛,雄浑掌力催至巔峰,腥风呼啸,直拍向他认为已中软骨散,动弹不得的陆重! 可是就在这一掌即將击中陆重之际,对方突然诡异无比的身形一矮,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脚下好似如踏冰雪,身法骤然斜穿,自掌风笼罩內一闪而出。 “嗤!”黑心叟势在必得的一掌,狠狠劈在空处! “这是什么身法?不对,他中了软骨散怎么还有力气能做出这种反应?”黑心叟瞠目结舌,心中也是警觉大起。 便在黑心叟吃惊之际,以惊鸿踏雪轻功斜踏而出的陆重终於剎那转守为攻。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丝毫身中剧毒之態,长剑出鞘,毫无声息,唯有一道冷冽刺骨的寒光锐芒撕裂空气,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黑心叟的咽喉! 快!准!狠!这是千锤百炼,只为杀人而练成的剑术! 寻常帮会弟子,哪怕自小培养能將基础武功练至略有小成已是难得。 名门子弟,大多止步於熟极而流。再往上练,耗费心神精力巨大,收效却微,甚至更受限於师长弟子资质,即便苦修也难有长进。 而无极道人培养徒弟,尤其是对於四名亲传弟子,培养法门近於魔道,基础武功都是往死里练的,四人基本全部都练到登堂入室的境界,陆重更是其中翘楚,基础剑法、轻功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其剑速之疾、力道之沉、落点之准,绝非寻常江湖人物所能想像! 剑光如电,撕裂腥风! 剑尖若一点寒星,杀意如冰。 黑心叟到底是沉浮江湖多年,惊骇之下却不慌乱,多年在江湖行走的本能仍使他做出反应。 他怪叫一声,强提一口真气,硬生生將前击的腐心掌劲力化击为扫! 那只笼罩一层黑气的手掌居然如同大盾般,不惧刀剑硬生生格开剑光刺杀。 “嗤啦!” 剑锋擦著他颈侧掠过,冰冷的锋锐感让黑心叟汗毛倒竖,一缕灰白髮丝被剑锋削断,飘散落下。 同时,他横扫的掌力倾泻在陆重身侧的桌面上。 砰,哗啦! 坚硬的实木方桌应声而碎,木屑纷飞如雨。那蕴含腐心毒劲的掌力更是可怕,碎木沾染之处,竟发出“滋滋”轻响! “好烈的毒!”陆重瞳孔微缩,心中警兆更甚。 云祖与黑心叟师出同门,而药王一脉累世名医,內家典籍药经积累深厚,这黑心叟的一身內功相比自己堪称恐怖。 只是,一剑在手,纵横天下! 当年接下护送云祖任务的时候,陆重就已经开始不断推演算计这个云祖最为忌惮畏惧的师弟。 因此护送云祖远走关外之后,纵马数百里找到这家有药王帮眼线的酒楼,等著黑心叟送上门来: 与其等他寻到追杀暗算自己,不如自己占据主动,將危险扼杀在萌发之时。 此时此刻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剑掌交锋腾挪转折,以快打快,黑心叟心中又惊又怒,脸上肌肉扭曲,同时双掌交错,黑气翻滚,翻飞迎上。 只是这次,掌势不再是大开大合进攻为主,而是犹如两面铁盾以防守为主,招式变得刁钻诡异,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专攻陆重下盘和腰肋,毒息瀰漫,封锁空间。 黑心叟一身深厚的內力修为和阴毒掌功,只要拖延下去稳住阵脚,仍旧可以硬生生磨死眼前这个剑光如电、身法诡异的年轻彪悍剑客。 陆重眼神沉静如水,前世边军出身、这一世在无极道人门下学艺,初入江湖做得也是杀手买卖,这两世的经歷,让他对生死搏杀有著超乎常人的冷静。 面对如潮的毒掌,身形却是不退反进! 脚下踏雪步法再展,身形如风中飘雪,在狭窄的空间內腾挪转折,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毒掌最盛之处。 手中长剑化作一片寒光,百战剑法中的“破浪式”、“缠丝式”、“崩山式”轮番使出。 叮叮噹噹!嗤嗤嗤! 剑掌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剑光如匹练,掌风带腥膻。 陆重的剑法没有那么多繁复变化,每一剑都简洁、直接、高效,直指对手掌力运转微瑕之处。 黑心叟越打越是心惊,他脱离师门组建药王帮,也是威压一地,掌控数百逾千人生死。 凭藉一身武学毒功被帮中眾人敬若神明,便是横徵暴敛引来反抗,只要掌力虚挥之下也就扑灭了。 然而眼前这个小子身法太滑溜了,明明眼看就要击中,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闪开,仿佛能预判自己的动作。 而对方刁钻辛辣的剑招,却总能逼得自己手忙脚乱! “这小子有古怪!他才多大年纪,剑术身法怎会凌厉老辣至此?” 就在这时,陆重眼中厉芒一闪,捕捉到黑心叟气息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 他突然將右手之剑掷於左手,身形猛然一顿,仿佛踏雪之姿被冻结,再下一刻左手使剑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速度! 百战剑法,千军破! 这一式,剑光不再是点,不再是线,而是在黑心叟眼中化作一片密集攒刺的光幕,如同战场上骤然爆发的箭雨,带著一股惨烈无回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黑心叟周身数处大穴! 快!太快了! 快到黑心叟刚刚察觉,剑尖的寒意已然及体! 同时陆重左手使剑,哪怕剑招与刚刚一般无二,但剑路轨跡已然截然不同,因此惊敌在先! “不好!”黑心叟亡魂皆冒,忙乱之中只能强自提起毕生功力凝聚於双掌,挥舞护在胸前,黑气暴涨,试图硬撼这片剑光。 噗噗噗! 剑尖刺入浓稠黑气的闷响接连响起。 黑心叟只觉得双臂剧震,紧接数道血箭从他內力不及的手臂、肩头飆射而出! 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仍旧有连绵凌厉的剑光斩在胸膛,虽被扩散的雄浑內力撑开一瞬,仍旧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哇!” 同时黑心叟喉头一甜,数次强提內力终遭反噬,一口逆血喷出,身形迅速踉蹌后退,撞翻了数张桌子。 倚靠在江边栏杆上方才站定,看向陆重的眼神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惧。 “你没有中毒!” 陆重一看黑心叟身后的滚滚江水,便知道对方隨时可以飞身遁逃。 这个时候仗剑扑杀杀不死对方,倒不如拖延时间、保留希望同时让他內伤更重。 於是略一收势,调匀气息后笑道: “谁说买了酒,就一定要喝的?你也不要怪罪那些弟子,换作是你来跟踪他人,也势必不敢时时盯著对方看。” 原来,陆重进了酒楼虽然买了一壶酒,却並没有喝上一口,而是不著痕跡的倒掉了。 对江湖中人而言,酒中是最容易下毒的,因为酒气可以遮掩药味,同时各地的酿酒技艺不同,各地的酒水味道略有差异,也十分容易被忽略过去,相比之下下毒混入饭菜中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世上能够制住江湖高手,同时做到色味俱淡的剧毒並不多,能够经过高温烹飪效力不减的就更少了。 黑心叟的软骨散无色无味,他也是信了帮眾所说,眼看陆重喝下那壶酒,方才自觉胜券在握。 若不是他因此误判出手,全力出掌后又不得不全力撤回掌力,几乎约等於自己给了自己一掌,以双方的真实功力差距,陆重想要胜过他绝没有这般容易。 第二章:遁逃 “药王帮弟子何在?给我拿下他!”黑心叟嘶声怒吼,声音带著气急败坏。 看来缓慢,实则从黑心叟与陆重两人见面、交谈到出手爭胜,一共也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双方实际交手更是几个呼吸间便分出胜负了。 因此也难怪在这个过程中,楼上楼下的药王帮弟子根本就没有反应。 实则,也根本不及做出反应。 隨著他的吼声,原本在楼下和楼梯口虎视眈眈的药王帮弟子终於动了。 一时间,楼上楼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声,几十名手持钢刀、药镰、铁叉的布衣汉子,面目狰狞地涌了上来,重重將陆重围在当中。 这世上有柴帮、药帮、渔帮,丐帮,甚至连夜香郎也有帮会,从中挑选出青壮子弟,许以金银地位甚至武学前程,不难从中选拔出一些敢打敢杀的帮中精锐。 只是这些药王帮弟子终究不是军中悍卒,实战经验也少,哪懂共进共退战阵配合? 此刻不过是凭著一股凶蛮血勇,乱糟糟地四面合围怒喝扑上。 霎时间,刀刃的寒光在摇曳的灯笼下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药镰、铁叉带著破风声,从四面八方笼罩向中央的陆重。 看似连成一片,但若静心观去,自有前后之別,左右之差。 酒楼之內此时到处都是散乱倾倒的桌椅,陆重斜扑过去右手扣住一张酒桌一角,周身运劲发力猛烈挥砸而起。 钢刀、药镰、铁叉、长剑一类终究是轻盈兵器,使用这些的又不是高手,怎么可能用这些兵器抵挡住一张动能蓄足的实木大桌? 轰! “啊啊啊…” 木桌横扫飞砸,嚇退一片,砸倒一片,陆重则乘隙脚下踏雪步法展开,身形如掠水惊鸿,在眾人之间狭小的空间內腾挪闪转。 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吞吐不定的电光,每每於毫釐之瞬劈斩突刺。 只是一个剎那,便连斩十数人倒地。 噗! 剑锋精准地从一个挥刀欲劈的汉子喉间抹过,带出一溜滚烫的血光,那汉子手中钢刀咣当坠地,双手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脖子,嗬嗬作响地栽倒。 当! 斜刺里一把沉重的铁药锄带著恶风砸向陆重左肋,已然躲避不及陆重剎那运气,排打气功瞬间运转至巔峰,腰腹间肌肉如铁板般猛然绷紧。 铁锄结结实实砸在他外衣之上,却未刺入而是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不小的衝击力让陆重身形微晃,左肋一阵闷痛,气血翻腾。 但他剑上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手腕一翻,长剑毒蛇般反撩而上,快得只见一道残影,从下而上,自那使锄汉子的下頜贯入,直透颅腔! 剑尖带著红白之物从他顶门透出寸许,那汉子双目暴突,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了下去。 “啊啊!”又一名气血上涌的帮眾挺著长叉刺向陆重后心。 陆重如同背后生眼,侧身让开叉尖,那叉头夺地一声深深扎进他身侧的廊柱。 陆重右手闪电般反手扣住叉杆,左腿如钢鞭般向后猛踹,正中偷袭者胸口。 清晰的骨裂声令人齿冷,那人胸膛塌陷,口喷鲜血和內臟碎块倒飞出去,撞倒后面两人。 混乱战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混战当中有好几次,药王帮弟子的刀刃、叉刺明明狠狠斩中戳中了陆重的胸膛、腰腹乃至大腿外侧,却只发出闷响,如同刺在坚韧无比的老牛皮上,无法深入! 噹啷! 一个脸有刀疤、彪悍粗壮帮眾的钢刀重重砍中陆重肩头,却只是被对方近乎毫无停滯地运剑斩去头颅。 他算是一个小头目,那些药王帮帮眾看著陆重周身浴血、却似乎毫无损伤地转过身,终於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他…他刀枪不入!” 这声充满恐惧的嘶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所有围攻者的惊惶。 “是的,我刚刚刺中了!我刺中他肚子了!没用!” “砍不动!” “鬼!他是铁打的鬼!” “这个人杀不死的!” 扩散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狭窄的酒楼二层疯狂蔓延,炸裂。 原本凶神恶煞的围攻者们,隨著时间的推移,看到大量的死伤,看到同伴的刀剑徒劳无功地劈砍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看著他如同不知疼痛的鬼神,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带走帮中一名同伴的性命。 地上已经倒了一二十具尸体,断臂残肢,血泊迅速扩大,浓郁的血腥气混杂著酒菜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楼梯口和窗边未及衝上前的药王帮帮眾,脚步迟疑了,眼神中逐渐充满难以遏制的惧意,握著武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陆重周身数尺之內,竟因这“刀枪不入”的恐怖景象,短暂地出现了一片无人敢踏入的真空地带! “废物!蠢货!一群废物!他身上穿了一件护身宝甲!” “谁能杀他,老夫在此立誓,从此药王帮的帮主之位就交由谁来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一声饱含著暴怒、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惊悸的嘶吼,如同平地炸雷般响起,瞬间压过了楼內的混乱与惊叫。 正是缓过一口气来的黑心叟,他此刻倚在栏杆上,嘴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脸色因內伤和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涨紫。 他目光死死盯著陆重身上破损外衣下露出的褐色藤甲,眼中贪婪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江湖中人不太在乎朝廷禁令,穿戴部分甲冑护身也是有的,但像眼前这般刀枪不入,还几乎不影响行动的贴身甲衣,仍称得上是一件宝甲! “这件宝甲,再加上师门的药经与修炼內功法诀…这些东西,必须是我的!” 黑心叟想到这里强提一口犹自翻腾不息的內息,枯瘦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灰色的暗影,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鬼魅。 趁著楼中大部分帮眾受重赏的激励,眼睛发红的再次往前冲时,从人缝中无声切入! 他选择的时机阴毒无比,正是陆重一剑刺穿一名持刀帮眾咽喉,剑势用老、新力未生这个微不可察的间隙。 陆重感到背后一股阴寒刺骨、腥风扑鼻的掌力,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噬向自己后心要害! 太快了! 也太近了! 哪怕陆重一直都在存心留意,这一掌也几乎不可能避过。 “既然避不过,那便不避!” 黑心叟毕生毒功凝聚於这一掌,掌缘笼罩著一层近乎粘稠的黑灰气劲。“腐心掌”的剧毒与阴狠內劲完美融合。 他甚至能看清陆重身上藤甲那被先前刀剑劈砍留下的浅浅痕跡,然而就在这时。 陆重整个人犹如一颗倒射的炮弹一般,居然以背为盾倒撞过来。 “什么!?” 黑心叟终究是出身医家一脉,便是叛出师门也並未扬威江湖,而是选择在秦州一县之地组建帮派,作威作福,享受人生。 陆重则是典型的兵家出身,爭勇斗狠绝爭一线方面,两人之间,存在著巨大的差距。 “砰——咔嚓!”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头髮悸的巨响! 因为陆重化被动为主动,运足劲力倒撞而至,黑心叟的腐心掌,未能凝聚十二成功力,但也凝聚七八成的功力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印在陆重背心正中的藤甲之上! 狂暴的掌力如同攻城巨锤,带著摧筋断骨、腐肉蚀髓的歹毒內力,狠狠透入! 坚韧无比、能抵挡寻常刀剑劈砍的坚韧藤甲,瞬间向內塌陷、崩裂! 数十根精心炮製、紧密编织的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寸寸断裂!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阴寒之气,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著脊柱猛地刺入陆重体內,狠狠撞向他的五臟六腑。 “著,噗——!” 陆重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却仍旧身躯猛烈后仰,头颅如铁锤般重砸在黑心叟的面门上。 紧接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將面前一个药王帮弟子喷了个满头满脸。 身后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扑倒,脚下踏碎几块染血的楼板碎木。 排打气功、体內气血运转涌动到极致,疯狂抵御著那透体而入、扩散肆虐的阴毒掌力,耳膜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筋骨欲裂,气血逆冲! “啊啊啊啊,好!死!”黑心叟跌退数步,满脸桃花开,但此时此刻眼中仍爆发出狂喜和残忍的光芒。 一击得手,毒掌去势未尽,便要顺势继续下按追击,將后续的腐心劲彻底送入对方心脉,绝杀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间! 向前踉蹌扑倒的陆重,那看似被重创失控的身体,却爆发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怖反应! 喷血,身形前扑,这是卸力,更是蓄势! 他借著前扑之势,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力道,以左脚为轴,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一个极限旋身。 这个动作几乎违背了人体常理,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却快得超越了思维。 旋身的同时,陆重那因剧痛几乎握不稳的右手,將自身最后一丝凝聚的劲力,毫无保留地贯注於那柄沾满血污的长剑之上! 剑,脱手了! 並非无力握持,而是將长剑化作一道离弦的死亡之箭,以旋身之力叠加手臂甩掷之力,用尽全身残存的精气神,孤注一掷地反手甩出! 这不再是剑法,而是千锤百炼的杀人技艺在生死关头的终极绽放! “嗤——!” 一道刺耳的裂帛之声,压过了楼內所有的喧囂! 甩出的长剑化作一道悽厉到极点的血色电芒,速度之快,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射向因全力出掌而门户大开、距离又近在咫尺的黑心叟! 狂喜凝固在黑心叟脸上,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太快了! 快到他毒掌的第二重劲力都来不及吐出,快到他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得手”的念头! 那剑光,带著陆重喷出的血气,带著浓烈的血腥和必杀的决绝,已至咽喉!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带著死亡气息的锋芒触及皮肤的瞬间。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刚挤出喉咙。 “噗!” 轻响过后,是更响亮的、血液从断裂的颈动脉中狂喷而出的嘶嘶声! 黑心叟身体猛地一僵,前扑的掌势戛然而止。 他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指缝间,温热的、带著腥气的液体如同失控的喷泉,汹涌地向外喷射,溅射在近处几个嚇傻了的帮眾脸上、身上。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突出,死死盯著前方那个旋身后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嘴角仍不断溢血的年轻身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 云祖的药经…那神奇的宝甲…自己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隨著这疯狂喷涌的生命力,迅速流失、暗淡。 黑心叟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身体晃了晃,如同一截失去支撑的朽木,带著喷溅的血雨,向后轰然倒去,撞断了身后本就摇摇欲坠的栏杆,直挺挺地坠向楼下漆黑汹涌的江水。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满楼狼藉,尸横遍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人慾呕。 灯笼的光晕投下,將断肢、破碎的桌椅、喷溅在墙壁和窗欞上的淋漓血跡,映照得一片惨红,如同地狱绘卷。 楼中上下仅存的十几个药王帮弟子,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他们脸上、身上溅满了同伴或敌人温热的血,手中原本握紧的武器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黑心叟——那个他们视若神明、畏如妖鬼的帮主,那个在他们心中几乎不可能被击败的恐怖存在。 就在他们眼前,被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一剑穿喉,像条死狗一样掉入进了江水里! “呼呼……” 陆重单膝跪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背心处锥心刺骨的剧痛,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陆重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咸和剧痛带来的短暂清醒衝散了部分眩晕。 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弹身而起,不再看向那些嚇破胆的药王帮帮眾,而是迅速扑向黑心叟撞开的那个栏杆缺口。 冰冷的、带著浓重水腥气的江风猛地灌入,吹得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江水,在夜色中翻滚著,发出低沉而恆久的轰鸣。 身后,终於有胆大的帮眾从震慑中稍稍回神,发出惊恐的呼喊:“他…他要跳江!” “拦住他!帮主……” 晚了! 陆重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迟来的威胁。 他足尖在染血的、断裂的栏杆边缘重重一蹬,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带著满身的血腥和伤痕,纵身跃下! 身体瞬间失重,急速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盖过了楼上残余的惊呼。 “噗通——!” 巨大的水花在江面炸开,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从四面八方迅速涌来,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全身的伤口,尤其是背心那被腐心掌击中的地方! 冰冷的江水无情地灌入他的口鼻,带著浓重的泥沙和血腥味。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陆重强行闭住气息,排打气功在冰冷江水的刺激下,竟被激发出一缕温暖的潜力,劲力运转周身再次带来一些力量。 陆重奋力划动手臂,凭著记忆中对江水流向的判断,在漆黑的水下,如同一条受伤的鱼,拼尽全力向著远离酒楼的下游深处潜去。 江流湍急,裹挟著他迅速漂远。 楼上,残存的药王帮弟子们终於衝到缺口处,惊魂未定地向下张望。 浑浊的江面上,只有一圈圈扩散又消失的涟漪,以及被水波推开的、稀释了的、淡淡的血色。 刚刚那名年轻剑客的身影,已然彻底消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域之中,只留下满楼的狼藉、死寂,和那浓得令人窒息、在橘红灯笼光下无声蔓延的刺目猩红。 …… 一炷香后,仍是夜色之下,河流下游一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拽著一具枯瘦尸身破水而出,环顾四周忽地放声大笑,声震旷野,状甚欢愉。 陆重身上的藤甲已然破碎残缺,但剩下的部分仍旧有很强的浮力,再加上顺著水流,因此陆重哪怕拽著黑心叟的尸身,也並不十分费力。 之所以如此欢愉,是因为经过此战,陆重已然隱隱想通“由外而內,內气自生”的行功法门关窍。 生死,永远是打开武学宝库的一把万能钥匙。 在没有琉璃镜前,陆重虽然不能准確知道自己的內功练到了什么境界,但心中总有个大概的估量: 排打气功自己应当是练到顶了,但若无外力的刺激亦或某种顿悟,这一步卡住自己几年甚至十几年也是有可能的。 而没有世家传承、门派武库傍身的江湖草莽,选择把一身笨功夫练得炉火纯青,练到由外而內,內气自生的境界,是最为艰难也最为踏实的选择。 以陆重现在的本领,想要寻到一门二三流的內功,只要肯花时间心思去找,却也不难。 但他现在这个年纪才正式修练內功,江湖世家、名门正派的核心弟子,四五岁就经药浴、冥想训练、內家高手打通经络,引气,立时便落下至少十年以上的內力积累。 所以,在陆重来说,只有把基础內功练到顶,並越过去,练出第一缕真气,才是铸就了寻常世家、正派核心弟子,难以匹敌的武道根基。 以此为基础,再转修上乘內功,才是自身通往江湖一流高手的捷径。 当然,这是在拥有琉璃镜之前的计划,现在,却是又有不同。 笑够之后,陆重自腰囊当中取出一只玉瓶,打开瓶口,將其中一枚疗伤丹药、一枚解毒丹药全数倒入口中。 “药王一脉的內功在云祖之前,並未达到江湖一流水准,只是黑心叟服用毒药逼练內功,增强了自身內力雄浑与毒掌杀伤威力而已。凭藉得自云祖的疗伤与解毒丹药,破解此人的毒功,他的水准实则连江湖二流都有些勉强,此人醉心享乐权势,却还想在医毒一道上压过自己一生醉心医术的师弟,当真是不知所谓被惯坏了。” 虽是在水中,陆重仍旧仔细检查了黑心叟尸身一番,把他身上的一只皮囊取下,其它瓶罐药粉之类的未动,最后將他的尸身远远踹开。 云祖是秦州名医一生治病救人活人无数,他给出的丹药效果极好,陆重现在还在水中泡著,却已经逐渐感觉身体有力气了。 仰躺在水中隨波漂流,闭上双眼调养內伤,当天色蒙蒙亮起的时候,陆重睁开双眼发现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便向正南方向游了过去。 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当脚下终於触到坚实的河床淤泥时,陆重终於彻底鬆了一口气,到了这里便是身后还有人追杀,自己也可以隱跡藏形休养內伤了。 作为一名杀手而非刺客,未思胜先虑败,陆重身上的藤甲是他自小根据前世的记忆不断试验,仿造三国时期南中藤甲兵所制,他用了近十年时间使用无数藤条、油料反覆试验方才成功,具有不畏刀剑、重量轻、相对单薄、浮水等特点,甚至比前世记忆中的藤甲还要更好一些。 唯一的缺点便是极为怕火,一旦接触火焰稍久被点燃,雨浇不灭水没不熄。 陆重知道这一破绽,经过长期训练后通过绳扣可以极快的扯下、甩脱藤甲夹层,算是勉强弥补这一破绽。 更因为其浮水的特点,所以穿著此甲入水,就算是自幼生长在江边的渔民,在水中也未必斗得过陆重。 配合排打气功,实战效果极为出色! 当然,他也尝试过製作黑火药,但明明按照最佳比例配置,却始终无法点燃,陆重上辈子只是一名边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最后也只能放弃。 辨明方向,陆重脚踏提纵步法,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在扫除痕跡的同时迅速离开江滩,钻入岸边茂密的山林之中。 这片山林深处,有一座极为隱蔽的山洞,早已被陆重布置为巢穴,里面有早已备好的乾粮清水甚至简易火塘,足够自己慢慢休养內伤与参悟剑法內功的了。 第三章:洞中参玄辟邪影,內外交匯入內家 浓重的夜幕被熹微晨光刺破,幽暗山林、虫鸣兽行在湿冷的雾气中甦醒。 陆重拨开一丛几乎与嶙峋山壁融为一体的厚密藤蔓,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小洞口显露出来。 一股带著泥土腥气和苔蘚潮湿的冷风,徐徐自洞內涌出,吹拂著他湿透的残袍。 陆重侧身潜入,並未立刻深入,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片刻,反覆確认洞內並无异状,这才反手將藤蔓重新归拢,遮蔽入口。 隨著深入,渐渐宽敞,洞內並非完全黑暗,几缕微弱的晨光从上方岩缝艰难地透入,勉强照亮入口附近一小片区域。 这是一个狭长型的天然溶洞,洞壁湿滑,深处隱有滴答水声传来。 陆重轻车熟路地向內走了数十余步,继而绕过一处嶙峋的钟乳石柱,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乾燥小石厅呈现眼前。 这里显然经过精心布置,角落铺著厚厚的乾燥茅草,上面覆著一张鞣製过的兽皮;一侧岩壁下,用石块垒砌著一个简易的火塘,旁边整齐堆放著乾燥的柴薪;另一侧则摆放著几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应急的清水、肉乾和粗粮。 “呼…”见並无危险,陆重紧绷的神经终於稍稍鬆弛,紧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陆重踉蹌两步,靠坐在旁侧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胸膛里有数柄正在割扯的钝刀。 江湖世家、名门正派的核心弟子,幼时在拥有一定练气基础后,便会有族中父兄、门中师长为他们注入內力。 引气,导引,一次不行便十次,百次,再配合家族秘传的內功心法,自然便可以渐渐感应天地之间的元气变化,踏入內家玄修门庭。 自己此时也算是引气入体了,只是方法要比正常法门,粗暴太多,不顾死活。 黑心叟的內力哪怕化去其中毒质,也是经过几十年修炼积蓄的,便是减去一半,仍旧是潜劲惊人,此时此刻在陆重体內蛮横地衝撞来去,若非他自幼苦修內臟强壮、体壮如牛,此刻已经死了。 陆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处理伤势。首先,是这身湿透的衣服和那件几乎成了累赘的破碎藤甲。 他动作有些艰难地將破烂的外袍脱下,露出精壮却布满青紫瘀伤和几道浅浅刀痕的上身。 然后,是那件缝入里衣內陪伴他多年的藤甲。 陆重小心翼翼地解开绳扣,当指尖触碰到藤甲背心处那彻底塌陷、藤条寸断、边缘焦黑捲曲的区域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眼前这件藤甲,算是彻底报废了。自己十年苦功,练功之余编织这样的藤甲也不过製作出五件。 师尊无极道人是个严苛偏执的人,想要在他眼皮底下偷懒、分心杂学的机会並不太多。 最后,陆重方才打开了那个从黑心叟身上搜出的皮质囊袋。 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数十张成色上好的金叶子,还有一小袋圆润的珍珠,显然是帮中供奉或黑心叟横徵暴敛所得。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块兽皮,陆重取出展开一看,却是腐心掌谱,里面画著密密麻麻的图文与药毒配方。 对此,陆重兴趣不大,他隨意看了两眼后便將之放在一旁。 陆重身上有云祖所传授的百炼毒功,名为毒功,实则是药毒相辅,是一门极为上乘的內功修炼法门。 百炼毒功药毒並济,要高明过这腐心掌谱不知多少倍,因此拿来作参考可以,钻研却大可不必。 陆重靠著岩壁喘息休息一会后,闭目內视,心神渐渐沉入体內气血运行的细微之处。 恍恍惚惚间,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当陆重心神迴转时,体力、精神都有所恢復。 然后他隨手拾起身旁一根枯枝,以枝为笔,在身前布满尘土的地面上划动起来: 隨著线条笔画的变化,渐渐便勾勒出人体经脉与窍穴图形;以及真气生出后,气息在五臟六腑间流转的微妙路径。 陆重结合《百炼药经》中蕴藏的医理药性对人体经络的滋养、增强之效,融入自身十年苦修排打气功对筋骨臟腑的锤炼经验,更將那日江边生死一线间,硬接腐心掌力时体內气血本能勃发、抵御外邪的玄妙感应反覆咀嚼、仔细推演。 时光推移,洞外光影变幻了三轮。 陆重几乎不眠不休,饿了便啃几口洞內的乾粮肉脯,渴了饮几口罐中积蓄的甘冽泉水。 他身上破碎的藤甲早已卸下,精赤的上身布满青紫淤痕与细密的血痂,在燃烧的火光下更显狰狞,却也透著一股百炼精钢般的悍勇之气。 那破碎的藤甲也没有浪费,相对完好的被陆重保留下来,用作以后修復藤甲之用,破碎严重的则投入篝火当中用於引火,当真一点就著。 体內那股异种真气在丹药之力与自身意志的引导下不断消磨,渐渐不再狂暴,反而成了他推演功法的绝佳“磨石”。 人体本身便是非常精密坚韧的,自然界中可以直接致人死命的自然毒物並不多,便是一个人精修数十年的內力,也可以渐渐化解於无。 当然,黑心叟本身水准不高也是最为重要的原因。同样是人,数十年积蓄的內力可能天差地远。 第三日深夜,面前篝火將熄未熄,仅剩暗红炭块。 陆重盘膝而坐,呼吸悠长奇特,似有滚滚风雷之声在他的胸腔之內缓缓滚动。 陆重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如电,直视数丈外岩壁上插著的一支燃烧火把。 他並未起身,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腹肉眼可见地鼓胀,隨即张口,对著那摇曳的火光,呼地吐出一道无形有质的气柱! 砰——! 气柱破空,迅疾无声,精准地穿透摇曳的火焰。 剎那间,火光骤然一暗,隨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洞內陷入更深沉的黑暗,只有陆重眼中灼灼的光芒越发明亮: “所谓基础內功,便是通过种种方法锻炼修者內腑,使修炼者气息悠长,身体也更加適应种种极端发力方式,逐渐激发人体潜能,最终开启气感。只是若不能练到由外而內,內气自生的境界,终究还是粗浅外功,不入高手眼內。 我所修炼的排打气功,实则是我融合上一世硬气功的一些精义,可以一定程度提升对钝器的抗击打能力,更可以压制痛觉,减少身体受创时的本能反应,第一时间做出反击,要诀其实就是咬牙硬捱、以训练压制本能。” 自古以来江湖之中也有草莽豪杰,虽困於出身际遇所限,只能修炼铁布衫、金钟罩一类的下乘外功,但精修苦练数十年,愣是练出一身横炼罡,那样却又丝毫不输上乘內家真气了。 只是这样的人物终究是少之又少,万中无一都是少说的。 绝大多数的江湖草莽,往往都是重外逾內,先练出一身凌厉凶狠的武功后,奔波江湖,抢夺各大势力遗散的內家秘籍,藉此苦苦钻研修炼內功。 虽然也能练出內家真气,但因为武学根基不牢绝大多数都难有很高的成就。 基础吐纳修炼到一定境界后,由前辈引领导气或自行激发气感。 领悟气感后,就可以逐渐积蓄內家真气,全面提升修炼者综合实力,让武者速度更快、力量更强,甚至可以提高神经反射速度,使武者达到超出正常人体机能极限的各种能力。 “这个世界的武学,当真神奇绝妙,普通人食五穀血肉是一套能量循环体系,这个世界的武学精进入內家境界后,就好像在人身上又加载了另一套能量体系一样,武者同时有两套能量体系几乎互不衝突的作用於自身,自然可以轻易突破人体极限,最后甚至飞天遁地,刀枪不入!” 在推演出自身所修炼排打气功更进一步的行气法门后,陆重並没有第一时间依法诀行气,真正就此修炼出自己第一缕真气。 此时此刻自己思维活跃,而新创出的这部內功法门,里面明显有百炼药经的许多內容,若是此时能够积累更多的武学经论,那么自己推演创出的內功武学无疑会更加完善。 想到这里,陆重取出那块脖颈处掛著的铜牌,拨开机括,显出里面暗金光色的琉璃碎镜: 仍旧是照映出自己前世今生似而不同的相貌,再次確认自己的各方面状態正常,並且武学思维处於极为活跃状態后,陆重没有什么犹豫的选择了五门武功当中的辟邪总诀。 剎那间,一股冰冷、迅疾、带著诡异刁钻的意念洪流,从手中琉璃镜內流淌而出,猛地涌入自己的脑海! 无数关於剑招的轨跡、身法腾挪的奇异角度、如何在极速中爆发匪夷所思攻击的精义,瞬间烙印般刻入陆重的意识深处! 这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领悟记忆武学都要强烈和深刻得多! 仿佛有无数个影子在他脑中舞剑疾走,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剑路轨跡刁钻狠辣,违背常理! 这面琉璃镜的潜能点,居然有开智启慧,增加悟性之效。 陆重原本只是想增加自己的武道经验、底蕴,从而使自创的內功心法更加高明完善一些,这次却是让他赌对了。 辟邪总诀中所包含的內功心法称不上十分高明,但能入林远图的眼內,却也是一门相当不错的內家奠基法门,最重要的是,陆重的根基已然足够雄浑。 此时此刻,在潜能点的开智启慧、增加悟性之下,陆重居然渐渐將自家所推演的內功与辟邪总诀的內功心法融合一体。 陆重所自创的內功,以排打气功为基础,以百炼药经中的医理武理为底蕴,以体內一缕由外而內隱隱生出的真气为根基,若是创造而出,是低级內功是中级內功都是有可能的,但必然带著他强烈的个人风格,日后可以逐渐隨著其武学修为提升而完善补充。 正常內功这样修炼很容易走火入魔,僵瘫而死,但像陆重这种由外而內修成的真气,却不必修炼者主动存想,循经走脉,可以自行流向最適合的经脉,与身体的一呼一吸自然呼应,几乎不存在走火入魔的可能。 並且质性更是坚韧无比,甚至可以不存于丹田,而散於修炼者奇经八脉,几乎是人不死则功不消! 辟邪总诀中的內功心法,却是一门道家以阴柔为主的內功,林远图出身於福建莆田少林寺,给后人留下的心法却是道家的,这看似奇怪实则並不奇怪。 拳出少林,气归武当。 在练气术方面少林本就不及武当乃至道教一脉高明,而道家的奠基心法大多都是阴柔亦或中性的,阳性內功也有,但是较少。 因为从內而外练气,存在行功走岔走火入魔的危险,阴性內功气机绵柔,积蓄渐进,就算练岔了,產生的危害也不会太过严重。 道家又遵循太极阴阳的法理,修炼內功达到高深的境界,阴极阳生,最后还是会归於融匯水火,阴阳平衡的境界。 若是修不高深,阴性內功与阳性內功也一样是各有擅场,只是在初中期的杀伤力上略弱一些,在控制与疗伤方面又有优势,完全可以招式精妙弥补不足。 所以道家奠基內功多以阴柔一脉入手並无缺点,在林远图看来也极为契合辟邪剑法本身的剑路与身法。 陆重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前世武侠小说中的许多內容甚至是细节。 是因为这一世前十六七年过得实在太苦闷了,六岁之前还好,在家中虽然无趣却也倍受宠爱,六岁拜入无极道人门下后,几乎是全年无休的练功。 衣食住行没一方面稍好,肉食当然是有的,但味道就谈不上好了,顶多算是熟了。 若非本身嗜武、再回忆前世看过的小说,给自己找点乐子,陆重这种军伍出身的人,都想找一根麻绳把自己掛上跟房梁较劲。 日升月落,鬚髮生长。 山洞当中,陆重本人却忘乎所以、潜心修炼。 隨著时间推移,黑心叟打入陆重体內的真气渐渐自然消解散去了,不过陆重对此却並不关心,也不在意。 要结合自身由外而內的真气特性,融匯诸门,修炼內功,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浩大而繁复的工程。 若非陆重內功根基决定,轻易不会走火入魔,这样做甚至是无利有害的,因为真的有很大的可能把自己练残练死。 而在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下,陆重的沉浸与钻研,却让他渐渐明悟出三门內功心法的要诀精义所在,尤其是自创无名內功与辟邪心法的要义。 摸索探究,渐至明悟俯览。 毕竟都是低境內功,便是玄妙也不会太过於高深。而这种明悟,又带来修炼效率上的提升。 时间流逝陆重沉浸其中,除了不可避免的精神消耗带来的疲惫,周身洋溢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活力与难以言喻的快乐! 排打气功锤炼出的坚韧筋骨与臟腑五臟,如同磐石般稳固的根基。 百炼药经蕴含的医理药性,则提供了滋养经脉、调和平衡的指引。 辟邪总诀中的那门道家阴性心法,此刻不再是独立的存在,而是在陆重的意志主导下,被投入这熔炉之中。其精妙之处被拆解、分析,其行气路线被审视、优化。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此时此刻渐渐变成了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 辟邪內功的精髓,彻底融入那由外而內、自生自长、坚韧无匹的真气特性之中,逐渐化为一炉,不分彼此! 每一次对经脉走向的细微调整,每一次对真气运行速率的心念微控,每一次尝试將辟邪心法中的“阴柔”与自身真气的“刚韧”进行调和……每一个武学关隘的突破,每一次思路的豁然开朗,都化作一股通透的激流,冲刷著他精神上的倦怠,將其压制在最低限度,甚至转化为更深沉、更专注的动力。 此刻,生死重压暂去,诸般慾念暂熄。 渐渐地,甚至连为何要如此苦修的念头也模糊了。 陆重完全沉醉於这武学的熔炉之中,让这部新生的心法,每一丝脉络都浸透了他的心血与意志。 这种微调与重塑,並不是说陆重的武学修为已经高明过了当年的林远图。 而是这门新创的心法,更加契合陆重本身的心性与体魄,可以说是把一门普適性极强的奠基心法,修改成了最適合陆重自身的道家中性奠基心法。 他的心神仿佛化作无形的刻刀,在自身这具躯体与灵魂的基石上,篆刻著属於他自己的武道雏形。 到了后来,陆重每一次悠长的吐纳呼吸,竟隱隱与周身经络血脉產生了奇妙的共鸣。 吸气时,山洞中微弱的空气流动仿佛被他牵引,篝火的焰苗微微向他倾斜; 呼气时,体內真气的流转带动骨骼、经络发出细微如金石交鸣的轻响。 仿佛这心法已非外物,而是陆重生命律动的一部分,是他这具歷经两世锤炼的躯壳,自然衍生出的內在旋律。 最终,辟邪心法那原本偏於阴柔的真气特质,在陆重雄浑根基与刚强意志的熔炼下,褪去了那份刻意为之的阴冷,化为一种更加中正平和,却又潜藏著惊人爆发力的独特质性。 二者同归一体,再无分彼此,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独属於陆重的中性內功。 山洞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陆重彻底进入了忘我的修行状態之內。 睏倦至极,便倒头在兽皮茅草铺就的床榻上沉沉睡去。辟邪心法在睡梦中亦缓缓流转,修復著白日练功的细微损耗,滋养著精神。 一旦醒来,便是练功、练剑、参悟,周而復始。 食物清水消耗大半,他便在黎明或黄昏时分悄然潜出山洞,在山林中狩猎,兔鹿獐狍,皆难逃其手。 他的感知在辟邪心法的滋养下变得异常敏锐,往往猎物尚未察觉,一道迅快的剑光或一柄灌注真气的飞刀已取其性命。 生火烤食,果腹即可,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洞內石壁,渐渐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 深浅不一,角度各异。 有的深达寸许,边缘光滑如镜;有的则剑气森然,留下道道白印与细密裂纹。 山洞之內的这些剑痕,无声地记录著陆重每一次挥剑的轨跡、力道与感悟的变迁。 篝火旁的地面,更是被他的脚步踏得光滑如镜,隱隱形成一片轨跡图案,颇有规律与玄奥。 半年光阴,物我两忘,因此只觉弹指一瞬。 洞外正值隆冬,寒风呼啸,卷著鹅毛大雪,洞口藤蔓缝隙间透入刺骨寒意与点点雪沫。 是夜,山洞深处,篝火熊熊燃烧,將衣袍脏破、满头乱髮鬍鬚的野人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嶙峋洞壁上。 “錚!” 长剑出鞘,清越剑吟在山洞中迴荡。 陆重身形动了,他没有立刻演练辟邪剑法,而是先重温起最为熟悉的无极剑法与百战剑法,即是无极道人所传的无极剑诀。 剑光霍霍,时而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时而如战场搏杀,惨烈决绝。然而,在这熟悉的剑招之下,一股全新的劲力在流转加持。 基础武功,再怎么修炼,利用的也只是人体本身的力量,而一旦修得內力真气,两相加持之下,剑速自然更快!剑力自然更猛! 剑锋切割空气发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嗤嗤”声,而是短促尖锐、仿佛能將空气撕裂的锐啸! 每一剑挥出,带起的劲风都猛烈异常,將篝火吹得呼呼作响,火焰被拉扯得狂舞躥升,几乎舔舐到洞顶,將整个石厅映照得亮如白昼,光影在岩壁上疯狂变幻。 演练片刻,陆重剑势陡然一变! 飘忽! 诡譎! 难以捉摸! 正是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山洞內的身影仿佛瞬间化作数道,在此刻显得狭小的空间內闪烁腾挪。 踏雪步法本就以轻灵迅捷见长,此刻在辟邪心法的推动下,在火光映照下更是快得几乎拉出道道残影。 剑光不再是点与线,而是化作一片片闪烁不定、角度刁钻的银色光网。 时而如毒蛇出洞,无声无息直刺要害;时而又如鬼魅绕身,剑锋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撩反削; 前一招剑势未尽,后一招已从另一侧诡异递出,虚招实招转换只在剎那,令人眼花繚乱,防不胜防。 篝火被他身法带起的劲风与剑气搅动,忽明忽暗,光怪陆离。 火焰投射在洞壁上的影子,仿佛有无数个持剑的鬼影在同时舞动,诡异绝伦。 一套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使完,陆重倏然收剑。 洞內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悠长平缓的呼吸。陆重眉头微蹙,凝视著手中犹自嗡鸣的长剑,低声言道: “果然……辟邪剑法,变化多端,诡譎难防。但若无匹配的身法、剑速推动,其中精妙便要大打折扣,虚招变化太多,反而显得冗余,不够快,更不够狠!对付二三流的人物尚可,面对真正的武学高手,必然不会被这些花巧剑招迷惑。 除非,我的剑速与身法大幅提升……” 一念至此,陆重突然陡地將手中长剑倒掷而出,长剑势如流星一般倒撞在山洞內一块凸起的石块上,因为是剑柄处倒撞,再加上陆重运劲巧妙,那柄长剑居然因此以更快的速度撞击而回,刺入陆重一旁的地面。 “若是我充分利用环境,甚至日后內功火候精深,可以凌空御使长剑飞转,剑速与运剑轨跡没有人体拖累,自然可以大幅提升,到那个时候便可以將辟邪剑法的剑招威力完全发挥了。” 陆重此时並不能发挥出辟邪剑法十之一二的威力,但他心中也並不因此感到气馁。 只因以他目前的江湖地位,一套无极剑诀一套辟邪总诀,已经十分足够他用了。 无极剑诀为师尊无极道人一生匯总所创,包含內功,剑术,身法,暗器四个部分,等级不过低级武学,但因为是总诀,四诀彼此互相配合交融,威力还要高於单独的中级武学。 辟邪总诀也是如此,同时包含內功,剑术,身法,三个部分,其价值在当世武林,便已经颇为不俗了。 “如此说来,林远图对於自己那些名义上的后人还是颇为顾念的,若是传授下真正的辟邪剑法,遗毒无穷,所以用自己留下的威名、结交的朋友,遗泽后人,庇护了林仲雄、林震南两代人,正常来说后人若是有武学奇才,可以通过家传的剑术內功逐步精进,也可以支撑起林家门庭,只是无法恢復先祖鼎盛荣光而已。 后人若是资质平庸,两三代后林家也渐渐归於平凡了。但林远图怎么也没有料到,林家后人连续出现两代商业奇才,导致林家武学並无精进,家业反倒越发兴旺,终致灭门之祸。” 第四章:虎啸 冬末春初,料峭寒风依旧裹挟著未散的凛冽,但阳光已穿透稀疏的云层,在奔腾的河流上洒下碎金光色。 瀑布缓流下端,一名蓬头乱髮野人似的男子,赤著精壮的身躯站在浅滩冰冷的河水里,任由水流衝击著结实的肌肉线条,带走洞中半载苦修积下的尘垢与疲惫。 陆重一边用一块粗糙的葛布狠狠擦拭著臂膀,一边低声哼著不成调的曲子,水珠顺著他重新变得利落乾净的下頜线条滚落,临水自照: 此时水中这名青年的身上仍是满是隆起的肌肉,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赘肉,却不是横向发展,而是仿佛一头野生的猎豹般充满著力量的美感。 肌肤上伤痕遍布,此时却隱隱约约流动著一股似有似无的奇异光泽,即使是再高明的雕塑家也很难把那种躯体的流线与质感结合起来! 陆重自幼练武,每天扎马顶石,用木棍甚至铁条抽打全身,修炼排打气功、打熬功力,天天咬牙切齿,因此面容上原本带有一种冷硬与凶横。 但如今修成內家真气,经过半年面部线条居然渐渐变得有些柔和,若是不看身体的话,穿上宽大的袍衣,便说是读书人也有几分可信了:面貌英俊,身形挺拔。 內功与五穀血肉饮食是两套能量循环体系,內功真气修炼到高深境界,打坐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代替睡眠,十天半月不饮不食而体能並不消退。 內功火候日深,也会渐渐消去武者身上许多的横练特徵,这並不是功力消退了,反而是精气神內敛,个人的性命修为有了提升。 洗涤身体,用长剑割去过长的头髮与鬢角的鬍鬚,使自己不再太像一个山中野人,然后陆重靠在放置衣物与长剑的岸边,开始舒展身体。 此时是冬末春初,照理来说还是有些寒冷的,但此时正是上午,阳光强烈,陆重內功又有小成,因此並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非常舒適。 陆重在这里泡澡,山林中一群麋鹿成群而来,在相对下游处饮水,两不相犯。 只是隨著时间推移,一只小麋鹿越是喝水越是往陆重这个方向凑,最后伸出舌头,舔舐陆重的脸侧。 一只大一些的母鹿在远处紧张地观望著,但陆重一直没有任何危险动作。 这小鹿並不是看陆重气质可亲与他亲近,而是陆重身上有著咸味,盐在野外中是一种珍贵的生存资源。 “嗯,按照武侠小说的一贯套路,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位大美女突然出现,然后看光了我的身子,要死要活非要以身相许才是…” 等了一会,见一点美女出现的跡象也无,身边只是多绕了几只小鹿,陆重只能失望承认自己不是主角,或者写这本书的是一个三流小说作家,全然不知揣摩读者心思。 念头转动间,他习惯性地摸向胸前,举起那块时时贴身携带的铜牌。 指尖熟稔地拨开机括,“咔噠”一声轻响。 暗金色的琉璃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映照著他今生的模样与前世的轮廓。 镜光流转,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悄然浮现: 【姓名:陆重 江湖称號:狂风快剑 江湖名望:略有薄名 已拥有武学: 排打气功 100级(基础横练內功/登峰造极),劈掛拳掌 82级(基础拳掌/登堂入室),无极剑法 99级(基础剑法/炉火纯青),轻身提纵术 94级(基础轻功/炉火纯青),百变手 82级(基础暗器/登堂入室),铁头功 94级(基础横练/炉火纯青)。 百战剑法 98级(低级剑法/炉火纯青),踏雪步法 94级(低级轻功/炉火纯青),百炼毒功(高级內功/正在参悟)。 辟邪总诀(改)74级(低级剑法/熟极而流)。】 凝神细观,辟邪总诀下隱现分化: 【辟邪心法(改)42级(低级心法/登堂入室),辟邪剑法92级(低级剑法/炉火纯青),辟邪身法90级(低级身法/炉火纯青)。】 “剑法、身法可以迅速提升,內力积蓄终究难以一蹴而就,而且我炉火纯青的辟邪剑法,是林震南的那套辟邪剑法,內力与剑招、身法的交互配合全都是错的,日后我就算真的得到正版的辟邪剑法、葵花宝典,也不可能去修炼。 还是琢磨使用脱手剑术,以气御剑,来发挥出这套绝学剑法的威力,更靠谱一些。剑重逾气,以剑引气,既可以速成战力,同样也可以走出一条道路来。” 陆重与黑心叟一战,由此领悟“由外而內,內气自生”的武学精要。 本就处於顿悟状態,那面琉璃奇镜的潜能点,又有开智启慧,增加悟性之效。 两相结合,陆重处於头脑风暴状態半年多,將辟邪总诀精要之处参悟大半。 莫说剑术身法,便是內功都有极大的进境,只是內力积累毕竟不能一蹴而就,渐渐脱出那种顿悟的状態后,自己內功的修炼进度就缓慢下来了。 当这种速度渐渐趋於正常时,陆重便结束了闭关修炼。 “別管此物到底是什么,总之是天大的机缘,以我的武学根基再加上这面琉璃镜,未来修炼到一流高手境界,应当是十足把握顺风顺水的,如此一来,我原本的许多激进冒险的计划,便要改一改了。 我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忍得住,不要冒险,不要招惹我现在惹不起的人,待未来修为高深,许多现在看来的难题自然是迎刃而解。” “旁的不说,经这半年修炼我的排打气功、百战剑法,踏雪步法都有突破,只是这份对自身武学进度如掌上观纹的掌控能力,这件琉璃镜也是一件异宝。 更遑论它还能带来武学,以及开智启慧增加武学悟性的异能。” 半年以来难得的一次休憩,在水中泡得十分舒服。 陆重在阳光下舒展身体四肢,泡了有小半个时辰,那群麋鹿在喝饱水后已经走了。 忽然,一股浓烈的腥风毫无徵兆地从前方密林中席捲而来! 河水哗啦一声轻响,紧接一颗硕大的、布满黄黑条纹的斑斕虎头,从岸边的芦苇丛中缓缓探出。 琥珀色的竖瞳,冰冷、凶戾,牢牢锁定了河中赤裸的人类。 强壮的前肢踏在湿润的河岸砾石上,几近无声无息,却带来令人呼吸不畅的压迫感。 吼——! 低沉的虎啸带著山野之王的威严,震得河面水波微颤。 那健硕的体型,斑斕的皮毛下是爆炸性的力量,黄白的爪牙在阳光下几乎闪烁著光: 大虫! 陆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內中性真气应激而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但他並没有立即起身,更没有惊慌失措地转身逃窜,他就这样稳稳地倚靠在冰冷的河水中,河岸边,右手缓慢下沉,缓缓探向放在岸边衣物旁的长剑剑柄。 一双眼睛,毫不避让地迎向面前猛虎那双充满野性与审视的兽瞳! 老虎喜欢暗算偷袭,不喜欢正面搏斗,它应该是过来喝水的,表现出足够的威慑力,它便有可能会退走。 时间仿佛凝固,冰冷的河水冲刷著身体,猛虎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一人一兽,隔著数丈距离,在初春的寒风中对峙。 陆重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其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酷的专注与计算。若是无剑在手,与虎相搏,那自己死定了,连逃都很难能逃掉。 但是一剑在手,自己有六七层的把握轻伤甚至无伤斩杀此虎。 “吼……” 老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巨大的头颅微微压低,肩胛肌肉坟起,这是扑击的前兆! 但双方目光相对,继续对峙了片刻。 那头斑斕猛虎庞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喉咙里的低吼声调也发生了一丝变化,少了些攻击性,多了几分警惕与衡量。 僵持片刻,斑斕猛虎又深深地“盯”了陆重一眼,仿佛要记住这个奇怪猛兽的模样。 然后,它竟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退回了茂密的芦苇丛中。 腥风渐消,只留下被它庞大身躯压倒的草茎。 陆重並未立刻放鬆,依旧保持警惕,直到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浊气。 与虎相搏,七层把握也嫌太少,他刚刚与黑心叟死斗一场,休养了半年內伤才尽数痊癒,也並无兴趣再与一头畜生拼杀。 “我这什么运气?” 陆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快速上岸,擦乾身体,穿上那套虽破旧却刚刚洗净晒乾的劲装,將长剑倒负於背上。 “人家野外洗澡邂逅的都是江湖侠女,我洗个澡却差点成了大虫的点心?晦气!” 穿戴整齐,收拾好仅剩的行囊。 陆重辨明方向,沿著河流向下游走去。 他需要找一个最近的城镇,补充一些必需品,更重要的是,打探一下这半年多外界的消息。 行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稀疏的林地,眼前的景象让陆重脚步一顿。 那头刚刚与他“对峙”过的斑斕猛虎,赫然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它庞大的身躯半伏著,正撕咬著一头刚刚毙命的母鹿。 鹿血染红了它嘴边的皮毛和身下的草地,浓烈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中。 猛虎进食时发出满足而粗糲的吞咽声,锋利的獠牙轻易地切割开坚韧的鹿皮和筋肉。 而在它们的一旁,似是刚刚那头舔舐自己的小鹿,迷茫的站在原地,哀哀鸣叫。 陆重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猛虎的注意。 它猛地抬起头,沾满鲜血的虎头转向陆重,琥珀色的瞳孔收缩,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这一次,它的姿態与之前不同。没有那种捕猎前的蓄势待发,更像是一种领地受到侵犯的示威。 它庞大的身躯依旧压在猎物上,没有立刻起身攻击的意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陆重,宣示著对眼前血食的所有权。 陆重停下脚步,手自然地搭在剑柄上,但並未拔剑。 强者即便相遇,也选择彼此错开。 弱者即便远遁,亦难逃利爪獠牙。 你不杀人,人未必便不会杀你……这莽莽江湖,森森林野,却是一般无二。 陆重看了一看那只幼小的麋鹿,从怀中取出一柄飞刀,本想给它一个痛快,但思量片刻终究还是收回离去。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饱食后的老虎攻击性会大减,也许这头小鹿还有一线生机,自己也无必要因为一念之仁,断了它的命数。 猛虎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粘在陆重身上,低吼声时断时续。 它似乎在权衡,是放弃嘴边的食物去攻击这个气息古怪、让它本能感到威胁的存在,还是继续享用大餐。 最终,对血食的占有欲和对未知危险的忌惮,让它选择了后者。 它只是紧紧护住身下的鹿尸,喉咙里滚动著威胁的呼嚕声,目送著那个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山林的边缘,最终消失在另一片树林的阴影之中。 江湖险恶,很多时候若不迅速强大起来,对自己的命运,根本就没得选择。 第五章:边荒 边荒集,秦州边陲重镇,扼守关隘,吞吐南北,商旅往来如织。 在集镇之外百三十里处,一峰孤绝,拔地而起,其形如盘龙昂首,睥睨四野,故名龙首峰。 峰峦叠翠,云缠雾绕。 春日暖阳泼洒,將山巔积雪映照得金辉闪耀。 半山腰处,古木参天,藤萝垂掛,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时有清泉自石隙涌出,叮咚作响匯入山涧,水汽氤氳,景色秀丽。 山风过处,松涛阵阵,如海潮低语,涤盪尘心。 就在这灵山秀水深处,飞檐斗拱悄然刺破林冠。 数座道门殿宇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深藏山野的庄严气象。 山门古朴,正中悬一匾额,其上铁画银鉤三个大字:无极观。 这座道观,建设奢华,观中数名年轻童子走动,观中香火却並不旺盛。 只因百三十里荒郊野外,哪怕与边荒集比邻,谁又没事会来到这里送香祈愿? 龙视边荒,商贾如梭,可是道观中依旧清冷,少有人来,但是两个正在守门的道童却对此毫不在意。 这两名道童左边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少年,右边是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俏丽少女。 那少年相貌平平、老实憨厚,那少女却是眉眼灵动、肌肤光洁如玉,只是她此时此刻不时就会远眺山下,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少年满眼喜爱,慕艾之意。 就在这时,山下来了一个人! 一个形容枯瘦、驼著背,裹著破烂外袍的身影踉蹌扑入,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野狗。 少年少女先是对视一眼,然后那名道装少女上前持诀一礼道: “这位善信,此地是无极观,我家老师正在闭关修道,不见外客。若是送香还愿,还请改日。” 那个年轻驼子似乎看不到眼前道装少女的丽色,也不回话,只是一味的往前走。 道童男女又对视一眼,然后却不再问话而是一同將身后道观的大门推开。 道装少年上前两步道:“我来为善信引路。” 观內深处,有一间不大的静堂。 此地无窗,仅有一门。 石壁冰冷,地面亦是粗糙的石板,除了一张横置的石桌和一件同样灰色的蒲团外,別无他物。 光线昏暗,仅靠门缝透入的微光与桌上一点如豆的油灯勉强视物。 桌后蒲团上,端坐一人。 正是此地无极观主,无极道人。 他身形枯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闭目垂帘,气息沉凝如磐石。 一张脸如同刀削斧劈,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浸透了风霜与杀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指节异常粗大,虬结有力,布满厚厚的老茧,如同覆盖著一层粗糙的树皮。尤为醒目的是,他的右手小指齐根而断,留下一个狰狞的残缺。 这无极道人当年孤身一人,以手中青锋,將肆虐边荒、恶行累累的“边西二十一骑”,一人一剑斩尽诛绝,那惨烈一战积尸成堆,血流十丈。 也为无极道人,创下此地剑术名家的赫赫威名。 “老师,有善士前来求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迎客道童这样的话语。 “吱呀——” 再下一刻沉重的石门被粗暴推开,紧接一个身影踉蹌著扑撞进来。 来人身材干瘦驼背,像一根被风乾的枯柴。一张脸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此时此刻他所见到的,是一间光线昏暗房间內,蒲团之上,盘坐著一名面罩鬼面,双手带著皮质手套,未露半点皮肤的灰袍道人。 他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动,死死盯著石桌后如同石雕般的枯瘦身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濒死前的野兽。 “白旗镇庄元,本是绿林出身受朝廷招安,他因为生意爭不过我父,趁夜杀我全家,只有我被父亲藏在密室,才捡了一条命……” 说完这番话后,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解开外袍,原来他並不是天生驼背,而是暗藏著一件粗布包裹,包裹“啪”地一声,狠狠摜在冰冷的石桌面上! 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刺目的金锭! 与此同时,他那双因仇恨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猛地按在冰冷的石桌表面。 他枯枝般的手指,似乎用尽全身残余的气力,带著一股要將石板抠穿的怨毒,在坚硬的石面上,留下一条条歪歪扭扭的血跡划痕。 “我要他全家死绝!” 他死死盯著桌后闭目打坐的老者,喉头滚动,发出不似人声般的怨毒话语。 石屋重归死寂,只有粗重喘息与油灯毕剥声。 半晌过后,那个灰袍道人终於掀开眼皮。 那双眼睛如同两口废弃多年的枯井,浑浊、沉寂,深不见底。 他目光掠过那堆足以让常人癲狂的金子,仿佛看著几块顽石,伸出佩戴皮质手套的手掌,只在石桌那些划痕上轻轻一抹。 石粉簌簌落下,划痕尽数抹平。 “白旗镇庄元,黄金三百两。”他的声音乾涩冰冷,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的命,无极观收下了。” 那枯瘦汉子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与解脱的强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只是接下来他神色一愣,道: “我要的是,他庄家全家的性命。” “树倒猢猻散,只要那人一死,他剩下的那些妻儿老小自然任凭你处置,若你连这点本事也无,也不必再活在这个世上,滚!” 听出那老道话语中的不耐之意,刚刚抓住平生一线希望的枯瘦汉子再不敢停留,猛地转身,跌跌撞撞衝出石屋,伴隨脚步声远去。 石屋內再次沉入深渊般的寂静。 无极道人的目光扫过金锭与石痕,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撇,黄金虽多,却终究只是一笔没什么意思的小买卖。 他缓缓合上眼,吐纳呼吸似乎又一次归於虚无。 日暮黄昏,龙首峰。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无极观山门之前,夕阳的余暉为青石台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风尘僕僕,身形却依旧魁梧挺拔,背负通体浑铸而成的道家长剑,拾阶而上。 “大师兄,你终於回来了!” 一声清越呼唤带著抑制不住的惊喜,一道纤细轻盈的身影从道观门前飞奔而至,人尚未至,声已先到。 来人正是小师妹萧晴,她身著素净的道装,非但未掩其丽色,反衬得肌肤胜雪眉目灵动。 此刻小脸上满是久別重逢的欢欣,秋水般的眸子亮晶晶的,倒映著陆重的身影,再无他物。 她几步衝到陆重面前,一把扑入他怀中。 “大师兄,大师兄你总算回来了!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师兄,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年轻的师妹不知该怎样压抑感情,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把小脸埋在陆重怀里,索要礼物。 “带了,哪次回来不给你带礼物,岂不是要被你烦死?” 陆重感受著师妹颤抖的身体,真切的关切,心中微微一暖,长久紧绷心弦悄然鬆弛一丝。 他抬手,习惯性地想如幼时般揉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却又觉得不妥,转而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落叶。 “路上耽搁了些,而且黑心叟那老鬼確实有些棘手。宋悯和韩欢呢?他们可都回来了?” “他们早就回来了!”萧晴抬起头用力地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著他往里走,语速轻快,嘰嘰喳喳个不停。 “大师兄,您回来了。” 仍在看守门户的道童钱寧看到陆重,背项微微渗出汗水,神色极为恭敬地行礼。 这道观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这师徒五人的僕役,但钱寧知晓一些观中內情,心中自然更加敬畏。 第六章:名门基业千秋计,浊酒同袍我自珍 每年八月十五,无论发生何事,陆重、宋悯和韩欢三人都要赶回观內。 无极道人则会遣散眾人,师徒五人聚在一起,在观中亭台內宴饮赏月。 今年也是如此,夜空月轮如盘,清辉遍洒无极观。 凉亭早早掌了灯,明黄的烛光与银白的月光交融。 亭內石桌上,摆满了肥牛羔羊、银壶石炉,还有一个铜皮箱。 桂花香气在微凉的夜风中浮动,沁人心脾。 无极道人端坐上首,素日冷硬的脸上,今日也难得地鬆弛几分,甚至隱隱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换上了一身绣滚金线的纯白棉掌门道袍,灰白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整整齐齐束好,手持尘拂,仿佛不属於凡尘的仙人。 大弟子陆重、二弟子宋悯、三弟子韩欢、小师妹萧晴依次於石桌围坐。 宋悯身材精悍,面貌憨厚不善言辞,他自幼修炼百变手,踏雪步法,无极心法,精擅暗器轻功,中距离突袭,这些年为无极观做下不少大买卖。 韩欢则因为年少略显跳脱,眉宇间带著一些轻浮,他自幼修炼百战剑法,踏雪步法,无极心法,剑法纯熟行事狠辣。 这些年也为观中做下一些买卖,只是剑法內功火候未纯,大的买卖还需要两位师兄照顾。 萧晴则挨在陆重身边,不时为他布菜添茶,少女笑靨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来,宋悯,”无极道人亲自执壶,为二弟子面前的酒杯注满淡青色的液体,酒香醇厚扑鼻。 “这是前年窖藏的『竹叶青』,劲柔绵长,你性好杯中之物,替为师尝尝滋味如何。” “多谢师父。”宋悯赶紧起身双手托杯这样回道。 “韩欢,山下『醉风楼』新来的那位苏大家,號称琴艺双绝,风姿更胜往昔那位寧大家,你若得空,不妨去听听曲子,赏赏佳人,要知道爱惜少年时,人不风流枉少年。” 说著,无极道人也为韩欢倒了一杯酒。 韩欢被说得面红耳赤,连忙起身托杯:“师父取笑了,弟子平日里荒唐了一些,让师父您老费心了…” “哈哈哈哈,哪个少年,不慕少艾?”无极道人畅快大笑,似乎不以为意。 他並没有给陆重与萧晴倒酒,萧晴是小师妹尚未出师,並且她还是无极道人的血亲侄女,在这种场合被忽视也是正常的。 唯有陆重,是四人中的大师兄,这些年来奔波劳苦,为无极观做下许多大事。 但宋悯和韩欢都知道,四人当中唯有大师兄未得师父传授內功心法。 因为师父是想让四人当中资质最好的大师兄,修炼“由外而內,真气自生”的路数。 可是江湖中修行外门功夫的人成千上万,真正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万中无一都不足以形容。 这条路一旦走不通,又没有自小修炼的內功,便是资质再好一辈子也顶多是个二三流的武人了。 如今陆重已然练成內功,只是他修炼的是道家內功,精气神內守,宋悯、韩欢和萧晴都看不出来。 在无极道人积威之下,宋悯和韩欢並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各自低头喝酒,陆重似乎对此也不以为意。 月圆之宴,气氛热烈融洽。 酒过三巡,无极道人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色,翻开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与数目。 他將册子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又是一年中秋。这一年,你们三人奔走四方,担著风刀霜剑,为师都看在眼里。『生意』尚可,所得在此。” 说著,无极道人打开桌面上的铜箱,从中取出厚厚的银票和两袋沉甸甸的布袋。 打开布袋,显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金锭子。 “宋悯,韩欢,你们各取一份。陆重……”他目光在陆重脸上略一停顿,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淡去了些许,只隨意將剩下的银票和金锭往他面前一推: “这些是你的。” 宋悯和韩欢看著眼前极为丰厚的回报,眼中皆有喜色,起身郑重道谢。 陆重默默收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收到的只是寻常事物。 接著无极道人拿起筷子,打开桌上的石炉,从那炉最肥美的鱸鱼腹处,各夹了一大块雪白细嫩的鱼肉,分別放入宋悯和韩欢面前的青瓷碟中。 鱼肉上淋著清亮的豉油,点缀著碧绿的葱丝和薑末,因此香气扑鼻。 “尝尝,今早山下刚送来的鲜鱼。” “多谢师父!” 宋、韩二人受宠若惊,连忙拿起筷子。 韩欢更是討好笑道:“多谢师父!这鱼看著就……” 话未说完,他手中的筷子却被另一双伸过来的筷子稳稳按住。 那人,是陆重。 整座凉亭之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乃至温暖的烛光似乎也骤然冷冽下来。 宋悯和韩欢脸上掛著的笑容僵住,愕然地看著大师兄,又下意识地看向上首的无极道人。 一旁萧晴更是吃惊地捂住嘴,美眸圆睁。 在这无极观中,无极道人有著无上的权威,大师兄性子沉稳,別说正面顶撞过师父,便是私下议论也是被他制止的。 无极道人脸上的那点温和彻底消失无踪,如同被瞬间冻结。 他握著酒杯的手啪地放下,浑浊灰白的眼珠死死盯住陆重,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瀰漫开来,似乎连亭中的月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重儿,现在收手,为师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重迎著无极道人冰寒的目光,收回了手。 只是宋悯和韩欢面面相覷又看了看师父与大师兄,这手中的筷子却僵在了半空。 “酒是好酒,竹叶青,清冽醇厚,无毒。” “鱼,也是好鱼,石锅鱸鱼鲜活肥美,亦是无毒。” “可是,这『竹叶青』的酒气,一旦遇上这鱼腹之中,由『沸脉草』汁液浸过的鱼肉,所散发的独特辛香……便会化作一种无色无味的软筋奇药。不需半盏茶的时间,食用者便会手足酸软,內力凝滯,形同废人。师父,弟子说得可对?” “嘶!” 宋悯和韩欢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几乎同时变得煞白。 他们看了看杯中的酒与碟中的鱼肉,又惊骇欲绝地望向面色铁青的无极道人。 师父此时的脸色,便已足以说明一切。 “你自小聪明,只是行走江湖几年便能学到这许多东西,为师甚是欣慰,但你为什么要拆穿此事?以重儿你的聪明,应当能知道为师这么做又是为了谁。” “为师如今六十有七,古人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还能再活几年?你如今已经修成內家真气,待为师死了,这无极观诺大家业,清白名声,皆是由你和晴儿继承,还是,你连这几年都已等不得了?” 阴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捲整个凉亭,烛火被压迫得几乎熄灭,疯狂摇曳。 陆重却纹丝不动,迎著那足以碾碎寻常人心志的怒火与威压,缓缓站起身。 “师父想要名扬天下,想要称宗作祖,想要以这龙首峰为根基,开宗立派,做那受万人景仰的无极剑派开山祖师。这份志向,弟子明白。” “相比那些沉浸於黄老之术,服砂吞金妄想长生不死的妄人,师父的行事有计划,有谋略…” “只是师父,人在江湖,总不免要与人交往,与人合作,相比无极观这份家业,我还是觉得两个自小跟我长大,和我在一个锅里分饭吃的师弟,更重要些。” 无极道人想要在龙首峰开宗立派,但財物上有些不足,於是这些年派遣弟子,做些无本的买卖。 但他又想让无极剑派立身正派之列,数百上千年的传承下去所以这些生意便成为了污点。 最乾净的法子,莫过於將一切罪责,都推脱到宋悯和韩欢的身上,隨著被无极道人出手清理门户一同消失。 这些年脏活大多都是宋悯和韩欢乾的,陆重这些年虽然也杀人,但杀的多是黑心叟一类声名狼藉之辈,其中还多有护送云祖这样的善举,只要宋悯和韩欢死了,剩下些许手尾自可处理乾净。 到时候有山,有钱,有名,一个名门正派的根基便奠定下来了。 秦州江湖中,许多三流门派都没有內功心法,无极剑派有无极总诀,內外兼修,大弟子陆重又修成由外而內的內功根基,未来有很大的把握把无极心法提升到一流內功境界。 无极道人有信心在十年之內,把无极总诀提升为二流武学,这样的道统,在秦州江湖中已经称得上高明了。 百年之后,不说与名剑山庄,道玄宗这样的顶尖大派比肩,至少也是秦州大派,可以传承数百甚至千年。 百步之旅,行於九十。如今却被自己最为信重的大弟子中途截下,也难怪无极道人盛怒无比。 並且无极道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与无极剑派未来的清誉相比,死两个人而已,有什么捨不得的!? “好…好…好一个信人!”无极道人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暴戾。 他缓缓站起,那枯瘦的身躯此刻却仿佛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积蓄著可怕的力量。 “重儿,我现在有些想不明白了,你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你到底明不明白?在这个杀人吮血的江湖中,一个名门正派的名声到底有多重要? 那將是你的立身基,保命符!” “真以为练了几天三脚猫的功夫,就能忤逆师长了?!你们几个,都是我教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阴冷的气息骤然从他身上爆发! 他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石桌上的杯盘酒菜被这股气息一扫,“哗啦啦”摔落一地。 无极道人枯瘦的右手猛地探向腰间! 呛啷! 一道悽厉到极点的寒光骤然撕裂亭中凝滯的空气,无极道人的剑,已然出鞘了! 这是一口软剑,此刻却被无极道人催动內力逼得笔直,剑身狭长,刃口在月光烛火下流动著水波般的暗纹。 甫一出鞘,森冷的剑气便已扑面而来,激得人汗毛倒竖! “今日,便让为师看看,你这逆徒,到底长进了几分!” 宋悯和韩欢对视一眼,一个暗中扣住暗器,一个手掌探向身旁长剑,都想出手援护陆重。 却被陆重开口压下: “毕竟是我们的师父,教了我们十年,今日这份谢师礼,便由我来送给师父好了。” “哈哈哈哈,死!”无极道人怒极反笑,骤然出剑。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 无极道人的身影仿佛凭空模糊了一下,下一刻,一道灰濛濛、如同怪鸟般的暗影与剑光已经噬向陆重的咽喉。 百战剑法,本就是注重快狠迅捷、剑劲凌厉的剑路。 更加可怕的是,隨著剑光逼近,那柄软剑的剑尖在无极道人內力的催动下,嗡鸣颤动,混杂在剑影之中,隱隱笼罩向陆重周身大穴! 陆重早年修炼百战剑法到一定境界后,便发现这套剑法凶劲凌厉,以快狠制敌,但变幻虚招太少,难以以巧取胜,以至威力不足。 在修炼辟邪剑法的时候,这种感受就更加明显。 现在看来,师父无极道人却是已经想到了弥补法门,以內力驱御软剑,以剑器本身之多变弥补剑招之不足,威力大增。 鏘! 陆重拔剑出鞘,通体浑铸而成的道家长剑径直刺入面前剑光当中。 他的无极剑法、百战剑法也已修到极高的境界,无极道人藉助软剑器性使剑招增添变化,但整体剑路並无大的改易,陆重熟悉剑路瞭然於胸仍旧接挡得下。 噹噹噹噹当!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在月光,夜幕中炸响! 火星四溅! 无极道人挥剑疾攻,陆重挺剑对刺,快速,凶猛,两道身影在方寸之地化作两团模糊的幻影。 剑光纵横交错,几乎化为两道狂风一般,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招式! 这样的交手,每一剑出手都要有相当的速度和力量,无极道人基础武功没有陆重练得高明,年龄增长,筋骨状態也有些下滑。 但他的內力颇深,內家真气,全面提升修炼者综合实力,让武者速度更快、力量更强,因此弥补了这一点。 並且无极总诀在无极道人这个创造者手中,有著更强过陆重、宋悯、韩欢这些弟子的威力,再加上自身內力的积蓄,无极道人本以为自己会在这场快攻中至少获得少许优势。 然而双方瞬间对剑三十余招,无极道人却发现面前陆重的內力绵柔坚韧,遇强不屈,已是颇有功底,自己一时居然压制不下。 “岂有此理,难道此人早已练成由外而內真气自生?一直隱瞒不说?他这一身內力至少已有五六年的火候…不对,上一次我给他检查过经脉,他这身內力就是这一年多练成的,难道云祖给了他什么增长內力的灵丹妙药?” 只不过是这剎那的分心,当再下一刻无极道人心神凝聚时,却发现陆重的长剑已然递到自己的近前,自己在正面对剑中居然已然落入下风。 这是双方基本功的差距,再加上无极道人已然老迈,陆重正值少年又修成內功,因此高出一线。 “啊!” 他怪叫一声,脚下內力爆发,陡然提纵向后退出两丈。 此消彼长下,陆重自然快剑追杀。 可下一刻,一道灰濛濛、如同毒蛇吐信的剑光已然逆噬向陆重的咽喉! 快得撕风裂气,几乎超越了视觉能捕捉的极限。 更加诡异的是,隨著剑光逼近,数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乌芒,混杂在剑影之中,悄无声息地射向陆重胸腹几处大穴! 诱敌深入,未取先予,再加上无极总诀的秘手杀招——剑影藏锋! 剑招为明,暗器为暗! 这是无极道人压箱底的杀招,必须百战剑法、百变手都修炼到很高的境界,才能参悟修得,而陆重的百变手没有学全,宋悯未练剑术,韩欢未练暗器,萧晴倒是剑术暗器都学全了,但她年纪太小、用功不足,兼修医术,火候差得还远。 因此这招从未在弟子面前真正显露过,此刻无极道人含怒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 陆重见到此招,瞳孔骤然扩张! 那剑光与暗芒的配合,时机、角度、速度都精妙无比,封死了自己所有闪避的空间! 陆重体內那柔和坚韧的中性真气在心意的引导下轰然爆发! 他左脚猛地向后踏出半步,脚下踏雪步法催动到了极致,身形如同狂风中的一片雪花,以毫釐之差贴著那致命的灰色剑锋诡异地旋身。 同时,以左手抓住背负的长剑剑鞘亦在间不容髮之际猛烈拔出! 剑鞘如同毒龙翻身,鞘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精准无比地扫在那数道紧隨剑光而至的乌芒之上。 叮!叮!叮! 一阵细微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那三枚毒鏢被陆重的剑鞘一磕,方向微偏,夺的一声深深钉入陆重身侧的墙壁上,尾端犹自嗡嗡剧颤。 左手剑! 陆重並非是天生左撇子,只是他两世为人,自幼便有极强的危机意识,此世从小便以左手吃饭,写字,坚持锻炼左手,十几年下来把左手练得如同右手一般灵活。 同时左手使剑,哪怕剑招一般无二,但剑路轨跡已然截然不同,一旦用出往往惊敌在先,占据先手。 第七章:师恩断处寒芒逝,诀书掷地旧情还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陆重旋身之际,手腕一抖,手中剑鞘顺势反撩,剑势刁钻狠辣,如同毒蝎反刺,直取无极道人持剑右腕! “嗯?!” 无极道人眼中闪过一抹惊异,显然没料到陆重能如此乾净利落地破去自己的“剑影藏锋”,更使出如此诡异的反击。 他手腕一翻,右手灰剑如同活物般倒卷回来,左手猛然抬起化为掌刀截住刺击,右脚同时跨前一步,软剑同时刺出。 剑掌相格,双剑交错。 在这个时候双方都没有了迴转的余地,只能各自运起內力对拼。 石亭之內,空气如同凝固。 两道身影在惨白的月光与摇曳的烛火残光里一进一退,剑锋每一次的角力都迸发出刺目的火星。 无极道人鬚髮戟张,灰袍无风自动,鼓盪的雄浑內力透过那柄笔直的软剑,化作一股股山崩般沉重的巨力,狠狠撞向陆重! 陆重双臂的肌肉如钢索般根根賁起,那柄长剑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无极道人这积蓄颇深的內力,此时如同汹涌的暗潮,一浪高过一浪地衝击而来,將陆重一步步地向后推去压制,双足始终无法站定,只能不断向后退却卸力。 “重儿,你这一身內功颇为不俗,可惜终究火候太浅!”无极道人眼中厉色暴涨,枯瘦的脸上肌肉扭曲,內力催发更猛: “给——我——跪下!” 最后两字如同闷雷炸响,长剑掌刀皆是爆发劲力,逼得陆重压力骤增数分! 陆重闷哼一声,辟邪心法所修炼出的內力,此时只能勉强抵御无极道人刚猛內力的压制,甚至被內力衝击得波及內腑。 喉头腥气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下,脚下再度踉蹌后退。 陆重这半年的研习潜修,修炼出相当於常人用功修炼五六年的內功水准。 但无极道人修炼几十年內功,最初所得虽只是一部较为粗浅的三流內功,但这些年也积累出十几年內力,並且內功心法品阶、经过这几十年的钻研归纳已然有所提升。 但就在这个时候,內力比拼已然全然陷入劣势,陆重竟不再格挡,而是运起全身仅存的劲力瞬间凝聚於头颅! 在软剑灰芒即將及体的剎那,陆重猛地一低头,竟以自身头颅,狠狠撞向无极道人近在咫尺的面门!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闷响! 好在无极道人知道自己这个大弟子兼修铁头功,因此有些防备,及时仰首抽身避开面门,但也被陆重撞中胸膛。 无极道人整个人被那衝撞力道顶得眼前发黑,气血翻腾,脚下不由自主地“噔噔噔”连退三大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没有受什么伤,但也的確被陆重破去一招。 陆重毫不恋战,借著这一撞的反震之力,身形猛地向后一缩,旋即足尖在身后亭台木柱上狠狠一蹬! 砰,唰!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犹若一只巨大的蝙蝠,冲天而起,又如一只轻灵迅捷的灵猿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了凉亭斗拱之上。 凉亭顶端的瓦片微微轻响,陆重双足踏稳立於鴟吻之旁,运转內力化去双臂內残余的不適,同时长剑斜指下方,对准了亭下的无极道人。 居高临下,气势陡增! “哈哈哈哈,好小子,临阵斗剑是你所长,这些年你所练的功夫,当真每一门都能用得上!” 无极道人看到陆重的起手剑势,便知不能这个时候飞身追上。 对方立足已稳,自身飞身追上而无立足之地,一口內力耗尽,很容易便会被对方快剑追杀至死。 然而紧接,无极道人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那一身绣金线的纯白道袍轰然鼓胀! 他並未跃起追击,反而拋剑於左手,紧接向前疾冲,將自身雄浑的內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於右掌,对准凉亭一根承重的粗大亭柱,狠狠一掌拍出!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 磅礴掌力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粗逾碗口的木柱上! 那根足以承受千斤重量的木柱,竟在无极道人的掌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表面瞬间布满龟裂,紧接著,如同被无形巨力从內部引爆,“嘭”的一声巨响,炸裂开来! 碎木飞屑如同暴雨般激射! 支撑木柱被毁去一根,再加上无极道人的推动之力,整座凉亭直接便被掌力推倒! 沉重的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瓦片如瀑布般哗啦啦倾泻而下,整座精美的石亭,竟在无极道人这含恨一击之下,摧枯拉朽般轰然倾颓! 宋悯、韩欢、萧晴三人早已惊得退到庭院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壁,皆是脸色惊惧地看著场中这师徒相残、凶险万分的搏杀,呼吸都几乎停滯。 无极道人积威已久,他们本来就是发自心底的畏惧。 此时此刻见无极道人展露全部武功,本来还打算与大师兄一同出手的宋悯和韩欢更是被惊嚇得脸色发白,他们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师父的武功居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身在亭顶的陆重,神色微变! 脚下立足之地瞬间倾塌,整个人隨著无数坠落的砖石樑木一同向下急坠。 就在身形失控下坠的瞬间,无极道人冷酷的喝声已然传来:“死!” 咻!咻!咻! 三道乌光,迅捷打来,正是无极道人修炼多年的毒鏢,它们精准无比地封锁了陆重所有可能闪避的下坠轨跡,直取其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时机拿捏,老辣至极。 “无极总诀,浸透师父一生的心血,同时包含剑术、暗器、內功,心法四个方面,当真是一门不俗的武功。” 就是推演到无极道人的百变手暗器功夫,陆重刚刚才没有居高临下前扑刺杀。 此时此刻人在半空,根基已破,却不慌不忙施展轻身提纵,执剑於身前。 整个人看似轻飘,似缓实疾的下落,保持架势运剑於周身。 叮!叮!叮! 三枚乌黑毒鏢穿身,皆被陆重挥剑格挡扫落。 直到这个时候,陆重双脚方才沾地,刚刚施展的却是辟邪剑法的轻身功夫,修炼到高深处可以快如鬼魅,踏雪无痕,便是此时此刻也有著不同於踏雪步法的高明精妙之处。 陆重刚刚站稳,视线还被烟尘遮蔽,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机已然如同冰海怒潮,轰然压至! “倒下!” 无极道人长啸厉吼,此时此刻他整个人仿佛与手中那柄灰濛濛的软剑仿佛融为一体,继而化作一道撕裂月华的闪电! 百战剑法,千军破! 这一式,剑光不再是点,不再是线,而是化作一片密集攒刺的光幕。 如同战场上骤然爆发的箭雨,带著一股惨烈无回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陆重周身。 剑身之上,竟有丈许长的灰白气芒吞吐不定,发出尖锐刺耳的裂帛之声! 这是內外兼修,催发剑气! 只是凭这一剑,无极道人便无愧秦州地域剑术名家之名,他出身贫寒之家,但自幼喜爱武学,苦修不輟,如今一剑,已然隱隱有了江湖一流高手气象。 人剑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压已將陆重周身地面切割出道道深痕,剑势將他整个人牢牢锁定! “师父只凭这一剑,隱有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准,破了它,师父便也败了。” 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陆重持剑的手臂似乎只是微微一动,又仿佛根本没有动过,那柄通体浑铸的长剑,骤然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道诡异的轨跡!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风雷激盪的呼啸。 陆重挥舞手中之剑,使剑光如同水中倒映的破碎月影,又似无数毒蛇在方寸之地盘踞吐信! 每一道剑光都飘忽不定,角度刁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这並非是无极剑法或百战剑法,而是——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这是什么剑法!?” 陆重是无极道人平生最为得意的弟子,无论此战胜败皆是如此。 在此情此境下,陆重突然间施展出这样一套精妙奇幻的剑法,无极道人又怎么可能不凝神以观? “这套剑法……” 在这个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然极近了,陆重手中的那柄长剑陡然倒射而出。 无极道人此时蓄剑在右,相隔较远,因此侧头避过,只听叮的一声。 在此时此刻,陆重手中已然无剑,而无极道人的百战剑法千军破已然蓄势到极致。 似乎只要一瞬,便可以將面前这个逆徒撕得粉碎! 然而… “不对,这一剑的关隘在身后!” 隱隱感应到背后劲风骤起,甚至目之余光看到宋悯、韩欢神色由惊转喜,萧晴神色惊慌,无极道人猛地逆转剑势,横剑封挡。 果然,双剑交击。 当! 浑铸长剑刚刚拋飞而起。 但在再下一刻却被猛衝而上的陆重飞身而起探手接下,在这时双方的距离已经极近了。 过人的剑术修为让无极道人在极短时间內连出两剑,但当他再一次返身迎接陆重的快剑时,却难免自身气力衰减,剑势不足。 叮叮叮叮! 双剑对攻,又是一连串细密到几乎连成一片、如同雨打玉盘的清脆撞击声骤然响起! 只是此时此刻,陆重的剑法风格却是骤然转变: 百战剑法对辟邪剑法! 那刚猛劲健足以开碑裂石、洞穿金铁的灰蟒软剑,竟被层层叠叠、虚幻莫测的剑光之网,如同庖丁解牛般,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剑力流转的节点之上! 看似狂暴无匹的剑气锋芒,竟被这连绵不绝、快速变幻的点击,硬生生引偏、切割、消弭於无形! 无极道人一直成竹在胸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百战剑法未必便不如辟邪剑法,只是两种剑路风格截然不同。 尤其无极道人连续变招,此时此刻內力剑势衰弱到了极致,反观陆重的辟邪剑法多面抢进快攻,却是越斗越是羚羊掛角不著痕跡。 无极道人只感觉自己的剑仿佛刺入了层层叠叠、滑不留手的蛛网,又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那沛然莫御的挥剑力道竟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骗”了过去! 剑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足以致命的凝滯! 就在这剑气被引偏、无极道人剑势由盛转衰的、短到不及一瞬的间隙—— 陆重蓄势已久的身体,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强弓骤然释放! 借著对方剑气被引偏带出的空门,他整个人骤然前踏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人隨剑走,剑化流光! 一道悽厉到极致的寒芒,在月色下惊鸿一现! 辟邪剑法,群邪辟易! 快得让宋悯、韩欢等人的视线根本无法捕捉这一剑的剑路轨跡,快到无极道人那浑浊的眼瞳刚刚映出这道光,它便已无声无息地撕裂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刺啦! 滴嗒! 紧接,是鲜血洒落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漫天坠落的尘埃似乎也悬停在了半空。 陆重与无极道人,两道身影交错,如同两尊石雕,背对背,定格在了狼藉一片的石亭废墟边缘。 陆重保持著挥剑前刺的姿势,手中的长剑斜斜指向身后。 剑尖之上,一滴饱满的、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暗红的血珠,正沿著冰冷的剑锋,缓缓滑落。 滴嗒。 无极道人手中的灰剑,“噹啷”一声,无力地掉落在碎石之中。 他枯瘦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五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流淌,这一剑若是再深半寸,便足以取走自己的性命。 “刚刚那套剑法,其实並不如何高明,变化太多繁复琐碎,似是而非,看似凌厉实则不堪一击…你有根基更深的无极剑诀不去修炼,下苦功夫去练这种花巧剑招?” 无极道人缓过一口气,回过身来这样说道。 “师父,您习剑一生,有些时候最好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第一瞬间的直觉,更加准確。” 陆重收剑归鞘,他知道以无极道人的心气高傲,刚刚那一剑之后,师徒之缘,便已被这一剑斩断。 这个老傢伙,刚强偏激一辈子,对人对己,皆是如此。 “不可能,这套剑法必然大有问题,你莫不是找到了哪个大派流传於世的剑谱残章,自己半蒙半创的练出几招散手,在这里誑我?” 观辟邪剑法,分为三层,第一层当然是三四流的武人,为其剑招变幻所夺,被其击败。 第二层二流武人,初见只觉得这套剑法变化多端,但虚招太多不够精烈,看似凌厉,实则破绽百出。 第三层一流武人,哪怕没有辟邪剑法的真正內功,也可以隱隱看出其中隱藏的精妙神奇,甚至因为自身功力剑速足够,可以一定程度上发挥出辟邪剑法的一定威力。 无极道人苦修一生,但根基太差习武太晚,有二流的修为一流的直觉。 至於陆重,他则是直接知道答案。 “师父,我们要走了。这是药王云祖所赠的《百炼药经》,依其秘法洗炼身体,修炼內功,可使修者內外筋骨强悍百毒难侵,甚至恢復青春,寿逾百岁。” 陆重沉默片刻,並没有回答无极道人所问的话,而是从自己怀中取出《百炼药经》的手抄本,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月光如霜,泼洒在此时一片狼藉的庭院之上,映照著无极道人指缝间蜿蜒而下的暗红。 陆重转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宋悯、韩欢,最后落在萧晴苍白的脸上。 女冠眼中蓄满泪水,看看以手捂颈、气息粗重的大伯,又看看神色决绝的大师兄,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我们走。” 宋悯和韩欢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萧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废墟中那道染血的灰白身影,一咬牙,也跟在了陆重身后。 他们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踏过碎裂的瓦砾,倾倒的梁木。 “站住!” 无极道人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著血沫的腥气,在夜风中显得异常刺耳。 他捂著脖颈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重的背影上。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更有一丝被彻底击碎的、属於一方剑术名家最后的不甘与傲气。 “江湖上风刀霜剑,你们要去哪里?能去哪里?”他喘息著,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 陆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 “去闯荡江湖!” 陆重的声音並不高亢,却像一块投入寒潭的硬石。 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那沾染上血与尘残破的劲装下,是从生死中淬炼出的、更加坚韧的筋骨与意志。 …… “老师,你说我们都是你教出来的。其实並不对,您的行事太狠也太毒了,刻薄寡恩一味残毒,韩欢当年太小,跟您一起练武太苦,他上过吊投过湖。如果不是我看著他,给他讲小说,带他去山下吃大鱼大肉,给他个念想,他这条命都吊不住。 宋悯曾经外逃过,半夜背著包袱掛在山上,是我把他寻回来,帮他遮掩下去。 便是您自觉最对得起的萧晴,在您的养育下也害怕男人,排斥男人,四名弟子,其实没有一位是您教出来的……” 龙首峰下,残破的无极观在山风中呜咽,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陆重,宋悯,韩欢,萧晴四人策马而至,回望身后的龙首峰,面面相覷片刻,然后皆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人快活放肆的大笑声填满明月寒风,透出一股重获新生的味道。 只是笑了许久,几乎脱力后,宋悯才问向陆重:“大师兄,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们一身武功,又有不少钱財,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韩欢抢先说道。 “那也总要有个计划,不能坐吃山空,听大师兄的。”萧晴皱眉言道。 “你们先隨我去一处地方,然后寻一座大城,我要把云祖的养生內功传授给你们,我们自小苦练,日子过得太苦,损伤了元气,先调养一段时间。无论去哪里,有一身好武功都不怕没有出路。” 陆重这般回道。 “……”宋悯,韩欢,萧晴,目光相视皆是点头。 暮色四合,就在四人即將继续策马离去时,身后山道上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风声。 尘烟里钱寧那略显单薄的身影伏在马背上疾驰而来,背上背著一柄长刀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隨著顛簸剧烈晃动。 “大师兄!大师兄等等我!”道童钱寧的声音带著喘息和急切,及至四人近处,他才猛提韁绳,座下马匹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堪堪停下。 少年的脸膛涨红,眼中却闪烁著与平日恭顺截然不同的光芒,带著股挣脱樊笼的兴奋。 陆重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言语。 宋悯和韩欢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萧晴则轻轻抿了抿唇。 钱寧不等询问,急切地解开背上的包袱,动作带著几分慌乱,布包展开,最先露出里面一本用绵帛精心製成、以丝絛束紧的厚册。 “这是老师…不,是观主!” “大师兄,小弟也想跟您一起走,我在偷偷收拾包袱时…观主忽然出现,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跪下磕头,然后…然后观主他老人家什么也没说,抬手就把这个扔了过来。” 说完,钱寧双手捧著那绵帛书册,递送给陆重,“我想…观主是想把这个东西给您的。”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无极剑诀…”韩欢盯著那书册,低低惊呼出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宋悯的拳头下意识握紧。萧晴则看向陆重,眼神中情绪翻涌,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 陆重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他沉默片刻伸出手,在指尖触碰到绵帛书册的剎那,几不可察地停顿半息,隨即稳稳接过。 “师父,师父……” 陆重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这十年青春、无数血汗、以及此刻被一剑斩断又微妙牵连的师徒情分的全部重量。 无极道人也许狠辣残毒,但对自己是用尽心血的。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凝如铁的决然。 他反手將那沉甸甸的绵帛书册塞入自己马鞍旁的革囊,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行李。 “从今日开始,你便算是老五,跟上。”陆重说出这番话,钱寧听闻脸上现出狂喜之色。 接著陆重猛地一抖韁绳,胯下骏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四蹄翻腾,率领眾人最先冲入前方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 萧晴最后望了一眼龙首峰那模糊的轮廓,月光下,峰顶似乎真的有一道孤独的影子佇立在废墟边缘,她心头一酸,猛地咬住下唇,挥鞭催马,身影迅速融入前方奔腾的烟尘。 第八章:天高地阔,任我逍遥 “驾,驾!” 夜色下,山林间,四男一女数骑前后奔行。 已经离开无极观数日了,宋悯,萧晴他们並不知道大师兄要带自己去哪里。 只是十数年积累的信任,让他们选择继续追隨。 就在这时,两侧山林间,突然射出一道寒芒,嗖的一声,一支利箭钉在陆重的前方地面。 陆重勒起韁绳,胯下健马扬蹄嘶鸣,而后稳稳站定。 “这是我的令牌,接著。” 陆重对於这一幕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然后甩手掷向发出冷箭的方向。 从一片昏暗的山林当中,陡然窜出一道暗影,他高高跃起探手接下令牌,而后落下。 这时眾人方才看清,这是一名负箭持弓的中年劲装汉子,他在月光下验看一番后拱手言道: “原来是狂风快剑陆少侠,快快请进。” 无极道人想让陆重继承他的武学衣钵,將无极剑派数百上千年地传承下去,將自己的名声,流传后世。 因此无极观虽接受杀人买卖,但分给陆重的任务,却多是江湖扬名之事,便是有些杀人买卖,目標也多是一些为富不仁之辈。 便是事后被名门大派追索,也可以推说为仗剑行侠、劫富济贫。 所以陆重在秦州江湖略有薄名,名声也是颇为乾净。 “宝驹与財物可放置在此地,自会有人收拾,清洗马匹,餵饲草料,这些无须各位贵客掛怀。” 接著,陆重一行人在这名引路汉子的引领下前行,来到一处山壁,在曲折幽暗、仅容两人並肩的石甬道里通过。 石壁粗糙湿润,布满滑腻青苔,壁上每隔数丈便嵌著一盏昏黄油灯,灯苗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拉扯得忽明忽暗,在甬道壁上投下眾人摇曳拉长的、如同鬼魅般诡譎的影子。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滑难行。 不知走了多久,那名中年汉子將五人引至一片石壁之前,他上前敲击石壁,低声说出一段暗语。 片刻之后,沉重的铁链摩擦声响起,一道偽装得天衣无缝的厚重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其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另一个世界: 如同地底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的蜂巢,一座难以想像的热闹世界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天然溶洞空间,穹顶高阔,隱没在昏暗中,无数粗壮怪诞的钟乳石柱自穹顶垂落,又自地面拔起。 陆重当先迈入,身后紧跟著面色各异的宋悯、韩欢,以及呼吸微促、难掩紧张的萧晴与钱寧。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著汗味、脂粉香、酒气、血腥气以及某种奇异薰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眼前景象更是光怪陆离,令人目眩。 此处乃天然地窟与人工开凿结合,高逾十丈,纵深不知几许。 洞壁上凿出层层叠叠的窟室,悬掛著无数大小不一的灯笼,橘红、惨绿、幽蓝的光芒交织流淌,將嶙峋的岩壁染得如同地狱绘卷。 下方是喧闹的集市,百十处掛著各色幡旗的客店、酒楼鳞次櫛比,三二十座人头攒动的赌坊里骰子声、吆喝声震耳欲聋。 更有斗鸡走犬的围场,鶯声燕语的妓寨,说书卖艺的勾栏……种种光怪陆离,竟是人间极乐与险恶並生之地。 引路汉子將他们送到此处,便躬身退去,身影后退迅速消失在迷宫般的人流里。 陆重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最后落在身后几张年轻而难掩震撼与好奇的脸上。 “这里是逍遥窟,『八臂魔刀』黄靖的生意,秦州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匯聚之所。若是没有引荐,连这扇门都摸不到。”陆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杂。 “此地规矩森严,八臂魔刀成名四十余载,他的名头不是摆设,等閒无人敢在此造次。我带你们来此,一是休整,二是让你们见识一下这江湖的另一面。” 接著,陆重从怀中取出几张提前备好的崭新银票,分递给身后四人。 山壁火炬光下,那“壹仟两”的朱红大字刺得人眼晕。 这一路上,眾人把身上的大部分钱財包括那个从无极观中带出来的铜箱,都交由陆重保管,已经被全数换为银票。 在这个时代把银子换为银票,不但没有利息,反而要倒付钱庄保费,也就是说一张银票放个百年,就算那钱庄还在,还认,你拿著银票过去不但兑不出钱来,还要支付欠人家的保费。 不过隨身携带,的確方便很多。 “这是你们每人十五天的盘缠。十五日后,此地东侧的『醉风楼』前碰头。” “十五天?一千两?”韩欢下意识接过,指尖捻著那厚实的纸张,忍不住失笑出声。 “大师兄,你未免太看得起这破地窟了吧?金子做的饭食还是银子砌的床铺?哪里花得了这许多!” 韩欢的话也是在场另外三人的想法,大晋王朝一户中上人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三四十两纹银。 一千两,绝大多数人家一辈子也积攒不下。 无极观无极道人,数年间能够驱使弟子赚下许多金银,很大程度上在於无极道人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渠道(如白旗镇有大户被人灭门,立刻就有暗线前往寻找倖存者),而不是陆重、宋悯和韩欢他们真的值这么多。 许多初出茅庐的小辈,替人杀人一单不过百十两银子,甚至一头驴子,一筐鸡蛋。 所承担的风险,杀手的武功,未必能与他们所得到的相互对等。 陆重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那可未必。”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只隨意地挥了挥手。 “好了,十五日后再行碰头。去吧,各寻乐子,莫惹事端便好。” 接著,一行五人便三三两两地四散开来。 直到此时此刻,钱寧的脑子都是懵的,他捏著那张簇新的、散发著淡淡油墨香的千两银票,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人群当中,如同误入巨兽巢穴的幼兔,每一步都带著小心翼翼的本能。 周遭汹涌的人潮裹挟著震耳欲聋的声浪,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那些浓妆艷抹、眼波流转的娼妓,穿著薄如蝉翼的纱衣,倚在灯火下,吃吃笑著招揽客人; 赌坊门口敞开著,里面传出骰子撞击骰盅的清脆急响、赌徒们或狂喜或绝望的嘶吼; 巨大的铁笼里,皮毛油亮的恶犬与獠牙森森的豺狼正在疯狂撕咬搏杀,鲜血飞溅,引来围观者疯狂的吶喊与下注……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狂乱奔涌的噩梦,与他过去在无极观青灯古卷、洒扫庭除的清冷日子截然不同。 一千两! 他在无极观一年到头,节衣缩食,撑死了也就能攒下十几两银子! 就算如此,家中的老娘也嘱咐自己,要跟著观主好好干,手脚勤力一些,因为家中还有弟弟妹妹指著自己。 “娘!” “娘!!” 心中想起老娘,方才终於定静了些。 手中这薄薄一张纸,足够他这样的道童不吃不喝攒上一辈子! 钱寧只觉得手心滚烫,心臟在胸膛里擂鼓般猛跳,仿佛这银票会自己生出翅膀飞走,或者被某个角落里贪婪的眼睛盯上。 他下意识地將银票飞快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確认它还在,才稍稍鬆了口气。 寻乐? 他完全不知该从何乐起。 那些赌坊妓馆,光是远远看著就让他心惊肉跳。 最终,他像一只受惊的鼴鼠,寻到一处人潮边缘、光线昏暗的角落。 这里紧挨著一家喧闹的酒肆,几张油腻腻的小方桌散落著。 钱寧缩在桌子与冰冷石壁形成的夹角里,点了一壶这里最便宜、带著股劣质酸涩味的土酿,又要了一盘猪头肉,一碟盐水煮豆。 他小口地啜著粗糲的酒水,嚼著肥厚的猪头肉与硌牙却咸香的豆子,眼睛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贪婪而惊惧地望向那片沸腾的、不属於他的世界。 杯中浊酒微温,映著他专注的脸,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正在他眼前上演。 这逍遥窟的万种风情,於钱寧而言,不过是隔岸观火,一场昂贵且令人心悸的奇观。 宋悯和韩欢两人刚刚分开走出不远,韩欢便在一条掛满粉红灯笼、脂粉香气最为浓郁的巷道口站定。 他左右看一看,然后脸庞有些胀红亢奋的走入其间。 古人云:少年之戒在於色。 却又道:人不风流枉少年。 十几岁的少年郎,手中又有大笔银钱,难免沉迷於声色犬马,十丈软红。 阁內光线暖昧,甜腻的薰香浓得化不开。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仿佛无数只柔软的手在撩拨心弦。 几个穿著轻透薄纱,身段曼妙的女子立刻像嗅到花蜜的蝴蝶般翩躚围拢上来。 这些逍遥窟的女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十五六岁的年纪,十指不沾阳春水,容貌之盛,远超寻常。 韩欢年少气盛,哪里经歷过这等阵仗,瞬间被扑鼻的香风熏得有些晕陶陶,浑身发热。 一个眼波流转、眼角点著深红硃砂的嫵媚女子眼疾手快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温软的身躯几乎贴了上来,凑到耳边吐气如兰: “小郎君好生俊俏,是新来的贵客呀?让姐姐好生伺候你……” 韩欢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喉头滚动了一下,稀里糊涂就被拥簇著走向內里装饰更为奢靡的雅间。 雅间內铺著厚软的西域地毯,矮几上摆满时令鲜果和美酒。 那女子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笑盈盈地递到韩欢唇边,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游走。 韩欢热血上涌,残留的一丝理智被酒气和脂粉香彻底衝散,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另一只手已急不可耐地揽住了女子的腰肢,低头便要去寻那两片红唇。 女子咯咯笑著躲闪,又半推半就,引得韩欢心痒难耐,追逐嬉戏间,两人衣衫渐乱,喘息渐粗,一同滚落在铺著锦被的软榻之上。 帐幔低垂,遮住了满室春光与少年沉沦的迷乱。 “杀,杀了他!杀啊!” “上,白风,上!” 宋悯行走在逍遥窟中,被耳边突然爆起的吶喊声吸引。 “这逍遥窟中,不是有八臂魔刀与他的弟子镇著场面?怎么还会有人爭斗?” 宋悯因此心生好奇,便行走过去。踏过拱门,一股混杂著汗臭、血腥与野兽腥臊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环形场地中央,是一个深陷地下的巨大石坑,坑壁陡峭光滑,坑底铺满了暗红色的沙土。 此刻,坑內正上演著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头壮硕的黑熊正与三条眼冒绿光的饿狼缠斗。 黑熊咆哮著拍飞一条扑上来的狼,粗壮的熊掌带起呼啸的风声,但另一条狼已趁机狠狠撕咬住它的后腿,第三条则狡猾地游弋在侧,寻找著致命一击的机会。 原本並不只是三条饿狼的,在宋悯前来之前就已经有两头狼被打得骨碎筋折软倒於地了。 坑沿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挥舞著手臂,声嘶力竭地吼叫著下注的代號或野兽的名字,脸上充斥著狂热与扭曲的兴奋。 宋悯找了个稍微靠前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视著坑底的搏杀。很快,一个精瘦的汉子凑了过来,笑著问道: “小哥,新来的?光这么看著可没意思?下一场可是重头戏,『赤虎』对『铁头』,赔率可观,一起玩两把?” “老虎杀野牛?那还有什么可赌的?”宋悯顺著他的视线,看向石坑两侧铁笼中的老虎与强壮野牛,笑著问道。 “唉,兄弟你一看就是不常玩这个,被野牛挑死的老虎一点都不少,何况铁头贏了赔得也高啊。” 宋悯经不住劝,心里也觉得有趣,便用那张千两银票兑了十张一百两的银票,拿出其中一张丟给汉子: “也罢,便压那铁头好了!” 那汉子看著这个身材精悍,面容朴实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贪婪,隨即堆起笑容: “好胆识!小哥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坑底的黑熊以重伤的代价咬死了最后一条狼,引来四周一片或欢呼或咒骂的声浪。 相比起宋韩钱三人的各自离去,萧晴则紧跟在陆重身后。 陆重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喧囂的主道,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石壁前停下。 石壁被凿开,安装著两扇厚重的、雕琢著繁复莲纹的朱漆木门,门口並无太多喧囂,只有两名穿著素净青衣、面容姣好的侍女垂手侍立。 门楣之上,一块乌木匾额刻著三个清雅篆字:涤尘池。 与逍遥窟整体的喧囂浮华相比,此地宛如一片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 “客人请入內歇息。”两名侍女似乎认得陆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动作整齐。 陆重微微頷首,带著萧晴径直入內。 在两名侍女的引导下,七转八转,最后进入大厅,入门处是一道绘著松鹤延年图的巨大屏风。 转过屏风,一股湿润温暖、带著淡淡硫磺与草药混合气息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洞窟深处的阴寒。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依天然温泉泉眼开凿出的巨大浴场! “左边是男子,右边是女子浴池,进去好好洗漱一番,有人帮你清洗按摩,洗完后从后面进入厅堂,那里可以下棋听书,我在那里等你。” 女子洗浴多半是比较慢的,陆重已经做好等小师妹多洗上半个时辰的准备。 而他自己,也想好好泡泡放鬆筋骨。 进入左浴,池面宽阔,由青碧玉石砌成,水色澄碧如翡,热气蒸腾,氤氳的水雾瀰漫在整个空间。 池边错落摆放著一些天然形態的巨石,上面铺著乾燥的蒲草垫和雪白的棉巾。 空气温暖湿润,瀰漫著令人筋骨酥软的暖意,与门外那个喧囂、冰冷、充满欲望的世界恍如隔世。 陆重褪尽外袍后,缓缓行走沉入温热的泉水中。 恰到好处的热度瞬间包裹了全身,丝丝缕缕的热力透过皮肤,渗入肌肉深处,仿佛无数双温柔的手在为他揉捏、放鬆。 紧绷的神经、疲惫的筋骨在这暖融的抚慰下,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 陆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嘆息,將头靠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闭上双眼。 洞顶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在池面溅起小小的涟漪,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更衬得此间静謐。 “今日运气不错,这涤尘池没什么人来,呼…” 这涤尘池固然有相对封闭住的小间温池,但怎么也不比独占这一大池隨意快活。 “带宋悯、韩欢他们来见见世面,酒色財气都要见识一番,免得日后被人施些小伎俩便迷了心窍。 我现在武功未成,身边多一把剑也是好的。即便日后武功有成,身边也要有些亲厚之人不可能事事亲歷亲为。”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另一个方面也是陆重心中清楚: 你要人家陪你安稳度日,少给些银子便可,但你要人家风刀霜剑同生共死的陪你,这银子便少不得了。 只谈感情不谈利益,短时间可以,时间长了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住这样消耗。 只谈利益不谈感情,当別人可以开出更高的价码时,身边之人便很容易背叛。 “谨慎自保,隱藏秘密,修炼武功,先把辟邪剑法內功外功都修炼到顶峰,在这个过程中,这个东西应该会给我带来更多神奇的武学,那个时候再做新的打算。” 心念微动,那枚紧贴肌肤、从不离身的温热铜牌已被陆重悄然握在掌心。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宝物,却知是绝世机缘。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萧晴独自一人,跟隨著一名低眉顺眼、穿著素净青衣的侍女,走向温泉另一侧专为女客开闢的小苑。 入口处同样是一扇绘著水墨山水的巨大屏风,绕过屏风,眼前景物变化。 同样是利用天然洞穴,但四壁被巧妙地开凿打磨,砌上了光滑的青玉石砖,地面铺著打磨得光可鑑人黑色石砖,光脚踩上去也温润舒適。 穹顶垂下几盏造型雅致的宫灯,光线柔和朦朧。 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温泉池错落分布,形態各异,有的如莲叶田田,有的似花瓣层叠。 池水清澈见底,蒸腾著裊裊白雾,散发著淡雅怡人的花香和药草气息,显然是加入了精心调配的香料。 更衣处设在一排精巧的雕花木隔间后,檀香木的柜子上摆放著乾净的浴袍、柔软的棉巾和精致的梳妆用具。 环境清幽雅致到了极致,几乎闻不到硫磺味,只有暖融融的水汽和馨香。 几个池中已有几名肌肤雪白的美貌女子慵懒地浸泡著,她们大多都是来到此地江湖豪客的女眷,大多曲线玲瓏尽態极妍,此时或闭目养神,或低声细语,气氛静謐而放鬆。 萧晴被引入一间单独的更衣石室,室內同样温暖洁净,点著寧神的薰香。 石台上整齐摆放著全新的、质地柔软的细麻浴衣和浴巾。 身后侍女熟练地上前准备为她宽衣,萧晴脸颊瞬间飞红,连忙摆手: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女冠声音带著一丝很容易被察觉的慌乱。 “那姑娘请自便,奴婢就在屏风外候著,有事唤一声即可。”侍女闻言施下一礼,悄然退到屏风后。 四下无人,萧晴才轻轻解开素色道袍的系带。 衣衫褪下,少女初长成的玲瓏身段在朦朧的水汽中显露出来,肌肤胜雪,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瓷器。 然而,当她目光触及自己光洁的手臂、肩颈时,却看到一条条一道道鞭痕旧伤,脑海中闪过自己年幼,在观中被大伯管教时,被罚跪被鞭打体罚时的画面,一丝难以言喻的厌恶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她。 “大伯几乎已经安排好了我人生的一切,学武学、学医术、学易容,学帐目,以后好嫁给大师兄,一起传承无极剑派…可这样丑陋的身子,大师兄又怎么会真心喜欢?”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迅速滑入温热的池水中。 水温有些炽热,但此时瞬间包裹了微凉的身体,暖意丝丝缕缕渗入。 她將整个身子沉入水下,只留下口鼻,任由温暖的泉水漫过肩头、颈项,甚至淹没了头顶几缕漂浮的髮丝。 水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留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细微嗡鸣。 然而,这久违的、本该令人沉醉的暖意和鬆弛,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脑海中自然闪过: 自幼时起在无极观中渡过的那些日子,大伯冰冷审视的目光、二师兄沉默练功的背影、三师兄痛哭压抑的喘息……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腾,温暖的水流似乎也无法洗去这些尘埃。 漫长记忆中少少几颗珍珠般的点缀,是大伯外出,大师兄带著自己三人外出摸鱼抓鸟,搂著自己三人讲述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武侠故事、憧憬未来。 若不是有著这些念想支撑著,自己早就横剑自尽了。 “无论如何,总算,总算跟隨大师兄逃出来了!” 第九章:魔刀饮血寒松凋,急瀑惊鸿刃光摇(上) 十五日倏忽而过,逍遥窟內的喧囂糜烂,如同一场沉沦的幻梦被晨风吹散。 陆重策马立在通往外界的石径隘口,身后是脸色各异的四人。 “你们可知八臂魔刀黄靖为何要建这逍遥窟?不拘是黑白两道,尽可来此寻欢作乐?” “为了钱財?” 韩欢骑著一匹灰马,眉宇间残留著疲惫与短暂的饜足,脸色有些青白。 “积累钱財固然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他要匯聚黑白两道,为他效力,为他搜罗盗取各派武谱刀经,助他突破先天境界。否则,黄靖本人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要那么多钱財做什么?” “先天境界?” 听到这个名词,宋悯,萧晴等人俱是一愣,对於这江湖中绝大多数武人来说,这个名词都是玄之又玄的传说神话。 若是能將一身后天真气转为先天,便是不世高手,能与“纵横天下”四字划上等號,距离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了。 莫说秦州武林,便是这整座大晋天下两京十三州、关內关外,西域诸国,先天高手恐怕也没有多少位。 “走吧。” “见识过了,便该走了。江湖之大,非此一窟。”陆重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眾人闻言便是有些留恋不舍,也皆是翻身上马,蹄声踢踏,踏碎了逍遥窟中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奢靡余韵。 修气感,练先天! 就算是陆重,此时对此也是完全没有头绪的。 他所研习修炼的內功当中,无论是辟邪心法还是药经心法,都是有修气感的部分,而完全没有练先天的头绪。 辟邪心法只是讲述,如何不断积蓄內力。 药经心法稍好一些,有內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后,尝试贯通任督二脉的描述,但也只是浅尝輒止,讲究一个厚积薄发自然而然,內功练到了火候自然突破,境界不到也不要强求。 这是医家练功的心境,却並非武人练功的心境。 更何况,即便打通任督二脉,恐怕也並非是先天境界。 一个时辰,五骑驰出不足四十里,行走小路山高林茂,五人慢慢骑行並不追求短时间的纵马奔驰。 前方是一处地势略微开阔的山坳,就在这个时候,五骑的侧方密林间。 有一道身影双足虚蹈踏枝行空,提纵飞腾,那是一名背负大刀的魁梧大汉。 他並不走山间小路,而是在小路一侧的山林树枝间踏枝提纵、速度不比五骑慢上多少。 这名魁梧大汉踩在树枝上略一停留,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隨意扫视陆重等人一眼,面露轻蔑之色,片刻后確认方向继续提纵追去。 “此人好雄浑的內力,好高明的轻功!” 陆重在一侧,看清了那汉子施展武功,心中不由惊嘆。 此人背负的厚背大刀少说也有百斤,再加上他自己的体重,施展身法却仍旧若灵猿飞鸟,武功之高,恐怕比自己师尊无极道人还要高明几分,年纪却要年轻太多,显然是高门真传。 “大师兄?” 身后宋悯、韩欢等人,这般轻声问道。 江湖之中际遇不少,刚刚那人的神色也激起了眾人心中的恶气。 这也是名门正派子弟往往更有涵养的原因,哪怕仅仅只是面上功夫。 江湖之中,有时因为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便能结下生死大仇惹来杀身之祸! “…若我所料不差,结合逍遥窟的传闻,此人该是八臂魔刀黄靖的二弟子黄岳,也是他的亲属子侄。我们走另一条路,不要去招惹他。” 黄岳武功虽高,但陆重五人联手却並不怕他。 他的体重又重,对於陆重几人来说,顺著他留下的痕跡追踪过去並不困难。 兄弟几个杀手出身、也不是什么好人,追踪上去劫杀这魔崽子,取其银两逼问武学,是一笔大好处。 但陆重在逍遥窟中曾远远的与黄靖的大弟子冷鹰照过一面,不说黄靖,就仅是这个冷鹰的修为就远不是自己师兄弟能够轻易对付的。 眾人听到陆重的话,虽然泄气,却也一个个提转韁绳,隨著陆重向另一条山路奔驰而去。 只是陆重並不知道,从高空处俯览而视,却可以看到两方的行进道路,中途又重合在一处。 又一个时辰后,五骑来到一条溪水潺潺的山坡处。 “打点野味,补充饮水,我们在这里吃点东西再赶路。” 想到离开这里,附近应该不好再找这样好的宿营地了。 因此陆重这般说道,眾人四散开来,寻野果,打野味,生火,各司其职。 而在这个时候,陆重等人休整山坡,斜下方的山林之內,一片山谷当中,两方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三名身穿蓝袍的老道,一边则是一名高大魁梧长鬢若狮般的老人。 这位老人形貌气质威猛无比,背负一长一短两口金鞘双刀,而在他的身后还跟著一男一女两名刀客。 男子一身黑衣高大阴冷,女子一身红衣美貌娇俏。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背负百斤大刀的胖壮汉子从山林里腾身而出,重重落地。 红衣女刀客向他打一个眼色,那名胖壮汉子迅速来到魁梧老人的身后,声若蚊蚁般言道: “呼,多亏了燕师妹你事先留下的標记,不然以你二师兄的轻功,真是累死也赶不上。” “好了,调气凝神,师尊他老人家多少年没出手过了,此等高手对决,我们岂可错过!” 与此同时,山谷一侧的斜面山坡上。 陆重因为等不到韩欢、钱寧两人,寻到近处,发现这两人躲避在草丛当中,正在偷偷窥视什么。 钱寧神色紧张,韩欢神色亢奋。 “你们怎么躲在这里?野味呢?” “嘘!大师兄別说话…” 韩欢脸都绿了,双手手舞足蹈,阻止陆重说话,最后乾脆扑上把陆重身形按下。 “做什么?你们在偷看別人比武,这可是江湖大忌!” 话虽如此,但陆重自己的声音也在迅速压低。他没想到,自己有意避开黄岳,双方居然还是这样巧合的遇上了。 那胖壮汉子黄岳刚到,山谷当中四名老人的交谈也已到尾声。 “…黄靖,当年这逍遥窟也不过是你凭藉幻魔刀法从他人手中强取豪夺来的,这些年你也捞够了金银老本,今日,便转交我们兄弟三人吧!” 三名身穿蓝袍老道中的一人,这样抚须言道。 此人目光锐利,犹如利剑,显然內功火候极为深湛。 “哈哈哈哈哈,苍松,本座敬你也是快人快语之辈,不同於寻常白道中人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男盗女娼,既然如此此战只杀你们三人,就不屠灭你们满门了。” 伴隨话语,那名极为威猛背负双刀的老人身躯隱隱悬浮而起,他的脚尖似乎都隱隱离地,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身躯前移,瞬间来到岁寒三友面前。 黄靖身躯高大魁梧如山似岳,但这一动却轻灵诡异,给人一种极为怪异扭曲的感觉,却是一身內功修为、轻功造诣均已达极高深的境界。 岁寒三友见此眼瞳微扩,对视一眼、却仍旧自负凭三人联手之力足以诛杀此魔。 “黄靖,我们师兄弟三人一向联手对敌,把你身后那三个徒弟一併叫上吧,也省得我们多费一番手脚。”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那三名老道的,是黄靖阵阵的狂笑与铺天盖地而来的刀罡杀气。 金鞘双刀映日芒,笑饮敌血祭残阳!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观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高手对决,虽知危险,但陆重也迈不动腿、走不动道。 陆重只是让身边韩欢、钱寧更加小心一些。 他自己则小心地探手拨开面前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谷地深处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 从这里望去隔著一条溪流,有百余丈距离却也算是从高处俯览而下: 只见空地之上,四道红蓝交错的身影正在激斗! 不,更准確地说,是一人独斗三人! 那独斗之人,身形高大魁梧,身著玄色劲装,背展火焰披风,好不威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双长短不同的双刀! 不,不止一双! 在他挥舞间,竟仿佛生出重重叠影,仿佛有数条手臂在同时挥舞著数柄形態各异、却无不散发著森然魔气的奇形长刀! 刀光如瀑,密不透风! “八臂魔刀,黄靖!” 陆重低语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忌惮,显然认出了这位秦州黑道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 能够纵横一州之地黑白两道四十余载屹立不倒,这老魔的功力艺业之深显然极是惊人。 此刻,黄靖所展现出的实力,也印证了江湖传闻。 长刀竖劈挥动斩落,居然有犹如实质般的金色刀气扩散而出,轰轰轰轰轰轰,刀气所过之处,土翻石爆。 跟隨刀气强行破开三名蓝袍道人所组剑阵,而黄靖则乘隙杀入其中。 他整个人並非脚踏实地,而是脚部极其轻微地点在地面凸起的石块或草叶之上,使得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近乎虚空悬浮,刀轮连斩攻至! 陆重等人目力不足,即便灌注內力於双眼,仍旧觉得刀魔黄靖身法之快带起重重幻影,注视稍久几乎有目眩神摇之感! 並且黄靖每一次身形晃动,都伴隨著悽厉刺耳的破空刀啸。 他的对手,是三位气度不凡的老道,身著的道袍长衫飞卷,鬚髮飘然,三剑合璧,进攻退守之间,招式中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配合默契,显然也是名动一方的高手。 “苍松,青竹,寒梅,这是岭东武林的名宿岁寒三友!这三位老前辈怎会与八臂刀魔搅和在一起?” 身旁韩欢观看片刻后低呼出声,他显然是听闻甚至有缘见过这三位武林名宿的,话语之中颇有推崇之意。 只是,黄靖的刀法已不能称之为“术”,而是近乎於“魔”! 双刀挥洒间,刀气凝若实质,纵横切割,撕裂空气,发出鬼哭一般的尖啸。 如此刀术,陆重,韩欢等人哪怕只能看个大概,也觉惊心动魄。 便是心中极为敬畏的师尊在此,怕也是被一刀杀了;便是大师兄身入其中,怕也是被两刀杀了。 如此武功,如鬼似魔,竟是人力可为? “剑分三才!” 承受巨大压力,岁寒三友低喝一声各自斩出一道苍蓝剑气。 他们三人恍若一体,三人联手发挥出远超同境武人的实力。並且彼此身形转换遮掩敌方视线,大幅压缩对方的应变时间。 黄靖虽杀入阵內,但岁寒三友各立阵眼,凭藉秘法彼此真气互通叠加,挥剑攻防频率大幅提升。 黄靖立身阵中,以快刀与三名道人以快打快交手三十余招,却是未能占得明显上风。 面对三才剑阵,骤然合阵,与一道道迫体临身的苍蓝剑气,黄靖整个人居然犹如怪鸟,陡忽而退。 轰轰轰轰轰…… 一道道苍蓝剑气追逐射杀,所过之处土崩石裂,然而直到剑气竭尽,终究差之毫厘,未能真正杀伤老魔。 到了剑气尽头,黄靖人在半空,凭藉可怕的刀术武功,如同身化急速飞转的刀轮一般,逆斩而回。 这个时候三名蓝袍老道,剑气气势已尽,硬挡不得,只能各自施展身法飞身暂避。 刀轮先是破开岁寒三友的剑阵,使他们难以完美形成合力。而后黄靖身处於三人之间的上空,高举长刀,一挥而落! 淡金色的刀气所过之处,似乎世间一切无不可为之斩裂! “著!” “破!” “啊!” 战至此时,岁寒三友心中已然知道对眼前这魔头的武功进境预料,出现偏差。 然则此刻生死关头,仍各自穷搜经脉、倾尽全力挺剑而攻。 三道蓝芒剑气匯为一股,恍若擎天一般逆向刺攻。 剑光刀气,猛烈对撞。 轰隆隆隆隆…… 一阵强烈的光芒过后,淡金刀气,蓝芒刀气皆是破碎四散,只是在爆炸的位置上,更近於岁寒三友一些。 蓝芒刀气所过之处,大地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翻开,泥土碎石冲天而起。 轰隆,轰隆,轰隆,大地接连炸裂出一道道难见其深的裂缝!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得山谷回鸣,仿佛地龙翻身。 那恐怖的破坏力,仅仅是逸散的剑气刀风颳过四周的树木,都能留下深深刻痕,枝叶更是断折纷飞如雨。 岁寒三友苦修多年,功力深厚,招式精妙,联手布下“岁寒三绝阵”! 然而,在黄靖这犹如鬼魅狂涛、毁灭一切的幻魔刀法之下,他们的联手之势竟被硬生生压制,一举摧败! “哈哈哈哈!岁寒三友?今日便让你们化作三块朽木!” 摧发出刚烈无匹的刀气,以一败三,黄靖的脸色也苍白一瞬,不过不掩其狂笑,周身內力汹涌,周身幻影更加凝实。 双刀劈出,双刀刀罡暴涨数丈,如一道雷霆,悍然撕裂了青竹道人绵密的剑网! “噗!”青竹道人长剑脱手,胸口飆出一道血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大树,生死不知。 “二弟!”苍松道人目眥欲裂,悲吼一声,全身功力催谷到极致,骤然掷剑而出,同时双掌推出,雄浑掌力化作一道恍若实质的气墙,试图阻击老魔。 “螳臂当车!”黄靖冷哼一声,侧头让过射来剑光,同时手中双刀交叉,猛地一绞。 两道交叉的十字刀罡瞬间穿透气墙,精准无比地掠过苍松道人的脖颈! 噗,一颗大好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 而后,方才是血泉冲天而起。 最后剩下的寒梅道人脸色煞白,先是掷剑,紧接抖手间射出数十点带著淡蓝之色的银芒,身形却急速倒退。 “哼!” 黄靖冷哼一声,身形鬼魅一般在原地消失,以毫釐之差避开那些射来的暗器。 再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寒梅道人身后,一柄短刀无声无息地递出,仿佛情人温柔的抚摸,却又带著死亡的气息。 寒梅道人身体猛地一僵,片刻之后,缓缓低头看著从自己胸前透出的半截染血刀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八臂魔刀对岁寒三友,以一敌三,整场战斗,兔起鶻落,电光石火! 结果,却是名震江湖数十年的岁寒三友,竟在短短几十招內,被黄靖一人双刀,尽数斩杀於此! 空地之上,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只余下黄靖一人,宛如刀中神魔般立於遍地狼藉血污之中。 “练通了小周天,积蓄了几十年的功力,再加上一套不知所谓的阵法,便以为自己是天下一流高手了? 你们未免太小看武学之深远,天地之广大!” 肆意的杀戮之后,黄靖缓缓收刀归鞘,此时此刻,情態反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乏味寂寞,似乎此战並没有让他真正感到满意。 “要杀便杀…咳咳,休想,休想羞辱我等…” 在一片破碎的林木之间,青竹道人不断呕血,挣扎著想要起身,与敌偕亡。 “唉,本座向来爱惜人才,青竹道人你虽然修为稀鬆平常,但你所修炼的那部竹节功颇有玄门妙旨,若肯献出此功,本座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第十章:魔刀饮血寒松凋,急瀑惊鸿刃光摇(中) “哈哈哈,原来你打得是这般主意…我们兄弟三人学艺不精,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这条性命,给你便是!” 言罢,这位青竹道人突然反手一掌,居然径直便拍碎了自己的天灵,腥红激流而下,紧接便倒地气绝身亡。 青竹道人与黄靖之间的武功修为虽然有著不小的差距,但前者一心求死,黄靖也阻拦不得。 见这牛鼻子老道竟然死得这般乾脆,黄靖脸色微微难看。 “哼,不识抬举。” 轰! 黄靖已然收刀归鞘,但此时隨意挥手仍旧是刀气吞吐纵横,如平空生出的狂澜般將青竹道人的尸身卷得粉碎爆裂。 这个时候,陆重敏锐地察觉到,在岁寒三友尽死之后,黄靖周身原本恐怖无比的护体真气也出现了一丝为不可察的波动,胸膛起伏略快。 显然,岁寒三友並非庸手,这场看似碾压的战斗,黄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至少有所损耗。 黄靖所修炼的內功,走得应当是偏激暴烈的路数,身法迅疾、出招沉重。 但是身体的负荷反噬也重,若是能迅速斩杀对手压下功力反噬自然就没有缺陷,反之则功力不受控制反噬其身。 “练通了小周天!?这里指的应该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完成小周天循环。江湖上一流高手,內力积蓄之雄浑至少在一甲子以上,內气外放,如同实质,当真可怕! 师尊出身太差、习武太晚,在这等老魔面前恐怕走不出三招两式。” 在这一刻陆重心中知晓了自己与江湖一流甚至顶尖高手的巨大差距,自己由內而外练成真气,又闭关顿悟苦修半年辟邪心法,修炼出相当於寻常武人用功修炼五六年的內功水准。 然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基础便是积蓄甲子內力。 如岁寒三友这般,而面对这样的高手,八臂魔刀黄靖要杀他们却並不困难,显然武学之道当中,还有无数奥妙不为自己所知。 可以旁观江湖一流高手生死搏杀,只要本身资质够高,总能学到个只鳞片爪、一招半式,得些感悟。 因此能够观看这种等级高手的交手,本身便是一种巨大財富! 只是此时此刻,陆重心念电转间也意识到了危险。 他单手下压,示意身旁的韩欢与钱寧屏息凝神不发一言,这时只能寄希望於双方离得足够远,而岁寒三友给黄靖的压力足够大,也许可以避过此劫。 就在陆重三人屏息凝神、大气不出时,闭目反思过刚刚战斗与杀戮的“八臂魔刀”黄靖突然睁眼,开口吩咐身后三名弟子: “本门的幻魔刀法,至珍至贵,岂可任由外人轻窥,老二、老三,你们去杀光他们!” 黄靖苍老的声音如同铁器摩擦,清晰地传入身后三名弟子耳中。 “是,师父!” 那名红衣女刀客立时率先应命。 “是,师父。嘿嘿,几只藏在暗处的老鼠……看了这么久的好戏,也该付点代价了!” 背负百斤大刀的壮汉低头应命,隨著大师兄冷鹰的眼神所向,此时他已猜想这几人是尾隨自己前来的。 陆重见黄靖身后的那两名弟子突然向自己等人所在方向,施展身法追来,心便猛地一沉: “不好!被发现了!快走!” 偷看他人比武这种事,本身便可大可小。 这场若是白道高手岁寒三友贏了,这三位白道前辈大抵不会在意此事。 甚至会指点陆重等人几句,双方结个善缘,也让三人日后时时传扬岁寒三友的威名,扬威江湖。 但现在胜的,是黄靖这老魔头! 就算留个活口,恐怕也要收走三双招子,让三个瞎子余生都传扬魔刀一脉的恐怖。 陆重,韩欢,钱寧三人此时根本无需多言,在看到那两名刀客腾身前来的瞬间,就已迅速转身,全力施展轻功,朝著来路方向狂奔,他们在不远处低头吃草的马匹成了逃命的希望! 飞奔到马匹近侧,一剑斩开绳索,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马匹吃痛,一匹接一匹嘶鸣著如离弦之箭衝出。 马匹的爆发,短时间內是比陆重等人此时的轻功高出不少的,因此策马狂奔同时,陆重回头一瞥。 这一瞥,饶是他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微微失神。 只见那名女刀客並未骑马,而是施展了一门极为高明的轻功,她身著一袭如火似血的劲装,腰佩两柄弯刀,迎风御风,快得恍若一道疾驰而来的红电。 此刻,她双足在树梢、岩石上轻点,每一次点踏都轻盈如羽,身形如一道血色惊鸿,在林木间穿梭飞掠,速度竟比三人全力衝刺的奔马还要快上一线! 纤细树枝在她脚下如同坦途,山石溪流亦不能阻挡其分毫。 “好俊的轻功!”陆重脸色难看。 他心中自然明白,短距离內,奔马与轻功或可持平,但距离一长,马匹的耐力根本无法与这种內功轻功俱是不俗的武林高手相提並论! 若短距离衝刺尚且拉不开距离,那就是註定会被追上了。 陆重三人策马经过宋悯和萧晴正在生火的位置,远远的便呼喊让两人有了警戒反应。 “驾!驾!”紧接五人策骑逃亡拼命催马,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有人追杀我们?” 萧晴趴在马背上,这样问道。 “哎,这个时候你还问那么多,有功夫再告诉你!”韩欢没有好气地回道。 “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 与此同时,身后那道血色惊鸿,已如同跗骨之蛆般,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在逐渐地拉近双方距离! 在这名红衣刀客的身后,则是之前那名魁梧大汉,他的轻功远远不及自己师妹,內力却是更强,陆重五人只要被咬住,很快便会陷入这对师兄妹的联手合击当中。 “驾!驾!” 一方策马,一方以轻功追逐,距离却在逐渐接近。 “师兄,乾脆我们一起出手,先杀了后面追上来的这个!” 策骑奔行途中韩欢这样喊道。 “她的轻功远高过我们,一旦交手主动权便在她的手中。”陆重清楚对方不会与自己五人硬拼,断然拒绝了韩欢的想法。 而且在这个距离上,黄靖施展轻功前来根本用不了多久。 前逃后追,时间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五人所骑乘的马匹虽然没有在山路中马失前蹄,但此时此刻也一个个呼吸粗重,速度渐缓。 就在这个时候,五人策马也已经来到刚刚那条溪流的上游处: 只见一条宽阔湍急的大河横亘,奔腾咆哮的水声震耳欲聋,河水到此陡然下落,形成了一道落差惊人的巨大瀑布! 白练倒悬,水汽瀰漫,轰鸣声似乎震得四周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瀑布下方,则是雾气繚绕、深不见底的深潭,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向著地势更低的方向汹涌而去。 一见到这样的特殊地形,陆重双眼一亮,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分开走,去平康匯合!” 陆重五人立刻分成两股,宋悯带著萧晴向左,韩欢带著钱寧向右,陆重自身则腾身弃马,让自己的马匹追逐宋悯、萧晴两人而去。 “大师兄!” 萧晴注意到这边,失声惊呼,左手一拉韁绳就想要扭转马头。 “师妹,大师兄的武功本领远在我们之上,你此时回去才是害了大师兄!” 宋悯一边说话一边在萧晴的马臀上重重抽了一鞭,两人顿时提速而去。 “大师兄!” 韩欢,钱寧那边注意到这里,也是略一犹豫,但看到陆重背对这边扬一扬手掌,互望一眼终於还是夹马离去。 见其他几人已经四面远遁,陆重放下心来。 然后他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信步来到那片瀑布边缘,向下看去,只见百丈激流,若银龙入海,当真是壮阔至极。 没过去几个呼吸,那道血色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落,稳稳地停在陆重身后,双方距离不过三丈之遥。 一身血色劲装隨风猎猎,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窈窕身姿,腰佩双刀居高临下。 “跑啊?怎么不跑了?”红衣女刀客的声音清脆悦耳,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在说话的同时,她缓缓抽出了腰间悬掛的一对奇形兵刃——那是两柄弧度极大的弯刀,刀身狭长,薄如蝉翼,刀柄处镶嵌著血色的宝石,与她一身红衣相得益彰,更添几分妖异。 “姑娘可知,越是静止的水面,卸力效果越差,百丈高度的平静水面,直接跳下去和直接砸在地面上也没有区別。但越是水流湍急的江河,卸力效果反而越好。” “哦?那又如何?”红衣女刀客闻言扫视了一眼陆重身旁,见那气势惊人咆哮奔腾的江河,当真不信他敢跳下去。 “不如何,只是我天生水性极好,所以一到此地我就知道,姑娘恐怕杀不了我了。” “那你为何不现在就跳下去?” “姑娘是黄老前辈的高足,若没有特殊的机缘,我这种江湖散人也没什么资格与姑娘交手,姑娘可已调匀內息?” 话语至此,陆重深吸一口气,体內运转奔行的辟邪內力渐至极峰,手掌已悄然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记住,杀你的人,是我上官燕!” 话音未落,上官燕已然动了! 上官燕此时心中所想,还是速杀了面前之人,然后再去追杀另外几人。 把师父吩咐下来的事做得漂亮,以后好多得指点栽培。 她的身法动作之快,几乎超出了常人肉眼捕捉的极限。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色残影,人已如一道撕裂空间的狂风,瞬间跨越三丈距离。 两柄幽蓝弯刀划出两道致命的弧光,一道直取陆重咽喉,一道抹向其腰腹。 刀锋未至,那股冰冷的杀意和刺骨的锋锐之气已让陆重汗毛倒竖! “好快!”陆重瞳孔骤扩,心中警兆狂鸣! 这个上官燕年纪轻轻,一身武功就已经隱隱在他师尊无极道人之上了。 鏘! 陆重腰间长剑,已然如同活物般錚然出鞘! 只攻不守,只进不退。 陆重此时此刻双手执剑斩向上官燕的头颅,竟对会先一步落在自己身上的双刀,不管不顾。 在双方临敌换招的前一刻,上官燕微微皱眉陡然变幻方向,避开陆重的剑斩,切换角度再次攻上。 她身法刀速俱快,因此掌握著主动。 然而陆重的应对,却与刚刚一般无二。 他每一次剑招变幻,都会径直指向上官燕的身躯要害,而对於上官燕的双刀斩刺,则是视而不见。 “卑鄙!” 如此数合下来,哪怕陆重无论身法剑速都比不上上官燕。 但上官燕身娇肉贵、师出名门,哪肯跟他拼个同归於尽?在最后关头只能强行变招。 若是在其它地形,上官燕还能凭藉高明的身法,围绕陆重,以快打慢,强行逼迫出他的破绽。 但此时此刻陆重背靠陡峭瀑布,背水一战,这样反而极大限制住了上官燕的身法优势。 本来,刀走沉重刚猛,剑走轻灵迅捷,然而此时此刻两人的交手却完全调转过来。 至於上官燕斩刺向陆重咽喉、下身,等藤甲无从覆盖住的双刀,陆重並不是真的不管不顾。 而是对方若刀光真的落实,他就会小距离移动一下位置,让针对要害的攻击落在藤甲覆盖处。 这也是江湖中大部分横练的正確用法,並不是任由对方攻击自己的咽喉、太阳穴、眼睛、腋下等等脆弱处。 而是减少自己需要防御的罩门,面对大部分攻击,实在避不过了,就用修炼横练的部位硬挡一下。 若是修到更加高明境界,周身横练处可以自如运转真气,便是周身都是拳头,可以用来反攻对手。 隨著十数招过后,上官燕终於忍不了陆重看似以命换命的无赖打法。 选择一刀横拦封挡,一刀继续挥向对手。 鏘! 然而刀剑交击之际,上官燕只觉得手腕上似乎有座山压过来了似的,整个人的挥刀动作顿时变形,那原本挥向对手的弯刀也根本挥不下去。 陆重手中的剑长三尺九寸,形式古朴,剑刃较平常青锋剑宽出三分,通体以道门长剑形式浑铸而成,剑柄剑身浑然一体,剑柄以生铁铸造成、外缠麻绳,因此也更加沉重,此时更显凶霸! 此时此刻陆重双手执剑,將自身的全部內力与体重体能,全部压在这剑锋之上。 上官燕凭藉身法优势纠缠缠斗还好,此时一旦真的接剑,哪怕她的內力修为远远高明过陆重不止两倍,但整个人架势还是被压得散乱。 若是在岁寒三友、魔刀黄靖那个境界,对方內力高出自己两倍,那是差距过大、过於悬殊,但上官燕、陆重这个境界,则远不是如此。 双方对於自身肉身的潜力发掘,並没有到很高境界。 双方的武器、性別、力量带来的差距,以及陆重远远要高明过上官燕的基本功,都弥补了双方內力的差距。 “叮!叮!叮!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並不密集,但是每一声都沉重並且清亮! 双方攻守之势,陡然逆转。 从上官燕放弃自身优势,选择接下陆重第一剑开始,双方便立时攻守易势。 陆重双手执剑若下山猛虎,前进、突刺,斩击,连进十余步连攻十余剑,每一剑都沉重劲健,刚猛无比。 纤薄刀光与厚重剑影激烈碰撞,两者迸发火花四溅! “杀啊!” 上官燕低啸一声,脚下步法骤然一错,整个人从不断后退骤然转变为旋身一般横移,横移三尺,骤然切换出刀角度。 同时手中双刀挥舞,整个人如同旋风绞身。 然而陆重紧紧跟上,脚下好似如踏冰雪,不断跟上上官燕的身法变化,挥剑追斩。 上官燕的刀与身法皆快,每一刀都刁钻狠辣,如同毒蛇吐信,专攻要害! 而陆重的剑则沉稳异常,每一次攻防都精准无比,以拙破巧,以力压人! 在上官燕的视角下,陆重越来越强的气势与磅礴的剑势甚至隱隱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墙,每一剑挥来都轰隆隆如同飞掷的连绵山岳。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瀑布轰鸣的水汽边缘交错翻飞。 上官燕的身法高明,只是她的身法之快终究不可能在近身情况下,更快过陆重的剑光。 或者说,陆重的身法没有差到让对方瞬间脱出自己剑光笼罩范围的地步。 因此,上官燕从第一次接剑开始,就竭力想要重新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却根本摆脱不掉,每每被陆重近身追斩,不得不挥刀接挡,身法越发迟滯,內力越发沸反经脉。 “不行,不行,这样下去,我连撑到二师兄赶来都做不到!” 也就是在这一刻,上官燕心中闪过软弱念头的剎那。陆重的身法、剑路骤然发生变化! 他动了,却並非刚刚所施展的踏雪步法,而是如同鬼魅般迎著那两道致命的残月似的刀光,不退反进,居然於剎那间穿隙而过! 第十一章:魔刀饮血寒松凋,急瀑惊鸿刃光摇(下) 同时,陆重手中长剑以一种上官燕无法理解的角度和轨跡,从两道刀光绞击的缝隙中,间不容髮地刺了进去! 剑尖凝聚著一股极致內敛、穿透一切的阴寒邪气。 这一剑,没有任何浩大的声势,只有极快、极诡的死亡绽放! 从百战剑法变化为辟邪剑法,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是有迟滯与破绽的。 只是陆重在之前近身追斩过程中,积累下来的心理、速度优势足够大,使得上官燕未及反应,或者说她即便反应过来也不敢抓住这一瞬间如此明显破绽。 因此。 “嗤啦!” 尖锐的撕裂声响起! 锋锐无匹的剑锋险之又险地擦著上官燕的鼻尖掠过,一缕断开的青丝缓缓飘落。 却是上官燕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避过剑锋刺杀。 然而陆重剑势去势不减,陡然转为横击,剑脊精准地点在了上官燕的胸膛上! 一股阴柔锋锐却又沛然莫御的劲力瞬间爆发! “噗!” 上官燕如遭重锤轰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於地。 气血逆冲,“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猛地抬起头,看著不远处持剑而立、自身气息仍旧平稳的陆重,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屈辱,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自身天资聪颖,虽是女孩,仍被家人付出重金,拜入名师门下学刀,今日却败在一个年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的江湖散人手下!? 而刚刚那一剑,实在剑路诡异,迅捷辛辣,甚至不符常理! “你…这是什么剑法?”上官燕声音嘶哑,充满惊疑。 “七十二路辟邪剑法!” 陆重一剑得手收剑归鞘,並不在意的回道。反正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也没有人知道这套剑法来歷。 “……”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静默对峙间。 瀑布轰鸣的水声中,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如同闷雷般敲打著地面! “小贼,不得伤我师妹!” 陆重为了挡住轻功高绝的上官燕,与其斗剑三十余招將她击败。 有了这个空隙,刚刚那个內力深厚的壮汉,已经轰隆隆地赶来。 趁这个空隙,陆重仍旧可以仗剑斩杀上官燕,但他没有这么做。 这次的追杀只是黄靖临时起意,自己便是败了他一名弟子,黄靖八成也懒得亲自来追杀自己,而是会好生惩戒教导弟子,让她苦练武功自己重新贏回来。 反之,若是自己杀了面前之人,那才真的是杀了小的,来了老的。 “行走江湖,有一个好师门当真幸运!” 如是在心中感慨,陆重不再理会那名女刀客,来到奔涌的江河一旁,观察片刻,然后飞身纵落。 上官燕见此大惊,强压下內伤,连滚带爬的奔到江河一侧,却只见浊浪滔滔,大河东去。 …… “师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 “师妹,你受伤了?刚刚那个贼人伤了你?” “……” 虽然心中知道二师兄是在关心自己,但上官燕此刻没来由得一阵心烦。 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江水汹涌,心绪难平。 半个时辰后,逍遥窟深处,有一片並不对外人开放的区域——魔刀窟,八臂魔刀黄靖的居所。 此处与外间醉生梦死、终究略显粗獷的景象截然不同,极尽华贵奢侈之能事。 地面铺著完整的白虎皮毛,绒毛厚密柔软,踏足无声。 其內十八根盘龙柱並非木石,而是金银玉器雕琢,內嵌烛火,光线透过玉质映照出来,温润而不刺目。 主位是以某种珍惜玉石,雕刻而成的横置虎椅。 此刻的黄靖,一身云纹宽袍,並未束髮,侧倚宽大玉石虎椅之上,几缕银丝垂落,更添几分凶霸。 整个大殿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微盪的奇楠香气,闻之提神醒脑,安抚心绪。 上官燕与她二师兄黄岳,一同跪伏在这片奢华又压抑的宫殿中,额头紧贴著地面温热的砖石。 身躯微微绷紧,低垂著头不敢抬起半分。 “也就是说,我黄靖的得意弟子,不到五十招,就败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散人手下?” 他尾音微微上扬,却像冰冷的风刀刮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敲打在跪伏在地二人的心上,一股无形却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上官燕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感到那杀意如同蟒蛇般缠上了自己的脖颈,呼吸为之凝滯。 “师尊息怒!师尊息怒!” 黄岳同样感受到可怕的杀意,连连磕头。 咚咚撞击地面,如同擂鼓。 就在这个时候,侍立在黄靖身侧的大弟子冷鹰,那个面容阴鷙、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黑衣男子,適时躬身开口,打破了现场令人窒息的沉默: “师尊,江湖上奇人异能之士层出不穷,不如让三师妹將那人的招式演示一番,师尊法眼如炬,定能洞察其中虚实,若真的是师妹轻忽大意,也罚得她心服口服。” 黄靖闻言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冷鹰,最终落在上官燕身上,未置可否。 八臂魔刀黄靖这三名弟子,冷鹰,黄岳,上官燕,其中大弟子冷鹰是出师了的。 黄靖虽然妻妾成群儿子不少,但有天赋能吃苦的一个都没有,黄靖教了几次越教越心烦,因此没有一个带在身边。 反倒是冷鹰,那是第一批弟子中死剩出来、自幼朝夕相处手把手教出的。 黄靖七十多了,若是近几年武功突破不成,逍遥窟诺大家业、死后名声,一堆妻妾儿孙,都要由这大弟子继承照拂。 他与岁寒三友一战之后,把二弟子、三弟子派出去追杀窥探之人,却把大弟子留在身边,就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否则冷鹰出手,那几个小辈一个都逃不掉,但相比那几个小辈,当然是自己的安全更加重要。 因此,哪怕黄靖这样的老魔头,在大弟子开口后,也不会驳了冷鹰的脸面。 上官燕如蒙大赦,强忍著內腑的气血翻腾,深吸一口气,恭敬地道:“弟子遵命!” 她站起身,压下伤势,就在这空旷奢华的大殿中央,开始演示刚刚与那个江湖剑客的对决。 “弟子初时与他对攻,此人只攻不守,以命相搏!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內著软甲,因此不畏刀剑!” 上官燕刀使剑招,动作依旧迅捷,功底深厚,手中弯刀带起悽厉的破空声,將陆重的应对之法、扎实绵密的反击剑势、以及最后那奇快奇诡的一剑之刺,尽力还原。 闪转腾挪,最后上官燕运足功力,模仿著陆重最后一瞬的爆发、弯刀划过诡异绝伦的角度,刀做剑使,刺向虚空某一点。 在这一刻,端坐玉虎横椅之上的黄靖,眼神终於不再是慵懒的审视,而是在上官燕演示那最后一剑时,倏然亮起。 黄靖的身形,陡然出现在上官燕的一侧。 上官燕的动作僵住。 黄靖並没有拿刀,只是站在上官燕的身侧处並指如剑,虚空一点。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气息骤然迸发,並非上官燕演示的轨跡,却带著一种更高的视角。 嗤嗤嗤! 黄靖並指如剑,虚使剑招,却使得空气中留下几声轻微的割裂声响。 “此招的路数…有点意思!” 黄靖眼中精光闪烁,罕见地露出了思索和探究的神色。 他身形一晃,步法诡异莫测,竟在原地留下数道淡淡的残影,同时手指连续点出,指风破空,嗤嗤作响。 他並非完全复製陆重的剑招,而是以自身武学修养和眼光,逆向推导並模擬这招剑法后续几式可能变化! 片刻后,黄靖停下动作,那片残影消散。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奇异楠香的烟气裊裊盘旋。 “有意思!” “剑走偏锋,奇诡迅捷,这一剑及其后续变化,很是精妙!確有其独到之处,难怪你会著了道儿。” 黄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向上官燕,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旁冷鹰目光一闪,上前一步,沉声道: “师尊,此人既身怀上乘剑法又与我逍遥窟结下樑子,弟子请命,亲自带人將其擒回,取其剑谱献於师尊座前!” 黄靖闻言,眼中的兴致却慢慢敛去,重新坐回那张玉虎横椅之上,缓缓摇头。 “一个江湖散人,纵有奇遇得了几式高招,终究修得是野狐禪,这个小辈最后一式剑招虽妙,但內力不足,剑速不够,纯以之前积累的胜势与剑招精妙取胜。他若真有与此等剑法匹配的上乘心法,內力当不至於仅限於此,方才交手,恐怕就不只是击伤你师妹这般简单了。” 黄靖端起旁边一杯猩红如血的酒液,浅浅啜了一口: “接下来几年,为师要抱元守一,气贯周天,这门剑法便是有几分意趣,也並不值得为师分心。” 冷鹰闻言,立时半跪下来:“祝师尊贯通周天,练就陆地神仙之境、不老仙人之体!” “哈哈哈哈哈,不过是先天气功境界,说什么陆地神仙不老仙人,此等话莫在外面去说,徒惹人笑。” 言罢,黄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將酒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扫向下方的上官燕和黄岳。 “不过,你们办事不力,弱了逍遥窟的声威,却是事实。罚你二人,去极夜窟闭关一月静思己过。” “弟子领罚!多谢师尊开恩!”黄岳和上官燕心头一松,连忙叩首。 虽然极夜窟伸手不见五指,在其中枯坐一月堪称苦不堪言,但总比丟了性命要强,黄靖早年对於门下弟子隨意杀戮,直到近些年年龄渐长,內功渐深,杀意方才稍稍收敛了些。 …… 月余之后庐江郡,平康城。 这座秦州腹地的繁华州府,水陆通衢,商贾云集,高墙深院间透出著积累数百年的富庶与秩序。 大晋王朝国势衰退,南方梁、冀、兗三州大水,关外西域各部不稳,流民百万,百姓从贼。 江湖之中豪强並起,宗门林立,黑白两道,此消彼长。 但在这一州腹心之地,还是有著强大的掌控力,绝大多数百姓尚有一碗安乐茶饭可吃。 青石铺就的街道上,衙役捕快挎刀巡弋的身影不时可见。 街道之上有市贩叫卖,有追逐奔跑顽童笑声。 城西葫芦巷深处,一座占地颇广却荒废多年的宅院悄然换了主人。 高门大户的门楣上,“厉府”二字新漆未乾。 宅子原主一家十几口,十二年前因虐待新人、被毒死全家,因此凶名在外,閒置多年无人问津,牙行市价自是极低。 此宅两年之前被一商贾化名厉重买入名下,作为后路,因为打点得当,官府户籍档案清白,毫无紕漏。 陆重一行人盘缠虽丰,却深諳隱姓埋名、大隱於市的道理,更需一处安静所在修炼那得自云祖前辈的《百炼药经》,此地正合心意。 至於凶宅? 习武之人气血强盛,百无禁忌,再加上这户宅子只有附近同等宅子五分之一的价格,自然住得。 除了在牙行购置杂物,筹备仆廝、丫鬟用以照顾诸人日常起居外,新主人入住新宅,原本还要大宴左邻右舍、招待许多宾客。 但陆重觉得这些杂事太过繁琐,便让宋悯、韩欢、钱寧带上僕人,给周围邻居送上一些鸡鸭鱼肉、时令果蔬,也算尽到礼数。 此地,终究只是暂居之地,诸人藉此地的安定与城中的药材资源,修炼內功,倒不需与邻人过多往来。 深夜,厉府宽敞的庭院之內。 钱寧正在院中空旷处倾尽全力,卖力施展所学,他手中是一柄厚背朴刀,舞动之间却是百战剑法的凌厉招式! 刀光霍霍,带著剑招变化的迅疾与刁钻,辅以无极道人亲传的基础刀法根基,形成一种刚猛中透著诡变的独特风格。 虽然刀使剑招稍显滯涩,远不及韩欢的剑法迅捷精纯,但在其勤学苦练下,威力已然不俗。 月光之下,庭院之侧,陆重旁观钱寧的刀法剑招。 “师父思虑深远,百战剑法的剑路风格本就是刚猛劲健,以快狠制敌,本身颇为適合改创为刀法,钱寧练了些基础吐纳內功,在江湖帮派中算得上是精锐了。 混一个头目身份,並不困难。我若真在龙首峰上创立无极剑派,钱寧这路刀法也算为派中添入一道异彩。” 江湖之中,大体有世家,宗门,帮派三种势力犬牙交错,有时还会有朝廷官府,关外各部,西域异族掺和其內。 世家、宗门,发展绵延兴盛,往往可以存世数百上千年,但世家以血缘为纽带,宗门以武学为脉络,发展速度往往受限。 帮派以利益为纽带,也许短时间內就可以发展为庞然大物,超越世家、宗门数百年实力积累,但绝大多数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难有存续百年以上的江湖帮派。 只能说各有局限,各有利弊。 “大师兄,小弟所练的刀法如何?” 钱寧一套刀法耍完,周身微微出汗。 倒持刀柄於陆重身旁行礼,满眼期待之色。 陆重原本想建议他弃刀用剑,未来更有前途,此时此刻看他的神色,原本到嘴边的话却又改为: “刀行剑势,却也有些前程,你在我身边十年,我保你成为江湖二流高手,在这平康城中开起一家鏢局,光耀门楣还是有把握的。” 若叫钱寧弃刀用剑,他本人愿不愿意放弃之前数年苦功不说,至少钱寧在短时间內会战力大降。 以自身与师兄弟们此时的处境来说,身边能多出一把刀、一柄剑也是好的。 许多江湖帮派都讲究个人多势眾,倚多为胜,在个人的武功高到一定境界前,人多无疑是有用的。 “多谢大师兄指点栽培。”钱寧闻言面露喜色,这样言道。 他原本就是贫苦村户出身,心中志向不高,在无极观干到死,恐怕也没有本领在省城开一家鏢局这般威风凛凛、前途远大。 原本在观中洒扫庭除,也是照顾人的活,现在在厉府当中却是主人之一了。 又可以被心中一向敬畏的大师兄指点修炼武学,在钱寧看来自然是极大的前程。 钱寧继承了无极道人传授的刀法根基,陆重便让他以刀使剑招,將无极观打熬出的基础刀法,融合百战剑法中凌厉狠辣的招式精髓。 虽然刀剑有別,但钱寧勤勉刻苦,隨著时日推移日夜苦练,竟也渐渐摸索出几分独特的韵味,刀光起落间,少了几分剑法的飘逸,却多了几分刀法的霸道刚猛,威力亦不容小覷。 同时陆重让钱寧接下来的日常起居饮食皆用左手,却是把自己的经验套在钱寧身上,让他別出机杼,走偏门捷径。 时日奔流,转乎月余。 厉府宅邸深处,一幢特意改造、通风极好的巨大厢房內,此时瀰漫著令人头脑眩晕的药材气味。 三个半人多高的坚实木桶一字排开,桶壁厚实,桶盖厚重,只在顶端留出供人头颅伸出的孔洞。 第十二章:三转九变筋骨淬,百毒千草气血调 这便是修炼《百炼药经》第一阶段“药炼”与“毒炼”的药房所在。 药经心法属於江湖当中较为偏门的养生类內功,精进速度不快,內力杀伤力不足,修炼过程中耗资极巨,但修炼此功对於陆重、宋悯、韩欢三人来说意义重大。 尤其是陆重,他自幼修炼排打横练,身体攻伐得最是厉害,年轻的时候还好。 年纪超过五十岁后,內力气血衰败,种种反噬便会临身。 近死之前许多横练高手甚至会有一个“散功”的过程,持续数年,一身功夫散尽死得惨不堪言。 最严重的情况下,一个原本高大的汉子,最后甚至会內缩成幼童大小,若是有深厚內功支撑,或者大量补药调养可以缓解乃至治癒。 其实,就是內力气血无法再支撑身体了。 所以,横练明明是一门颇为厉害的武学,但江湖之中较少有人选修此功,尤其是下大功夫修炼,一是修炼过程中要吃大苦,二是散功时的景象也颇为骇人! 现在就开始药炼身体,弥补耗损的亏空,是颇为聪明的做法: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 更何况药炼心经明確可以养生延寿,这是江湖心法中颇为罕见的强大功效。 药房当中,萧晴神色专注,如临大敌。 她已然將百炼药经中记载的繁杂药方烂熟於心,此时照本宣科,上百味草药,君臣佐使,分量火候,一丝不苟地投入特製的巨大药鼎中熬煮。 也就是在这平康城內,找得到百年老店购药,不然就算萧晴自幼学习医术,也不敢保证自己过手的每一样药材都是真品。 制假贩假之术,古已有之。 並且因为奸恶游商多有,屡禁不绝。 鼎下烈焰熊熊,鼎中药液翻滚沸腾,渐渐熬成浓稠如蜜的药汁。 待药性完全激发融合,钱寧便將滚烫的药汁倾注入三只木桶,再注入温水调和至適宜浸泡的温度。 然后,再分別注入三只药桶。 中间有白帘阻隔,陆重、宋悯、韩欢三人赤身盘坐於桶內,只余头颅在外。 灼热而充满生机的药力如同无数细小的活物,顺著张开的毛孔强行钻入体內。 他们必须运转药经內功的基础心法,引导这股磅礴的药力冲刷自身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药力所过之处,如同烈火灼烧,又似万蚁噬骨,剧烈的麻痒刺痛直透骨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隨著时间推移,药桶之內三人麵皮紧绷,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 每一次药炼,都是对修行者意志的考验,旨在將体內积年的杂质毒素彻底逼出,並以百草精粹重塑筋骨血肉的根基。 待药力吸收殆尽,桶中药液变得浑浊腥臭,便是完成一轮药炼。稍作休整,迎接他们的將是更为酷烈的毒炼。 萧晴换上另一套方子,取百种剧毒之物:蛇毒、蝎毒、砒霜、断肠草、鹤顶红……按秘法炮製混合。 这一盆毒汁,色泽妖异,气味刺鼻辛辣,光是蒸腾起的雾气都带著令人心悸的腥甜。 浸泡其中,药经內功全力运转,化作一层无形的护膜,竭力抵御剧毒入侵。 然而初练者功力尚浅,剧毒如附骨之疽,仍会穿透防御,侵蚀皮肉。 三人浸泡片刻,体表便以隱隱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乌黑或紫红的斑块,隨著时间的推移继而皮肤溃烂流脓,钻心蚀骨的剧痛时刻挑战著承载极限。 每一次药炼毒炼,都是在高温与剧痛之间徘徊,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和药经心法苦苦支撑。 直到身体逐渐適应毒性,溃烂处开始缓慢癒合,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坚韧光泽。 如此反覆,药毒交替,循环往復。 《百炼药经》所载的高明药毒炼体法门,名曰“三转九变”。 每转分三变,共九次药力与毒性的洗礼衝击,一转烈过一转,一变险过一变,非心志坚毅、根基强固者不可承受。 当然,像云祖那般医术高绝也可走捷径,医术越高,修炼过程中所受的苦楚也就越少。 不过,这到底算不算是捷径也是两说。 在二转二变时,韩欢已然支撑不住,惨叫著起身,逃出木桶: “我觉得自己都快要被煮熟了,这门內功真的没有问题?” “大师兄和二师兄还在练功,你受不了就赶紧出去。”萧晴隔著布帘这样说道。 心中对於师兄韩欢也是有些惋惜的,哪怕他经受住二转三变,也算小成,所得的好处会远远大过於此时。 每一转三变循环结束,修炼者都如同脱胎换骨一次,筋骨更加强健,內息更加凝练悠长,对毒物的抗性也日益增强。 陆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之中那由辟邪心法修炼出的中性真气,在百炼毒功这种药毒混炼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浑厚,运转间如汞似铅,沉凝厚重,隱隱有突破瓶颈之势。 陆重本身便是由外而內,铸就的雄浑武道根基,以这般路数修成內功,有两个好处: 其一便是体內真气运转,不必修炼者主动存想,循经走脉,与身体的一呼一吸自然呼应,几乎不存在走火入魔的可能。 其二便是体內真气时时流转增长,便是夜间酣睡、吃喝拉撒也隨修炼者气血自然运行,也就是不去修炼它,真气也会自然增长。当然,主动修炼效率更高。 除静功以外,还隨动功提升。与人交手,修炼外功都会助涨自身积蓄真气。 就是因为这两点,无极道人在发现陆重成功修出內家真气后,才会大喜过望,立刻便下决定,要杀掉宋悯和韩欢甚至包括钱寧,抹掉污点。 因为已经凭外功修出內家真气的陆重,必然可以把无极心法修炼到一流高手境界。 並以自身为原本,为无极剑派创出一门甚至数门一流內功,与此相比,宋悯、韩欢他们带来的利益则太过微薄了。 此时此刻药毒之力反覆淬炼,不仅易筋洗髓强化体魄,更深层次地刺激內力的增长与蜕变,效率远超寻常静坐吐纳。 只是,这股经药毒之力刺激,于丹田当中生出的內力,虽同是中性內力,却又与辟邪內力类而不同。 它,似乎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是了,药经心法哪怕在同类心法中是精进缓慢的,但仍旧是一流內功心法,对內力的增长要比我所改创的辟邪心法快出太多。虽然在战斗中无法完全转化为辟邪內力,但比起单纯修炼辟邪,內力的增长效率仍旧快出不止一倍。” “但是,这也是所谓的兼修数门心法,导致內力驳杂不纯,除非我日后能够融会贯通彻底匯为一炉。江湖高手,多有主修与辅修心法,我才兼修两门內功,內力衝突应当並不严重。” 在陆重细细体会自己体內气机变化的时候,一旁木桶当中的宋悯也经受不住了。 他撑到了三转二变,但突然发现自己头脑晕胀,同时身体感到冰冷,立时便发现不对,离开药桶。 一旁钱寧发现他状態有些不对,立刻跑过去搀扶。 好在,宋悯很快便缓和过来。 而在这个时候,陆重的功行已至物我两忘之境,他將药经心法运转到极致,时而感到自己如坠沸锅火炉,时而感到自己处在冰天雪地。 但陆重研究过很久的《百炼药经》,再加上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未到极限,便纯心一意运转內功心法。 当药经心法运转到极致时,狂暴的药毒之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陆重体內,最终归於平息。 桶中那黏稠得如同实质的紫黑色药液,此刻竟变得清澈见底。 陆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这口气息凝练如箭,竟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跡。 “大师兄心性坚韧,根基深厚,所以能练成这部药经內功,二师兄也是性子坚忍,但主要修炼暗器,內外功夫火候逊色大师兄一些,可惜只差一步便可功成。 至於你,当真是浪费这些上好药材!” 萧晴在提笔记录下两人练功的经过后,这样言道。 “我是你三师兄!”韩欢闻言极是不满。 “好了,別闹了,老三哪怕循序渐进慢慢修炼,修炼此功也可以有所得,至少可以弥补身体亏损。” 在这个时候,陆重起身,为自己围上棉被,哪怕是他此时脸上也是生有毒疮的,修炼这门內功的初期难免如此,但是有所小成后,便可以渐渐化去了。 甚至可以排除体內百毒,固本培元强身健体。 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陆重,宋悯和韩欢三人,著手修炼药经心法,弥补身体增强各自內力。 萧晴则是全身心扑在研读《百炼药经》上。 这本云祖一生心血的结晶,是他们手中唯一一部货真价实的上乘武学宝典,在江湖中的价值极为珍贵。 萧晴不仅要精通药毒配伍,为师兄们的修炼保驾护航,更要从中领悟更深层次的医武之理、內功精要,以期未来能触类旁通,甚至补益医术以及自身武学。 好在她在龙首峰时便已经在学习医书药毒,在大伯无极道人的强压下学得还颇深。 如今得到《百炼药经》,哪怕现在没有著手修炼其中记载的內功,所得总体好处之大,也在陆重,宋悯,韩欢三人之上。 除此之外,陆重开始有意收集流散江湖的铜像功、铁肋功、童子功等横练武学残篇, 他以排打气功横练武学奠基,融合道家专气致柔辟邪內功心法,更进一步仍旧是想修炼这类武学: 容易入手,加厚根基,容错更高,同时与药经心法的兼容性,也是更好。 以现在手上的这些条件,配合自身武学根基、真气日夜增长,陆重有把握在十年之內,自身三十岁时,修炼出不逊於八臂魔刀黄靖的雄浑內力,在武学境界上更加不会逊色此人。 由外而內,练入內家,不需打坐內力便自发运转增长,更进一步不敢说,但三四十岁时,內力便已不会逊色当世一流高手,亦有更多的时间去打磨外功招式。 然而,这平静艰苦的修炼生活,隨著时间的推移,终究还是惊扰了四邻。 最初时药气飘散,左邻右舍间虽有微词,倒也无甚大碍,但隨著时间积累,陆重,宋悯,韩欢三人药炼毒炼的功行深入,那股药气自然也就越发浓烈了。 在这一日,药房当中三人正在木桶內修炼內功。 突然,陆重耳朵微动隱隱听闻爭吵之声。 好在这药经心法是旷日持久、温养修行之功,所修炼出的真气没有丝毫攻击力,中途停止也没有什么功行反噬之祸。 陆重停止行功走出木桶,宋悯,韩欢两人也各自行走出来,擦拭一番后,穿上外袍行走出去。 “开门!里面的人给我滚出来!” 走出药房,外面的叫喊声音便更清晰了,是宅门之外有人叫囂。 “老爷,是葫芦巷东侧的吴家员外,说我们家天天药气扑鼻,熏坏了他家的花鸟,要我们作价赔偿。” 此时前来说话的,是陆重在牙行內聘来的一位管家,姓蓝,四十来岁颇为精明的中年人,平日里也颇合用。 “岂有此理,那吴德財家住在葫芦巷最东,左右邻里都没来寻事,他找过来算什么?” 一旁的韩欢闻言皱眉,斥声道。 “那就出去看看吧。” 陆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蓝管家在前带路。 片刻后,厉府的大门打开。 陆重当先走出,宋悯、韩欢,萧晴、钱寧紧隨其后。 只见正午时分,一个身著綾罗绸缎的胖子,带著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厉府宅院的大门前。 那吴德財见大门打开,气焰更盛,绿豆似的小眼睛上下扫视著为首的陆重,见他衣著普通棉袍,年纪轻轻,心中轻视之意更甚,指著鼻子便骂: “哪里来的山野小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平康城,府衙所在王法之地!你们这帮外乡人,弄出些什么污七八糟的毒物?天天弄出这些腌臢气味出来,搅得四邻不安!我家的灵雀、名花都被熏死了!” “告诉你们,识相的,马上把这毒物气味弄乾净!否则,別怪吴某不讲情面!老子在衙门里有人,我小舅子是刑房的大师爷!信不信只需我一句话,就让捕快把你们这群妖人连同这凶宅一起给封了!把你们几个统统抓进大牢吃板子!”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似要戳到陆重脸上。 韩欢年轻气盛,眼中厉色一闪,手已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剑。 然而,就在他指节即將触到剑柄的剎那,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正是並未回身的陆重。 只见陆重脸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抱拳一礼道: “这位吴老爷息怒,本人厉重,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因此惊扰了四邻,实在罪过。” 他声音清朗,態度谦和,与吴德財的狂躁形成对比。 “我们兄弟几人,不过是些行走江湖的行商武夫,仗著祖上传下的一点强身健体的药方,在此熬煮些药汤调理些陈年旧伤。未曾想气味如此难闻,扰了吴老爷和各位高邻的清静,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陆重连声道歉,同时目光扫过吴德財身后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也带著歉意微微頷首。 接下来,陆重直接取出银票赔给吴德財一百两,又取出一百两,让管家买些鸡鸭鱼肉、时令果蔬送予四邻。 吴德財见这厉重服软,態度谦和,心中得意更甚,以为对方被自己的官势嚇住。 “哼!知错就好!限你们三天之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老子停了!再让我闻到一丝怪味,別怪老子不客气!走!”他一挥手,带著家丁们趾高气扬地走了。 留下一群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厉府重新关上大门,韩欢再忍耐不住,愤声言道:“大师兄,何必跟这等人客气?这种货色,死在我手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一旁宋悯也皱眉道:“此人跋扈,不会善罢甘休。何况这次尝到甜头,恐怕日后会常来寻事!” 陆重摆摆手,脸上那谦和的笑容渐渐敛去: “这等一郡之首,州府之地,確见太平,值此乱世,像这样的人居然能活到今日,可见地方官员的治理之功!” 陆重转向萧晴道: “师妹,我记得药经中,有些调理肠胃、祛风止痒的方子,你调製一些,今天晚上便给吴家送过去。” 萧晴冰雪聪明,闻言立刻明白了陆重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脆声笑道: “大师兄放心!药经博大精深,其中確有几种药粉,服下后能令人清肠润腑,祛风散热。还有一种外敷的『百花玉肌粉』,本有润泽肌肤之效,但若混入几味致人麻痒的药粉,沾上皮肤…嘿嘿。” “一样一样来,不要伤人性命。这州府之地,杀人越货確是大案,但我们帮吴大財主清肠减肥,总归算是一桩善举吧?” 从古至今,身经衙门扒层皮,陆重隱姓埋名化名厉重,再迁入这平康城,也是上下打点官府花费不小。 就算那吴德財真有一位小舅子是刑房大师爷,陆重也料定他轻易不敢出入衙门,更加抓不到自家手尾。 第十三章:江湖伎俩 【姓名:陆重 江湖称號:狂风快剑 江湖名望:略有薄名 已拥有武学: 排打气功 100级(基础横练內功/登峰造极)…… 百战剑法 99级(低级剑法/炉火纯青),踏雪步法 96级(低级轻功/炉火纯青),百变手 60级(低级暗器/熟极而流),百炼毒功28级(高级內功/初窥门径)。 辟邪心法(改)62级(低级心法/登堂入室),辟邪剑法94级(低级剑法/炉火纯青),辟邪身法96级(低级身法/炉火纯青)。】 “毕竟是上乘內功,这一年半下来,花费我们半数家財,也不过才是初窥门径。 外功好练,內功难成。我已经是练得快的了,沐浴药炼,內外皆修,宋悯,韩欢皆不如我,那要將这药经心法练至大成,岂不是要十几年时间?” 深夜,陆重立身在府邸內改造出的练功静室中,打开铜牌望著里面的琉璃碎镜,低声自语。 浊世浮沉,金银来得快,去得快,只要自身本领提升,陆重对此倒是並不在乎。 略作思索后,他探手在一旁厚重的樟木台上轻轻一按。 只听一声沉闷声响,那寻常人拿砍刀劈上几刀都未必能劈开的坚实木料,此时竟如同朽坏的豆腐般,被他手掌按塌一块,碎木簌簌落下。 “黑心叟那蠢物,服用毒药逼练內功,內家修炼的妙旨竟是没有半分参悟,內力加持於身,速度更快、力量更大、体魄更强,用剑难道杀不了人,非要用毒?” 越是修炼內功,参得其中妙旨,陆重对黑心叟越不屑,觉得他身入宝山空手而归。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接著,一身黑衣但还没有遮面的宋悯推门进来。 “大师兄,师妹的药已经调好了。” “走,让那位吴大財主尝尝我等的江湖伎俩。” “哈哈。”宋悯闻言轻笑。 入夜,平康城喧囂渐歇。 挎刀巡弋的捕快兵丁,隨著夜色渐深也一个个打起了哈欠、神色渐渐倦怠起来。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更夫打过最后一班更后。 两道融入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葫芦巷的屋脊,先后落在吴德財那座颇为气派的宅院瓦面上。 一个人最为疲惫熟睡最深的时辰是丑时至寅时之间,老贼都知道这一点,平康城的老巡捕同样也知道。 在这个时辰巡夜的捕快兵丁都会更精锐些,所以陆重与宋悯在入夜不久的戌时出手,也算是两人经验所得。 两人身著夜行劲装,面覆黑巾。 宋悯动作轻灵似狸猫,在来到目的地后、测算方位布局,片刻后无声息地揭开一片瓦,露出下方臥房之內朦朧的灯火和一壶置於小几上的温茶。 一旁陆重手腕一翻,指尖捏著一枚蜡封的墨绿色药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封碎裂,一股奇异的辛涩药味瞬间逸散又被夜风吹散。 他將药丸精准地投入几上温茶壶之中,药丸遇水即溶,色味寡淡。 陆重与宋悯对视一眼,盖上瓦片,然后如幽灵般退去。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就算平康城的总捕是一方名捕,也难免有疏忽之日。 次日,天色未亮吴府上下便已鸡飞狗跳。 起初,吴德財接连数日腹泻不止,初时还只以为是饮食不洁,但在吴德財在恭桶上拉昏过去后,吴家终於开始慌张的请来城中名医,但药石罔效,吴德財仍旧坐在恭桶上睡了十多日,才算稍有缓解。 可是此事风波稍歇不到十日,紧接更大的折磨降临。 吴德財一家老小,从老爷夫人到老母幼子,浑身上下无端生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奇痒难忍,日夜抓挠,鲜血淋漓,痛苦不堪。 其中又以吴德財最为严重,身躯布满抓痕,状若疯癲,砸碎了家中许多瓷器,哀嚎日夜不休。 又过几日,不知经何方高人指点,这位已然形容枯槁、衣冠不整的吴大財主,终於惶恐地意识到祸源所在。 他连忙带著两个气色惨澹的家丁,捧著红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著一千两纹银,跌跌撞撞来到厉府紧闭的大门前,涕泪横流,不顾体面地磕下头去,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地面,颤声告饶: “厉爷!厉大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真神!求厉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一家贱命吧!只求厉爷解了神通,日后小人再不敢踏入葫芦巷西街半步!求求爷爷开恩啊!” 吴德財足足嚎哭了半个时辰,厉府那朱红大门方才吱呀一声自內打开。 陆重带著宋悯,韩欢,萧晴等人又一次行走出来,见到吴德財后一脸惊愕之色,立时上前扶起,口中温言安慰道: “吴员外,不过数日不见,怎会如此?还一见面,便行此等大礼?” 身后宋悯,韩欢见此互视一笑,几乎笑出声来。 “厉爷,厉爷!小人之前是有眼不识泰山,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厉爷,求求您解了小人身上的术法……厉爷!” 被折磨了这许多时日,便是铁打的人也身心俱疲了。 更何况吴德財並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之前连续拉了十几日,他是真的怕自己死在恭桶上。 陆重对於折腾这种不通武学的平民百姓並没有什么兴趣,厉府蒸腾的药气虽重,是有些气味,但绝不至於影响邻居生活的地步。 吴德財家宅隔著老远,却第一个找上门来,说穿了不过是自居官亲身份,折辱他们这些外乡人而已。 若不是他自己上门找事,陆重绝没有兴趣在吴德財身上浪费半分心思。 所以,反覆確定这傢伙是真的怕了后。 陆重方才笑道: “吴员外这应当是被一些植物的飞絮沾身,以至於刺激肌肤,奇痒难止,听说用糯米糰子反覆滚过身体,此疾可解。好了,我还有事,滚吧。” “谢厉爷!谢厉爷开恩!小人这就滚,这就滚!”吴德財终於得了身上病疾的解法,立时带著家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一场风波,就此以葫芦巷大户吴德財的彻底服软、顏面扫地而告终。 葫芦巷的邻居们虽不知內情,但见声势最为凶蛮的吴德財都吃了瘪还如此恭敬,对这厉府的新主人更是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第十四章:金翎雁伏刀(上) 初春的晨曦尚未褪尽寒意,雾气如同薄纱縈绕在青瓦白墙之间。 平康城葫芦巷厉府的后院,伴隨著阵阵类似鹤鸣的啸声,还有木棍击打皮肉时的沉闷声响与硬物崩裂的脆响交替迴荡。 青色石板地面上,陆重精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初春微寒的阳光下賁张蠕动,汗水沿著肌肉线条流淌。 这个年轻人双足如桩仿佛钉入地面,浑身筋肉虬结似百炼钢索绞缠,皮肤下隱隱透出一种非人的、仿佛金属浇铸的质感。 八名体格粗壮的护院僕役,双手手持碗口粗的硬木棍,分列前后左右四方,正轮番朝著陆重的胸腹、脊背、肋下等处,倾尽全身气力狠狠击打。 砰!砰!砰! 木棍砸落,如击蒙皮重鼓。 每一次重击,陆重身躯都会微微一震,筋骨皮膜下仿佛有铜汁铁流在奔涌、淬炼、固化。 “唳!唳唳唳!” 陆重双目微闔,气息悠长,不断变换架势,口中不时发出阵阵类似鹤唳的声音。 这是以声助威,以声促力,同时这种嘶喊法门与呼吸节奏,也有利於五臟復位。 若是不懂得其中关窍所在,寻常之人胡乱修炼横练,很容易积累內伤,最终导致內腑移位,盛年暴毙! 外功横练,虽也为武道顶尖的修持法诀,然千百年来流传抄录,多有断章残篇流落江湖。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富贵之家若肯耗费十数年財力时间收集整理,十成十不敢说,整理出一门高深横练的三五成倒是有可能的。 只是其中真假混杂,隱患暗藏,若无高人真修指点,盲目修炼往往不得其法,轻则伤身,重则毙命。 陆重是钻研排打气功几十年了,才能在收集来的眾多横练武学残篇中,去芜存菁,匯集精要,融於自身,功力日涨。 而他之所以选修外功横练,也是因为这种武学对於资质的需要最低,下限较高,並且容易学到。 外功锤炼,內功则运转真气心法,引导一股股外力的衝击,淬炼出横练气功的精义所在。 这般场景,透著一种近乎自虐的凶悍,又蕴含著对於攀登武道高峰的执著。 与此同时,厉府廊道间。 蓝管家步履匆匆,引著身后两人步入府內。他面上虽堆著恭敬的笑容,神色间却难掩一丝慌张不安,只因: 在他身后的两人,为首者约莫五十许上下,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同鹰隼,一身玄色公服洗得发白,腰间挎著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刀,正是平康城总捕头罗隱。 罗隱身后跟著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捕快,腰悬制式雁翎刀,脸上犹带著几分初生牛犊的稚气,却也夹杂著公门中人的淡淡傲气。 此时目光看到正在院中练功的陆重,神色中却现出郑重与惊异之色。 若是正常拜访,理应先递拜帖,並且事先要管家通告一声,继而跟隨进来,才是为客之道。 如今这两位公门中人却不请自入,径直闯入后宅,蓝管家心中怎能不慌? 后院演武场中的陆重却似是浑然未觉,心神依旧沉浸在內外兼修的锤炼之中。 “再来!” 身旁三名精壮的僕役得令,毫不犹豫地奋力抄起尺许厚的厚重石板,分別朝著陆重头顶、左右腰肋猛砸而去! 砰!砰!哗啦啦——! 陆重眸光一凝,凝神运气,左右手肘如重锤般悍然捣出,先后精准无比地砸在两侧袭来的石板中央。 坚硬的石板应声而碎,裂纹如蛛网蔓延,碎石迸溅。 同时他脊背肌肉骤然坟起,如金钢铁板般猛然向后倒撞! 咔嚓! 背后砸来的石板撞在他的背肌上,瞬间四分五裂,飞散一地碎石齏粉! 一时间,场內石尘纷飞瀰漫。 急促的木棍与石板击打声戛然而止,八名护院僕役立即收棍后退,恭敬地垂手肃立一旁。 陆重则是缓缓地吐出一口悠长浊气,吐气如箭,尺余方散。 接著,他抓起搭在一旁石锁上的粗布汗巾,隨意擦了擦赤裸上身的汗水与石尘,披上一件宽鬆合体的棉袍,这才转过身来。 “不知罗总捕头大驾光临,厉某有失远迎。”陆重上前抱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精赤上身练功时那股骇人的凶悍之气,在穿上袍服后迅速內敛。 刚刚那一幕只是让罗隱身后的年轻捕快面露惊惧,心中自愧不如,而眼下这一幕才让罗隱心中微凛,心中自然浮出一个念头: 此人武功高强,可谓內外兼修! “厉先生客气,此行却是罗某唐突。早就听闻厉先生乐善好施,落户本城,只是近些年公务缠身,拖到今日才来拜会。这是犬子罗安。” 罗安上前抱拳行礼,俯首言道:“见过厉先生!” 在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宋悯,韩欢,萧晴,钱寧四人,从府中各处匯聚而来了。 显然是之前蓝管家拦不住人,暗地派遣小廝前去通报府中各位主人。 宋悯步伐轻盈,手掌並紧暗扣。 韩欢左手提剑眼神凌厉,萧晴面色平静古井无波,钱寧则背负著一刀一剑,神色惊惧当中混合亢奋。 这些罗隱都看在眼里,只是他表面上不动声色。 面对罗安的行礼,陆重微微頷首,目光掠过罗安,最终定格在罗隱身上: “罗总捕头职责在身,百忙之中抽空蒞临寒舍,还请去正厅稍歇,稍进茶点。” 接著陆重的目光扫过自己四名师弟师妹,目光中隱含制止。 这一年多来,自己与宋悯、韩欢的內功都有不小精进,萧晴医术大幅长进,便是钱寧,也开始锻炼左手,练了一套自己与他胡乱攒出来的阴阳错乱刃法。 虽然这门武功破绽极多,却也是大异寻常的怪招奇招路数,对战力提升不小。 陆重若是心生歹意,面前这对罗家父子,今日绝难走出厉府,不过这二人身后是整个大晋朝廷。 杀了他们,绝对比招惹了“八臂魔刀”黄靖还要可怕十倍! 大晋王朝这些年虽然国势衰退,但东西两厂与神捕司仍旧是悬在江湖高手头顶的利剑。 这世上的先天高手没有多少位,但大晋王朝至少有五位以上的先天高手: 为王为侯,为將为帅,或为朝廷供奉,镇压天下,这天下终究还是大晋赵氏的。 厉府正厅。 檀香裊裊,驱散了几分清晨的寒意。 有几名侍女奉上香茗,茶汤碧绿,热气氤氳。 罗隱端坐客位,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沉稳,目光却如同鹰隼,扫视著厅內陈设与落座一旁的宋悯等人。 宋悯,韩欢还好,萧晴,钱寧多少显得有些拘谨,坐在陆重下首,目光不时偷偷瞥向主位上神情自若的师兄。 “罗某久闻厉先生在平康城乐善好施,疏財仗义,深得邻里讚誉。可惜公务缠身,一直未能登门拜会,直至今日才得一见,实乃怠慢了。只是,罗某似乎从未见过先生,何以先生一眼认出罗某?” “另外厉先生初来乍到便置下如此產业,实在令人钦佩,更难得的是,府中诸位似乎都身负不俗武学?不知厉先生以前在何处修行?罗某眼拙,竟似从未听闻过先生名號?” 罗隱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似客套的寒暄,却带著公门中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目光锐利,直刺陆重。 陆重却是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接著放下茶盏,微笑说道: “罗总捕头过誉了。些许浮財,不过祖上余荫,加之早年行商,略有积蓄罢了。至於练武强身,不过行走江湖时求个自保安身之道,与府中几位亲朋一起强健体魄,练的也不是什么高深武学,这些算不得什么。” “倒是罗总捕头,镇守平康城十数载,宵小慑服,百姓称颂,威名赫赫。厉某既然携家带口,打算在此地安居守业,又岂能不知谁才是真正保境安民之人?” 什么人会有意去了解,当地的捕快? 在罗隱看来,当然是巨寇盗贼之流。 但陆重答他,想要归隱的江湖中人,也会有意了解安居之地的捕快,同时顺势吹捧罗隱一番。 罗隱下首处的罗安,因此面现得意。 只是罗隱眼中精光微闪,显然並未全信。 隨著时间的推移,厅內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罗隱沉默片刻忽然朗声一笑,主动打破沉默道: “哈哈哈,厉先生好眼力,亦是好口才。罗某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今日前来,本是为了拜会,只是之前见厉先生锤炼筋骨的法门刚猛,显然內外兼修,功力深厚。罗某习武多年,今日遇到同道高人,便觉有些技痒。不知厉先生可愿赐教一二?你我点到即止,权当活动筋骨?” 陆重闻言面露难色,拱手言道:“罗总捕头武功高绝,威震一方,厉某这点微末道行,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把式,岂敢在总捕头面前献丑?切磋之事,万不敢当。” “誒,厉先生太过自谦了!”罗隱大手一挥,態度坚决。 “仅凭方才院中所见,岂是寻常强身健体可比?罗某也是见猎心喜,纯属武人之间的切磋印证,绝无他意。便用两柄未开刃的刀剑,绝然伤不到你我的!” 除非双方武功相差太多,否则在交手过程中一个人的武功路数多少会显露出一些。 这,便是罗隱的目的。 第十五章:金翎雁伏刀(下) 蓝管家闻言看向陆重,见主人略一沉吟后最终微微頷首,这才连忙应声前去准备。 罗隱下首处的罗安眼中闪过兴奋神色,能亲眼目睹父亲与这等高手过招,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陆重下首处的几人,也多有类似神色。 眾人刚刚从后院演武场回来,现在刚刚喝了几口茶就又要前往演武场。 片刻之后,演武场已然在前。 两柄未开刃的朴刀和长剑已被取来,虽然仍有一定杀伤力,但已不至伤人致命了。 此时此刻,晨雾已然散尽。 阳光洒落,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清亮。 罗隱拔出那柄无刃长刀,单手掂量了一下,笑道:“厉先生,请?” 陆重心中轻嘆一声,继而却又生出爭强好胜之意,这罗隱威镇一方多年,家传的金翎雁伏刀法在江湖中也颇具威名,今日正好见识一番。 便见他抱拳道: “请!” 再下一刻,两人便已在廊道之內飞身前扑而起。 只这一段前扑,便能大抵看出两人功力如何。 两人倾力施为,若一人跟不上,至少显出在身法內力上便要逊色一筹,让另一人寻到挫敌败敌之机。 然而此时此刻两道疾影若骤然捲起的暴风般,几乎不分先后跃至半空。 鐺——! 当!当!当!当!当!当!… 剑刀交击! 刀光沉稳快狠,势大力沉。 剑影迅捷精准,招招击点在斩来长刀力道未能尽展之处。 及至两人落地,罗隱斩出七刀,陆重刺出一十三剑,双方皆是未能占到丝毫便宜。 落地,旋身,新力再生,罗隱手中那柄未开刃的长刀倏然加快数筹。 刀光乍起,不似寻常劈砍的刚猛劲风,而是由下上撩,带起一股沉浑滯重的刀风,如同山崖崩塌前积蓄的滚滚雷鸣。 刀刃破空,自下而上,直取陆重中宫——正是罗家世代打磨、名动秦州的金翎雁伏刀法:孤雁横沙! 刀光未至,那股沉浑的气劲已如无形的潮水,汹涌压至,四面压迫。 显现罗隱,极为不俗的內力修为。 陆重在刀风临体的剎那,左脚极其细微地向后滑开半步,右手无锋长剑斜斜向下压制。 剑身在內力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鐺——! 金铁交击锐响骤然刺破院落的寧静。 陆重只觉一股沛然雄浑的巨力沿著剑刃直透臂骨,脚下青砖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骤然蔓延开一小片。 紧接,陆重以引卸力道的法诀將剩余侵入劲道顺势扩散周身。 使得他本身的力量速度,短时间內大幅提升。 而罗隱的力道则是卸尽,短时间內此消彼涨。 陆重整个人借著对方攻来的力道飞跃而起,紧接人在半空居然挥剑前扑。 七十二路辟邪剑法迅捷诡异,剑招威力极大,更兼变幻繁复,让对手难以防备。 便如陆重此时此刻突然施出的一招,人居然藉助剑的力道凌空挥剑前攻。 罗隱未曾想到陆重突施如此奇招,措不及防之下,仓促猛地向后仰身。 凭藉功底施展出一招铁板桥,才险险避过陆重的一剑奇攻。 辟邪剑法的第一要诀便是要快,快得不可思议,快得匪夷所思,这样即便剑招身法中存在破绽,对手也难以把握,这样有破绽也等於全无破绽。 刚刚那一瞬间,若非陆重將罗隱的刀上力道卸尽,罗隱及时將刀口上抵,都不用挥刀陆重就自己把自己开膛破肚了。 若是剑速身法足够快,此刻罗隱已经被一剑斩杀。 但因为不够快,这招便是奇招怪招,突然施展一次打人一个措手不及可以,可就算是如此,也没有真的伤到罗隱。 挥剑扑斩失败之后,陆重落地转身不再施展辟邪剑法,而是运起刚猛劲健,快狠制敌的百战剑法,折身前扑再攻。 罗隱猛地回身,他刚刚失了先手、落了下风,这一刻只能横刀封挡防御。 当!当!当! 快!快!快! 两人都是快速攻防,陆重出剑,罗隱横刀,剑刀交击,双方每一击都能够精准的拦截对方。 只是隨著时间的推移,前面是陆重攻八守二,渐渐就变为攻七守三,最后竟渐渐被罗隱扳为六四平局,攻防均势。 这並不是陆重比罗隱弱,在基本功方面陆重是要比罗隱更强的,陆重肺腑运气,可以一气吹灭数丈外的灯火。运剑可以一剑点死落在窗户上的蚊子,而丝毫不伤窗体本身。 但是罗隱家传的金翎雁伏刀法,却要比陆重自幼苦修的无极剑诀强横得多,內功也更加深厚。 所体现出来的便是,刀法本身刚柔並重,哪怕是重攻逾守的刀法,在劣势下风时仍旧可以守得滴水不入,运劲发力全无破绽,刀招环环相扣,时时蕴含反攻之势。 场內两人身形交错腾挪,刀啸剑鸣不绝於耳。 转眼间已是五十余招过去。 “不好,若是任由他蓄势渐足,转守为攻,以他的刀法高妙,我非败不可。仅以刀法本身而论,这金翎雁伏刀法非但超越无极剑诀,恐怕已经是江湖上一流刀法的层次!” 陆重带著师弟师妹们,本身就是杀手身份隱居平康城,对於当地的总捕头以及其所精擅的武功,自然要有所了解。 罗家金翎雁伏刀法,此世江湖上一流的刀法,在金镜的评价体系中便是高级武功层次,已很是不弱了。 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重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原本那刚猛的剑势竟在对手旧力將尽、新力未生的微小间隙陡生变化! 剑光乍敛復盛,由劈转削,剑锋贴著罗隱的刀脊向上疾走,如一只灵巧的飞燕掠过水麵,剑刃未开锋的钝口直削罗隱握刀的手指。 刚柔之变,就在瞬息之间! 罗隱的交手经验丰富,立时应变加力挥刀一盪,將陆重的长剑甩脱,避过断指之厄。 然而陆重的剑路骤然生出变化,再次从正面强攻的百战剑法,转化为辟邪剑法路数。 剑光如影似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那柄无锋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毒蛇般贴著刀锋游走,寻觅一丝缝隙便要侵入。 每一道剑影都指向罗隱刀法中刚柔转化稍滯的几处微小破绽,要將其刀路突破撕裂。 萧晴、宋悯、韩欢、钱寧,罗安五人在演武场边缘,屏息凝神,甚至比演武场上的那两人还要更加紧张。 双方的武功层次並没有到看不懂的地步,宋悯、韩欢四人知道除了无极剑诀以外,大师兄同时修炼了另一门奇诡多变的剑法,这两门剑法交互施展,威力倍增。 但宋悯、韩欢四人同样知道,这套辟邪剑法论其简洁凌厉,真实威力其实是不如无极剑诀的。 大师兄修炼这套剑法是以正合、以奇胜,这种剑法施展出来,短时间內不能建功,让对手看出破绽,往往就会陷入败亡之局。 所以就连韩欢都没有修炼这门剑法,同时融合使用两门风格路数截然不同的剑法,太看个人天赋资质了。 韩欢自觉自己没有足够心力在修炼药经心法的同时,再去练一门並不比无极剑诀高明的剑法。 有那个时间心力,自己不如多去修炼尚未大成的无极剑诀。因为无极道人最后中的馈赠,这门武学总诀已然补全。 所以,此刻罗安看著父亲罗隱陷入下风,难免有些紧张,而宋悯、韩欢四人心中却是更加紧张,担心罗隱真的能支撑下去,看出破绽,反败为胜。 在这个时候,陆重已经凭藉辟邪剑法的步法剑法,积优势为胜势,隱隱撕裂开罗隱刀路。 他侧身跨步,脚下如踏冰雪陡忽偏移,竟以毫釐之差避开刀锋正面,同时手中长剑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直刺罗隱因刀势发力而微微暴露的右臂肩井穴! 精烈凌厉,对於时机把握亦是精妙。 陆重绝爭一线的才能,让他即便施展平平无奇的武学,也能发挥出超乎武学上限的威力。 罗隱敏锐察觉,见此瞳孔微缩,知道此刻若是应对稍有疏忽,便真的败下阵来了。 “著!” 罗隱久守之下,心中原本的试探已化为爭胜之心。 罗隱低喝一声,手腕一沉,劈出的长刀竟不可思议地在半途顿住,倏然回斩。 同时,一股凛冽肃杀的刀意瞬间锁定陆重,正是金翎雁伏刀中的绝杀之招——雁翎断云! 长刀斩而逆反,与剑交错。 叮! 刀剑交击,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碰撞都要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陆重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霸道凶猛的刀劲顺著剑身涌来,直透经脉。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脚下步法急旋,连退连踏出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之上留下踏碎的脚印,堪堪化去这股刀劲潜力,就算如此胸口气息也是一阵翻涌。 对面,罗隱同样也不好受。 他刚刚已是接近败北,强行施展出金翎雁伏刀法当中的杀招,以此刀法杀招威力,强行扳回之前积累的劣势。 然这仓促格挡的一刀看似化解了危机,但陆重剑尖上蕴含的那股精纯、凝练真气,却如同附骨之疽,顺著刀柄传递到他掌心! 这股真气纯厚锐利,带著一股冰冷的穿透感,罗隱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一股酸麻感沿著小臂直窜上来,几乎让他握不住刀柄! 罗隱强行运气镇压,勉强没让长刀脱手,但脚下也是连退了三步,將对方的內力导入地面,落脚处亦是青砖破碎。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站定。 演武场中,霎时一片死寂。 无论宋悯、韩欢四人还是罗安都看不出,这一战到底算是谁贏了,或者说,还要继续? 罗隱缓缓垂下长刀於身侧,刀身依旧平稳,但他握著刀柄的手掌,却在无人察觉的衣袖掩盖下,微微痉挛。 “厉先生的剑法,快、险、奇、诡,精烈凌厉,更难得的是根基扎实,当是名师传人。如此剑法,如此身手,在这葫芦巷中默默蛰伏,隱藏不出未免可惜了。” 罗隱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注视语气变得更加坦诚: “神捕司正值用人之际,求贤若渴。厉先生若肯屈就,当可一展所长,搏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何必困守於此?” 天下捕门,尽出神捕司,虽然往往被江湖中人斥之为朝廷鹰犬,但公门之中好修行,这句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至少陆重若是肯为神捕司卖命,期以十年,一两部一流剑法甚至二流內功心法,不是不可以期待的。 何况神捕司势力遍及大晋天下,若肯卖身其中,可以说无论到了哪里,都有照应与依靠。 绝大多数时候,是靠得住的。 此时此刻,陆重也调整好內息,已恢復了波澜不惊的神態,闻言却是一笑: “罗总捕头谬讚了。厉某不过一介山野粗人,胸无大志,只图与亲友在此偏安一隅,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庙堂之高,江湖风波,於厉某而言,皆是窗外云烟。神捕司威震天下,自有四方豪杰趋附,罗总捕的好意厉某心领,却愧不敢受。”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是坚定。 罗隱凝视著陆重的双眼,沉默片刻。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头道: “人各有志,既是如此罗某亦不强求。只希望罗某与厉兄,日后不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说罢,罗隱不再多言,手腕一震,手中那柄无锋长刀“鏘”的一声精准无比地落入一旁兵器架上。 一个人若真心归隱,又怎会去忍耐那横练苦修的苦头? 所以陆重所说的话,罗隱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爹!”罗安年轻气盛,此时仍想著刚刚那一战的胜负,走上前来想要说什么,却被罗隱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顿时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重与宋悯,韩欢几人,亲自送罗家父子离开厉府,直到大门之外。 左邻右舍,许多都看到了厉家老爷与罗总捕头父子的交游。 直到那罗家父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院中气氛才骤然鬆懈下来。 “大师兄!那姓罗的老头子,和咱们师父相比,谁更厉害?”韩欢第一个按捺不住,这般问道。 习武之人,见到高手爭斗后,难免会有这个反应,若是没有胜负之心,武功往往也不会修炼得多么高明。 一年半前,陆重已经击败了无极道人,但那是陆重充分了解无极道人的剑法,反过来则不然,故有此问。 “罗总捕头出身神捕司,有名门底蕴,其內功修为深厚,刀法高明,都在老师无极道人之上。” “但,若真论生死搏杀,罗隱未必斗得过老师,老师精擅剑法暗器一旦出手百无禁忌,反观此人公务缠身,刀法虽然高明但却有滯涩,身上还有一些积年难愈的暗伤在身,当是常年劳顿奔波缉凶积累的沉疴,也是药石难除。” 每个人的心力都是有限的,投身公门,就难免要分心一些人情事务,不及自立山头来得爽快。 所以前世许多有本事而出身普通的男子,许多都不愿意投身公门,不愿按捺性情,逢迎媚上。 “师兄,罗总捕头今日前来所为何意?” 相比韩欢,宋悯的性情就要更加沉稳得多,思虑的也更多。 “……想来,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我们之前整吴大財主的把戏,在这种老捕头面前自是不值一提。” “我们若真的是想要在此犯案的巨寇盗贼,今日被罗家父子一番敲打,多半也消除此心了,不会顶风作案,甚至还要念他一份人情。只是他没想到,我们是真的在此隱世避居远离江湖。” 厉府朱漆大门在罗家父子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门环在门扉撞击下发出沉闷的余响,在安静的葫芦巷里迴荡了几下,方才归於沉寂。 “爹!那个姓厉的好不老实,藏头露尾,若真的是想隱居平康,又怎么会去练那一身横练硬功?您可是平康城总捕头!神捕司的牌子亮出来,他怎敢如此轻慢!”罗家三代任职公门,罗安又年少气盛,眼里不揉沙子,此刻每一个字都带著火气。 罗隱没有理他,这个中年人只是沉默不发一言的在前面走。 直到罗安在他身后喋喋不休良久,罗隱才缓缓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来。 接著罗隱侧过身,深深地注视身后的独子一眼:“安儿,你知道为何我平康城是附近几座府郡当中,最安稳最太平的?” “因为我罗家三代担任平康城总捕,朝廷赐下金翎刀,以此表彰我罗家忠勇!爹爹之前用得若是金翎刀,击败那个外乡人当是易如反掌。”罗安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道。 江湖传闻:罗家世代效忠朝廷,被玉京赵氏赐下一柄宝刀赏其忠勇,此刀吹毛断刃、削铁如泥,配合罗家家传刀法威力倍增数倍! “这口金翎宝刀,是朝廷赐下的利器,削铁如泥,为父凭藉它许多次险境脱身,捡回一条性命。 为父可以把它传给你,但你恐怕不能把它传给你儿子了。” “啊?这是为何?” 直到这时,罗安还未能反应过来。 “因为你会死在任上,让老夫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家三代人,都是神捕司的捕快。” “我爷爷,罗正德,四十岁那年,追缉一伙过境的江洋大盗,在城外被人围住,砍了不知多少刀,尸首两天后方才寻回,勉强拼凑完整。” “我父亲,罗勇毅,三十五岁,因为结仇太多,被淬毒的弩箭自身后射穿了心口,至今都没能找到凶手。” 罗隱伸出的两根手指微微颤抖著悬在半空,最终,指向了自己,然后指向身旁的罗安。 “而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陪你到现在?” 罗安闻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八个字:少惹麻烦,不招是非。若是有可能的话,更要多结善缘,安儿,我们父子没有福气生在太平盛世,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为父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父不会轻易与人结仇! 那位厉先生才多大年纪,我又是什么岁数了?今日该与他切磋武功的人,其实是你。” 之前陆重在面容上虽然做了一些修饰,显得更年长一些,但罗隱是什么身份,自然看得出来。 “此人年纪轻轻,一身所学便已如此精深,身边更有几个忠心,並且所学各有不同的师兄弟维护,真不知是哪位高人教导出来的弟子,如此人物,万万不可与之结仇!” “…儿子,知道了。” 罗安並非愚钝之人,父亲这样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罗安便是年少气盛,也能听进去几分,俯首回道。 …… 上午,平康城葫芦巷厉府。 自经过罗隱父子拜访之后,已过数月的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青绿翠碧的庭院內。 陆重刚结束晨间修练,体內真气在经外功的刺激与锤炼后,在四肢百骸內纠缠、交融,带来阵阵细微的胀痛与灼热感。 此时,陆重手中捏著两封薄薄的信笺。 信封粗糙,封口盖著寧州一处驛站的简陋火漆印记。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个时代的信件,託付给驛站、行商或鏢局顺路携带送达,因路途遥远,辗转数月能到已属不易。 两封信笺,一封是寄给钱寧的。 信是家中老母以两块甜糕为代价托蒙学中的童子所书,笔跡拙劣甚至有著错字,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钱寧的老母极为惦念钱寧,说收到他寄送回家的银票了,问他怎么能赚那许多钱?有没有做不好的事? 又问山中的道观怎么烧了,钱寧有没有受伤等等。 这也是钱寧把这封家信交给陆重的原因:龙首峰无极观,被那个老傢伙一把火给烧了。 “倒也的確是老师的性情,一把火烧了无极观,乾乾净净假死脱身,再暗潜它处去修炼药经心法。” 哪怕无极观几乎是无极道人半生心血,但在有需要时,无极道人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接著陆重撕开第二封信,这封却是陆重的家信了。 陆重此世投胎入寧州武安县,家中开了一间小小的鏢局,只是堪堪六岁,就被送到秦州剑术名家,无极观无极道人门下学艺。 以陆重此时的视角来看,无极道人自然算不得剑术名家。 但在绝大多数平民百姓、甚至普通富户看来,想要拜在无极观门下,是没有这个门路的。 无极道人单纯想要传承剑术,绵延宗门,这世上有得是孤苦伶仃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是懒散怠惰便是鞭打至死也无人伸冤。 所以,当年家里要么是付出重金,要么是付出极大人情,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撕开信封,陆重入目的却是一段这样的文字: 近日在秀山附近,出现一群流寇匯聚,你若学艺有成,速归。 细软不要了,当天晌午便有一行五骑自平康城南门奔驰而出。 只因陆重太了解那陆老虎的性情,若非真的感到情势危急他绝不会写下这样的书信。 同时陆重也太清楚这个时代的送信速度,快一点的几个月,慢一点的拖个半年一年也是平常。 而这段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 第十六章:血屠千里 “驾,驾!” “驾。” 一条林间小道上,前后五骑如离弦之箭,撕裂暮雨后潮湿的空气,溅起大片泥水。 昼夜兼程已经两个日夜,一路上穿州过县,换骑人不休,日夜轮替。 饶是眾人皆有不俗武功在身,像这般不眠不休的疾驰,也消耗了大量的心神体力。 “驾,驾。” 身披蓑衣,背负刀剑,斗笠下钱寧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已毫无血色。 双眼布满血丝,终於在途经一片林木相对稀疏的丘陵时,他精神一个恍惚,身体猛地一歪,毫无预兆地朝著地面栽去! 长途远路,有经验的骑手都知道轮流破风以此卸力。 此时是宋悯、韩欢正在前面破风,陆重正在后面,因此。 “钱寧!”陆重反应如电,几乎在钱寧坠落的瞬间,人就已从马背上飞跃而起。 只见他身在半空,右手抓向钱寧,同时原本背负著的铁剑突兀出现在他左手,闪电般点向地面。 “鏘,刺啦!” 一声闷响,泥石飞溅,强横的腕力配合巧妙的卸力法门,硬生生將剑鞘反震之力化作一股柔劲,化去两人下坠的力道。 他手臂一抬,將钱寧稳稳提住,轰然落地,虽然还是滑行数尺,但对陆重来说已经构不成衝击。 “啊?大师兄!” “吁!” 前方三人这时也发现了后面所发生的事,纷纷勒马回头,又跑回来。 “大师兄…抱歉,我…我走神了…”钱寧声音嘶哑,晃了晃头极是歉疚。 “唉,钱寧你怎么这个时候不留神…”一旁的韩欢策马提韁这样说道。 “闭嘴!” 陆重心中清楚,五人中只有钱寧没有真正修练过內功,基础內功只有强壮肺腑之效、不能修出真气,像这般日夜兼程,换骑不换人,最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 陆重的目光扫过同样有些神色疲惫的宋悯,韩欢和萧晴道:“找个地方歇息几个时辰!我等若是垮了,即便赶回去也是送死!” “这寒风冷雨荒山野地的。” 韩欢吶吶低语,却已是不敢大声。 恰在此时,远处山坳间,几缕灰白色的烟气裊裊升起,在暮色四合中格外醒目。 “大师兄,那个方向有炊烟!”萧晴骑在马背远眺,神色惊喜这般喊道。 “那个方向应有人家,过去给些银两,再寻些热水热食,我们在这里休整半日。”陆重闻言,当机立断这般说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五人当中,当然是以他最为心急,但陆重心中也清楚,这种时候越急越错。 接著五人前后策马,循著烟火踪跡,逐渐寻到一座位於山脚的小村落。 这处村落並没有料想中的那样近,当他们寻到时,四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好在月光明亮,尚可视物。 “这里怎么黑漆漆的一点灯火也没有?” “许是农家休息得早,又逢大雨,一会师弟你要客气一些免得遭人驱赶。” 宋悯和韩欢在一旁低声言语交谈,陆重注视著夜色下的村落,微微皱眉: 似乎,太安静了些。 在这个时代,村民怎么可能不养狗? “宋悯、韩欢,你们过去看看。萧晴,钱寧,跟在我左右。” 四人原本还有些即將可以休息的兴奋懈怠,听到五人中央陆重的话语后。 皆是脸上神色一紧,身心都重新紧绷起来。 “有人在吗?” 宋悯和韩欢下马,稍稍分开各自寻找可以让眾人留宿一夜的人家。 韩欢来到一户人家,因为呼喊两声也无人开门,他直接一扶低矮垒砌而成的矮墙,翻身而入。 然而这户人家的木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韩欢提著剑进入屋內扫视一周,发现油灯。 他取出隨身携带的火摺子,將之点燃: 然后,韩欢在地面上发现暗红色的痕跡,被拖入里屋…… “老丈,有人在家吗?” 另一边的宋悯,寻到村子中的一间大院。 这个时候宋悯已经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了,在问过数声、敲门无果后,他运起內力,强行去推面前的木门。 木门被咔嚓一声推开了,只是里面挡著的不是门栓,而是一具倒伏的尸体,紧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混杂著焦糊与淡淡的尸臭。 屋內景象让宋悯瞬间脸色难看,只见十几具尸体如柴禾般堆叠在里面,身皆有利器创伤,鲜血浸透泥土,凝固成暗红的硬块。 “屠村!寻常绿林山贼也不敢做这般恶事,是流寇做的!”宋悯和韩欢都迅速退出民宅,退回陆重身边详述情况。 “也就是说刚刚並不是炊烟,而是放火烧村,被大雨浇灭了,此地已成死地,不宜停留,快走!” 陆重虽然因此动怒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天下动盪,南方水患,西域兵灾,盗贼四起。 以城邑为中心的城镇县节点网络,还有一些太平,这些乡野村落就真的有可能朝不保夕。 所以,这个时代农人羡慕城里人,是真正的生存需求,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是不同的。 五人刚调转马头,再顾不上歇息,打算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刚刚穿过飘落抵达另一边的村口,尖锐的破空声已然袭来! “咻!咻!咻!” 数支力道不小的箭矢自两侧山林间激射而出,直奔马匹要害! 心中早有戒备的陆重与宋悯几乎同时出手,长剑与短匕化作两道流光,精准地將射来的箭矢劈飞、格挡。 “点子醒了!併肩子上!” “財货马匹留下,男的宰了,女的带回去快活!” 四面的呼喝声中,东西两面各有几十个身影从草丛、树后跃出,凶神恶煞地扑杀过来。 这些人衣衫杂乱,兵器各异:手执单刀、红缨长枪、铁斧、甚至还有手执锄头和削尖木棍的,但个个眼神凶狠贪婪,显然是以劫掠屠戮为生的积年流寇。 山贼还讲究兔子不吃窝边草,这些流寇所过之处却往往鸡犬不留,焦土百里。 为首一个青面汉子使得一长柄朴刀,与刀鞘合在一起便是一柄长兵。 他並不急於出手,而是站在眾人身后观察著陆重等人的反应,步法沉凝,竟是明显有几分武学底蕴在身。 “著!” 待那些贼人近了,陆重,宋悯,韩欢,萧晴四人,纷纷打出各自手中的铁鏢、飞刀等物。 立时便迎面放倒十几人。 其中最为厉害的是宋悯,他戴著链铁手套的双手此刻如同穿花蝴蝶,自腰间皮囊中取出飞蝗石、透骨钉、甩手箭如雨泼出。 手法刁钻稳准,专取贼人眼、喉、心口,太阳穴等致命脆弱处。 四人已经得了无极道人真传的《无极总诀》秘籍,陆重,韩欢,萧晴三人都因此有不小的进益。 同时这四诀彼此互相配合交融,同时修炼甚至有互为印证之效。 但即便是如此,宋悯也並没有修学无极总诀中的剑术,他只修內功,身法,暗器三诀,近身则以双匕短打与劈掛拳掌护身。 陆重知道自己这个师弟內秀於心,因此除非宋悯主动询问,不然也並不过多干预宋悯自身的修行。 今日,这份专注与选择就已经初见效果。 不过几个呼吸,东西两面八九十名凶残流寇,就已经有十几人倒在宋悯的暗器之下,死多伤少。 若论远攻,暗器不及箭弩,往往只作用於数步、十数步內,但在这数步、十数步內,暗器的杀戮效率又是极为惊人的。 当今江湖上有位名家,名为千臂佛,有在一瞬间杀贼百人的战绩,可怕无比! 群贼之后,那名手持长柄朴刀的贼首有些等不住了。 他的手下一共就这些人,才撑得起一个小头目,若被大量杀伤,那即便回去也不会有自己的好果子吃,说不得便要被他人取代。 那名青面贼首以自己的属下为盾,突然前奔数步而后骤然一跃而起,双手持刀力劈而下。 与此同时暴喝一声: “卑鄙,以暗器伤人!” 乘著夜色,骤然扑出,刀光快狠,並且隱含后招章法。同时,他出手的力速,角度也都颇为高明。 “钱寧,韩欢!” 然而经过这两年的內功修炼,陆重的內功已然有了不俗火候。常人两年苦功,在他来说便是四年,药经心法藉助外力,还有更多提升。 因此哪怕是在深夜中,借著月色、火光,陆重仍旧目光凌厉,提前注意到这名青面汉子。 在他起步之时便发出號令,同时並指指出方位。 钱寧飞身而起,背负的刀剑同时出鞘,左剑右刀交叉一起,正面封挡青面汉子的斩击。 韩欢则是从一侧飞身而扑,鏘然出剑袭向青面汉子的背部。 钱寧,韩欢武功尚浅,不太能应付混乱的局面,但是二打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还是没问题的。 陆重自己则翻身下马,正面拔剑杀入衝上来的贼群! 陆重憋了一路的闷气与听闻村民惨状的怒火彻底爆发! 他剑走偏锋,无极剑法揉合了一丝辟邪剑法的诡秘,长剑如毒蛇吐信,又似狂风扫叶。 剑光过处,血线飆飞,群贼伏倒! 那个使红缨枪的贼人攻来,被陆重以一种陡变的身法绕过枪身,一剑刺穿手腕,枪脱手瞬间,第二剑已抹过对方咽喉。 另一个持单刀的大汉挥刀猛劈,陆重竟不闪不避,仗著藤甲护身硬抗一刀,同时单刀在藤甲上滑过,陆重手中长剑已如毒蛇般刺入对方心臟! 辟邪剑法对於有一些武功底子、搏杀经验,但武功不高的人是很好用的。 因为这些人会提前封挡一些过於直白的剑路,辟邪剑法的变化,对於一二流的高手来说太简单了,但对於眼前这些流寇来说刚刚好,再复杂一些,他们也许还能蒙中。 唰唰唰唰唰唰唰! 身法与剑光俱快! 冲在最前的七名贼人几乎是不分先后的应声惨嚎倒地,捂著眼睛或咽喉翻滚,很快便失去了声息。 宋悯高坐马上,快打暗器,陆重人在马下,挺剑逆冲。 两人配合,杀人效率甚至几乎超过了两面山林中贼人衝下来的速度。 只要这般稍稍僵持下去,待这些贼人回过神来便自行崩溃了,古代正规军也承受不住三成的伤亡,更遑论一群流寇贼徒?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名青面流寇头目一刀劈翻双持刀剑的钱寧,返身格开韩欢的快剑,居然復又向宋悯衝杀过去。 在这个时候,他心中所想的已经不是做成这笔买卖了,而是若不能杀了面前之人,自己连逃命的机会也无。 “回去便把那狗头军师宰了,光看出这些人有女人有財物有马匹,却看不出点子这样扎手?” “著!” 就在这个时候,策骑於宋悯身侧的萧晴突然扬手打出一片白色粉末。 住在平康城这一年多里,眾人不仅仅是修炼內力研读医书而已,陆重將自己护身的四件藤甲,分给宋悯,韩欢,钱寧,又重金为萧晴购置了一件链甲护身。 萧晴自己也配置了一些毒粉,比如此时所用的,便是一种沾身可以让人麻痒难耐的毒粉,阴狠难防! “啊!” 那青面流寇反应极快,第一时间用衣袍一罩头脸同时旋身后退。 他退的时候身走蛇形,宋悯抽空向他打出一枚飞鏢居然没能打中,落在山石之间。 这个时候后面也有一些流寇衝上来了,萧晴不再居高临下的打暗器、扬毒粉,翻身下马,一手挥剑,一手不时打出暗器毒粉,连剑刺翻几个,表现得居然比韩欢,钱寧都更加利害! “小辈,你家爷爷我是『血屠千里』司徒鹤大人座下渠帅,今日算爷们招子不亮,栽了跟头,但你们也杀不尽我们,不如放唉!” 此人还想再说什么,被陆重回身一鏢打断下面的话。 韩欢,钱寧见此,也不再犹豫,挺身攻上。 在这个时候,陆重已然杀溃东面山坡衝下来的贼寇,这些贼寇多数以流民为主,缺乏训练与装备。 吃得最饱、最能打的就是前面那十几个人,一旦被杀尽了,战事陷入下风,后面的人自然就转身逃命去了。 陆重也不追杀,返身扑向那名青面头目。 对方人数太多,自己等人轻功不好,的確不可能尽数斩尽杀绝,但自己等人只是此地过客,那自然是除恶务尽。 哪怕让这些贼寇的数量少些,也能救下许多良善人家。 在这个时候,宋悯心疼自己的暗器。 策马从地上抄起一柄长刀,去帮助小师妹萧晴解围了。 那名青面头目则正被韩欢,钱寧两面围攻,韩欢游而击之,剑如毒蛇吐信,不时还打出暗器暗算。 钱寧轻功不好性子也老实得多,双持刀剑硬接硬捱青面汉子的大刀重斩。 此时此刻,已致双手震裂、鲜血淋漓,仍旧咬牙顶上。 “你正值盛年武功不错,到哪里没有一口饭吃?居然卖身给司徒鹤这种江湖败类!” 陆重杀溃东面群贼,此时一边走近,一边说话,但他也並不等对方回答,突然左手一扬打出三枚铁莲。 这三枚铁莲形若莲花,以百变手的手法打出,可以打出曲线攻敌不备。 那名青面头目此时想的是劫持对面五人中,武功相对最弱的钱寧,换自己一条性命,所以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猛攻钱寧身上,又不得不分出精力防备韩欢。 突然发现三枚暗器打来,猛地抬起朴刀斜撩封挡,他的刀法不错,居然或避或挡下来。 然而在打出暗器的同时,陆重的身形已然扑杀上来,身法极快,手中长剑斜横,似要下斩。 “啊!” 那名青面头目知道今日恐怕就是自己的死期,仍旧吐气开声,上挡封架。 然而陆重手中的长剑,突然化斜为刺,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变化,此人也根本应变不及,直接便被一剑刺穿心臟。 而后被陆重一脚踢腹击出,重重砸落於地,很快便已气绝。 陆重上前,把此人掉落在地上的朴刀拾起,掷给脸色苍白的钱寧。 “这把刀还算不错。” “我们继续赶路!” 前一句话是对钱寧说的,后面一句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此时山林之间满地尸体,应该也有几十两碎银,只是眾人实在没时间捡取。 “大师兄,这血屠千里司徒鹤是谁?” “一个性情暴戾嗜杀的疯子,冀州水患,若不是他匯聚流民到处攻城掠地,局势不会糜烂到这个地步。” “朝廷賑灾不力,百姓还不能起兵造反了?”萧晴微微皱眉,这样言道。 “朝廷不能维护秩序,安抚百姓,百姓自然反得,但这司徒鹤不通民生治理,无法组织生產,一味屠城掠財,甚至落了个『血屠千里』的名號,大师兄说他暴戾嗜杀是个疯子,没有半点错处。” 陆重並没有回答,一旁宋悯这样接口说道。 在庐江平康城时,宋悯与陆重练武之余,也会关注天下江湖中的大事,至少不会像另外三人一般,对这些事全然没有概念。 五人检查马匹,翻身上马,再次冲入茫茫夜色之中。 復又狂奔一日一夜,直到人困马乏至极点,才在一处山腰破庙內停下休整。 第十七章:血染秘典魔踪显,名唤如意天魔经 破庙內,篝火残余的灰烬间偶尔爆出一两点星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周遭死寂。 钱寧裹著厚实柔软的毛毡,头颅枕到冰冷的断木便沉沉睡去,鼾声粗重,显是日夜不歇与长途奔劳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宋悯和韩欢稍强些,背靠著破庙墙壁,也很快歪倒,呼吸变得绵长稳定。 唯有萧晴,她蜷坐在稍远的阴影里,借著篝火跳跃的光,不时睁开眼睛偷偷望向陆重。 陆重盘膝坐在眾人中央、篝火之前闭目调息,打坐可以一定程度上代替睡眠,同时也不能所有人全去休息不留守夜。 江湖上风刀霜剑,无论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哪怕吃些辛苦,多些防备也是好的。 隨著时间的推移,待確认宋悯和韩欢的呼吸也彻底平稳悠长,进入睡眠。 萧晴方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轻盈如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躡手躡脚来到大师兄陆重身旁,犹豫片刻,才从贴身衣襟內取出一本书册。 火光之下,经书封皮赫然浸染著一大片暗褐色的,那是早已凝固的血跡。 “大师兄!”萧晴的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了,你还不去休息?”打坐中的陆重睁开双眼,疑惑地问道。 萧晴应该已经很累了,在无极观时师傅也让她实战过,杀过人,不是新手,不至於第一次杀人兴奋、恐惧到难以入眠。 萧晴闻声將染血的经书轻轻递到陆重面前: “师兄,之前混战的时候,我身上沾了不少血水,这本百炼药经是我隨身携带的,沾到那些鲜血后…它…好像出现些变化,大师兄你看一看。” 陆重闻言微微皱眉,接过经书。 借著面前火光入目所及,陆重瞳孔猛然收缩! 因为眼前的哪里还是什么《百炼药经》? 原本正常的深蓝色秘籍,此刻变为暗红顏色,翻开之后,原本的药典经方已尽数不见,纸张上是扭曲狂乱的文字,字字句句,透著一股邪异癲狂之感! 伏以 秽血为引,灵肉为阶; 五內为鼎,神魄作薪! 谨告如意天子魔尊大圣: 弟子沉沦苦孽,洞见真魔! 今焚悖逆之念为香,奉癲狂之思作醴; 裂常伦枷锁,碎天地樊笼! 祈大尊垂眸: 赐我魔念如潮,杀意隨心起落; 授我玄血真炁,穿筋透骨无碍; 铸我五方漩渊,吞纳眾生精魄; 开我万象魔瞳,洞见大千虚妄! 愿以仇讎颅骨垒筑莲台, 敢將苍生气血斟满玉觴! 但求如意自在,何惜寰宇覆灭? 伏惟尚饗! 这段文字既非寻常武学口诀,亦非医道药理,反倒像是某种祭献给不可名状存在的祈文。 字里行间充斥著褻瀆神佛,顛倒乾坤的悖逆之意。 因为其中注入强烈情感意志,因此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活了过来,拉扯著陆重的心神,仿佛要將他的理智拖入无边深渊: 魔海无涯,回头无岸!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回头? 一股暴虐凶戾的杀意陡然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徵兆地从陆重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席捲向四肢百骸。 陆重握著经书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隱现,心中一股嗜血屠戮的衝动几乎要衝破天灵。 呼吸猛地一窒,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难克自製,自克自製。 “哼!”陆重胸膛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强行抵抗住这股侵蚀心神的杀意魔念。 他两世为人,又自幼苦修横练武学,居然硬生生地將这狂潮一般的杀念,镇压下去。 然而,却也因此陷入了如意天魔感应经的第二重变化。 世人皆言修道难,成魔易。 百年修道,不如一夜入魔! 实则,若是没有足够的道功根基,绝大多数人直接便沉沦慾海,从此成为魔的玩物。 根本就撑不到第二重变化。 陆重能够镇压自身灵台群魔搅扰,诸般慾念变化,自身道功又足,底蕴又深。 因此,一股血色冰凉、滑腻、却又带著一丝丝诡异灼热之感的气息,竟毫无徵兆地在他丹田气海中凭空滋生。 这股气息,根本不同於陆重之前所知的任何门派內家真气。 它好像是一条活著的、有著自身意识的毒龙,根本不屑於按经络循行那套规矩。 甫一诞生,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蔓延开来,固然也走任督二脉,十二正经,同时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皮膜筋肉……凡是陆重肉身所在的地方,对它而言,便是畅通无阻的“通路”! 这股真气以一种迥异於世间所有武学原理的方式,在陆重的躯体內肆意流淌、穿梭、渗透! 诡异玄奇到极点,令人头皮发麻。 陆重陡然惊觉! 他下意识就想运转辟邪心法去压制,去驱逐这股异种真气。 然而,当陆重心神从眼前经文与气功內视中抽离,猛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 眼前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余下几点暗红的余烬。 破庙的残门之外,天色竟然已然蒙蒙发亮! 清冷的晨光碟机散了庙內的浓重黑暗,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本恢復了原样的《百炼药经》。 正常的药草图文正静静躺在书页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魔道典籍的痕跡? 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离奇诡异的噩梦。 只有丹田气海內那五团缓缓旋转、冰冷幽邃、散发著微弱吸力、其中仿佛有模糊不清的古老篆字沉浮不定的血气漩涡,以及全身血肉经脉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滑腻冰冷之感,清晰地提醒著他——刚刚那不是梦! “世间竟然有如此高深精妙的武学?与它相比,什么药经心法,什么幻魔刀法,简直都是小孩子在玩泥巴,我只是看了一眼,便心神投入,待心神迴转时,天都已经亮了!” 萧晴一直守在陆重身旁,整夜未眠。 她亲眼目睹大师兄陆重在接过经书后的剧烈反应:那骤然绷紧如弓弦的身躯,额角暴起的青筋,牙关紧咬的咯吱声。 萧晴见此情景,自然不敢去休息,她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放轻呼吸,在一旁焦灼万分地守著。 眼看庙外天色渐渐放亮,宋悯和韩欢那边已经有了些微动静。 萧晴心急如焚,再顾不得许多,伸出手掌,轻轻推了推陆重,声音带著哭腔:“师兄…天亮了!” 在萧晴的手掌,触碰到陆重身体瞬间! “滋啦!” 一股微弱却也精纯的清凉气息,顺著萧晴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流入陆重体內,融入了陆重丹田中,其中一轮血色漩涡中。 与此同时,一股血色真气,也逆流而上,从陆重体內渡入萧晴的经脉之中。 陆重与萧晴皆是浑身一颤,彼此之间好似有血色电流连接,这正是: 玄珠隱脉缚枯藤,劫海沉浮主僕分。 三生七世血咒固,噬魂蚀骨祸延沦! 只是这个过程中並不冗长,两人各自一震便分开了。 隨即,萧晴惊愕发现,自己体內原本精纯雄浑、皆显不足的內力,仿佛被打通了某个无形的关窍! 莫名凭空增加一截,至少增加一两年的苦功修持。 而陆重体內,萧晴渡入的那股无极真气,如同被投入虎园中的一只小羊,瞬间就被他丹田里那五枚旋转的血色漩涡捕捉、吞噬! 这缕外来无极真气並未壮大陆重本身真气,反而在漩涡中心凝聚、压缩,最终竟化作一枚米粒大小、散发著微弱清辉的“种子”。 稳稳地落在其中,一个漩涡的核心位置上。 种子落定的剎那,那个原本最为躁动、带著吞噬意念的血色漩涡,旋转速度竟诡异地平缓了一丝,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安抚了。 陆重直到此刻才彻底回过神来,眼底似有暗红闪过,下一刻又与萧晴那双充满担忧、惊愕的眸子对上。 “大师兄!你…你没事吧?早知道我就不把这部经书给你了。”萧晴的声音带著急切和后怕。 “…幸好你胆子小,把这部经书给我了。” 陆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 他轻轻拍了拍萧晴的头,安抚这个惊魂未定的小师妹。 “无事。这部经书似乎有些诡异,还是我来保管吧,另外绝不可再让他人知道此事。”陆重没有更多的解释,他也无法解释。 陆重自己都不知道这部如意天魔感应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云祖的百炼药经沾血之后就会生出这种变化,成为一部魔经? 但他知道像这种深奥诡异的绝顶武学,定是一件会引起江湖上血雨腥风的宝物,多一个人知晓便是多一分危险。 而眼下首要的事,是赶回武安县。 其它事情,只能暂时放下。 萧晴见陆重神情凝重,也不敢多问,躲到自己睡觉的位置,重新闭目入睡。 她知道,自己守护一夜,依大师兄的性子,必然会寻找藉口,让自己可以小睡一会的。 没过多久,宋悯、韩欢、钱寧相继醒来,三人都有武功在身,年纪又轻,之前虽然极度疲惫,但睡足一夜之后一个个也都神完气足起来。 “师兄,你怎么不叫醒我,自己这样守了一夜!” 宋悯望了望破庙之外的天色,来到陆重身边这样皱眉说道。 “你们內力没我深厚,在很累的情况下被强行叫醒是很难受的。” “都休息好了?那就去寻找清水,煮些暖食,不要去叫小师妹,昨晚她和我一起守夜半宿,让她多睡一会。你们轻声些,我也去睡了。” 这样交代之后,陆重自己也去睡觉了。 宋悯、韩欢、钱寧三人自然做饭的做饭,守护的守护,各司其职。 两日之后,风尘僕僕的五人终於来到了寧州的地界。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前方,水势平缓,浑浊的河水裹挟著上游的泥沙滚滚东去。 打听行人之后得知,这便是最近通往武安必经的寧川河。 河流水深,带著马匹行礼无法泅渡,陆重五人便找到渡口,雇了两条宽大结实的渡船。 陆重和韩欢、钱寧带著大部分行李上了前面那条稍大的船,由一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艄公撑杆。 后面那条稍小些的船上,则载著宋悯和萧晴,由艄公的小孙女,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扎著麻花辫、眼神灵动的姑娘撑杆。 “开船嘍…各位客官坐稳!”老艄公嗓门洪亮,一边撑杆一边还喊了一嗓子,透出一股老当益壮。 长长的竹篙一点岸边土地,渡船便稳稳地盪离了河岸,顺流而下。 小姑娘在后面的船上也跟著吆喝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 那银铃似的嗓音,听得韩欢眼睛一亮,抱怨言道: “大师兄,后面那个小姑娘能撑得动这么大一艘船吗?你让我过去帮忙多好,还能快些过河。” “闭嘴,你给我好好坐那里。人家凭这个吃饭的,深悉水性,不比你那两膀子蛮力有用?” 陆重此时相当一部分心神,都放在如意天魔感应经上面。 闻言冷声斥责了韩欢两句,韩欢便老实的坐在船上不发一言了。 河水汤汤,两岸是略显荒凉的丘陵滩涂,初春的嫩绿顽强地从枯黄中挣扎出来。 眾人远离了刀光剑影的江湖纷扰,在这单调的桨櫓声和水流声中,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得到片刻的舒缓。 “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水清水浊兮,养育父母孙,愿我魂归兮,安眠入此河。” 老艄公是个豪迈开朗的性子,一边嫻熟地操控著船只避开浅滩,一边扯著嗓子唱起了粗獷的歌谣。 到了中游时,竹篙便无用武之地了,要凭渡船上的桨櫓,顺流而行。 在这个时候,老艄公变戏法似的从舱里提出一个湿漉漉的鱼篓,从中倒出几条还在活蹦乱跳、巴掌大的河鱼来。 “几个后生,赶路辛苦,从这里到对岸怕是得有小半个时辰哩,尝尝老汉刚网的河鲜?用这寧川河的清水煮开,撒点盐巴,鲜得掉眉毛!”他热情地招呼著面前的陆重三人。 闻言,一直横剑端坐在老艄公近处的陆重睁开双眼,笑道: “哦?那可该尝尝,只是网鱼辛苦,不知半两纹银可够?” “唉,不用那么多,后生你若吃得喜欢了,留个几文钱就好,若是不爱吃鱼,那便算老夫请各位后生的。这寧川河里的鱼儿,取用不竭,是不值钱的!” 自古车船店脚牙,便是无罪也该杀。 陆重原以为这是到了河心处,要宰几人一笔了,却没想到今日真的遇到一位厚道人。 他之所以一直坐在艄公近处,就是对方若是敢中途跃入水中,对方第一时间便会被一剑洞穿大腿,然后被擒到船上来。 现在看来,却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这个时候,小师妹萧晴在后面的船上双手合拢喊道:“师兄,你们有鱼吃?小妹妹给我们煮了河鱼,好鲜啊!” “哈哈哈哈,这小妮子便是这样贪嘴心急。” 说笑著,老艄公也在船上起炉,为三人烧起鱼汤饭食。 “老丈见谅,我平生不爱吃鱼。” 虽然觉得老艄公豪爽磊落,但陆重还是没有吃鱼。 韩欢和钱寧美美的吃了一顿,后船的萧晴也是如此。 人在江湖,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纵然练成药经心法,对於各种毒物麻药的抵抗之力大增,也不敢说百毒不侵,千毒不惧。 另外,眼下这般世道,爷孙两人有两条大渡船,有些太富裕了。 两条渡船相隔著十几丈的距离,顺风顺水地前行著。 吃过鲜美的鱼汤,韩欢和钱寧靠著船舷打起盹。 陆重横剑坐在船头,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心神再次沉入了丹田气海。 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他想仔细“看看”那颗由萧晴真气凝聚而成的种子。 陆重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心神,避开了另外四团散发著混乱、吞噬气息的暗红漩涡,缓缓靠近了那颗落在其中一团漩涡核心、散发著微弱清辉的种子上。 种子安静地悬浮著,像一颗微缩的星辰。 当陆重的心神触碰到种子的剎那,轰! 毫无徵兆地,陆重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內视、经脉、丹田,五气漩渊…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摇晃的船体、口中残余的鲜香,饱腹之后的倦怠满足。 视线略微下移,看到的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正横握著一柄长剑,用一块沾湿的布,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著剑刃。 陆重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剑柄冰凉的木质触感,以及布帛摩擦剑刃时传来的细微滯涩感! “这不应该是自己的视角,我此刻应该在前面那条大船的船头!” 强烈震惊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陆重的心神! 巨大的惊骇和荒谬感让自身心神剧震,这份剧烈的波动似乎也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繫传递了过去。 “视线”猛地一颤,那双擦剑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后船,萧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自己刚才一瞬间莫名的恍惚有些不解。 只因陆重几乎是本能地、强行切断了与那颗真气种子的心神联繫! 眼前景象如同潮水般褪去,熟悉的船舱、清澈的河水、韩欢轻微的鼾声重新回到感知中。 陆重猛地睁开双眼,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阳光下流淌的河水仿佛都带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这……这到底是什么?!武功?还是……妖法邪术?! “如意天魔感应经……天魔……感应!……” 那几个字眼,狠狠扎进陆重的脑海。 仅仅一次误打误撞的读经,一夜的诡异变化,竟让自己拥有了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 藉助真气交互,感应窥视他人视角? 这已经完全超出陆重对武学乃至对这个世界认知范畴! 一个时辰后,身后的寧川河的河水依旧奔流不息,浑浊的水浪拍打著简陋的渡口码头,將那两条渡船留下的痕跡迅速冲刷殆尽。 前方,就是武安地界,秀山在望。 第十八章:夜叩秀山 残城,黑烟升腾,血染黄土。 几名衣衫襤褸,甚至缺臂跛足的汉子在县城城门处扫洒打理。 歷经劫数,死了的人也就死了,活著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就在这时,再次有踢踏马蹄声疾驰而来。 那几个城门口的汉子回头一看,却见几名气势汹汹的骑士正在迅速接近。 其中一人直接扔下扫把,当即哭喊著向城里跑: “娘哩,山上的流寇又下来了!” 然而那几名骑士迅速与几人错身而过,根本理也不理他们。 当陆重五骑卷著烟尘踏入武安县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破败便扑面而来。 昔日还算热闹繁华的镇子如今已残败不堪,焦黑的痕跡和未曾洗刷乾净的血渍处处隱现。 街道两旁,白幡飘荡,几乎目之所及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掛著用来招魂的麻幡,压抑的啜泣声处处可闻。 陆重六岁离开寧州武安,已经十五六年没有回来过。 此时勒韁立马於街头,辨识道路。 就在这个时候,三名穿著极为脏污公服的捕快,畏畏缩缩地聚在街角,眼神惊惶,毫无公门中人的气度,如同受惊的硕鼠。 看到陆重五人纵马而来,那身迥异於本地人的江湖气息、凛然之势让他们更显得瑟缩。 不过其中为首,一名鬍鬚花白的老捕快,看著陆重眼神闪烁片刻,然后他壮著胆子前挪两步问道: “敢问…几位侠士?…可是…震远鏢局总鏢头陆虎爷家的…少东家?” 陆重勒紧马韁,马儿喷了个响鼻。 他抱拳一礼道:“正是陆重,我父可安好?” 那名老捕快闻言,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拱手作揖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哎!果然是陆少东!英雄少年雄姿勃发,当真和虎爷当年一模一样!虎爷…虎爷他在鏢局里养伤。少东快快回去看看吧!如今这武安县……唉!”说著,他连连摆手,催促著陆重快快返回鏢局。 陆重不再多言,復一抱拳一夹马腹,同身后四骑朝著老捕快指向的震远鏢局方向驰去。 待那五骑走远,身后有一名年轻捕快终於按捺不住小声问道。 “班头,虎爷当年貌若狮虎,笑起来丑得能止小儿夜啼,跟这位陆少东哪里像了?您怎么就能一眼认出来?” 听到这般问话,那名白须班头笑著转过头,突然冷脸,敲打了对方的脑袋一下: “与你何干?” 其实是前些日子守城时候,陆虎臣为了提振士气,说自己送往秦州学艺的儿子,正在赶回。 今日这名老捕快想起此事,单纯一试而已,反正又不会因此有什么损失。 “唉,这位少东家总算回来了,经此一劫这震远鏢局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我原指望著自己退下来后,再去震远鏢局领一笔奉银的。”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听起来格外清楚。 震远鏢局歷经十余年风雨的牌匾已经被放下来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劈裂在门匾上“震远”两字的中间。 此时,门內传出的並非往日眾人的吆喝练武声,而是激烈爭执喧譁。 “让开!厉姑娘,虎爷平日里是待我们不薄,可他如今重伤昏迷,兄弟们也是死的死伤的伤,留下也是无用!” “厉姑娘,你之前外出押鏢,没见过那秀山盗的厉害,那伙秀山盗足有数千人之眾,隱藏在山林之间易守难攻!我们就算去了也是填命!” 一个裹著臂伤中年汉子大声嚷道,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个身上带伤、面带惧色与疲倦的震远鏢局鏢师、趟子手。 而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身影。 她身姿挺拔,一袭紧身劲装勾勒出矫健的线条,手中一桿丈二钢枪斜指地面,端是英气勃勃。 柳眉杏眼,本该是明艷娇美的容顏,此刻却覆盖著一层冰霜,眼神锐利,死死盯著眼前试图离开的眾人。 “平日里鏢局供你们吃穿用度,传授武艺,如今义父重伤,鏢局遭此大难,你们不但不思报仇雪耻还要做鸟兽散?”她的声音清冷决绝,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与此同时手中的钢枪微微抬起,一股凌厉的气势陡然勃发,迫得对面几个伤號下意识后退一步。 “厉姑娘,你……你这是逼我们去死啊!”后面一趟子手带著哭腔喊道。 此时场中气氛剑拔弩张,双方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断喝,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雷霆当头炸开,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眾人悚然回头,只见一名英武青年在鏢局门口翻身下马,正大步流星地走入进来。 身后宋悯、韩欢、萧晴,钱寧等人紧隨其后,陆重目光扫过院中狼藉和人人带伤的景象,微微皱眉。 爭执的双方人群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陆重的身上。 这时,有一名资格较老的中年鏢师上前两步,抱拳言道: “这位客人,您也知道如今的世道环境,震远鏢局已经歇业了,您” “在下陆重。” 陆重並没有等对方说完,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块铁牌扔了过去,上刻“无极”二字。 “无极?无极道人!虎爷之前念叨过,少东家的確是在无极道人门下学艺的。” “真的,是少东家回来了!?” 若是在往日,这种事的確还需要再行验证一番。毕竟陆重离家十余年,便是陆虎臣恐怕也认不得了。 但如今这破落將散的震远鏢局,想来也没有谁会前来谋划,躲还躲之不及呢。 加上想起之前陆虎臣说过的话,在场大多数人很快便信了。 陆重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持枪而立的少女脸上,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那少女打量陆重的眼神却很是古怪。 陆重心中,却是清楚其中因果: 二十多年前,在武安县有一位单姓武师,武功不错但身上有著残疾,便带著女儿在武安县开设了一家武馆,倒也收下许多弟子,衣食无愁。 在单武师眾多的弟子中,以一陆姓一厉姓两名弟子最为出色,也是被单姓武师所看重,隨著时间渐长,感情渐深。 单武师想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自己最出色的两名弟子、其中一人,便让他们通过比武决胜,来迎娶自己的女儿与继承单家家业。 二十年前的那场比武,是陆姓弟子胜了,但他自小倾慕的小师妹,却选择跟隨厉师弟远走天涯。 后来,那名陆姓弟子继承了老师的武馆,奉养老师,並在老师死后,將武馆改为震远鏢局,其后,他也是娶妻生子正常生活。 直到有一天,当年漂泊江湖的厉师弟身负重伤,撑著一口气勉强逃回来,並把一个男孩交给了陆虎臣。 在这个时代,有没有一个儿子传承姓氏,还是很重要的,而陆虎臣的妻子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自己便难產而死…… 於是,陆虎臣便把那个男孩改为陆姓,给单名一个重字,把自己的女儿改为厉姓,並且为两人指腹为婚,要求两人婚后的第二个孩子要姓厉或者姓单,这样便两全了。 不过陆虎臣知道以自己粗疏的性情,像这种事很难长久隱瞒。 於是陆重自六岁起,便被远远送走修学武艺:若非陆重带著宿慧转世而来,这件事就真的可以隱瞒过去了。 “以义父粗疏的性格,这件事怕是已被厉凌霜知晓真相,也难怪她性情这般刚强激烈,不肯放鏢师们离去,因为身受重伤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站在厉凌霜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心中的確不是滋味: 自己明明姓陆却不能姓陆,自己家的家业要由外人来继承,以后这个外人还要压自己一辈子…… 这个世界虽有武学,修学高明武功的女子並不弱於男子,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终究是接触不到高深武学的。 所以主流礼法自然是男尊女卑,夫为妻纲。 在这个时代男子既是生產力基础也是武力保障,地位远高於寻常女子。 在老鏢师的引领下,陆重带人进入內堂,只觉光线昏暗,药气浓重。 床榻之上,一个魁梧的身影静静躺著,脸色蜡黄,呼吸微弱,正是震远鏢局总鏢头陆虎臣。 他裸露的上身缠满了染血的粗布,一条狰狞的刀伤从肩膀斜劈至腰间,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处呈现出不祥的色泽。 床边,一名似是大夫的中年男子正愁眉不展地收拾著药箱。 见陆重进入,他立时起身拱手言道: “您便是少东家吧?果然是少年英雄。” “虎爷外伤极重,失血过多,请恕老朽无能,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后续还需请名医诊治才是。”中年男子显然也关注到了刚刚外界的异动,此时讲述清楚嘆息摇头。 “有劳了。” 陆重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著义父的面容,眉头紧锁。 接著他突然出手,动作轻柔地在陆虎臣颈侧几处大穴拂过,陆虎臣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低沉,陷入更深沉的昏迷。 睡眠,便是人体最有效的修復机制,江湖之中甚至有人修炼龟息功,將原本难以痊癒內伤治好的例子。 接著,陆重用锋利的小刀切开陆虎臣身上的部分绷布,並招手让房间门口的眾人上前,仔细审视那道几乎致命的刀伤: 只见陆虎臣的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处处都是刀痕枪创,只是他当时明显是著甲了的,皮甲混合链甲,再加上他自身也练过一些横练硬功,所以大部分伤创都不太严重。 只是其中有一道,很明显和其它伤势不同,陆重手指在伤口上方比划,眼神专注,仿佛能从这具残破的肉身中读取出有用的信息。 “你们过来看,其它伤势也就罢了,父亲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处致命刀伤,刀身狭长,薄而利。劈砍时的角度很刁钻,自下而上,你们要小心流寇当中,一个使用薄刀的人,他的刀一定很快! 应该是夜间偷袭,藉助火光晃眼,一刀重伤了父亲,看身躯侧面的淤青,父亲应该是跳下城墙跌在尸体堆里,才勉强捡回性命的,那个刀手的刀很快,並且很自信。” 检查完毕,陆重仔细为义父重新盖好薄被。 接著他站起身,对著那名中年男子点了点头,示意跟进来的宋悯、韩欢,厉凌霜等人出去。 回到前院,那些鏢师与趟子手並没有直接离开,依旧惴惴不安地等著。 陆重的目光扫过眾人惶恐不安的脸,他伸手入怀,从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口袋,哗啦一声,將里面黄澄澄的金叶子尽数倾倒在一旁的石桌上面。 夕阳的余暉洒在金叶子上,折射出令人眩目的光芒,也瞬间吸引了院內所有人的目光,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经过这两年,陆重身上的钱財也不多了,这是最后一笔大钱,不过他却毫不在意。 “这些金叶子,是给愿意跟我陆重,去杀秀山盗兄弟们的安家费和酬劳!若不幸战死,十倍抚恤,我陆重一力承担!若有斩获,贼赃尽归所得个人所有,我陆重分文不取!” 说到这里时,陆重顿了顿,目光灼灼的扫视: “若有人力竭心怯,不愿去搏命,现在站出来,拿二十两银子盘缠,即刻便可离去,我陆重绝不阻拦,日后相见仍是兄弟。” 院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石桌上,那些金叶子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何况,那些秀山盗的手上还染著武安县百姓身上的累累血债。若有机会,哪个男儿不想手刃仇寇? 院內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鏢师猛地踏前一步,眼睛赤红: “娘的!老子一家老少五个,死了仨!这口气憋在心里快炸了!少鏢头,算我一个!老子这条贱命,不要了也要撕下那帮狗娘养一块血肉!” “对!算我一个!虎爷素来仗义待我们恩重如山,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还有我!” “秀山盗,我操你们杂种姥姥!” 在石桌上金叶子的刺激下,血性与仇恨终究压过恐惧。十几个尚能一战的鏢师与趟子手率先站了出来。 剩下几个较为老成持重的,彼此对视之后想了想,其中一人站出问向陆重: “少东家,你心里是打算怎么去杀那些秀山盗?二十余日前盗群围城而后,黑压压的一片数逾数千!莫说数千人,便是几千头猪,在那林子里盘踞著,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杀光的。” 说话的这名中年汉子,身披蓝袍,裹著伤臂,也是之前鏢师与趟子手的领头,在眾人中似乎颇有威望。 然而,陆重听闻此言却是对答如流,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自古计毒莫过绝粮,计恶莫过放火。这些秀山盗劫掠为生却不事生產,我们前去的时候多带骡马桐油,先由我和我的这些师兄弟们,夜探贼巢,当探听清楚粮草与贼首所在后,一把火把他们点了,若有机会再趁乱斩杀贼首,只要烧掉大部分輜重粮草,秀山盗人数越多,死得越快。 就算他们可以以人肉代餐,此事若成也可以极大分裂削弱秀山盗。对於附近诸郡县,都是利远大於弊。” 武安县虽然城破被劫掠过一次,但在这个时代人们是有躲避盗匪这方面能力的。 流寇的纪律性,组织度也不如官军,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破城后流寇对於財物的劫掠,也远不如真正的战爭。 因此只要有钱,眾人凑集十余匹骡马桐油並不困难。 陆重胸有腹案,並且愿意身先士卒,这无疑更增添了鏢局眾人心中的士气。 那名蓝袍汉子闻言思虑片刻后,一把扯去自己手臂上的绑带,扬声道: “好,少鏢头大好男儿,我张猛也是带把儿的汉子,我不后悔跟了虎爷,今日也不后悔再陪少东家闯一次秀山!” 最后,就只有三四个伤势较重或者自身胆气已丧的,不愿加入。 但陆重果如所言,让萧晴取出银两分发,打发他们离开。 “老二,你带著韩欢钱寧跟上去看著他们,若是各回各家也就罢了,若是敢往城外走的…你就半路结果了他们。” “好。” 宋悯闻言,眼中厉色一闪点头就是。 为什么跟踪四个人,三个人就够了? 因为那四个人中,有一个是腿被砍断了,他要是想去秀山通风报信,实际操作中有许多不便。 兵贵神速,当天陆重便与张猛一同去寻本地的县衙、富户,说明来意,筹措骡马桐油。 吃了几次闭门羹,被拒绝了几次。但绝大多数本地富户,听闻震远鏢局陆总鏢头的独子,少鏢头回来了,还要和秀山盗继续拼命,大多是肯出钱出力的。 这些人倒不大用跟踪看住,因为张猛选的都是在之前守城战中,死人较多的大户。 其中有一家崔姓大户,独子死於之前的战乱中,崔老太爷听闻此事老泪纵横,就差拄著拐杖自己跟著上了。 当真是要钱给钱,要物给物。 给儿子攒了大半辈子,现在不用攒了。 若不是儿子还留下一对小孙子小孙女,让老太爷可以勉力支撑,当真是万念成灰。 第十九章:夜探贼营 骡蹄踏碎山林间的寂静,震远鏢局二十一条汉子沉默地牵著驮满桐油的牲口,蜿蜒如一条负重的黑蛇悄然前行。 陆重一身黑衣劲装、仅露出双眼走在最前,夜色之下他的双眼仍亮得嚇人。 此战打得便是一个出其不意,绝不能让秀山盗先一步知道自己等人的存在,不然,便是死局。 所以,虽然走的是秀山小径,湿滑难行,但陆重仍旧提起十二分的心神,观察四周。 在他身后,宋悯、韩欢、萧晴、钱寧四人分散在队伍四面,也在各自谨慎的观察。 再往后,是断指鏢师陈九、张猛等一干招募来的鏢局血勇好汉,厉凌霜手持铁枪也走在其中。 她的武功相当不弱,至少在韩欢、萧晴之上,宋悯斗不斗得过她,也在两可之间。 虽然没有见过厉凌霜真正出手,但陆重便是有这样的直觉。 江湖上二流以上的高手,个人直觉会越来越敏锐,尤其是在面对其他江湖高手时,只一眼便会有一种自然的直觉。 厉凌霜的武功高到这个地步,颇出陆重的意料。 他是知道宋悯、韩欢、萧晴这些人,自小是吃过怎样的苦的,而以震远鏢局的武学底蕴居然能够培养出厉凌霜这样的青年高手,几乎不可思议。 陆重自忖自己若是一直在震远鏢局,现在都未必能练到江湖二流水准。 震远鏢局武藏底蕴太浅,自己若留在鏢局,必然会走上收集江湖横练自创內功的路数,然而內功哪是那么好创的,一旦行功走差,轻则耽搁几年的功行,重则落下缠绵一生难以治癒的內伤。 山风呜咽,掠过两侧黑黢黢的密林,空气里浮动著松脂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行至半山一处背风的坳地,陆重抬手止住队伍。 “张鏢头,带兄弟们在此处隱蔽,看好骡马桐油,先由我们师兄弟前往探查一番。” 张猛闻言先一抱拳,接著右手用力按在腰刀之上,点头回道:“请少鏢头放心,人在鏢在!” 隨著对陆重的认可,他的称呼也从少东家改为少鏢头。 陆重点了点头,然后只带上宋悯、韩欢、萧晴三人,身著夜行黑衣、借著夜色投入更深的山影。 便是钱寧也没有带去,他在无极观时只同无极道人学了几手刀法。 潜行暗杀之术,只有陆重四人学习过。 四人乘著夜色急奔,盏茶之后寻到一处隱蔽石隙,陆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目光在宋悯和韩欢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开口道: “师妹,在外警戒。你们跟我进来。” “是,师兄。” 萧晴闻言,独自窜出石隙、於阴影处隱藏起来。 石隙之內,只有陆重,宋悯和韩欢三人。 “你们是我带来寧州的,所以我希望当我离开寧州时,你们一个不少,我还能带著你们走。” 话音未落,陆重的双手已闪电般探出,分別按在宋悯与韩欢的丹田穴位上。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宋悯与韩欢一惊,但两人都没有反抗。 再下一刻,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邪异之气,如同一条自深渊之中蛰伏游出的毒龙,猛地钻入两人丹田! 三人真气形成某种莫名连接,有予有取。 陆重有两股真气流入两人体內,宋悯与韩欢各自的真气,也如之前的萧晴一般,化为两股微弱却也精纯的清凉气息。 顺著陆重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流入陆重体內,融入了其丹田之中,五气漩渊之內。 如此一来,五道气旋之中的三道,逐渐稳定下来,其中的古老篆字似乎变得越发清晰,只是仍旧模糊不清。 在陆重撤掌之后,宋悯和韩欢皆是跌坐在地。两人本能地就行功打坐,运起药经心法。 如意天魔心经,非是世间寻常武学可比,心经真气仅仅只是带著两人各自內功运转一圈,宋悯和韩欢便觉得体內內力於短时间內暴涨。 其实这都是他们各自原本的潜力,只是此刻被心经真气激发出来。 宋悯和韩欢各自打坐,隨著时间推移两人头颅上端几乎隱隱生出白气。 片刻之后,宋悯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煞白,继而转为红润。 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才硬生生將涌到喉头的痛呼咽了下去。 短时间內暴涨了一两年的內力,这固然是好事,但体內经脉也要受得住才是。 韩欢那边却是截然不同,他修炼內功本就没有宋悯勤勉,更爱偏修剑术增强战力,此时浑身猛地一抖,隨即脸上竟涌起一片病態的潮红。 韩欢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內原本如溪流般的內力,正被一股外力粗暴地推动著,於短时间內奔流激涌、膨胀,內力大增。 不过他內力本就不深,没有超过正常身体负担,所以反而没有宋悯的苦楚。 “大师兄,这…这是什么功法?竟如此神奇!再来几次,我们就都是当世高手了!” 韩欢脸色潮红,甚至带著一些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精神亢奋。 陆重背负双手,脸色冰冷,丹田深处那五气漩渊因外界真气输入而扩张、膨胀,带来一丝嗜血的悸动,被他强行压下。 “这是我当年行走江湖时,偶然得到的一门异术,短时间內看似得利,实则有损武学根基,能不用则不用,若不是今日之事实在凶险,我是绝不会將此术用在你们身上的。” 这也是陆重心里的真实想法,如意天魔心经诡秘邪异、暗藏魔性,只是在眼下这般关头,別管黑猫白猫,能够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若是眾人今晚便死了,那要这武学根基又有何用? 让宋悯与韩欢適应了一番体內增长不小的內力,然后他们三人走出隱蔽石隙,四人继续向山顶秀山贼营方向提纵奔行。 基础的內家心法,常理来说是练不出真气的,只是呼吸吐纳法门,藉此锻炼自身使內腑强壮,也能更加適应武人种种极端的发力方式,降低內腑损伤。 低级的內家真气,便可以加持於武人身上,突破种种肉身所不可能达到的极限。 比如一个自幼修炼內家心法的女子,十余年苦功下来,哪怕不练外功,细胳膊细腿,但运起內力,在內力用尽之前力量耐力不逊色於一名成年男子。 与之比试腕力,不用技巧也能將之压倒,这已经是江湖上入流的內功修为。 二流的內功境界,內力可以加持於武器或自身,修为精深不俗者,可以运使一根竹杖与刀剑铁器正面交击而不损,亦可以纯凭一双肉掌按碎一张实木大桌,如同刀剑铁锤。 同时拥有二流的內功修为,武人的双目渐渐夜能视物,五感的敏锐也会渐渐大胜从前。 陆重,宋悯与韩欢目前都是这个境界,陆重是由外而內修成內功,內力於体內日夜运行,精进迅速。 宋悯与韩欢是之前有十余年基础內功,无极心法厚积之功,如今又得了一流內功心法药经心法,实际的內功进境,实则已经超越绝大多数大派弟子。 四人在黑夜密林间奔行,因为耳目敏锐。 陆重突然抬手阻住眾人脚步,片刻后遥遥可见,前方有人影举著火光前来,隨著逐渐走近,发现是一队持枪带刀的流寇军卒。 “上!” 陆重一抬手,身边的宋悯、韩欢、萧晴三人皆是会意,手足並用,攀援著身旁的树木飞身而上,恍若狸猫灵猿一般。 陆重也是如此,速度比三人更快,也更加无声无息。 陆重的基本功太扎实了,对於肉身的磨练达到很高境界,许多基本功较弱的江湖武人,哪怕练了內功,在內力的加持下出剑也没有他快,也不及他狠。 所以几年之前,陆重哪怕没有內力,也在江湖上搏出个狂风快剑的名號,便是因为剑快,剑准,剑狠。 “我日他们老娘,他们这群狗娘养的在营地里喝酒吃肉玩女人,让咱们兄弟出来吹风,遭这份苦罪!我日他们全家八代!” 为首的那名流寇军卒骂骂咧咧的持刀在草丛间隨意劈砍著,却並没有注意到自己所要寻找的人,就在他们头顶上面。 而且,就算这些流寇当中有人抬头也没有用。 因为陆重四人攀援得实在太高,又有茂密枝叶遮掩,凭普通人的目力实在很难看清,混入夜色的四人。 “虽是流寇,治军居然也颇有章法,这样密集的巡逻,寻常江湖中人很难潜入进来。” 在那一队流寇走远后,陆重在树间高处已经隱隱可以望到贼营,以及四面巡逻的隱约火光。 贼营周围的树木都被砍断、开闢视野,四周山林间也被安排密集的巡守。 若不是陆重四人是杀手出身,寻常江湖上二三流的好手,未必能潜得进来,早早的便被巡逻的流寇军卒发现了,便是能够脱身,也让对方生出警觉。 秀山贼营,几近山巔背靠陡峭山崖,左边临水,营寨依山而建,木柵高耸,刁斗森严。 布置这处营地的贼人,至少熟读兵书,並且是把这里当作巢穴来经营的。 难怪之前武安县城破,百姓死伤却不太重,居然是这群流寇不想竭泽而渔,想要就此盘踞此地,鱼肉百姓。 下方一队队手持火把、挎著腰刀的贼兵沿著固定的路线来回巡逻,不时调换,颇合法度。 高处,有弓手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营寨深处,隱隱可以听闻传出的粗豪行令之声和女子压抑的啜泣声,混杂著劣质酒气与牲畜粪便的臊臭,隨著夜风飘散。 陆重蹲身於贼营远处的大树树干后,注视贼营,心中记忆,时间大概过去半个多时辰。 营寨周围的树木是被砍断了,但陆重的视距远远比寻常人要远。 “离得太远了,我们不仅要观察,还要自己进入营地走一趟才行,確定贼兵巡逻空隙,找到輜重粮草所在位置。” “一旦被发现,立刻向月落的方向奔逃,那里有条河流,我们身上的藤甲浮水,可以藉助此河遁走。 若是实在逃不掉,可以逃入中央偏左这片营帐中,这里应是被秀山盗劫掠过来的女子所在,逃入她们当中也许可以得到帮助,被她们隱藏,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们也许会在恐惧下,出卖我们。 师妹,把你身上的链衫脱下来给我穿,它对你来说太重了。” “大师兄,把藤甲给我了,你用什么浮水遁走?”萧晴闻言这样问道。 “我內力比你深厚,闭气时间远比你长,並不是一定要依赖藤甲。” 萧晴今年才十八岁,比陆重小四岁,而且因为自小学的东西太多太杂,虽被无极道人逼著,但她的无极心法也尚差一线才能功行圆满,所以一直没有修炼药经心法。 因为练过內功基础之后,再去修炼更加高明的內功,所得的好处更大,並且萧晴自幼所学中包含医术,先钻研医术再练药经心法,利远大於弊。 月黑风高,乌云蔽月。 就算是精锐的官军,也未必能时时保持警戒。 流寇的各方面素质比官军差出很多,在从远处各个角度进行观察后,陆重,宋悯,韩欢,萧晴四人从一个较为偏僻的角度潜入秀山贼营內。 三人一身黑衣本就隱於夜色,再加上动作又迅快,潜入贼营当中颇为顺利。 “老二去东边,老三去西边,师妹你跟著我。” 贼营规模不小,四个人分开探查才能以较快的速度,查到粮草輜重以及贼首所在的位置。 当然,这个过程中一旦被流寇当中的高手发现,便是九死一生。 好在,武功能够练到陆重、宋悯这般武学修为的人,愿意加入流寇的很少。 之前遇到的那名青面刀客,都属於还没有爬到自己该处的位置,以他的武功远不该才是一个小头目才对。 四人分散开来,逐渐潜入贼营当中的更深处。 因为之前半个时辰记忆贼营守卫路线的小心谨慎,陆重带著萧晴每每躲避开流寇军卒的巡逻,逐渐就深入到了贼营腹地。 不过之前在高处只能远远望到贼营流寇军卒巡逻的外围,越到腹地,陆重的记忆也就渐渐不管用了,哪怕五感比寻常武人敏锐得多。 但有时候,也会遭遇躲避不开的情况。 就如此时此刻,左右两边各有一队流寇军卒走来,而附近並没有什么隱蔽之处,发现这一点后,萧晴的心猛地提起来。 可身旁陆重突然从身后隨身的包裹中,陡然抖出一块白布,然后拉著萧晴蜷缩在营帐角落,用那块白布披覆在两人身上。 “这样真能藏得住?” 萧晴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因为眼前两队,二十余名持枪带刀的流寇军卒,在距离两人不足十几步远的面前走过。 彼此之间,还打了声招呼。 一旦被他们发现,立时便是一场廝杀。 萧晴虽然也受过无极道人的训练,但亲身潜入这龙潭虎穴一般的贼营还是第一次。 从那些巡逻流寇的脚步声靠近,直到走远,萧晴紧张得几乎窒息,紧紧攥著袖中的毒粉包,指节捏得发白。 “不要怕,这些人没有练过內功,今夜月色不好,他们看不清楚。” “呼呼…” 萧晴蜷缩在师兄的怀里,听著陆师兄沉稳有力毫无加快的心跳声,自身心神也渐渐镇定下来。 “想不到一块与营帐顏色接近的麻布,居然有如此神妙用处!我爱看杂书也没有师兄这般见识广博!” 片刻之后,萧晴心跳恢復、这般小声说道。 “其实很多看似神乎其神的技巧,说穿了关窍根本不值一提,这种拿块破布利用色差隱遁藏形的法门,流传到外域,据说还被一群矮子视为家族传承的秘术!谁敢偷学动輒杀人,但其实真实的效用,也就这么回事。走!” 陆重低喝一声,在那队巡逻流寇远去之后,继续向贼营深处探索。 脚步轻盈无声,落地犹如狸猫。 在陆重的引导下,萧晴也渐渐完全放鬆下来,按照陆重所传授的法门,纳影藏形,渐渐竟有入无人之境之感! 这也是陆重为什么要带著经验不足萧晴的原因,是因为十几年的相处下来,深知她的悟性与水准,也知道萧晴是颇为可靠的性格,这样的人带在身边稍加指点,便可以迅速成长,加快探索贼营的效率。 今夜冒著很大的危险,但陆重等人並不准备出手,因为人手太少了,强行出手难以造成战果,还让秀山盗有了防范。 从高空处俯览观视,只见四人迅速分散,利用营帐、草垛、堆放物资的角落作为掩体,在这座巨大的营寨內谨慎穿行。 空气中瀰漫著劣质酒气、汗臭、牲口粪便和一股颇为浓重的血腥味。 营帐里传出鼾声、梦囈,还有低低的哭泣声。 对於萧晴来说,这一夜的记忆就如同一场繽纷绚烂的梦。 她与三位师兄夜探一座有著数千贼兵盘踞的营寨,记录贼兵巡逻的空隙,找到輜重粮草存放的位置,然后安然全身而退。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与冒险刺激,是自己往日在龙首峰上,十几年也未曾经歷过的。 哪怕日后见过更多的风景,经歷更多的冒险,也难有这一夜的铭记。 第二十章:夜焚贼营燃星火,火鸦衔恨焚秀山 夜风在坳地里打起旋,吹刮在人脸上仍旧带著刺骨的寒意。 白日里被那些黄金与热血激盪起的勇悍,此刻在这漫长的等待里,被一点点消磨下去。 不同於往日里的押鏢,眾人虽也是各行其事,但气氛凝重,只有骡马不安的响鼻在夜色里不时发出。 “就我们二十几个人,要对付秀山盗不是送死么?之前,虎爷带著大家守城都败了。” 角落,一个乾瘦的鏢师和一名负责半个时辰后轮值守夜的趟子手低语,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这个少鏢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看他怕不是个二世祖,没有什么本领…” 听他这般说,身旁那名年轻的趟子手眼珠子乱转,越发动摇。 “冯爷,那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跑啊。一会儿你去守夜,我看时机成熟了,就叫上你一起跑。我们先去震远鏢局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財物,卷了就走,什么都没有命重!” “…冯爷说得对,那咱们找著机会就跑!” 接著,两人的目光鬼祟地扫过周围: 张鏢头此时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抱著他那柄厚背大刀,闭目沉睡,鼾声如雷。 断了一指的鏢头陈九倚著驮马,似在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轻轻敲打。 鏢头厉凌霜手持长枪立身在坳口,警惕地注视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色。 似乎,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间的窃窃私语。 在一个时辰后,那名乾瘦的鏢师冯衡,悄无声息地起身,但还是有一名近处睡觉的鏢师被他惊醒。 那名鏢师睡眼惺忪地隨口问道:“老冯你干什么去?” “人有三急,老李你睡你的。”冯衡早已想好了藉口,这般回道。 “就你他娘的事多。”老李不疑有他,继续沉沉睡去。 走到远处,冯衡向身后四周看了看,见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去找那名已经被他说动外围守夜的趟子手。 “走,去偷两匹骡马,这样他们发现了也追不上咱们!” “好!” 冯衡与那名趟子手,躡手躡脚地靠近了眾人的马群,想要牵走两匹马匹。 就在两人即將成功解开马匹的绑带时,一道雪亮的刀光骤然暴起! “噗!” 那名趟子手的脖颈处喷出一蓬血雾,面容上仍带惊骇凝固的表情,伏尸於地。 “啊!” 冯衡惊叫一声,回头看到单手持刀的鏢师张猛,顿时魂飞魄散,当场便跪了下来,一左一右的抽自己耳光。 “张爷张爷,我错了,我错了,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是,是这小崽子鼓动我的张爷!” 先是连续打自己的耳光,然后又接连的磕头。 这里的声音,很快引来了鏢局眾人的警觉。 对方这般狼狈模样,也让张猛心中更加看低几分: “两条餵不熟的狗!哪怕你们当时直接拿银子走,以后再见面了,咱们也还能当朋友处,还能一起喝酒,现在少鏢头带著自己的师弟在前面博命,你们想跑? 做人不能这么没义气,我们是一起拜过二爷的!” 吃鏢局这碗饭,本身就是比较讲究义气。很多鏢局会拜祖师张二爷,意思是讲究义气,御敌时不贪財怕死。 此时此刻,因为这里的动静四面围上人来,看著冯衡跪地磕头哭哭啼啼,很快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鏢局眾人的脸上也大都流露出不屑神色。 “我是狗,我是狗,求张大哥你就饶我一条” 在再次抬头的时候,冯衡突然眼色一厉,扬手打出两枚铁鏢,突兀快狠。 他並没有去打张猛的要害,而是打向张猛双腿,想要击伤张猛挟为人质,再求脱身。 这两鏢打得又狠又快,双方距离又近、张猛心中又看低他,竟真的没有防备,眼看就要被暗算。 就在这个时候。 星芒一点!枪出如龙! 鏘,鏘。 一枚铁鏢竟被一桿银枪直接横拦打飞出去,紧接银光一闪,如龙穿行,眨眼便已经到冯衡眼前,直接將他拍翻在地。 “多谢少鏢头相救!” 张猛惊出一身冷汗,向一旁单手持枪的厉凌霜抱拳行礼。 在震远鏢局眾人眼中厉凌霜是陆总鏢头的养女,多年以来也是少鏢头、少鏢头的叫习惯了。 “你该谢他,就算我不出手你也不会受伤。” 厉凌霜却並不理会张猛,而是倒持长枪抬头,张猛也顺著她的目光仰头望了过去。 只见此时高处山壁上一位一身黑衣劲装,仅仅露出双目的男子,此时正俯瞰而下,双目异常明亮。 原来,刚刚冯衡那两枚铁鏢。 一枚是被厉凌霜的银枪扫开的,而另一枚却是被陆重出手以暗器击落的。 以暗器打人容易,以暗器击落暗器,这份功夫,当真高明! “多谢少鏢头相救!” 同样的话张猛再次说了一遍,这次却是对山壁上的陆重说的。 陆重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返回眾鏢师所在的山坳营地。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你一条狗命,害我欠下两位少鏢头两次救命之恩,当真该死!” 张猛上前挥刀,一刀剁下已然重伤冯衡的头,心中仍觉得怒气难消。 陆重带著宋悯,韩欢,萧晴三人夜探贼营,安全返回,並且已经对营地贼兵巡逻的时间空隙,輜重粮草存放的位置,做到心中有数。 返回营地后,立刻便与其他鏢师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起来。 张猛、陈九、厉凌霜,这三人都是震远鏢局中颇有威信的鏢师,虽然张猛性情粗疏,陈九身有残疾,厉凌霜对自己怀有成见,但这三人都是久歷江湖之辈,各有其可取之处。 做大事前听一听他们的意见,不会有坏处。 今夜已经快要过去,偷袭只能等明日了,所以眾人有充足的时间探討,各位鏢师也给出很多好的意见。 “张鏢头,你领五人,背负桐油,目標在此,贼军后营的粮垛!四面洒足桐油,火势一起,务必要势不可挡!” “陈鏢头,你带五人,以桐油泼洒马棚,以火马阵扰乱贼营!” “厉鏢头,你的任务最为危险,我要你带著剩下的人,前往中军,以桐油泼洒四面,点起火后製造混乱,然后呼喊官军来了,製造混乱,越乱越好,能引起贼军营啸最好!”… 集眾人之智,陆重最后布置下详尽计划。反覆推演,留下许多应变后眾人才各自去休息准备。 与此同时,夜幕深深,秀山贼营,中军大帐。 一支支粗糲的牛油巨烛將偌大的营帐照得亮如白昼,却也驱不散瀰漫其中的浓重酒气,汗臭。 大帐之內喧囂鼎沸,与帐外夜巡的森严截然不同。 几名敞胸露怀的贼兵头领,按照座次分坐左右,最上首处一张巨大的横椅上,踞坐一人,正是这伙秀山盗的魁首——一名不知真实姓名,被眾贼尊称“熊山君”的巨汉。 此人身高九尺开外,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黝黑的胸膛上疤痕纵横交错。 他双目开闔间精光四射,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当真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暴熊。 然而,此刻这位熊山君对眼前的“乐子”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在他前方丈余处,摆放著两座巨大的铁笼。 笼內,竟是两名赤身裸体、遍体鳞伤的年轻女子! 她们颈上套著沉重的铁项圈,连著粗大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固定在铁笼的栏杆上。 原本养尊处优的光洁肌肤上,此时布满青紫淤痕与抓挠的血口,眼神空洞绝望。 “开笼!”一个贼兵头领灌了口烈酒,醉醺醺地吼道。 铁笼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几乎同时,一个贼兵將两块沾著些许肉末的骨头扔了进去,砸在地上。 “咬啊!他娘的上去给老子咬!”另一名贼兵头领拍著桌子,兴奋得满脸通红:“谁贏了,这块肉骨头就归谁!输了嘛…嘿嘿,今晚就给弟兄们加餐!” 那两名女子瑟缩了一下,恐惧地看著地上的骨头。飢饿和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垮了最后一丝人性尊严。 其中稍显强壮些的女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猛地扑向骨头,同时也扑向了面前的同伴! 她们脖颈上的项圈已被解开,但手腕上仍带著铁链,因此牙齿,成为她们彼此攻击唯一的武器。 锁链哗哗作响,伴隨著皮肉被撕扯的闷响、痛苦的哀鸣和野兽般的喘息,在烛火摇曳的大帐中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咬她脖子!对!使劲!” “哈哈,赌那个瘦的贏!老子押一百两!” “放屁!你看那胖点的多狠!” 贼兵头领们看得血脉賁张,纷纷掏出银钱下注。 污言秽语不绝於耳,兴奋地指点著这场惨绝人寰的“斗兽”。 美酒、美食、美人的哀嚎,成为他们这场狂欢的佐料。 熊山君庞大的身躯陷在兽皮交椅里,粗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包铜的扶手,铜铁交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铁笼中那两具因绝望和痛苦而扭曲的躯体,眼神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只因像这种把戏,他已经看得太多,早已麻木。 比起眼前的取乐,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坐在他左下首那个始终面带微笑、摇著羽扇的白面书生。 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年轻清俊,眼神却深邃难测,嘴角总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与这粗鄙血腥的贼营环境格格不入。 他便是熊山君新近“请”来的军师——一位来歷神秘的读书人。 但是自从有了此人之后,秀山盗的確从流民,迅速转变为拥有战斗力的流寇了,只是过程中其手段之血腥残酷令人咋舌。 若论阴狠歹毒,还得是读书人。 “柳先生,你方才所言,什么『帝非帝,王非王』,能不能再念一遍,俺是个粗人,听著只觉得玄乎,没有听懂。俺们这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勾当,真能成那改朝换代的大业?” 年轻先生闻言羽扇轻摇,笑容不变,声音清朗,再次念了一遍: “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將军所言差矣,英雄不问出处。当年大晋太祖起兵之时,出身不过一县之吏,手中兵卒不过数百,尚能提三尺剑,扫荡群雄,终成帝业。將军如今坐拥天险,麾下数千敢战之兵,粮草輜重充足,官军屡剿无功,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之象!长此以往何愁大事不成?” 说著,这位柳先生身躯微微前倾,手中羽扇指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仿佛指点江山: “將军且看,梁州流寇『寸草不生』俞净肆虐,冀州『鸡犬不留』邓世杰攻城略地,兗州『斩尽杀绝』谢怀安更是搅得天翻地覆!朝廷那所谓的四大寇,哪一个不是拥兵上万,搅得地方糜烂?大晋朝廷之兵已是疲於奔命,顾此失彼,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此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与熊山君对视,他压低声音,所说话语却更具蛊惑力: “如今天下板荡,龙蛇起陆!將军手握强兵,扼守要衝。进,可趁三州大乱,朝廷无力回顾之时,席捲寧、庐二州,窥视中原!届时登高一呼,四方豪杰景从,王图霸业可期!即便退一步讲。” 他话锋一转,笑容带上几分深意: “纵使將军无意问鼎,只需据险而守,再败几路来剿的官军,打得朝廷肉痛,何愁不能等来『招安』?届时封妻荫子,裂土封侯,坐镇一方,岂不快哉?將军,这等乱世,正是吾辈男儿建功立业,搏一个万世富贵之时啊!” 熊山君铜铃般的巨眼眯了起来,粗重的呼吸带著酒气。 面前柳先生描绘的前景,无论是那遥不可及的“帝业”,还是更实际些的“招安封侯”,都像滚烫的烙铁,灼烧著他那颗已经被野心和贪婪填满的心。 他確实心动了,这位柳先生,来歷神秘,谈吐见识远超寻常山贼草寇之流,所提出的策略虽然狠辣却也每每切中要害。只是… 熊山君的目光在柳先生那张看似无害的俊脸上停留片刻,心中疑云並未消散: 此人自称是避祸的书生,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混乱和杀戮的病態欣赏,都让这头人熊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他怀疑柳先生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是其他大寇派来的探子。 但在眼下,自己確实需要柳先生的智谋,需要他那张能把黑说成白的嘴,更需要他描绘的那个诱人的未来。 否则,便是手底下的这些弟兄们也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嘿嘿,若真的有那一日,本將军必然拜柳先生为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熊山君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接著抓起案上一个硕大的酒罈,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液顺著虬结的鬍鬚流淌。 “好!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这大晋赵氏坐享天下三百年,也是时候换个坐庄的主人了!就算换不成,俺能夺个侯爷噹噹,也是值了!来,大家喝酒!” 他大手一挥,將酒罈重重顿在案上,震得杯盘乱跳。 帐內气氛更加热烈,那些贼兵头领们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柳先生也微笑著双手举起面前精致的瓷杯,浅浅抿下一口。 烛光映照下,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讥誚与彻骨的疯狂: “当真儘是蠢物,如今天下自身没有足够修为,也没有先天高手辅佐还想占夺社稷神器?闹吧,你们闹得越乱,越能为老师爭取时间。” 帐內的狂欢还在继续。 此时,铁笼內的彼此撕咬已近尾声,一名女子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另一名则蜷缩在角落,眼神涣散,脖颈之上血肉模糊、气息渐渐断绝。 她们的血与泪,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接著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里。 山风,似乎更加冷冽。 次日,再次入夜。 丑时至寅时之间,一个人最为疲惫熟睡最深的时辰。 陆重,宋悯,韩欢,萧晴四人,带著身后扛著桐油桶的震远鏢局眾人,隱匿奔向秀山贼营所在方向。 这一次袭营,却与之前探营不同。 震远鏢局大部分鏢师与趟子手,並没有陆重等人这般武功,他们扛著沉重的油桶根本无法越过流寇军卒巡逻的防线,所以,只能以快打快,以最快的速度杀穿进去。 因为有外围巡逻,贼营內的巡逻严密性,並不如外围,哪怕实则是被安排得更加严密的。 “我日他们老娘…” 似乎还是昨日遇到的那队流寇军卒,是有些熟悉的叫骂声。 只是这一次,四道黑衣人影骤然从头顶树上落下。 每一道黑影,人在半空就打出多道暗器,下方流寇大多应鏢气绝,便是少数几枚没被打中要害的,再下一刻也被陆重四人快剑扑杀了。 “走,跟上!” 前面四人显露出来的高明武功,极大鼓舞了震远鏢局鏢头与趟子手的士气。 在这个世界,因为武学存在,甚至会出现忌惮某一个人的武功,而长达数年按住数万大军,忍耐不发的情况。 因为真的有先天高手於万军之中刺杀敌方主將,自身还全身而退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