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 第一章 中落 东浑州。 南皋山,罗浮派。 灰濛濛的天泛起鱼肚白,寒冬迫近,院中枇杷树顽强抗爭,最终露出了光禿禿的枝干。 冯曜裹著藏青棉袍,身周縈著缕缕细烟,走到覆著厚冰的水缸边上,屈指轻弹。 咔嚓! 坚冰应声而裂。 弯腰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寒风颳过,刺骨凉意直衝脑门。 冯曜恍若未觉,心念一动,周身三百六十五窍齐齐涌出温和气感,裹住全身,犹如婴胎存於母腹,寧静安心。 “不是梦,我真穿越到这方仙道大世!还在前身生死畏怖的交感中,证了胎息?” “我,也能求长生吗?” 正当他匪夷所思时。 院门哐当,一高壮少年推门而入,张嘴时吐著白雾。 “冯曜?!你总算肯出门了,想通了就好,一直躲在房里,迟早憋出病来,祝师叔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一蹶不振。” 这人是和冯曜同期拜入道院的道徒,名叫陈廷州。 冯曜不动声色挪步,站在水缸前面,挡住对方视线,默然点了点头。 陈廷州耸了耸鼻子,嗅到弥散在空气中的菸灰,低咳了两声,皱著眉头: “怎么就咱们的炭烧出一股酸苦刺鼻的怪味?” “我看刘道正他们房舍里就不这样,等我突破了胎息,迟早敲庶务堂一笔,叫他们把贪墨都吐出来!” 冯曜一声不吭,陈廷州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两个芝麻饼,一个塞进嘴里,一个递给冯曜,拉著他就往门外走: “今日点卯交工,带上对牌,咱们赶紧走吧,別误了时辰。” “好。” 道院道徒除了日常课业外,还要在各房出工做事,赚得符钱买资粮,用以修行。 对牌便是凭证,上有標记,从中劈成两半,支领符钱时,以两半標记相合为凭。 冯曜跟了上去,一块出了门,胡乱咬了口芝麻饼,芝麻香,麵饼脆,出乎意料的好吃,三两口便囫圇进了肚。 见他这副样子,陈廷州放下心来,好言相劝: “祝师叔亡故,你没了靠山,今后也得给上头交数,支取符钱怕也没那么容易,得精打细算些,別再花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 冯曜闻听此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相干的地方,指前身一直求而不得的邱鈺儿。 说起来好笑,前身走上烧炭自杀的绝路,也与这个女人有关。 前身背靠筑基高修祝涛这颗大树,符钱、道书自是不缺,但迟迟没有迈入胎息。 除了资质差外,更是因为每月的修行资粮,全一股脑上供给了邱鈺儿。 祝涛在世时,邱鈺儿表面上含情脉脉、虚与委蛇,送上门来的好处照单全收。 而她先一步入了胎息后,“冯曜”那点符钱就不能满足她的胃口了,態度愈发冷淡疏离。 看在筑基高修的威势上,才勉强维持著关係。 当祝涛的死讯传到回首峰时,悲痛欲绝的“冯曜”前往女修院,想找邱鈺儿寻求安慰,却扑了个空。 蹲在院墙根下吹了一夜冷风,次日才看见对方下了云轿,姿势不大自然地走回来。 师长离世,心上人背叛,连续遭逢打击。 前身躲进房里逃避现实,万念俱灰下,最终选择自我了断…… 穿越转生而来的冯曜,却在意识混沌迷濛中窥得胎息,熬了整夜梳理完前身的破事,无奈接受了现实。 念及此处,冯曜下意识握住藏在右手袖管里的镜片,触感真实,硬得有点硌手。 “还有这碎镜,竟也与我一同穿越来了?” “胎息,寿一百五,单臂一晃三马不过!实力相当於江湖上的武道大宗师!仙族贵女咱不敢高攀,但到了凡人国度,女人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念在常常沾冯曜光的份上,陈廷州难得多说了几句心里话。 “我从前都是犯浑,以后不会了。” “额……那就好。” 陈廷州嘴上应著,眼底却带著几分诧异。 从前无论怎么劝,对方从来丝毫不让据理力爭,说什么“我跟她的事,你不懂!”之类的傻话。 今天一改往常,没有纠缠不放,陈廷州心里泛起嘀咕:“他真转性了不成?” 刚想到这里,他就摇了摇头。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倘若旁人一两句话劝得回来,冯曜也不至於混成这个德行。 不过。 遭逢大变,对方却展露一副泰然自若的气度,与往常大为不同,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倒让陈廷州颇感意外,不由得悄悄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天色未明,山雾濛濛。 两人在崖壁外侧的木板栈道上缓慢前行,往外几步就是填满雾气的深渊。 外侧没有护栏扶手,每走一步,栈道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道徒稀稀落落,蚁行山道上。 眾人来到道院已有三年,这条山道不知走了多少遍,早没了刚来时的恐惧震撼,个个脚步轻快,如履平地。 南皋山有十七峰,二十三处崖角,潭瀑十二口。 罗浮道院坐落於最为矮小的第十六峰迴首峰,未入道以及第一境胎息的弟子就在此地活动。 从住所到讲堂,半个时辰的脚程,冯曜走完没感到疲惫,反而更精神了些。 讲堂修在一块平整的大岩台上,足以容纳数千人。 那片凸出的悬空地块被特意空了出来。 每当日出时霞光照彻,证得胎息的同门会聚在此处餐饮朝霞,精进功行。 一名肤似白雪,容貌妍美的女修端坐其中,周身赤霞繚绕,时聚时散,气象远非其他胎息可比。 在晨雾织成的冷霾里,格外引人注目。 “今日李司渭也在!” 窗台处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喊。 眾人顿时蜂拥过去,扎堆挤在一块,扒著窗户往外探著脑袋,相互间窃窃私语。 “明明是同期进入道院的,咱们还没入胎息,看这架势,她就快突破到练炁了?” “还是祝师叔慧眼识珠啊,从山沟沟里捡了块璞玉回来。”身材矮小的胖子感慨道。 此话一出,有人立刻反驳: “得了吧,冯曜不也是祝涛带回来的?废物一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 胖子回头瞄了一眼,发现冯曜正站在不远处发呆,顿时压低了声线: “还在这儿呢,祝师叔是师长,直呼其名不大好,咱们还是放尊重些。” “一个死人而已,活著我自当尊重,死了他算个逑。” 那人朝窗外啐了口唾沫,满不在乎咧嘴,露出一口烂牙。 此时,山顶传来悠悠钟响,窗边眾人一鬨而散,到堂中站定。 烂牙少年经过冯曜身前时,忽的抬起手肘,掀起一阵劲风。 第二章 黄色机缘 冯曜像嚇傻了一般,双眼失神,愣在原地毫无反应,不闪也不避。 陈廷州挺身而出,挡在冯曜身前,呵斥道:“王春暉!你发什么疯?” 王春暉表情诧异,顺势往后挠了挠后脑勺,笑意盈盈:“脑袋痒了挠挠,你们反应这么大干嘛?” “你!” 陈廷州气急,怒目而视,王春暉毫不怯场,直勾勾瞪著对方,报以顏色。 胖子忙拉住王春暉,低声道:“春暉,別跟他们一般见识,执事快到了,咱走吧。” 王春暉依然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他还没傻到自找麻烦。 从前祝涛在时,他欺负谁也不会欺负到冯曜头上。 这回不过示威而已,告诉冯曜今时不同往日了。 王春暉盯著两人,冷冷甩下一句: “这月起,你们也照常交数,五十符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五十符钱?!大家不都二十五吗?怎么到我们就五十了?” 陈廷州眉头一皱,梗著脖子质问。 寻常道徒一月赚得五百符钱,连购入静气丹都得精打细算。 平白多了一成的支出,又没新的进项,难免延误修行。 王春暉越想越晦气。 这些人不交,上头可不会少要,自己还得往外出钱。 整整三年了,现在只不过討点利息,他们反倒受委屈了。 “你们是好日子过惯了,三年以来,你们哪回交过?不得把缺补上?” “五十符钱,还是看在祝师叔的面上。” 闻言,陈廷州怒不可遏,登时红了眼眶,正欲上前理论。 冯曜轻轻按住蠢蠢欲动的陈廷州,使他动弹不得,淡淡说道: “多谢告知,我们知道了。” “看来祝涛死后,你识趣不少,可惜太晚了。” 王春暉斜眼睨向冯曜,嗤笑一声,带著胖子扬长而去。 “冯曜,要不是你拦著,我真想衝上去揍他一顿。” 身侧,陈廷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別衝动,这时候打架,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陈廷州默然嘆了口气,鬆开了捏紧的拳头。 冯曜鬆开了搭在对方肩膀上的左手,摇了摇头。 忽觉手上一轻,抬起藏在袖管里的右掌,瞳孔微微一缩。 “碎镜……融进去了!” 提起胎息游走於四肢百骸,尝试感应那片碎镜,却一无所获。 他心情忐忑,不知到底是福是祸,只得强压下躁动心绪,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暗自惴惴不安时,眸子陡然一胀,顿时钻出蝌蚪大小的晦涩玄文。 冯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毫无波澜,下意识环顾四周。 其他人並未察觉异样,才定了定神,瞧清了文字模样。 【前世今生,有如浮萍无所依】 【获得命格:三尺微命(白)】 【效果:身份低微,悟性略微提升】 与此同时,那片碎镜忽然出现在脑海,镜像赫然照出冯曜本人,意识沉入其中,种种信息也隨之浮现。 【冯曜】 【修为:胎息(导引感应篇)】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中人之姿(白)】 …… 冯曜梳理完信息,知晓碎镜有两个效用。 其一,遭遇不同事件时隨机触发选择,获取命格以及机缘奖励。 命格以及机缘奖励分为六等。 白黄蓝赤紫金。 其二,照出人之心相,包括功法、道术、修为都一览无余。 冯曜心念一动,碎镜中顿时显出王春暉的模样。 【王春暉】 【修为:无(导引感应篇)】 【功法:通背拳(大成),云梯纵(中成),甘草药经(小成)】 …… 脑海中,冯曜略微扫过一眼,挥手拂去镜像。 先前压在心头的惊惧惶恐,顿时轻鬆了些。 冯曜长出一口气,意识回归现实。 在其他人眼里,他只不过发了个呆。 没到卯时二刻,执事绝不会提前到场,趁著这个空档,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廷州聊著。 “那个王春暉什么来头?” 陈廷州立刻精神起来,抬头往王春暉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压低嗓音讲起原委。 不多时,冯曜便清楚了个中故事。 罗浮派內虽不如世俗官府治下,有著各种苛捐杂税。 但还是存著共济会之流的结会,打著互助共进的名头,按月向底层弟子搜刮符钱。 这王春暉,就是共济会的外围成员之一,外號为“桩角”,负责向同期道徒收取规费,一人每月二十五符钱。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行径,自然要躲开那些天赋极佳或背景深厚的弟子。 前者如李司渭,与陈廷州、王春暉等人一起拜入道院。 三年过去,差距就已显现。 她即將证得练炁,进入內门,王春暉不但不会索取符钱,反而要费尽功夫拉拢。 后者如从前的冯曜,背后是筑基修士。 王春暉一直没敢向他索取符钱,连带同院居住的陈廷州,也不敢得罪。 生怕惹冯曜不快,捅到祝涛面前,不死也得扒层皮。 如今靠山一倒,王春暉自觉翻身做主了,便迫不及待来收帐。 话到此时,讲堂內道徒集结完毕,整齐站成五排,一排十人。 后堂红绸牡丹屏风影子动了动,缓缓踱出一路人影。 眾人见状立马噤声,场中安静得只能听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为首那人中等身材,顶著个倭瓜脸,长年奔波劳碌,生了一副苦相。 此人便是负责收管对牌的执事,名叫余大勇。 身后则是採药房、裁衣房、丹火房、器火房、搬运房的五位管事。 余大勇先是扫视过队列,目光在冯曜身上微微一顿,轻轻嘆了口气。 旋即一屁股坐在中堂桌案上,一名执役立在身侧,小心翼翼地將名册置於案上。 管事紧隨其后依次落座,两名腿脚轻快的小廝左右奔走,给各位管事端上热茶,便悄然退去了。 余大勇轻车熟路翻起名册,头也不抬,声音却已传到眾人耳朵里: “管事们请茶吧,上月事毕,到了交牌领钱的时候。” “各房各处所属道徒,或丟或坏,或偷懒的,或私下斗殴的,或赌钱吃酒的,总要算帐扣赔,彰我派敦敦向善之风。” “不论大小事,管事都一併回我。” 道徒们漫不经心听著,却都不以为意。 上山三年,每月发工钱时,总得听一遍又臭又长的套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道徒称不上正儿八经的弟子,也未有师承。 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只能做些辛苦费力的微末杂活。 而分管这些杂活的各房管事,地位只比道徒高一些而已。 即便道徒做工出现些许错漏,管事也极少上报,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倘若受责罚的道徒一旦得了胎息,进入外门有心报復,杂活管事的日子也不好过。 “余执事,搬运房有事要报。” 身材矮胖的黄祥管事起身,迎著一眾道徒惊讶诧异的视线,面色如常,语气坚定有力: “道徒冯曜本月旷工五日不知所踪,害得兽粪堆积如山,遭了上头责罚,请执事严惩,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场中瞬间安静。 眾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冯曜身上,怜悯、讥讽、嘲弄、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在他们眼里,冯曜畏畏缩缩低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事实上。 冯曜只是垂眸盯著面前的几行字,陷入沉思。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锤】 【余大勇伙同黄祥陷害於你,你有选项如下——】 【一:吃下这亏,乖乖认错,被罚三月工钱。奖励:获得命格:是忍孰也忍(黄)】 【二:讲出实情,向余执事说明那五日你身体不適,找人替了班。奖励:获得命格:老实人(白)】 【三:主动展露胎息修为,与黄余两人说和。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四:睚眥必报,不仅要拿到全额符钱,在此之前,还要愚弄他们一番。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第三章 现在,你能闭嘴了吗? 八角宫灯昏黄的暖光下,热气沿著茶碗与杯盖间的缝隙裊裊升起。 黄管事自觉被小辈轻视,心底怒意升腾,呵斥道:“冯曜,你可还有话要说?” 冯曜像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正神游天外,根本没把他们的话听进耳朵里。 思绪被打断,他不耐烦地抬起头,嘖了一声:“让我想想,別吵。” “还当是从前光景呢?” 黄管事脸上肥肉颤了颤,皮笑肉不笑,言辞犀利,“祝涛死则死矣,你不过一小小道徒,就敢目无尊长?” 余大勇出言安抚,语气温和,一副良师益友作派: “黄管事,咱们对犯了错的道徒不要一棒子打死,峰主说要治病救人,惩前毖后嘛。” “执事教训的是。” “念在初犯,便罚你三个月工钱,好好反省吧。” 看著两人唱红白脸。 冯曜眼底微冷,不免觉得好笑。 往后三个月白干,还得给结会上交符钱。 別说顾不上修行,生计都成了难题,无异於把人往绝路上逼。 冷风嗖嗖刮进大堂,吹在心头寒意更盛。 场下道徒一言不发,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殃及池鱼,受了无妄之灾。 但兔死狐悲的悲哀,还是若有若无弥散开来。 “那个……” 他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余执事皱起眉头,盖上名册,说道:“你不是搬运房的吧?” “我是丹火房的,跟冯曜同住一个院子。” 陈廷州咽了下口水,发觉手心湿漉漉的,声音也跟著双腿颤抖: “黄管事,余执事,是不是搞错了,那几日他患了风寒,才请人替班,怎么会出岔子?” “出没出岔子轮得到你来问?不干你事就闭嘴,別自找麻烦。”黄祥眼看事情办成,哪肯横生波折,赶忙喝止。 陈廷州脑袋一缩,颤颤巍巍闭上了嘴巴。 与此同时,冯曜已做出决断。 一和二首先排除,这俩本质上都是吃亏。 选项一奖励的明黄命格可能有用,但要他贷款未来三个月工钱来换,就太不值得了。 处罚正式上报,就算事后展露胎息修为也无济於事,符钱该扣还得扣。 伤害自己钱包的事,前身能做,他做不到。 【三:展露胎息修为,与黄余两人说和。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正常来说,他应该这样做才算稳妥。 但选项四的黄色机缘,明显优於选项三。 况且,两人合伙做局,定是受了某人指使,即便自己主动讲和,幕后黑手岂肯善罢甘休? 这时,冯曜终於有了动作,他缓缓走出队列,不顾陈廷州的阻拦,来到堂前。 “他失心疯了不成?”王春暉心下一惊,道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犯下此错,我心难安。” 冯曜淡淡说道,“看来我不是修行的材料,无顏留在道院,请余执事除名,將名碟还赐,让我下山谋个出路。” “这……”余大勇捋了捋頜下长须,沉吟不语。 “这倒合了崔元胜的意,不如就卖个人情,將此事做成,若將来他和邱鈺儿结成道侣,少不了我一封红包。” 余大勇心中暗暗想到,对上黄祥的视线,默契不言而喻。 道徒下山是常有的事,並非人人都有恆心和天赋苦熬。 黄祥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笑脸:“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別怨我,要是冲我,那大可不必这样。” “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主意。” “这样啊。”余大勇斟酌著开口,试探问道,“要不再想想?”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既然如此,我就应允了。”余大勇从名册中抽出冯曜的名碟,貌似忠良的规劝道: “下了山,也不应失了向上之心,好好过日子吧。” “我知晓了。”冯曜应下,接过名碟收了起来。 余大勇余光瞥过窗外,鬼使神差多问了句:“你修行如何?” “这还用说,无修为在身唄,他都自认为不是修行的材料了,还能是什么境界?” 黄祥嗤笑一声,抢过话头,“余执事,咱们就別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胎息。”对方话音未落,就被冯曜打断。 黄祥笑意瞬间凝固,猛然扭头望向冯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昨夜子时,我已证得胎息。”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一寂,针落可闻。 罗浮派道院规定:眾道徒一律十四岁入山,有著十年的修行时限。 六年內证得胎息,跨过第一道门槛,成为外门弟子,由讲师授法。 倘若六年后才得证,年岁太大,於修行一道难有进境,则可寻个管事的差事留在派中。 外门弟子须在二十四岁之前,突破到练炁境界,便可再进一步,进入內门,由长老授法。 超出了时限,则只能寻个执事职位留下。 黄祥、余大勇不外如是,才得以留在派中。 眾人进入道院三年,突破至胎息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因此,冯曜入了胎息,较於时限还早了三年,有足足七年的时间打通內外天地桥,採纳灵气。 即便修行派中最常见的三品沂水灵气,只要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在练炁境之前就耗完了胎息,七年时间突破绰绰有余。 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內门弟子。 无修为在身的道徒下山常有,都不必上报,划了名直接走人。 但得了胎息的弟子离山,情况则大有不同。 须由道院执事、所属管事一併上报峰主,秉明缘由。 倘若峰主知道两人放走了一位极有可能进入內门的弟子。 別说当下的饭碗保不住,还要另外受罚。 关进十七峰剜灵水牢,日夜受蚀骨浸髓之痛。 念及此处,黄祥、余大勇脸上阴晴不定,一时竟无人出声。 王春暉率先反应过来,大声说道: “余执事,黄管事,我適才试探冯曜,倘若他真突破胎息,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依我看,他还在虚张声势。” 冯曜摇摇头不置可否。 两世为人,他不可能还跟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个性子,一言不合就动手。 余大勇眼瞼低垂,好似老僧入定。 “差点著了你的道。” 黄祥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冯曜的鼻子怒骂: “好啊冯曜,你长进了!诈我!你什么个德性我不知道?你证得了个什么?狗屁玩意。” 啪! 迎接黄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黄祥先是愕然,紧接著脸上传来一股沛然难当的巨力,五官稀里糊涂挤在一块。 视线一花。 天旋地转。 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才重重摔在地上。 循音看去时,那半张肥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半个猪头。 下一瞬,场中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你疯了,祝涛都死了,你哪来的狗胆打我!” 眾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著冯曜。 那个少年甩了甩手掌,眸光深沉,如暗流波涛的平静湖水,教人捉摸不透。 “现在,你能闭嘴了吗?”他说。 第四章 利在东方,照彻云中 昔人名之为生死门户,又谓之天地之根。 婴胎蒙昧,止有一息,腹中旋转,不出不入,名曰胎息。 觅得蛰伏在人体大窍的那丝先天气感,使之佇于丹田,便有气力大增、五感敏锐、肢体康泰……种种不可思议妙用。 然而胎息之炁,用一分便少一分,终有竭尽之时。 隨著胎息耗尽,年岁渐长,不免体弱病衰,纵使寿数一百五十年,也难逃一死。 黄祥早没了胎息存身,练炁无望,平日又喜奢华、好纵慾,掏空了体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较寻常道徒还是强上许多,但哪里比得上冯曜初入胎息,年少气壮。 只这一巴掌,就扇得他眼冒金星。 头昏脑涨之下,竟没察觉反常,还一如往常破口大骂。 直到听到对方明晃晃的威胁,才想著往回找补,嘴唇翕动,却迟迟发不出声音,心底发凉,越想越怕: “难不成冯曜投了共济会?王春暉竟也帮著下套,余执事得罪了哪位上修不成?” “是了,他一定投了共济会,用了什么外道法门,才证得胎息,不然按他的稟赋,绝不可能一夜之间突破。” 念及此处,他面如死灰,喉结上下动了动,刚想说些服软的话。 “搬运房失职懈怠之事,到底是谁的过失,我以为还有待查证,得查清楚了,別整出冤假错案,叫峰主心烦,黄管事,你以为呢?” 余执事的声音响起得恰到好处,不徐不疾。 黄祥咕嚕起身,肿猪头硬闷声闷气: “余执事说的是,我也觉得是哪里搞错了,回去一定严查,还冯曜一个清白,黄某生平与罪恶不共戴天。” “既然这样,那今日对冯曜的处罚,自然也不作数。” 对於摆在面前的肿猪头,余大勇视若无睹,仿佛没看见冯曜打人,依旧是温厚长者的气度: “冯曜,切莫置气,有话咱们好好说,你別急著走,先回去候著,结完这月工钱再也不迟。” 说罢,也不等他点头,便重新翻开名册,隨从心领神会,高声唱道: “採药房十人,方仲,董欣,袁知长,孟含春……本月符钱四百五。” 虽惊诧於堂上的荒唐举动,但点到姓名的道徒还是第一时间上前领取工钱。 冯曜面无表情,朝余大勇拱了拱手,也不看黄祥的脸色,兀自回到队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到跟前,眾人便像潮水一般,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他微微頷首,径直走了进去,在原先位置站定。 自他走后,路又被人潮淹没,恢復原状。 道徒们眼神中,满是敬畏惊嘆嚮往。 唯独两人神情哀怨。 一是王春暉,二是陈廷州。 王春暉作何感想,冯曜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差点嚇死我,藏著这手不早说,我白给你说情,早知道不出头了。” 陈廷州自顾自大倒苦水:“你要是走了,黄祥找人给我穿小鞋咋办,日子不好过咯。” “放心,我不会走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是捨不得邱鈺儿。” “不是因为她。” “好啦好啦,不用说了,我懂。” 陈廷州不清楚邱鈺儿的事,自以为瞭然,冯曜多说无用,只得岔开话题。 “不说她了,刚才多谢你了。” “这是个可交的人物。” 冯曜暗道。 方才那种境地下,陈廷州竟能抗住压力,为自己辩解几句,殊为难得。 陈廷州摆摆手,苦笑道:“没帮上什么忙,只想著咱们同住三年,沾了你不少光,我总不能隔岸观船翻。” 適时,堂上唱到自家名姓。 “我亦当如此。” 冯曜洒然一笑,撩开道袍下摆,大踏步朝前走去。 …… 更为隱蔽的偏厅內,红绸牡丹屏风下。人影三两幢。 桌案上对牌两两相合,码放整齐,本月符钱已经发完。 道徒们领了钱,该清帐的清帐,该买静气丹的买静气丹。 只有冯曜留了下来。 除却黄祥,其余四位管事也都告辞了。 “今年上好的寧红茶,寧武县老家送来的,峰主討去两斤,我手里没剩多少,这些个管事都没喝上这茶,你有福气了。” 余执事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僕从,笑著说道: “十七岁的胎息,只比大派弟子差了些许,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丹田都不知道在哪。” “执事过奖,我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 冯曜端起茶盏,轻轻抿过一口。 黄祥如坐针毡,几次想要开口插入话题,却找不到合適的时机。 “玄黄天九州六海亿兆生灵,正魔煊赫,合有三宗四派十二门,辖制州海,统召苍生。” “光一个东浑州,就有云笈宗、万密斋、闔沧派、九幽教三玄一魔虎踞龙盘。” “罗浮派虽是闔沧下属道脉,但未有元神真人坐镇,连二流宗门都算不上,只是千百道脉中的一颗沙粒。” “你我不过沙粒上的微尘,修行也只为求个舒心安稳,何苦相互为难?” “您的意思是?”冯曜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余大勇摩挲著手中的白珠玉串,缓缓说道:“五百符钱,你交回名碟,此事便罢了。” “胎息虽耗费不了什么丹丸,可也得为练炁做打算,五百著实少了点。” 冯曜摇摇头,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不行,最多八百。”余大勇立刻否决。 “成交。” 两人动作利落,一手交钱,一手交名碟,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黄祥惊愕之余,心里也泛起嘀咕:“祝涛一死,他真支楞起来了?还是说之前是在装傻?” 余大勇小心翼翼地將名碟夹在名册中,笑容满面: “好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留了,二位慢慢聊。” 执事一走,黄祥把半边屁股从座位上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 只见冯曜悠閒品茶,仿佛没当这里还有个人。 犹豫了半晌,黄祥才搓著手试探道:“我也出八百?” 冯曜不语,只是喝茶。 黄祥心底怒骂一声“滚刀肉”,余执事是练炁修士,八百符钱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可搬运房的小小管事,能榨出多少油水? 有心討价还价,又怕给少了惹怒对方。 两边来回拉扯几趟,黄祥才败下阵来,敲定了一千五百符钱的数目。 大把大把往外割肉,黄祥心里在滴血,打定主意,今后躲著这尊煞神,给再多符钱,也不敢招惹了。 “这回交工赚足了便宜,原身本有三百二十一符钱,加上这月的工钱,以及黄余两人的赔款,手上共有符钱两千六百之数。” 冯曜得了好处,自然不会久留,同黄祥寒暄几句,打了个稽首便告辞了。 刚踏出门槛,心弦忽的一颤。 【黄色机缘:利在东方,照彻云中】 第五章 参演功法,品阶上升 讲堂外。 白晃大日刺穿浓雾,射出千百条长光,叫群山林木浸在氤氳光尘里。 天中几只红顶羽鹤舒展长翅,沿著崖壁栈道悠悠飞过,身形逐渐渺远。 陈廷州搓了搓脸颊,口鼻不断呼出白雾,见冯曜出来,立马迎了上去,笑著说道: “点完卯后,我跟著大伙到樊楼排队交数,王春暉竟说什么也不愿收,还是个精明的势利眼,” “这倒好,又省一笔开销。”冯曜笑道。 陈廷州喜上眉梢,脸上浮出笑意: “没办法,我厚脸皮又跟著沾光,证得胎息是件大喜事,晚上到樊楼整几个菜,一起喝点庆祝庆祝?” “行,那说定了。” 陈廷州还想开口,视线中闯进一道倩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少年慕艾的心陡然跳到了嗓子眼,脑子一空,当场忘了要说什么。 冯曜不解,顺著对方的视线,扭头朝身后看去。 少女未施粉黛,眉眼生得极为妍美,皎面清冷,恍若久冻不化的寒山松雪。 “师姐,有何指教?”冯曜问。 “他对你寄予厚望,可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哪里与眾不同。” 双目流转,柳眉微微挑起,抬起纤白手掌在鼻尖扇了扇,淡淡道: “都快醃入味了,也不知换身乾净道袍,借生死而得胎息的法门里,烧炭自杀也算別具一格,为证胎息差点丟了性命,难为你了。” 一语道破天机。 听著话中明里暗里的讥嘲,冯曜面不改色,神態自若。 “这……” 陈廷州心又一跳,这回不是悸动而是惊嚇,小心翼翼望了眼冯曜。 狠狠掐了把大腿,疑心自己还是没睡醒。 冯曜笑了笑,轻声说道:“求道本就各凭本事,何来为难之说?” “鬼门关前走一遭,说话都硬气不少。”李司渭扯了扯嘴角,甩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望著少女离去的背影,冯曜摇了摇头:“走吧。” 陈廷州脖子一缩,躡手躡脚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打破沉寂,好奇问道:“你烧炭自杀……是因为邱鈺儿?” “不是。”冯曜矢口否认,脸不红心不跳。 陈廷州长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你证得胎息我是一点都不羡慕。” “你跟李司渭很熟吗?没见你们在道院说过话。”没过一会,他又问道。 冯曜隨口解释了一句: “不熟,拜入罗浮之前,我和她在祝师叔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性格恶劣,总欺辱於我。” “真羡慕。”陈廷州低著头说。 “?” 经过这么个插曲,两人一路上还是说说笑笑,行至山脚才分道扬鑣。 跟陈廷州道別后,冯曜遵循碎镜启示,往东去了。 …… 太阳高悬,云雾皆散。 十五峰,藏书阁前。 杨薪斜靠在掖著锦棉的躺椅上,乾枯的手里捧著一卷方志,气息平稳,似睡非睡。 “是这里没错。” 冯曜望著笔力遒劲的匾额暗道。 杨薪老得像颗皱巴巴的树,隨口问道:“刚入胎息的小子,从回首峰第几院来?” “第六院,冯曜。” 闻言,老头身子陡然一僵,顺势换了个舒服姿势躺著,语气不太自然: “二层东侧三排书架是练炁术,三品到六品都有,择一门修行即可,北侧西侧书架全是道术,任意选取两门。” 说罢,便不再理会冯曜,闔上双目,手掌在扶手上打著拍子,唱起了南音,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晚辈记住了。” 冯曜向杨薪行了一礼,便踏进藏书阁。 入目满满六排书架,竹简玉帛纸书皆有,分门別类整齐摆放。 高矮两名童子守在台前,时不时嬉笑怒骂,全然不在乎外人进来。 一层存放的是述记方略、药经医典、凡人武技之类的杂学。 凡俗尘世眼中不可多得的珍品,罗浮派中鲜少有人问津。 冯曜毫不犹豫,穿过楼梯口设下的禁止,直上二楼,向东侧书架而去。 信手拿起一卷竹简,查看起来。 “《长青炁经》……四品,炁性草木,不善斗法,长于丹鼎养生。以此法成就练炁,寿二百五十年,较寻常练炁多了二十年。” 冯曜摇了摇头,眉头微皱。 玄黄天仙道昌盛,若想长生,必经胎息、练炁、筑基、紫府,四境环环相扣,互为表里。 胎息有天地之根、生死门户之称,乃是成道基石。 待得胎息一境功行圆满,五內具足,便要以练炁法门打通內外天地,炼精化炁,修得真炁。 真炁设九品之制,一品分为上中下三阶,次序分明。 一二三品真炁筑就下等道基,四五六品真炁筑就中等道基,七八九品真炁筑就上等道基。 道基等第,又影响著突破紫府时的开府气象。 九州六海,凡仙道修士无有例外囊括其中。 正因关乎道途。 上品功法要么被大派私藏,要么是世家把控,鲜少流入小门派或散修手中。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啊!” 冯曜暗嘆一声,他虽志在长生,有心为將来夯实基础,却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眼下若无別的法子,只能择一六品练炁术修行了。 放下竹简,继续翻阅。 “《沂水真炁》,三品,没有长处,弱得很均衡,入门简单。” “《土木岩相真炁》,四品,攻守兼备,缺点是进境缓慢。” …… “《冲阴寒斗真解》,练炁得六品上阶冲阴寒斗真炁。” “《分震伤雷炁》,练炁得六品上阶震雷真炁。” “《张九真说镇金食炁》,练炁得六品上阶镇金元炁。” 挑来选去,只从十余篇六品练炁术中挑出寥寥三篇。 其中。 《分震伤雷炁》最为晦涩难明。 《镇金食炁》因有门中长老张九真註解,修行难度稍次之。 《冲阴寒斗真解》则是三篇中最易上手的,修行此功法的弟子也最多。 冯曜眸光定了定,將《分震伤雷炁》的帛书握在掌中。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在二层走走停停,捡出两门道术,一为《骸中盾》,二为《五罡步》。 “黄色机缘,到底落在何处?碎镜有意捉弄我不成?” 遍寻二层,也没觅得所谓的机缘,冯曜有些意兴阑珊。 他捧著三卷道书下楼,放在案上,对矮童子说道:“我已选定了。” “好嘞,师兄,请在册簿落下姓名手印。” 两名童子虽好打闹,办事还算机机敏, 高童子扫了一眼案上道书,便记在册上,再將册簿推过去,矮童子奉上红印泥和毛笔。 冯曜道了声谢,接过笔桿正欲落笔,却忽然停住。 墨水滴在册簿上,溅出一朵小花。 【机缘触发】 【录入中】 【参演《分震伤雷炁》】 【品阶上升,现为七品上阶】 第六章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絜齐也 童子戳了戳冯曜的肩膀,提醒道:“师兄,请在册簿上留名画押。” 冯曜猛然惊醒,强压下躁动心绪,耸了耸鼻子,打了个大喷嚏。 矮童子嚇了一跳。 高童子觉得这个师兄拖拖拉拉,选个道书选了半天,签字按手印又磨蹭半天。 心中难免焦躁,恨不得以身代之,不由加快了语速: “师兄,两门道术须在两个月內归还,《分震伤雷炁》须在半年內归还,道术皆有禁制,不可外传,可记清楚了?” 瞧冯曜选的是《分震伤雷炁》,皎月又多嘴一句: “倘若参悟不透,可在还书后借阅其他道书。” “我省得了,劳烦二位操心。” 冯曜微微一笑,手腕在桌案上抖了抖,排出十枚符钱。 两个童子眼前一亮,先是环顾左右,確认无人后,每人手脚麻利的摸走五枚。 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朝冯曜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看在符钱的面上,皎月低声提醒道:“其实晚个几日也没关係,藏书楼月末才清算藏书。” 冯曜微微頷首,转身离去了。 “这个师兄虽然模样普普通通,做事拖拖拉拉,神情呆呆傻傻,看起来挺怪,但是人不错。” 皎月拍了拍矮童子的头,符钱在手里叮噹作响,故作深沉:“风明,你把符钱给我,我替你保管吧。” “不要,你的钱全送给胭粉铺子了,我的钱给你,將来一个子都討不回来。” 名叫风明的矮童子冷哼一声,甩开高童子的手,脑袋摇来摇去,两只小辫晃荡,像根拨浪鼓。 …… 庭院。 功法道术依照功行进境,分为四重境界:入门、小成、中成、大成。 催动胎息之炁,从关元上通幽闕、黄庭两窍,下通命门一窍,此境圆满,才可著手行突破之事。 成就练炁后,沟通外界天地,攫灵气为已用,再无胎息境竭尽难补的局限。 冯曜独坐房舍蒲团上,手捧《分震伤雷炁》,沟通碎镜。 【冯曜】 【修为:胎息(导引感应篇)】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中人之姿(白)】 碎境录入《分震伤雷炁》后,脑海便凭空涌现大段文字。 与佶屈聱牙的藏书阁原典相比,生生多出数千字的註解。 【三尺微命】的悟性加持下,冯曜勉强速览了一遍。 纵观全篇,只叫人觉得高屋建瓴,立意深远,无愧於七品练炁术。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絜齐也。” 他轻声念出一句原典中没有的阐述,暗自感嘆。 凭藉参研后的《分震伤雷炁》,练炁一境尽在眼下矣! 冯曜心头火热,忽有放声大笑的衝动。 “不行,要冷静,强如祝涛,不也被九幽教钟舛一剑削去了元神,身死道消,我一个胎息小修,哪有猖狂的本钱?” 他深吸几口气,促使自己冷静下来,正准备继续揣摩练炁术时。 院门传来了动静,接著是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屋外陈庭州大声喊道:“冯曜,等我歇歇咱们就走!” 冯曜只得放下道书,起身跨出了房门。 “领钱这天也上工,真是辛苦。” 日头沉在天边,散发著最后的余温。 天色渐暗,寒气上升。 正是寻常人家添衣保暖的时候,陈廷州一个猛子扎进了自家房前的水缸里,扑腾了几下后,才露出一个脑袋。 滋啦滋啦,冒起阵阵白烟。 那张脸经了丹鼎炉火燎烤,像极了红透的炙铁。 陈廷州连喝几口水下肚,解了口乾舌燥之苦,便大声骂道: “直娘贼,排在我后面的王二晚来了半个时辰,管事不肯放人,只管叫我顶著,差点没给我烤死。” “我帮你去说道说道?” “那倒不用,我只是发发牢骚。” 陈廷州从水缸中爬了出来,冯曜递上干粗布,他顺手接过擦拭身体,笑呵呵的: “管事把王二今天的工钱罚给了我,多干半个时辰,赚两天工钱,还是我比较划算。” 说话的功夫,他换好了道袍,活动了下身子骨。 “好了,咱们走。” …… 十六峰虽是胎息与道徒杂居,但终究没有超脱凡俗,断情绝欲。 进食五穀,男女情爱总不能避免。 山脚坊市中不仅有灵材丹药、符籙宝器,更多的是食肆酒馆、赌坊暗娼。 辛辛苦苦做了一月工,领了符钱自然不可能全都用於修行,还得找个宣泄的口子,才不觉人生无望。 食客贪食珍饈,赌鬼砸钱疯狂,前身追求邱鈺儿,莫不如是。 樊楼便是坊市里年代久远的酒肆,五代传下的老店,菜样齐全,酒香淳厚。 今日是第六院的发薪日。 两人赶到樊楼时,大堂里还坐了几个熟面孔,见到冯曜顿时眼前一亮,邀请两人入座。 记忆里这几人並不相熟,冯曜便婉拒了邀请。 人情通大的店小二看这架势,一下子就明白冯曜是胎息弟子,特意领二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两壶烧刀子,三碗灵米饭,来一火锅,汤底要辣,两盘羊肉,一盘毛肚,都是老熟人了,別缺斤短两啊,再来一盘豆腐,拼一盘涮著吃的菜。” 陈廷州坐下后连菜谱也不用看,轻车熟路点菜,完了看向冯曜:“想吃啥儘管点。” “不用了,我看这些就够。”冯曜摇头婉拒,“这一顿得吃二十五个符钱吧?” 小二见状,便到后厨去交代了。 跑堂的先上了酱牛肉和酒。 “无所谓,要是把这钱给王春暉交数,还不如吃进肚子里,走一个。” 陈廷州先敬了冯曜一杯,自己又喝了两杯,三杯酒下肚,身心顿时舒畅许多。 丹火房里烟燻火燎,为的就是这一口灵米酒菜。 架著炭火的铜锅端上了桌,锅里还冒咕嚕著热气。 跑堂的端著碗碟往桌上码,一边还说著:“两位,菜上齐了,咱们都是熟人,多送一碟毛肚,常来往啊,慢用。” “嘿,我来这么多回,送菜头一遭。你说巧不巧?你一突破胎息,他家就送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案上杯盘狼藉。 铜锅汤水凝著点点油花,炭火將熄未熄,炉下积满了白灰。 陈廷州双颊泛红,两眼迷离,已然一副酣醉之態,再也藏不住心绪,身子压在桌上,说: “冯曜,你今朝君子豹变,我陈廷州刮目相看,邱鈺儿那个浪骚贱货根本配不上你。” “你喝醉了。” 陈廷州一把將符钱拍在案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喊道: “我没醉,小二,结帐!” 第七章 卢阳周氏,仙族贵女 翌日。 陈廷州昨天忙碌一天,又喝了顿大酒,此时尚在酣睡。 冯曜又起了个大早,先把屋子扫洒一遍,再沐浴焚香,换上一身乾净朴素的道袍。 临出门前,他提起衣领闻了闻,才放心出门。 今日是他成为外门弟子的第一天,须到峰顶道场上早课,领取课表。 此时,行在栈道上的道徒依然不少,冯曜混在其中並不显眼。 昨日是第六院支领符钱,今日便轮到第七院了。 回首峰共有十五院,每月初一到十五,每日都会上演如此景象,风雨无阻。 晨光熹微,大雾满天。 一排丹顶白鹤凌空而上,嘹亮清冽的鸣啼在山岳迴荡。 掀起劲风惹得林木沙沙作响,道徒们熟练的匍匐在栈道上,以免身形不稳,被狂风吹下山崖。 练炁修士踏鹤回山,派头向来如此,即便早已习惯,眾人依旧免不了抱怨。 窃窃私语的骂声此起彼伏,在风里卷了卷,落进山林,传不到鹤背之上的耳朵里。 只有八九个胎息弟子岿然不动,没受丝毫影响,不徐不疾的越过匍匐前进的道徒。 被胎息弟子落在身后的道徒,眼睁睁看著脚步踩在自己脑袋边上,任由他们后来居上。 大风不会为这些人的不满而停歇,正如內门弟子高立天中谈笑风生,不会將视线放到低处。 冯曜面无表情的前进,任由风吹衣衫皱舞如蛇。 不因位居练炁修士之下自卑,也不因强於寻常道徒而自傲。 持寻常心而已。 不论是前身记忆,还是昨日的亲身经歷,都使他清楚意识到,这是个人欺人的世道。 若想不受欺辱,只有不断进取。 鹤背之上。 黄亦婉望向前头两人,咯咯而笑:“两位並肩而立,真似天宫里的金童玉女,好生般配呀!” 此话一出。 周破虏笑容温和,微微侧首瞥向身边女郎,观察她的反应。 各个鹤背上的弟子纷纷以手击掌,起鬨说笑。 “师兄出身卢阳周氏,自有適龄的仙族贵女相配,我岂能厚顏高攀?” 李司渭置若罔闻,不著痕跡后退半步,淡淡说道: “如若害了周师兄风评,错失金玉之缘,倒是我的不是了,还请诸位师兄师姐,莫再拿此事说笑。” 周破虏心头凉了半截,正欲开口解释。 黄亦婉適时传音制止,示意不要心急。 旋即凑近了李司渭,亲昵挽起手臂,沿著对方的视线往下看去,落在栈道上,好奇问道: “栈道里有认识的朋友?我们可以载著一同上山。” “没有,只是近来被行炁疑难困扰,若有所思罢了。” 视线从那道踽踽独行的素净道袍上抽回,李司渭摇了摇头。 “我修的亦是寒斗真炁,我又先你一步进入练炁,你有什么不懂的,儘管可以问我。”黄亦婉殷勤道。 谈及修行,李司渭话便多了,认真思考后轻启丹唇: “所谓冲阴,以同阴为君、空阴辅之;或以空阴为君、同阴辅之,两者孰为高明?” 黄婉儿神情一滯,訕訕笑道:“这我还真没想过,派中同门大多以同阴为主位修行,我当年也是这样。” “那同阴修出的真炁至多可分几毫?性质如何?” “至多足有七毫,我知晓几位修震雷真炁的同门,也不过六毫而已。” 谈及此处,黄婉儿终於直起腰板,滔滔不绝起来。 周破虏则像个受气小媳妇,被晾在前头吹风,眼光阴暗。 …… 冯曜赶到峰顶时,兽栏里的白鹤正悠閒地梳理身上的杂毛。 道场外许多弟子提前赶到,熟识的同门相互攀谈,场面还算热闹。 他一眼便瞧到了李司渭。 她被簇拥在內门弟子中,丝毫不怯,静听著那位相貌英俊的练炁说话,偶尔答上两句。 念及昨日道左相逢,交谈並不愉快。 他没有舔著脸去打招呼混圈子,而是站在了兽栏粪池不远处,意识沉入碎镜,暗自揣摩道书。 这个距离能闻到些许气味,又不至於臭气缠身,没什么人,相当僻静。 冯曜之前在搬运房,乾的便是担挑灵兽粪运送到灵田施肥的粗活。 这点气味尚在承受范围內,不值一提。 不久后,道场执事撞响晨钟,山顶钟声更加清澈透亮。 眾弟子闻声而动,齐齐涌进道场。 冯曜也从碎镜中抽出,走进人潮。 没走几步,一只手搭在肩头上拍了拍。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狐眼少女,顰笑间带著些许媚意:“冯曜!你突破胎息了?” 冯曜看清来者,默然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邱鈺儿当他还在置气,跟了上去,歉然道: “几日前你来寻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那天我正好去织云斋做衣服,祝师叔的事我知道了,请节哀。” “没事,不妨碍。” 进入道场,空间顿时开阔,眾人纷纷散开。 邱鈺儿得了空档,便趁势与冯曜並肩而立,握住他的手,委屈巴巴:“你生我气了?” “没有的事。” 冯曜只觉得噁心,缓缓抽开手,加快脚步,把她甩在身后,独自往胎息总堂去了。 “男人就是这样,追求时恨不得说尽盟誓,一旦得势,连好脸也不愿多给。” “没有祝涛你算什么?得了胎息又怎样?崔师兄可是练炁二重的內门弟子,他都不曾冷落我,你算什么?” 邱鈺儿腹誹道,却还是穷追不捨,一直跟著他进入总堂。 胎息总堂现在还很空旷,但不断有人涌进。 冯曜在划定给新入门弟子的右前侧区域站定。 那边已站著位高挑女修,见有人来,便往里挪挪步,让开位置。 邱鈺儿此行前来搭话,倒不全是为了哄回这个钱票。 之前,她拜託崔元胜帮忙,踹了这个死缠烂打没出息的傢伙。 却不想冯曜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这时候突破胎息。 事情不但没有做成,反害了余执事和情郎生出嫌隙。 此番前来,便是要探听虚实,搞清楚冯曜是不是投了共济会,好给余执事一个交代。 其次,才是令冯曜回心转意,重新回到每月甘之如飴奉上符钱的状態。 胎息弟子埋头苦干一月,到手符钱可比道徒多太多了。 念及此处。 邱鈺儿顾不得胃里翻江倒海,神情更热切几分,口吻多了柔情,梨花带雨: “冯师弟,我这人性子冷,向来比较慢热,却不想惹你不快,倘你不愿看我,我便不惹人烦了,此后也不再相见就是。” 话一说完,她打心眼里佩服自己。 以往冯曜也不是一直逆来顺受,每每不忿,隨便撒个娇便哄回来了。 “你可从没听过这般体己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恐怕乐开花了吧,死闷骚。” 邱鈺儿暗自得意。 第八章 教化、训斥 “不再相见,真是太好了。” 冯曜瞭然,垂下眼眸,漆黑瞳孔宛如幽潭深井,没泛起丝毫光芒,淡漠道: “邱师姐,从前种种不必再提,若你再敢纠缠,休怪我不留顏面。” 口吻平静,就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邱鈺儿被这话堵了一下,半天没有缓过神来,脸上很是不悦。 身旁这人虽然形貌普通,五官平平。 但抬眼垂眸间,却平添了股自成一派的从容气度。 她从未属意过冯曜,更谈不上失落,更多的是一种不甘——明明是我甩的你! 邱鈺儿不依不饶问道:“为什么?你见异思迁了?” “我希望这是邱师姐最后一个问题。” “问完就走,绝不纠缠。”邱鈺儿咬牙切齿。 “是。”冯曜说。 她冷笑一声:“你可別后悔,別到时又跑到我房院墙根下吹冷风搏可怜,活像条断了脊樑的丧家狗。” 没把崔元胜交代的事办好,邱鈺儿心情烦闷,看也不看冯曜一眼,转身离去。 冯曜目不斜视,静静立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 总堂內人站得满满当当,新入门的胎息弟子位置不够,甚至站到了过道上。 道场教习洪水华步入胎息总堂,目光扫视过眾人,最终停在了新面孔上,笑著说道: “这月下属道院证得胎息的弟子还真不少,下回把区域再划大点。” “我名洪水华,胎息总堂的教习,閒话少敘,上早课吧。” 眾弟子对洪水华很是敬畏,不需旁人提醒,自发行了一礼,隨后才开始早课。 所谓早课,便是诵读派主杨薪所著的《玄上教化真言》。 並非是什么高深法门,旨在劝导修士端正品行、一心向善,弟子应视宗如家,视师如父。 “……” “若诵此经,隨力见功。” “酌水献花,其福自应。” “宅舍光明,灾难无侵。” 一篇诵罢,洪水华抬起清瘦脸庞,说道: “今日入门的胎息弟子留下,其余或有职要务的,或有课要听的,现在就可以走。” 此话一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场中便空了大半。 不知怎的,冯曜察觉那群老弟子看向他自己这边的眼神,带著几分怜悯与幸灾乐祸的意味。 没过多久,其余人等散尽,只留新入门的胎息,显得总堂空落落的,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洪水华让右前侧的十六个弟子站成一排,拿起名册,点起了名: “刘金全。” “在!” 应声的是名黝黑的矮小汉子,看起来年纪颇大,声音有点激动。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五品下阶《长冶虚灵炁》” “卡著六年的期限突破胎息,只剩四年时间,竟然还选这么难的练炁术,你想好了吗?” “我……我觉得还有机会。”刘金全眼神闪躲,语气不自觉低弱下来。 “家在哪里?” “良乡。” 洪水华微微皱眉,冷笑道: “似你这等人就別痴心妄想了,给你个忠告,转修《沂水灵炁》,还有突破练炁的可能,若攥著四品五品功法不放,半点机会也没有!” “是,洪教习,我明白了。” 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下来,刘金全哪还有半点气性,早就六神无主了,囁嚅应下。 洪水华没管他的反应,接著点下一个人。 “张黑狗。” “我在。”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四品上阶《锻火真炁》。” 不出意外,迎接他的又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只不过,相较於刘金全的软弱,张黑狗更为固执,没顺从意见更改功法。 洪水华不强求,他也只是职责所在。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年年都有心存幻想的弟子,根本不听劝,只有撞了南墙才知道后悔。 “虞青青。”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八阶下品,《常相混元炁》。” 洪水华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竹简,略作沉吟,认真问道:“渠泓虞氏,六房?” 娇俏少女点了点脑袋。 “替我向虞师问好。”洪水华罕见的柔和下来。 “一定把您的心意带到。” 默然中,弟子们纷纷侧目而视,略有艷羡之意,心绪五味杂陈。 自家修个四品五品真炁,在洪水华眼中都是豪赌。 努力起跳攀高,连人家脚后跟也摸不著。 洪水华不再多问,转向下一人。 冯曜在名册上的位置相当靠后,一连好几个人还没到他,默默听著训话,逐渐总结出一个规律。 两年內胎息,修行六品功法最佳。 三四年胎息,修行四、五品功法较为妥当。 至於五六年才胎息,就只能修行三品功法了。 冯曜在进入道院第三年的年尾突破胎息,按洪水华的眼光,修行五品功法就差不多了。 “看来轮到我的时候,也免不了一顿奚落。”冯曜心想,暗自做好准备。 “赵忠。” “……” “四品中阶《上元炁》。” “不错,总算有个有自知之明的了。” “吴竟方。” “……” 不知过去多久,冯曜才听到自己的名字。 “冯曜。” “我在。”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六品上阶《分震伤雷炁》。” 洪水华闻言一言不发,锋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冯曜,似乎想刺穿他的身体。 半晌后才想起什么,表情古怪:“祝涛带进来?” “是的。” 他深深看了冯曜一眼,语气生硬:“一年內参悟不透,便转修其他功法吧。” “多谢洪教习指教。” 冯曜低声答道,心下诧异对方言辞竟然並不激烈。 莫不是觉得故去的便宜师叔,给自己留下了什么遗泽不成? 一个时辰后。 训导结束。 洪水华发完课表、职牌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剩外门弟子留在原地,有的失魂落魄,有的满怀希望,眾生百態。 洪水华一走,少男少女们便不再压抑情绪,长吁短嘆,哀嚎不断,竞相抒发心中鬱气。 “讲师孙丰,每月初七、廿二日卯时讲《分震伤雷炁》” “讲师李馈,每月初二、十四日巳时讲《骸中盾》” “讲师沈尘心,每月初九未时讲《五罡步》” 冯曜若有所思的看著课表,只可惜这回受训误了时辰,不然可以去听听课,印证心中所悟。 “冯师弟,你比我还猛啊!三年胎息就敢选六品上阶功法,还是最为晦涩的《分震伤雷炁》,不怕耽误光阴啊?” 张黑狗凑了上来,嘿嘿一笑,表情很是猥琐。 “不知者无畏罢了。”冯曜淡淡道。 “是哩是哩,我老家那边,管这叫小马拉大车,就看咱们拉不拉得动了。”张黑狗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冯曜没那么多情绪需要宣泄,隨口应付几句,便独自出了总堂,准备去职司堂领份工做。 他展现出沉静淡定的气度,在这一眾或喜或悲的少年人中,显得格外突出。 虞青青生起了一点好奇。 刚才不小心听了几句话,似乎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她脚步轻移,追上冯曜,笑顏如花: “冯师兄,从前只听同门讲起,今番有幸得见,真是缘分。” 第九章 虞青青 冯曜对上那道笑盈盈的目光,轻声说道:“哦?贵女居然听说过我?实在惶恐。” “嘁,你这人净说瞎话,我看你傲得很,还拿我开涮。” “哪里的事?” “贵女有什么好听的?我叫虞青青,你呢?” “虞师妹,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少女笑嘻嘻看过来。 “我叫冯曜。”他扯了扯嘴角。 “行,那我们就算认识了,回见。” 虞青青晃晃手掌,翩然离去了。 “古灵精怪。” 冯曜嘀咕了一句,便收回视线。 穿过夹道走上连廊,越过东花墙,出东角门来到职司堂。 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还是祝涛亲自领他来的,特意挑了个搬运房的工作,说是要劳其心智、苦其筋骨。 谁曾想三年一晃,便是天人两隔。 职司堂內。 管事王馈在白纸上乱写乱画,百无聊赖,一道影子盖住了光线,职牌被拍在台上。 “给我换到鹤栏养鹤。” 王馈抬头看见来人瞬间呆住,以往换职吃拿卡要,收符钱办事优良习惯都拋之脑后了。 接过职牌,勾墨描册,很伶俐的把印有鹤字的对牌交了过去。 李司渭微微頷首,接过对牌转身离去。 王馈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轻嘆了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静心”二字。 冯曜与李司渭擦肩而过,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打招呼。 他在柜檯前站定,瞥了眼案上的字,笑著说道:“打搅了管事雅兴,真是抱歉。” “哪有,写著玩玩而已,你是来择职的弟子吧,把对牌交来。”王馈笑了笑,语气缓和。 “只不过眼下,空缺职位也不太多就是了。” 话音未落,冯曜就將对牌递了过去。 王馈掂量著对牌的分量,挑了挑眉头,不动声色收起符钱,介绍道: “倒也不是没有,这样吧,你有什么要求?” “每月上工十天左右,安静些的,有吗?” 王馈眼珠子转了转,假模假样照著图册念叨起来: “鋥锋堂打磨精铁,每月十日,符钱两千。 “符籙堂点符,每月十二日,符钱两千五。 “鹤栏看守,每月十日,符钱一千五百。” 前两者所做之事耗费胎息过多,自身资质有限,不能图一时之快,为了符钱耗尽胎息。 冯曜想了想,做出决断:“鹤栏看守吧。” “你小子眼光真不赖,原鹤栏两位看守突破了练炁,才空出来没两天,就全被挑走了。” 王馈有点羡慕这个傢伙,笑著说道: “再过几天放出消息,你这职位没几百符钱都拿不下来。” “为什么?”冯曜不解。 “以后你会知道的。”王馈神秘兮兮递过对牌。 冯曜接下,道了声谢。 仔细看过对牌上的字样,这月月末十日才须上工,余下空閒时日都可拿来修行,眼下正好去坊市购置些灵材。 他前脚刚走不久,便有一燁然道人东张西望,做贼似的溜进了职司堂。 王馈似乎早有预料,无精打采的看著对方。 周破虏隨手撒下一把符钱,叮铃哐当落得台前柜下满地都是,傲然道:“我要鹤栏的职位。” “抱歉,鹤栏无缺,请另选別处吧。”王馈心下冷笑,淡然道。 “前几日才空出来两个,怎么会没有职缺?况且我是內门弟子,理应优先。” 周破虏全然没料到算盘落空,以为王馈有所隱瞒,话中带著威胁意味:“还是说,你想替群英会把马伟断的那条腿接上?” 听到对方提及自家老大,又联想到马伟的惨状,王馈语气又冷了几分: “不敢,司职所在,小的怎敢以权谋私,鹤栏职位確已被选走,您若不满意,自行去找峰主论说就是,看他老人家听不听你的。” “哼!你和马伟都是一副衰样,小心別落在我手里。” 周破虏怒目而视,一拍桌案,台上符钱齐齐一震,拔腿便走。 “钱没拿。”王馈不卑不亢,提醒了句。 跋扈声音从门外远远传来。 “就当餵狗了。” …… 山下坊市。 宝药斋。 “这是我们小店新出的破窍丸,服之助人衝破胎息四窍,一颗作价三千符钱。” 破窍丸的確有衝破窍穴的奇效,但往往药性过猛,会连同窍壁也冲得千疮百孔。 除非是胎息耗尽前的殊死一搏,不然服用此药无异於饮鴆止渴。 冯曜自然不可能上他的当,儘管他並不清楚其中干係,只听这话也能察觉猫腻。 如果破窍丸真的如此神奇,恐怕早就沦为高门大户的私有物,或由派中丹房炼製,哪里轮到宝药斋兜售, “不用了,我要铁山枣、芝芦根、沮乌……” 一口气报了十余种灵材。 这是碎境版《分震动雷炁》中突破命关所需的辅药。 为了避免店家察觉猫腻,他分別在四个店铺购买部分药材,每部分药材里还掺杂著多余辅材。 伙计拿起纸笔,问道:“敢问师兄姓名?登记后打九折。” “冯曜。” 既然报个名字就能省钱,冯曜自无不可。 只不过钱不经花,手头又紧巴起来。 购买药材花费符钱一千大几,手里只剩七百余多符钱。 突破练炁所需的灵材中,光一味雷合砂,起码三千符钱一两,起码要备上八两,合两万四千符钱。 这可不是打工就能挣到的。 冯曜嘆了口气,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了,拿著灵材回到房舍。 一晃十日,除却购置灵材辅药、上山听课。 冯曜没有踏出房舍半步,就连三餐吃食,都是拜託陈廷州买来送到门口。 冬月初七,小雪。 绵延群山披上霓裳,横亘长天的烟云淹在峦峰,顶上白雪若隱若现。 雪花落在地面上,泥土板结著湿漉漉的冰霜。 枇杷树枝掛满了冰溜子,好似丰收时节。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冯曜服下滋味难以言表的药汤,端坐屋室蒲团之上。 清晰感受到腹中药力充盈胎息,灼热之气翻涌,五內如焚。 明明双足冰冷如铁,额头却凝了豆大的汗珠。 先是忘却杂念入定,內观己身。 许多胎息年盛气壮,却难以收拢念头心思,静功不到家,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周行吐纳,保精存真,忘形而神,念入胎息……” 冯曜心无旁騖,一步一步按照碎镜所述。 观想胎息之炁,使之形变如杵,缓缓捣进命门所在。 无神有神,无想有想。 呼吸绵而悠长,毛孔洞开,宛如江海潮起潮落,外合天地之律。 不经意间,虚空游散的灵气一点一点吸入躯体。 整个过程既惊险又舒畅。 差之毫厘谬在千里。 炁杵不能有丝毫偏离,心要静,念头要稳。 冯曜屏息凝神,隨著炁杵触及命门。 便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候。 要在不伤及窍壁的前提下,以观想法將炁柱消磨至流水状。 使之在命门驻存,不至於成为死窍。 隨著《分震伤雷炁》的磨盘法门运转,纯粹的胎息之炁沾了一丝微末雷性。 隨著一遍一遍的轮转,炁柱渐渐缩小,化作涓涓细流,流淌在幽闕与命门之间。 问得哪渠清如水?唯有源头活水来。 “成了!” 冯曜睁开眼。 眸间胎息一绽,两道精芒迸出,射去丈余远,竟將房门纱窗捅出两个黄豆大小的洞。 数十息后,冯曜体內平復鼓盪的胎息,双眸渐渐黯淡。 “接下来,就只剩幽闕、黄庭两窍,便可著手突破练炁了。” 有碎镜註解,【三尺微命】的悟性加身。 他人眼中最为困难的参悟功法一关,对冯曜来说不过是水磨功夫罢了。 他舒展身体,周身关节骨骼噼里啪啦,发出爆豆似的响声。 冯曜合掌作拳,一拳轰出,空气爆鸣。 身心从没这样快意过。 精气神三者充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每开一窍,胎息便茁壮了些,躯体也更为强盛。” 冯曜提起道徒时的长剑,注视片刻,横在膝上屈指一弹。 剑身錚鸣,寸寸崩碎。 放下空荡荡的剑柄,推开大门,走出房舍。 此时寒气如潮。 天边泛起鱼肚白,淡霞初升。 远山白茫茫的一片,黑云白雾变换冲霄,宛如泼墨山水画。 第十章 鹤栏 罗浮立派南皋山,占据著一条丙级灵脉,灵脉相衔,自首峰绵延至十四峰收尾。 因得了灵脉末梢的一点灵气,十四峰便被称为灵秀峰。 此处较於十五、十六、十七三峰,灵气更加浓郁,练炁弟子咸集於此开闢洞府。 灵秀峰腰部百余崖洞寸土寸金,其中一间洞府便属於崔元胜。 洞府室宇华美,铺陈华丽。 入户石门两侧悬明珠以照明,门厅壁上掛著两百年前白山人的《踏光归山图》。 桌案床榻等一应家具,都是上好楠木雕琢而成。 房中瀰漫著一股细甜香气。 床榻上。 满脸红晕的邱鈺儿从背后环住清秀男子的腰背,楚楚可怜: “我去找了冯曜,谁知他得了胎息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对我不假辞色,还多有讥讽欺辱之言。” “崔郎,奴家没把事情办成,连累你了。” 崔元胜撇了撇嘴,眼底有些不耐,但还是温声安慰道:“不妨事,我已向共进社的袁温问过,冯曜不是他们的人。” “那就好。”邱鈺儿这才放心,接著又说道: “冯曜实在可恶,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不如稍作一番惩戒?给他点苦头吃吃。” “不必了,我正是要进功行的时候,总跟胎息小修作对,未免太掉价了。” 崔元胜略作沉吟,缓缓说道: “祝涛为人公允,倘没有死於九幽教钟舛之手,我应与冯曜有一段同门之缘,祝涛已死,我何苦为难冯曜?隨他去吧。” “可是——”邱鈺儿一急,下意识搂得更紧了。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有可是!” 崔元胜眉头微皱,失去了耐心,冷冷扯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盯著邱鈺儿的眼睛,黑著脸道: “要是坏了我的好事,饶不了你!” “崔郎~我知道错了嘛,你不要凶奴家,奴家什么都听你的。” 邱鈺儿脸色一白,低著头囁嚅道。 见她服软,崔元胜又换了语气安抚: “没事,你知错就好。” “对了,我正欲炼製符器,还有两千符钱的缺口,能否借些给我周转一下?等下月发了月俸,还你三千。” 目的没达成还受了一顿气,邱鈺儿脑袋乱乱的,愣了一会儿。 “怎么?不愿吗?”崔元胜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冷淡下来。 “没有,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借,倒显得生分了,奴家的不就是你的嘛,两千够吗?” 邱鈺儿连连摇头,赶忙爬到床头拿起钱袋,点了两千符钱交给崔元胜。 崔元胜抚摸著邱鈺儿鬢边的碎发,满是柔情蜜意: “够了够了,鈺儿放心,不会让你白出符钱的,等符器炼成,若你要用,儘管拿去就是。” 这一刻,邱鈺儿愈发欢喜,拋弃傻瓜冯曜,觅得崔元胜,做出了人生中最正確的决定。 …… 十五峰,鹤栏。 吴管事全名吴春花,是个和蔼大娘,看起来比较好说话。 冯曜今天第一次上工,来得早了些。吴管事上了茶,让他先在草堂候著,还有个同伴没来。 等人齐了,再一併把规矩讲了,免得她多费口舌。 约莫一炷香过后,李司渭才姍姍来迟。 只见妙龄少女身著絳紫百蝶穿花裙,外罩狐白裘,顾盼之间,真好似玉池神女。 一进草堂看见冯曜,略一挑眉,诧异问道:“怎么是你?” “这姑娘真俊啊,你们认识?”吴管事问道。 “认识,不熟。”冯曜说。 “不熟也没关係,反正將来一起共事,总会熟络的。” 吴管事笑了笑,也没多想,递给两人一人一枚铃鐺,交代起工作事宜:“咱们这活做起来不难,就是要心细。” “这些灵鹤虽然只相当於胎息修士,但妖禽天生体魄强盛,尖喙利爪,一啄一挠虽不致命,但受了伤也得修养个十天半月,难免耽误功夫。” “铃鐺虽是只有三道禁制的下品符器,但也得隨时带在身上,灵鹤就不会因你们是陌生人而发动攻击,清楚吗?” “清楚了。”两人异口同声。 “晨饲在卯时,要餵清露浸过的灵谷碎、嫩芦根、鲜菱角,倒进石槽之前要沥乾水分。” “再者便是灵鹤喜饮山泉,晨饲完了,一个时辰之后,便要带领鹤群去往十四峰和十五峰之间的悬水涧饮水。” “餵完水后,再带鹤群隨意在三峰飞行,消耗精力,差不多两个时辰即可。” “回山再行暮饲就能下工了,离去之前记得清点数量,把鹤栏禁制关好,別把灵鹤搞丟了。” 两人认真听著,暗自记下。 吴管事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就这些了,我老太婆不囉嗦,就先走了,你们自己熟悉熟悉。” “是,管事慢走。”冯曜道。 吴春花前脚刚走,李司渭就忍不住质问道:“你知道我选了鹤栏?故意接近我?” “要知道你选了这里,我躲还来不及。” 冯曜满脸黑线,反唇相讥:“你当你是灵米饭啊,人人都想吃一口。” 李司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长睫扑闪,神情复杂,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你变了很多,特別是在祝师叔亡故后。”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冯曜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神情冷淡。 那个被自己踩碎了风车,还会满脸討好的跟屁虫,现在不再畏首畏尾了。 李司渭感慨颇多,思绪仿佛回到当年,想起祝涛,心底还藏著难以启齿的愧意。 酝酿情绪,正欲开口时, 两人的铃鐺不约而同发出清脆响声,声音悦耳。 冯曜闻声而动,径直出了草堂。 透过窗子,看见他挑起木桶,按照吴管事的叮嘱准备饲料。 动作乾净利落,很快沥乾水分,一桶接一桶送往食槽。 “也好,能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李司渭抿了抿唇,把话咽回肚子。 此时,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还愣著干嘛?帮忙啊!” 身边任何一位同龄男性跟她相处时,没人会对她以不耐烦的口吻发號施令,巴不得把活包圆了。 素来养成的习惯受到衝击。 李司渭心情不爽,蹙起眉头。 只当他在使欲擒故纵的戏码,但还是走出草堂,一起干起了活。 两人一起餵完饲料,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李司渭想了想,开口问道:“放鹤我能一个人去吗?” “不行,吴管事说我们两人必须相互照应,同时行动。” 李司渭只觉头疼。 这个人怎么这么討厌? 第十一章 隨机参研,明黄命格! 就在此时,他眼前再度浮现出蝇文小字。 【泻水置平地,东西南北流】 【李司渭似乎藏有什么秘密,你有选择如下——】 【一:答应下来,不再过问。隨机命格参研(白)】 【二:表面答应,趁她放鹤时偷偷跟踪。奖励:指定命格参研(黄)】 【三:严词拒绝,冷化关係。奖励:获得命格:拒人千里(白)】 三个选择。 首先第三选项可以排除掉。 毕竟选项一和选项二都是提升命格,极有可能是將命格提升至【明黄】。 已知【明黄】和未知【纯白】,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即便是选项一,也有五成概率把【三尺微命】提升至【明黄】。 【纯白】层次的悟性提升,都足以使他勉强参悟七品下阶练炁术。 如果是【明黄】层次的悟性提升呢? 冯曜念及此处,难免有些眼热。 而眼下的要务是评估风险。 他不知道李司渭的底细,对方即將突破练炁,修为肯定比自己高。 要是选择选项二。 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坏女人可不会顾念旧情,恼羞成怒动手,给自己乾死刨个坑埋了也说不准。 选项一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提升【三尺微命】,但好歹有五成概率。 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风险问题,出了事还能往李司渭身上推。 冯曜收回目光,瞳孔转了转,笑著说道:“也不是不能商量。” “说吧,什么条件?” 李司渭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要是约她吃饭,或更过分一点,要她的贴身衣物,应该都能忍著作呕的衝动,勉为其难接受。 如果想逾越那条红线的话,就只能另做打算,鋌而走险了。 “额,就是……怎么说呢。” 冯曜搓著手掌,露出窘迫的笑容。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强忍著一巴掌扇出去的衝动,静静听对方说出下文。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 李司渭心中大石落地,抬起浓长眼睫,眼波一转,冷声问道: “要多少?” “嗯……两万符钱?”冯曜扭扭捏捏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两万符钱,加上他的月俸,刚好能覆盖他突破到练炁的所有开销。 冯曜真的不想努力了。 “多少?!” 李司渭放下的心再度提起,秀眉一拧,凝声问道。 冯曜也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咽下唾沫: “可以商量,少给点也行。” “至多只能给你八千符钱,要就成交,不要就拉倒。” “我要,我要。” 冯曜赶忙应下,活脱一副市井小民的市侩模样。 玉手在腰间槐枝锦囊抚过,转眼流光一闪,变出个装著八千钱的袋子。 在手里掂了掂,面无表情的拋给了对方。 冯曜知晓那是储物袋,一个就要一千五百符钱,刚好是看守鹤栏一月的工资。 李司渭的钱是怎么来的,他並不关心。 上山受训那天,她身边围著一群身披华服玉衣的练炁,肯定有人上赶著给她送钱。 “等突破了练炁,我也得整一个储物袋。”他暗暗想道。 李司渭看著冯曜乐不可支的接过钱袋,眼底忽有一丝放鬆,淡淡道: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不许多问。” “那是一定。”冯曜拍了拍胸脯,正色道。 此时。 【隨机抽取中】 【参研:中人之姿】 【参研完毕】 【纯白提升至明黄】 【现为:仪表堂堂(黄)】 【仪表堂堂:墨眉星目,仪態俊美,长期加持可略微提升资质】 【是否立即加持?】 当著人家的面,突然一下子变得俊美,难免惹人猜忌。 “否。” 冯曜眼看隨机歪了,心下只是微嘆,没觉得多可惜。 白得的便宜,自己並不吃亏。 两人回到草堂,他呆在进门右侧的角落里,李司渭则坐在堂中,各自默契离得远远的。 李司渭百无聊赖,晃了手中的铃鐺,发出清脆响声。 冯曜则沉进碎镜中,体悟著《分震动雷炁》。 不知过去多久。 顶上生著两色羽的白鹤缓缓落下,周破虏左右环顾鹤栏,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望见草堂里身段頎长的貌美少女,才换上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他快步走进草堂,笑著说道: “司渭,你若想找个清閒差事,何不加入共济会呢,月俸比这里要高,环境也更好,有我在,绝对没人敢与你为难。” 周破虏似乎没发现角落里还有个人。 李司渭瞥了眼冯曜,淡淡解释道:“周师兄,我有我的打算。” “好吧,那月末法会你还参加吗?” “容我考虑考虑,过两天答覆你。” 几句话说完,顿时有些冷场了。 短暂沉默后,周破虏挠了挠头,青涩笑道:“下月若是得空,我请砚池陈白大师来为你作画可好?” “陈白大师在丹青一道上颇有造诣,这回闭关过后,更是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周遭门派的山上修士,挤破头也求不得一副墨宝。” “万钱一画都有价无市,但我家大人与他素有交情,请他专程来一趟南皋未尝不可。” “平白作画干什么?” 李司渭抬起剪水般的眸子,心底升起抵挡。 “害,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破虏以为对方是担心花销过大,还恍然未觉,双手不安地摩挲著裤腿,笑容更盛: “就是我家长辈,想瞧一瞧你的模样,没別的意思。” “周师兄,看来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周破虏振奋起来,心臟砰砰直跳,以为自己的执著终於打动了对方。 但被那双清冷的眸子一扫,又莫名有些胆怯了。 他心里没底,只能自我安慰道:“她性子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应该不是婉拒……吧?” “周师兄,以后不许你叫我司渭,也不许你跟家人朋友谈及,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关係。” “为什么?” 周破虏俊秀的脸庞神情一滯,心漏了半拍,下意识问道。 “周师兄真是迟钝极了,这回黄师姐都没来,我正好把话说开,只希望师兄別记恨我就好。” “我怎么……怎么捨得记恨你呢?” 周破虏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青筋暴起的面庞勉强挤出微笑,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周师兄,我对你实在没有男女之情,请以后不要想著法子討我欢心。” “因为,我不喜欢。” 第十二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日上中天,正是雪化时候。 路面上的薄雪早早化开,变得泥泞难行。 错落有致的白头山峦嵬嵬而立,未有丝毫消融的跡象。 李司渭的眉睫带著些许寒意,像覆於山顶的积雪,可望而不可即。 “我知道了。” 周破虏胸膛不断起伏,压抑著即將喷涌而出的怒火,咬牙答道。 冯曜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有好戏看。 周破虏因虚长几岁,在他十二岁入山时便已是响噹噹的大人物,有著小儿止啼的威名。 这位喜怒无常,常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发脾气,与人起爭斗,下手极其狠辣,往往以对方断手断脚告终。 似这般囂张行事,自然惹得门下弟子不满,据说一位练炁八层的高修公开討爭,想要个说法。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卢阳周氏派人下场摆平,高修才肯偃旗息鼓,始作俑者周破虏安然无恙,此事便作罢了。 低沉压抑的气氛中,只当自己是块毫不起眼的顽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尽力降低存在感。 误入才子佳人话本,他只感觉头疼。 到了工作的时候,铃鐺不可避免的发出脆响。 即便冯曜死死捂住也无济於事。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周破虏听到两道铃声,一道是李司渭的,一道却来自身后。 他扭过头去,脸庞顿时僵住,正好看见冯曜把铃鐺往兜里揣。 这怎么还有个人? 冯曜读懂了对方脸上精彩的表情,挤出笑容:“额……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的嘴巴很严实,也不会到处乱说。” 沉默良久后,周公子微微頷首,扬起下巴,淡淡道: “要是不该听到的话传到我耳朵里,饶不了你。” 放出狠话,周破虏夺门而出,匆匆乘鹤而去,背影仓促狼狈。 冯曜扶额苦笑,无奈道:“李师姐,非要当著我面拒绝人家吗?” “怎么?你也是他请来说媒的?”李司渭一双凤眸轻轻眯起,带著几分审视意味。 “这倒不是,这种场合我在场不太合適。” “乖乖受著,我的钱哪有这么好赚。” 她轻启红唇,理直气壮。 沉吟片刻,冯曜放出狠话:“这回就算了,再有下次,必须加钱!” …… 冬日照暖,光曜大千,灵秀峰下蜿蜒曲折的河面光洁如玉带。 冯曜神采奕奕踏在鹤背之上,迎面吹来阵阵清冷风。 身上仅著一件棉袍,也丝毫不觉寒冷,任由髮丝、衣袂隨风飞舞。 纵目望去。 山川河岳匍匐脚下,行人如若米粒微尘。 心借风势,胸中升起一股豪迈酣畅之意,只听他口中吟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刻的他不再市侩精明,不再沉静淡漠。 阳光散落肩头,少年意气欣然抒发。 李司渭静静看著他,眸子微动了动,难得没有出言嘲讽。 不多时。 鹤群缓缓落在悬水涧中。 飞瀑夹於常青草木之间,依山而出,落在潭中,击起一圈圈摇曳浮动的涟漪。 湖湾沿岸处,零星坐著几个垂钓的同门。 红顶白鹤们悠然饮水,时不时扑翅嬉戏,好不快活。 岸边,两人隨意寻了处宽大平整的山石坐下休憩,期间无话。 儘管他们几年前短暂生活过几个月,那时孩童心性打闹成趣。 但时过境迁,两人並没什么情分可言。 入派之后,她是一年胎息的天之骄女,冯曜是被女人骗得团团转的知名舔狗,鲜有交集。 两人一直沉默著,享受片刻的寧静。 不知多久。 李司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开口说道:“我即刻动身,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日暮前我会回来。” 对方开口的瞬间,意识从碎镜中抽离。 面对豪掷八千符钱的大金主,他的態度顺从而恭敬: “好嘞,您慢走。” 方才乘风吟诗的少年,转眼就满身铜臭市井味。 刚对他有所改观,立马就打回原形。 李司渭神情清冷,懒得多言语,乘上白鹤飞入云霄,转睫间消失在云层中。 冯曜收回目光,表情重归平静,眼底藏著些许忌惮。 【李司渭】 【修为:练炁六层(天魔血煞经)】 【功法:魘蛇照心功(入门),冲阴寒斗真炁(——),枯洪炉灭寂身(——),血甲术(大成),摶锋术(中成),浮光烁影术(中成),琅嬛青卷(——)】 “天魔血煞经?”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明练炁六层,还隱藏实力值守鹤栏,到底所为何事?” 冯曜没有头绪,心底一阵后怕,连带著那八千符钱也觉得烫手。 方才如果选了跟踪,这时候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稟报宗门? 她藏了这么久都没露馅,肯定有法子瞒过师长。 没有证据贸然揭发,无异於將自己置於眾矢之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片刻后,他轻嘆口气。 “实力不够,胡思乱想也是白搭。” 这样想著,他再度沉入碎镜之中,参悟功法。 直到將近日暮,李司渭才匆匆赶来匯合。 好在一路都没出什么岔子。 经过这么一遭,他今后打定主意对李司渭敬而远之。 赶紧突破练炁,从妖女身边逃离。 冯曜心事重重回到院里,刚好看见陈廷州在院子里烧火,准备做饭。 想到一连十几天都是陈廷州给他送饭,冯曜决定带他去樊楼搓一顿。 …… 天气愈发冷了,日头渐短。 两人赶到樊楼时,天色已经彻底黯淡,冷风沁骨。 樊楼里热火朝天,每桌都是飘扬著热气,香味横溢,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片热闹嘈杂景象。 到了月末,陈廷州兜里没剩几个子了。 仅仅站在门口闻到酒菜香气,口水就不爭气地往外流。 他使劲搓了搓冻到发红的脸颊,猛地咽了口水,笑著说道: “害,送饭这点小事不值些钱,咱们可以买些肉菜自己做著吃,专门来一趟樊楼,属实是破费了。” “不用担心花销,我如今司职鹤栏,每月工钱比以往多得多,你敞开肚子吃就是。” 冯曜微微一笑,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只有一点,你不准喝酒。” “上次是高兴,我一般喝不醉的。” 陈廷州狡辩了一句,拍了拍空落落的肚皮,说道:“我实在馋了,这回你请,下月发了工钱,我再请回来。” 冯曜自然不肯,可对方说是不想欠太多人情,执意如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寻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坐下,陈廷州是老吃家,菜自然还是由他来点,考虑到是冯曜付帐,他没上回那么放肆。 青鲤鱼汤,棒骨羊腿,铁锅燉大鹅,三碗灵米饭。 陈廷州不好意思的笑著: “曜哥,我吃两碗灵米饭,你別见怪啊,我这人呢,从小没吃饱过,入了道院后有的吃,就不喜欢饿著肚子。” “不够的话再加,不用给我省钱。” 冯曜十分体谅,知晓这位舍友的食量。 寻常道徒一碗灵米饭就能撑圆肚子,陈廷州这个食量,一月工钱怕是五六成都吃进了肚子里。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廷州忽然想起什么,笑著说道: “你得了胎息,咱们院子里的炭都变好了,又耐烧,还不冒烟,说出去工友都羡慕死,哈哈哈哈。” “不是要砸庶务堂吗?给你点小恩小惠就打发了?” “其实我这人胆小,就是说著玩玩,就算真证得胎息,我也不敢去滋事。” 不多时,灵米饭和菜便都上齐了。 陈廷州月初那一顿花销太大,已有数十天没吃过灵米灵肉,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一顿饭足肉饱之后,他恋恋不捨舔完碗里最后一颗米饭,才依依不捨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过癮吶过癮。” 拍著沉甸甸的肚子,陈廷州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像是心里有了底,意犹未尽: “这就是活著的意义啊!” 第十三章 骸中盾 屋舍中。 夜深人静,外头时不时响起鷓鴣啼鸣。 冯曜坐在蒲团之上。 【仪表堂堂(黄)】 【是否立刻加持?】 “是。” 冯曜心中默念。 过了一会儿,並未察觉到自身变化。 借著烛火拿起铜镜,倒映出清晰可见的面庞。 明明五官轮廓没有变化,但整张脸给人的感觉,確实是清秀俊美无疑。 “形貌出眾,终究是取祸之道。” 冯曜捏著下巴,轻嘆一声。 如果不是长期加持能够提升资质,这个命格送他都不要。 加持命格后,他便放下铜镜,捧起两卷道术开始修习。 白天碎镜照见李司渭的心相,给他造成了莫大压力,使他迫切想要提升战力,以免遭遇不测。 如此修行,一夜无话。 那片漆黑无光、幽寂安静的房舍中。 冯曜周身一颤,数十道血红气流盘旋已身,盈而不散,发出箭矢破空般的簌簌流响,其势腾腾,其劲闷闷。 “骸中盾,成了!” 冯曜轻声一笑,縈绕於身的血红气流瞬间涌回袖中,不见动静。 【冯曜】 【修为:胎息(分震伤雷炁)】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分震伤雷炁(——),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入门),五罡步(入门)】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这回碎镜显示的心相中,有多了两段文字。 骸中盾和五罡步两门下乘道术,都来自於十五峰藏经阁。 五罡步是一门身法,速度一般,但在狭小空间的辗转腾挪上,下乘道术中少有能其比擬。 配合练至大成的追风剑术,大大增强了冯曜的缠斗能力。 骸中盾则是一门护身术,同样位列下乘,却比五罡步高明许多。 须將精血铸入骸骨,以胎息温养三日,再以聚合法门收拢骨血精炁。 与人斗法时,便可操使骨血精炁或用于格挡攻势,或用於主动出击。 人身有二百零六骨,理论上每块骨头都能產出一道骨血精炁,至多二百零六道。 但冯曜体內胎息精血始终有数,在下乘道术上竭泽而渔並不明智。 因此,首次修行,他只练了三十道骨血精炁以作备用。 “可惜藏书阁二层楼內,实在没什么好用的道术,只能等进入內门后,到三层楼看看了。” 冯曜没抱太大希望,二层的练炁术六品就到头了,三层怕是也没有上乘道术。 念及此处,他摇了摇头,步入庭院。 “早。” “早啊……哎呦我滴妈!” 陈廷州照例上工,正在洗漱,瞧见冯曜,顿时跟呆愣在原地。 某些修士隨著功行进境,形貌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改变。 但能变得如此浑然天成,好似天生就是这般清新俊秀的,还真不多见。 “曜哥,你又功行有进了?” “差不多。” 冯曜微微頷首,没有多作解释。 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就越不会引起怀疑。 …… 鹤栏。 草堂里。 李司渭盯著他的脸端详许久,冯曜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訕訕笑道: “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你修行的是什么练炁术?” “额……分震伤雷炁,有何不妥吗?” “到了形貌变化这步,你这么快就打通命门了?” 少女黑蝶般的眼睫扑闪了下,樱唇微微勾起:“看不出来,你虽然资质平平,但悟性不差。” 谈及修行,李司渭的话总是格外多,冯曜苦不堪言。 “微末道行,在师姐面前不算什么。”冯曜额顶冒汗,轻声说道。 李司渭移开眼光,转睫望向远处。 “我隨口一说,心虚什么?你藏了见不得人的伎俩?” “呵呵,谁藏了见不得人的伎俩还不知道呢。”冯曜微微侧过身子,腹誹道。 李司渭打心底里轻视冯曜。 昨天刚见面时的態度又臭又硬,如果能一直保持孤傲,她倒也高看两眼。 只要一给钱,风骨气魄都甩到九霄云外了,变得恭敬顺从。 这跟罗浮派中那群势利眼有什么区別? 祝涛竟然把洞府留给了这种人。 念及此处,那张俊美的脸庞也异常可恶。 “还是在欲擒故纵。” 李司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此后再没多说一句话。 冯曜也乐得少跟妖女扯上关係,免得以后东窗事发殃及池鱼。 两人保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到了放鹤饮水的时候。 李司渭不知所踪跡,冯曜放风遛鹤,日暮时匯合归山。 一连八天都是如此,按部就班直到交工,他都没有主动谈及过工作之外的事。 此前,许多共事的同门总是变著法子搭话,这回总算得了清净。 李司渭略感诧异,却也乐得自在。 这月事毕,吴管事前来收回铃鐺,以及发放月俸,她笑容和蔼: “你们两个配合蛮好的,头回做这活也没出差错,这个月多发一百符钱,爭取再接再厉。” “谢谢吴管事。” 符钱谁也不嫌多,冯曜自然是千恩万谢收下。 李司渭则没那么热情,她不差那三瓜两枣。 吴管事看著二人,越看越满意,又说了些鼓励的话, 临走前,还特意把冯曜拉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 “司渭来咱们这里只是过渡一段时间,等突破了练炁就走人了,小冯你要加把劲啊!” “吴管事,你误会了。”冯曜无奈道。 “我是看你们郎才女貌的,她又这么优秀,我看好你,近水楼台嘛。” 冯曜想起周破虏,又想起了李司渭修行的魔功,顿时兴致缺缺,隨意搪塞几句便糊弄过去。 …… 腊月初七。 此前又下了几场雨雪,年关將至,冬天越发寒冷,屋檐下的冰溜子缓慢生长,已有小臂粗长。 这天是讲堂授课的日子。 冯曜踏著五罡步上山,早早就赶上峰顶。 月牙浅浅掛在天上,东边群山放出细微晨暉。 正百无聊赖等著道场开门,还遇见了老熟人——王春暉。 看样子他已证得胎息,今日来胎息总堂受训。 上个月在山腰讲堂,碎镜照出了对方巔峰大圆满的恐怖实力。 算算日子,怎么著也该突破了。 王春暉昂首挺胸走到冯曜面前,那个跟班胖子不见了,想必功行不够,还和陈廷州一样当个道徒混日子。 他满脸傲气,露出一口烂牙:“呦,这不冯少吗?没想到吧?我也证得胎息了。” 第十四章 共济会 胎息一境,除却生死震怖外,並无其他捷径可走。 王春暉为人狗腿,三年下来得了不少资源,背后大概也下了苦工。 冯曜微微笑道:“不至於,你突破胎息也是理所应当。” “几天不见,你相貌好看许多,说话也好听,真是涨行市了,不枉我少收了陈廷州的规费。” 王春暉很是受用,隨口閒聊了几句,转而问道:“有兴趣加入我们共济会吗?” “有什么好处?说说看。” “说白了,咱就是在世家子弟手里討饭吃,免不了受气,但人家指头缝里流下来一点,就够咱到外头对別人逞威风了。” 没想到王春暉平日里飞扬跋扈,对自个儿的认知还挺准確。 冯曜眉头一挑,轻声问道:“跪著挣钱?” 王春暉闻听此言,心底难免恼怒,却无可反驳,语气也不耐烦了: “欸,这就不中听了,大男人磨磨唧唧的真扫兴,一句话,跟著我干有酒有肉,干不干?” 他突破胎息,又想趁热乎劲在上头露面,拉人入伙无非是表忠心。 第六院近期就自己一个胎息,王春暉以为拿出共济会的名头,三言两语就能拉他下水。 被小嘍嘍拉拢入会,进去也是当狗。 冯曜心下瞭然,笑著婉拒道:“人各有志,我不太適合做这一行,还是算了。”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以后碰了钉子,別求我带你入会。” 王春暉脸一黑,拉拢不成转而威胁道。 见冯曜不为所动,只当他瞧不起自己,心底恼怒更甚。 自恃突破胎息身强气壮,已非寻常道徒可比,加上大成境界的通背拳。 饶是对方早他突破些时日,也不能强他多少。 上次想拿冯曜出气没出成,这回新仇旧怨算一起,狠狠揍对方一顿,出此恶气。 恶从心头起。 王春暉故技重施,悍然抬起手肘。 这回不是试探,而是鼓足了气力砸向面门,倘若这记推肘落在实处,非落个鼻樑塌陷满脸桃花开。 冯曜哂然一笑,数道血红炁流透体而出,横在身前。 王春暉眼看对方动也不动,像是嚇傻住了,心下哂笑,只此一招便能解决冯曜,真是无趣的很。 正生了轻视之心,却不想突然冒出一团古怪炁流。 骇然一惊,腾挪不及便撞了进去,一身气力尽数消解。 还不等他从炁流中挣脱,就听到冯曜平静的声音。 “好险,既然王兄主动討教,在下点到为止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少年道人探出右手,捏指成拳。 嘭! 一拳砸在肚皮上,五臟府全搅和得一塌糊涂。 脸脖瞬间涨成猪肝色,眼珠子爆凸,身体下意识蜷缩成虾米状。 但他没倒在地上,反而双脚腾空。 抬头一看,那人露出和煦笑容,一手提著颈上衣领,另一只手腾了出来。 捏指,握拳,出拳。 嘭! 嘭! 嘭! 王春暉加入共济会以来,就从没吃过这般苦头。 平日角头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假,但人家从没下过狠手。 疼痛剧烈到他喘不过气来,扯著嗓子向周围行人呼救都做不到。 正值辰时,道场门前行人寥寥。 两人极为隱蔽的拳脚之爭没引起什么目光。 即便路过弟子偶有察觉,也都是目不斜视避之不及,生怕给自己招惹麻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衝脑门,喉咙顿时酸涩。 那人的声音再度闯进耳朵,宛如邪魔低语: “憋著,別吐我一身。” 防止惹对方不快,王春暉只得把下巴顶在锁骨上,竭尽全力遏制本能,咽了下去。 这时。 撞钟道人终於看不下去了,目光转过来,沉声警示: “我派虽鼓励门下弟子相互爭斗,但道场所在,岂能任由你们拳脚相加?有碍观瞻,快快住手吧!” “尔等不如寻个僻静之地了结恩怨,何必给我添麻烦?” 冯曜微微頷首,鬆开颈领,王春暉立刻抱著肚子跪了下来,眼角噙满泪水。 动手之前,他以为能起码两招拿下。 被吊起来捶的时候,就只剩欲哭无泪了。 冯曜扭了扭手腕,淡淡说道: “以后见我,別那么多小动作,再有下次,这嘴烂牙也別想留了。” “是……小的明白。” 冯曜大步走进道院。 见状,撞钟道人鬆了口气,瞥了眼劫后余生的王春暉,懒得再管。 王春暉衝进不远处的树丛里狂吐不止,就差把出生时喝下的奶都呕出来了。 他好好休整了一番,不断喘著粗气神情狰狞,脸上愤恨毫不掩饰,牙缝中挤出字来: “不信整不了你!” …… 课室內。 额顶生著个大痦子的百岁老人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便是主讲孙丰,下方十余弟子坐在蒲团上静听。 其中十三四岁的孩童在蒲团上,全神贯注剥花生吃,竟也无人在意。 虞青青似乎料到他会来,往门口使了个俏皮眼光。 “雷炁至阳,性刚猛,胎息之躯不能强控,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须引以四两雷合砂配两株掖风草,辅以——” 这位讲师从来提前半个时辰讲课,新入门的弟子若出身世家,或加入了结会,才会提前只会一声。 两样都不占的弟子,就只能吃闷亏了。 冯曜已然来晚。 他对虞青青的眼色视而不见,在门口欠身鞠了一躬,进去寻了个蒲团坐下。 孙丰见状眼底微冷,说话也顿了顿:“辅以……玉芝、樗汁,不灰木等十余灵材中和。” “以黄庭为鼎、关元为炉,幽闕藏精、命门动火,达成神气相抱、精气神合一,此境始成。” 这是在讲打通四窍后的突破之法。 眾胎息弟子若有所思,连连点头者不再少数。 冯曜认真记下,与碎镜所述一一对照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碎镜所述只用七两雷合砂作为主材,没有掖风草,辅材也略有出入。 不由暗笑老痦子误人子弟,讲些下乘法门糊弄人。 “胎息之躯不能强控,因此引掖风草中和,损了至阳至正之性,换得更温和的突破路径,真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若能调和阴阳,乾脆改叫风雷真炁,岂不更加贴切?” 冯曜摇摇头,打定主意听完这堂课,此后不必再来浪费时间了。 孙丰本不想与小辈计较,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先是迟到,又在听讲时皱眉摇头。 眼里哪有自己这个讲师? 別提近来共济会、群英社绝爭討爭不断,死了三个弟子。 他正头疼怎么跟峰主说明,揭过此事,现在又来了个搅局的。 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地位尊崇的讲师? “我年轻求道时,虽有志於学,奈何法不轻授,即便奋发努力也是蹉跎半生。” 孙丰乾咳两声,声音沙哑: “如今派主命我等传法讲真,何其开明,弟子却多有惫懒怠慢,这般態度,还想参透《分震伤雷炁》?痴人说梦!” 眾人噤若寒蝉,不知怎么就招惹了讲师,只当他像往常一样在发牢骚,感慨时运不济。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谁是背时鬼。 “我且问你。” 孙丰指了指冯曜,问道:“你是刚证得胎息的弟子?” “没错。” “今年几岁?出身如何?师承何人?” “过了年便十七了,乡下农户出身,尚无师承。” 见对方冲自己问话,冯曜老实答道。 “三年才突破胎息的蠢物,竟也妄想修行六品上阶功法,派中每年都有几个譁眾取宠的小人,诸君要引以为戒啊。” 第十五章 避其锋芒,权且忍让 孙丰拿学生立威不是一次两次了,眾弟子见怪不怪,看好戏上演。 各自表现出偷笑暗喜、幸灾乐祸、怜悯不忍等等神情。 在座各位证得胎息,选择参悟派中最为艰难晦涩的练炁术。 修震雷真炁的弟子,谁不是心比天高? 按照以往,倒霉鬼热血上头,要开始叫嚷什么“河东河西,少年人穷志不穷”之类的废话。 然后被孙丰一巴掌扇出去罚站,放任眾人奚落嘲讽,丟尽脸面。 【老穷酸倚老卖老,小胎息见招拆招】 【你有选择如下——】 【一:不忿於其所为,畏其威势,夹著尾巴愤然离席。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二:岂能受此大辱?当以命相搏,血溅五步。奖励:匹夫一怒(黄)】 【三:避其锋芒,权且忍让,俯首认错,息事寧人。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看似有三个选择,其实只能二选一,权衡利弊后,冯曜那点不爽也可以適当放下。 选项二直接莽上去拼命,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练炁术讲师起码是练炁五层的真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自己。 退一万步来说,自个儿靠著【匹夫之怒】的加持侥倖打贏,无疑將自己至於眾矢之的。 二不能选,选项一和选项三都是忍耐,但在黄色机缘面前,脸皮自尊也不算什么。 冯曜瞬间做出了选择。 在眾人诧异的眼神中,他神態自若,缓缓从蒲团上起身。 孙丰眯起眼睛,倘若是个愣头青,只能多费些功夫了。 扑通! 只见那个俊秀少年毫无风骨可言,竟一把跪倒在地,俯首便拜,语气惶恐: “弟子头回听讲,不知孙师授课习惯,方才扰乱讲堂,搅扰了您的兴致,耽误同门听讲,实在罪该万死,弟子承蒙孙师谆谆教导,实乃得天之幸……” 举座错愕,弟子们面面相覷交流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冒出疑问: “这人真修震雷吗?” 虞青青满脸笑意,如秋水的明眸眨巴眨巴,满是窥探与好奇。 孩童没被外界杂音困扰,依旧自顾自剥著花生。 孙丰颇有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过了半晌继续说道: “咱们修震雷真炁,就讲究个为人刚正,念头通达。” “如若一味委屈求全压抑本心,那八成也修不了。” “我看你比资质平庸,性情软弱,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还次上一等,是最差的废材。” “念你修行不易,別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还是老老实实转修他法吧。” 一番话下来,直接宣判冯曜修行震雷真炁已是死路一条。 “孙师的教诲,弟子会认真领教。” 饶是如此,冯曜依旧诚恳应下。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剥花生的动静跃响耳畔。 眼见此景,场中寒门弟子或多或少有些齿冷。 “隨你。” 孙丰愣了愣,嗤笑一声,双唇微动:“继续讲法。” 旋即,便不再理会跪著的冯曜,自顾自的讲课。 冯曜没有坐回蒲团,只是跪坐在地,貌似心无旁騖的听讲。 似这般软骨头做派,眾人虽不言语,心底自然鄙夷轻视。 【黄色机缘触发】 【参演《分震伤雷炁》】 【品阶上升,现为八品上阶】 眼前玄文立现。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自窃喜。 不管如何,机缘挣到手便是自己的,任他鄙夷唾骂又何妨? 今日受气,明日受气,岂能日日受气? 只需终日乾乾精进自身,將来终有报还之时。 经过这么个小插曲,孙丰接下来没有继续为难別人,安安分分讲完了课,还拖了一刻钟的堂才肯走人。 下了课。 冯曜捶著麻木的双腿,跟在人群后面缓缓走出课室。 踏著凿出花草样式的台磯步入悦翠园。 近来天冷雨雪不断,怪石假山上流水潺潺,沿路藤萝相接,墙角苔蘚团簇。 腊月时节能见此景,著实仙家手笔无疑。 跪坐多时,冯曜隨意寻了处石凳暂作休憩,等一会儿酸胀之感消弭,便著即下山。 不知虞青青怎么隱藏气息跟了过来,忽然出现嚇了冯曜一跳,眉眼弯弯: “这么快就突破命门改头换面了,不错嘛。” 她身穿赤金两色綾棉裙,腰悬流霞璃龙珮,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顰笑间消冰融雪。 “虞大小姐每次出现都一惊一乍的,別把小的嚇死了。” 冯曜不置可否,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虞青青立刻收起了笑容,鹅蛋似的小脸绷著,表情严肃又认真: “不许叫我大小姐,宗门內只有同门,没有少爷小姐。” 冯曜点点头,转而问道: “行,虞师妹,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她说。 “那倒不是……” 虞青青立刻绽出笑容,神情坦然: “刚才我跟王生生几人打了个赌,赌你能不能修成震雷真炁。” “王生生是谁?” “那个磕花生的小毛孩。” “哦,开这个盘的人脑瓜一定不灵光。” 冯曜混不在意,经过孙丰盖棺定论,没人觉得他能练成,赌局意义何在? “不许你这么说我,这叫慧眼识英雄懂不懂?他们觉得你不行,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赚他们一笔。” “你下了多少注?” 冯曜眉头轻挑,颇为意外的看著雀跃的少女,眼中並无什么旖旎心思。 虞青青双臂环胸,口中念念有词:“我下了一万符钱,你可得好好修行,別让这一万钱打水漂了。” “输了钱別找我赔,我可赔不起,若你有心帮我修行,还不如把符钱给我。” 冯曜兢兢业业,连个储物袋都捨不得买,虞大小姐倒好,看个热闹就能豪掷万钱。 “切,我又不傻,凭什么白给你那么多钱。” 虞青青捏著下巴想了想,开口说道:“除非你肯当我的门客,为驾前驱还差不多。” “呵呵,我得下山了虞师妹,下次再聊。” 冯曜只当她在说笑,胎息体魄恢復很快,腿脚已经灵动自如了,便向她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处没了踪影。 假山后面走出一位身形款款的侍女,凑到虞青青近前,不满道: “真是不识抬举。” “没事,好玩嘛。” “师姐,你到底看中冯曜哪里?孙丰讲师不是说他不堪造就吗?咱们何必浪费时间?” 虞青青不太在意,端详著光洁粉嫩的修长指甲,轻声说道: “我的占验术岂是那个老穷酸可以比的?” “……您占验的有缘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贩夫走卒到宗门道徒,又有几个长了出息?被您整得断手断脚、丟了性命的倒是不少。” “嘘!不准胡说。” 虞青青闻听此言,像只炸了毛的狸花猫,眉眼一横,唇边竖起纤细食指警告道。 侍女春华鼻子一皱,耸了耸肩,有点可怜那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全然没有身为僕从的谨小慎微。 “好吧,那共进社林武峰邀您到十五峰小聚,要过去吗?” 第十六章 水榭夜宴 是夜。 十五峰,鶯啼轩。 同样是酒楼,却不为揽客建在闹市。 此处依山临水,立於悬水涧下游,纵观西北,遥望灵秀峰。 石上清流流淌,树梢青叶四季翩翩,稍有风紧,便闻得鶯啼不绝。 僻静雅致所在,风穿层林簌簌鸣,別有幽情。 酒楼耗费奢靡,乃是派中有名的销金窟。 只有出身膏粱的世家子弟,才有本钱在此处笙歌宴饮。 临水小榭內。 灯烛辉煌,室內亮如白昼,照得人影幢幢。 暖香悠悠,全然隔绝了外界的天寒地冻。 宴饮分席而坐,只是主位尚且空著,连发起人林武峰都只坐在左首位,右首是周破虏。 周破虏因几日前李司渭绝情之言伤神,心绪如同一团乱麻,独自喝起了闷酒。 此时已聚了不少人,各自取笑玩乐,弄得案上狼藉,別有一番热闹。 “是这间了,尊客里面请。” 侍者颇为殷勤的领著虞青青走到门外,自觉停住脚步,往里伸手示意。 虞青青微微扬起雪白的脖颈,身侧跟著侍女春华,步入水榭之中。 此间虽喧譁热闹,但虞青青到场时,这些人脸上俱是一惊,垂眸敛息,动静也低沉了几分。 她落座主位,朱唇微微上扬,笑容得体:“莫不是我一来,就扫了诸位兴致?” 眾人口中连称不敢。 “您肯赏脸赴宴,大伙这是怕吵吵嚷嚷,惹您不快呢。” 林武峰见状赶忙离席,打起了圆场,招呼眾人举杯,笑道: “贺虞大小姐突破胎息,从此仙途顺畅!” 眾人举杯齐声而贺,声浪如潮。 虞青青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喜,但並未表露,抬杯沾唇即分,也无人敢於置喙。 她语气慵懒,轻声说道: “还是客隨主便,诸位该如何就如何吧。” 眾人这才放心,再度说说笑笑,不过相较之前,还是稍显拘谨了些。 即便是同为世族,亦有高下之分。 南皋一隅数十小国,当数卢阳周氏、駢水林氏为尊。 而虞青青所在的渠泓虞氏,却是东浑州都赫赫有名的高门大族。 仅是年轻一代,便有不少子弟在东浑州三大玄门学道,可谓香火鼎盛,俊才辈出,根本不是周谢两族能攀扯的。 虞青青紆尊降贵前来罗浮修道,颇有几分强龙过江的意味。 明眼人心里清楚,这位可不会在罗浮派久留,迟早拜入闔沧上宗。 林武峰、周破虏与虞青青年纪相仿,又是族中才俊,都接了家中指示,要竭其所能结交贵女,才有今天这么一出贺宴。 崔元胜不过是族中无媒苟合的私生子,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奈何他很有上进心,特意送了符钱打点关係,才得以混了个末席的位子。 望见高坐主位顾盼生姿的虞氏贵女。 霎时便把邱鈺儿这等送上门来的庸脂俗粉拋在脑后,脸上保持著温文得体的风度,只求这位能多看往这边一眼。 至於对方一见倾心,萌发些不可言说的美妙故事,就只存於崔元胜的臆梦中了。 不多时。 一队衣著端庄的舞女款款行至堂前,隨著妙音乐律宛转悠扬,纷纷持剑舞动,美轮美奐,引得满堂彩。 崔元胜瞪大了眼睛,醉心於剑舞之姿,连连拍腿叫好。 一场舞罢眾女散去,他还意犹未尽,暗自窃喜:“这几千符钱花得真值!” 上首席位。 春华一边给虞青青夹菜斟酒,一边嘀咕道: “小……哦不,师姐,小地方的宴饮除了排场不大,其他倒也都差不多,他们竟也专门来请。我还以为有什么新奇玩意,没甚意思。” “人生一副心肝两只眼睛,怎会多出什么新奇物件?” 虞青青似乎早有预料,对此並不意外,只是感到无聊,难免意兴阑珊。 林武峰、周破虏见状,便趁著场面正热,带头奉上贺仪。 两人出手阔绰,各自送了件中品符器。 一件是冰蚕丝织成的文锦法衣,足有十六道天宝大禁,不仅防护能力上佳,更有入水不濡,入火不燎的奇效。 另一件是记事珠,虽无攻伐之能,却有著记录记忆的效用。 假如忘却某时某刻的感悟,只需把玩珠子,便会心神开朗,恍然想起,是不可多得的异宝。 受邀赴宴的世家子弟虽不如两人出手大方,但多少也是心意,便纷纷献上。 崔元胜咬牙献上了十颗玉骨丹,本以为能大放异彩,却不料大伙都卯足了劲送礼,以至於玉骨丹不显稀奇。 眾人送上贺礼,並不经虞青青之手,皆由侍女春华代为收下。 林武峰人情练达,跟闷葫芦周破虏完全是两个性子。 瞧出虞大小姐不喜喧囂,等眾人送完贺礼说完吉祥话。 没过多久,便找了个由头遣散了宴席。 大伙能借著送礼,跟虞青青说上几句话,也都心满意足,没有过多眷恋便离席而去。 倒是崔元胜还没尽兴,有心赖著不走,能多看两眼虞青青也是好的。 但眾人散场速度很快,只片刻功夫,水榭內就只剩几人,他就是再不愿起身,也不得不走了。 “是我唐突了,不清楚虞小姐不喜喧譁,下回一定置办妥当,不请那么多閒人来。” 林武峰拭过额角细汗,跟在虞青青身侧,笑著说道。 “下回就算了,证得胎息这么大排场,难免惹人非议。” 虞青青微微摇首,笑容矜持温婉。 “那……好吧。” 林武峰略作迟疑,心道自己心意已尽,討不到对方欢心也没办法,再贪图冒进只会惹人生厌,便答应下来。 一行人有说有笑,缓缓走出水榭。 却见一外门弟子守在长阶下,一见林武峰出来,便赶忙迎了上去。 “林师兄,我是刘师兄手下的道徒,名叫王春暉,上月得了胎息,向您问好。” 共进社內得了胎息的道徒不少。 林武峰不是全都得见,只是在虞青青当前顾及场合,才显得温和可亲: “哦,你挺不错,我记得是第……” “第六院。”王春暉接上话茬。 “第六院的,不错,我记得李司渭也是第六院的,你跟她熟吗?” 此话一出,周破虏的眼神带著些许期盼。 “这……”王春暉面露难色。 林武峰瞭然,拍了拍对方肩膀,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是来討赏的吧,说吧,想要什么。” “多谢林师兄,小的倒不为別的。” “只是门中有一恶徒,屡屡冒犯於我,今早我去回首峰峰顶受训,给他瞧见,一言不合便给我吃了顿痛打。” “打我也就罢了,竟还瞧不起咱们共进社,只求林师兄帮我出此恶气,扬共进社之威。” 王春暉顿首,慷慨陈词。 林武峰哪里不知道对方是在鬼扯,想借他之手剷除异己,索性顺著往下说: “竟有此事,是何人?出身怎样?师承谁家?” “那恶徒名叫冯曜,同筑基真修祝涛关係匪浅,现祝涛已死於九幽教钟舛剑下,那冯曜突破胎息不久,一介白身而已。” 一听跟筑基真修有关,林武峰原不想掺和,但祝涛已死,那就没什么顾虑了。 当即便信誓旦旦道:“此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是。” 目的达成,王春暉恭敬告退,心中万分痛快,只盼冯曜不日受难。 一直冷眼旁观的虞青青这时却起了兴致,开口问道: “慢著,你给我讲讲,冯曜怎么得罪你了?” 第十七章 考验 “这……” 听得贵人发问,王春暉向林武峰投去问询的目光。 林武峰不清楚个中关係,但还是吩咐道:“虞小姐让你说,你就只管说清楚。” “上月道院发薪……” 王春暉点头如捣蒜,便把此前以及今早之事添油加醋,新仇旧怨胡乱说了一通。 这位虞小姐看起来来头不小,连林武峰都得巴结。 若她愿意出手,碾死冯曜比碾死蚂蚁简单。 念及此处,肚腹上四个乌黑拳印还隱隱作痛。 不报此仇,王春暉此恨难消。 “……就是这样,小的可怜,撞上这么个凶人,只求林师兄做主,惩治一二了。” “虞小姐,冯曜跟您什么关係?若是王春暉冒犯了您的朋友,我必领著这个混帐亲自登门道歉!” 林武峰察言观色,摸不透虞青青是个什么態度,小心试探。 王春暉如坠冰窟,脑海像炸开似的,心绪如一团乱麻。 冯曜攀扯上了仙族贵女,怪不得行事如此乖张,他忽然有点后悔跑来告状了。 侍女春华上前一步,正欲说明。 却被虞青青以眼神制止,少女展出纯美笑意,软声道: “我跟那人没什么关係,今日承了林师兄周师兄的情,我正为难怎么报偿,不如就將此事交给我来做,聊表心意,如何?” 闻言,王春暉自觉处境转危为安,不由大喜过望,连连躬身称谢。 林武峰脸颊微不可察一抽,心底大骂手下蠢货坏事,白费了虞青青的人情。 虞氏贵女的人情拿去对付一个胎息弟子,杀鸡焉用牛刀? “虞师妹客气,各家同气连枝,出门在外相互帮衬是常有的事,谈报偿就生分了。” “师兄莫不是嫌女儿家办事不利落,碍了贵社的事?” “这倒不是……”林武峰下意识辩解,不自觉就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那就这么说定了。” 虞青青朝几人行了一礼,也不给林武峰转圜的余地,带著春华出了小轩,乘輦而去。 王春暉喜不自胜,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去了,一口烂牙开开合合: “林师兄,您看我们这边是不是要配合著搞著动作?” “她会处理,用得著你我犯贱?別把手伸太长了,蠢货!” 木已成舟,两件中品符器打了水漂,换成给王春暉出气的报酬。 林武峰算盘落空,兴致全无,瞥了眼哈巴狗似的王春暉,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问道: “群英会出了多少符钱,让你专程来捣乱?” “啊?什么?我跟冯曜只是个人恩怨……”王春暉不明就里。 “好,好极了,事到如今还在嘴硬。” 林武峰气急而笑,狭长的眸子透著寒意:“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要是不退档,还想在结会內混饭吃,求仁得仁,我做个顺水人情,给你过档到群英会去。” “小的冤枉!” 王春暉双腿一软,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林武峰还好好的,一下就动了真火。 他绝不可能退档。 在第六院耀武扬威了三年,內外树敌太多。 一旦没了结会庇护,这些苦主便像闻道血腥味的狼,一定会上门找麻烦,从前吃了多少现在就得吐多少。 欠的人情要还,欠的钱要还,甚至命都要还。 王春暉汗毛陡立,膝行而前,一把抱住林武峰的大腿苦苦哀求。 “林师兄,给小的个机会,小的一定好好办事,不敢再耍歪心思。” “明天,你自愿过档群英会,此事便罢。” 林武峰不置可否,继续说道:“能不能回来,看你表现嘍。” 共进社与群英会势若水火,从这头跳槽到那头。 原先的同僚当他是个白眼狼,见了面也没个好脸。 群英社那边,早就有几个傢伙看他不顺眼,送上门去遭罪吗? 里外不是人,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路摆在面前,他没得选。 王春暉好悔。 如果没有挑衅冯曜,如果没有意气用事越级告状,如果没有遇见虞青青,哪会有这档子事? “明天群英会的阿狗会找你,懂了没?” “小的明白。” 一听是以前的冤家,王春暉脑袋更低了,活像只鸵鸟。 “周师弟,咱们走。” 夜风呜咽,耳朵冻得失去了知觉。 两人並肩而立,脚步渐行渐远,话音淹没於风中。 “林兄,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剁剁手剁脚不就行了……” “没了手脚怎么干活?多跟我学著点,手下人就得常敲打才好用。” …… 輦车青纱薄幔,暖玉生香。 春华埋头整理贺礼,挑挑拣拣。 虞青青托著下巴,视线往外望去,眸如秋水,倒映繁星闪烁,月光皎皎。 “这些玩意有你看得上的,隨意挑一件拿去。” “真的?!我要那件冰蚕法衣。” “嗯。” 过了一会儿。 春华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越来越看不透虞青青了,放下储物袋和手上物件,好奇问道: “师姐,你真的要整垮冯曜啊?” “不至於,给他个考验而已。”她淡淡说道。 “那……林武峰那边怎么交代?” “哼,他敢吗?” 虞青青唇角勾起,轻声说道:“再者,冯曜要是没通过考验,下场一定很悽惨,咱们也算兑现诺言了。” 春华有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看他进步挺快的,要不了多久就將打通幽闕。” 说著,虞青青勾了勾手指,春华会意,凑上前去附耳倾听。 过了片刻。 春华面露难色,小脸皱巴巴的,不解道:“冯曜之前哪里得罪你了,你想整死他吗?” “小孩子別多问,让你干啥就干啥。” 虞青青捏著一枚金精铜钱,弹到春华光滑的额头上,又反弹回手中。 春华捂著脑袋委屈巴巴:“你打我!” “別装了,我没用力。” “不管不管我不管……”春华举起双手掩著眼角,光打雷不下雨,偷偷观察对方反应。 “你再从贺礼里挑一件吧。” “那感情好。”春华喜笑顏开。 “真是把你惯坏了,跟我都敢討价还价。” 虞青青无奈摇了摇头,叮嘱道:“我交代的事情,你务必办好。” “嘿嘿,知道啦!我办事你放心。” 春华把记事珠揣进袖囊里,拍了拍坦坦荡荡的胸脯。 第十八章 捉云剑 腊月十五,庭院。 《分震动雷炁》提升到八品上阶后,【三尺微命】带来的悟性加持就力有不逮了。 手中既然有上乘法门,冯曜就不可能退而求其次。 想要参悟透彻,非狠下苦功,去寻那一点渺茫灵光不可。 歷经八昼八夜不眠不休废寢忘食的参悟,饶是胎息境的健壮躯壳,也到了强弩之末。 肉体疲惫飢饿、精神烦闷易怒的双重折磨下,他身心俱伤,头脑昏沉。 “命数不够,合该我空守宝山?” 冯曜扯动嘴角,自嘲一笑,轻嘆了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尝试。 他认清了现实,这回尝试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心绪沉入碎镜,念头驳杂。 浑浑噩噩,自然忘我。 无想无所想,茫然天际白云,明至无无明,浑矣台中明月。 身躯如坠茫然虚空,不接一物,不闻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 冯曜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神情骇然大震,如旱地闻惊雷,抚掌而笑: “是了,阴极阳生,一阳生於五阴之下,此之谓天根之象,七日来覆。” “上炁三品,神与灵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存无守有,顷刻而成!” 此时。 幽闕到命门已通彻无阻,胎息流转自如,功行成熟,到了打通关元的时候。 这回如果顺利通窍,只待黄庭炁明,空室吉祥自来。 再要运行周天,以各等法门抽练性根。 一旦得悟练炁,便有道书所阐述的奇妙感悟:坐忘之中,墮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 冯曜从蒲团上起身,眼前一黑,竟有天旋地转之感,直直摔在冰冷地面吃了个狗啃泥。 好在胎息境体魄强健,除了灰头土脸,没受什么伤。 他提起胎息支撑身体,一步一顿打开房门,拎起陈廷州放在门口的食盒,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饭食放久冻得像冰块,冯曜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很快就一扫而空。 將空碟空碗放回食盒时,瞥见其中放著张字条,拿起略一翻看,上写: “近来灵脉翻动,以至於灵气横溢,山中妖兽失控暴走,內门弟子外出切记结伴而行,胎息、道徒万万不可入山,恐有性命之虞。” 灵脉翻动?妖兽暴走? 冯曜眸光闪动,思忖片刻后,坐回桌案上,写了一张便笺,压上五十符钱放进饭盒。 简单洗漱过后,他便出了门。 …… 兵武阁。 伙计见有客上门,连忙迎了上去,殷勤问道: “师兄是来挑件趁手的兵器吗?您可算来对地方了,咱们这上至符器,下至精铁凡兵,一应俱全,不管您所需什么类目的兵器,这儿都能找到。” “我要一柄剑器,结实耐造一点。”冯曜想起被弹碎的铁剑,开口说道。 “哦?那您是要下品符器,还是精铁凡兵?” “精铁凡兵。” “好嘞,您往这边走。” 伙计笑了笑,带著冯曜来到一层剑室。 此处上下罗列近百柄宝剑,形制各有不同,令人眼花繚乱。 他隨手取下一把,伙计跟著讲解道: “您看,这是飞燕剑,柔韧与锋利兼备。” “太轻。”冯曜掂量了下,把剑放了回去,又取下一把重剑。 “玄铁剑,大巧不工,比较考验力气与耐力。” “太重。” 冯曜摇了摇头,自家使的是追风剑,扛著块铁板还怎么追风? 一连挑了十几把,都没挑到合適的。 王宝有些意兴阑珊,心底琢磨著就算这单不做,也不想跟著乾耗著了。 “扣扣搜搜的真好意思,又是个光挑不买的……” “符器有什么好物吗?”冯曜心念一动,开口问道。 王宝眼前一亮,心道原是个大主顾上门,连忙差人请茶,热切了几分,笑著说道: “阁里新进一批宝剑,我带您瞧瞧?” “可以。” 冯曜心想就算不买,长长见识总是好的,便跟著伙计上了二楼。 一楼迎来送往,陈列都是些凡俗器具,上不得台面。 二楼则大有不同,这里陈放著符器灵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练炁修士驻守看管,由此可见一斑。 “给您介绍介绍下品符器。” 王宝带著冯曜兜兜转转,逛遍了整个二楼,终於挑出三柄合適的剑器。 磐风剑、捉云剑、卷沧剑。 三者都是下品符器,唯独禁制数量略有不同。 “这磐风剑和捉云剑都有七道天宝大禁,作价三千五百符钱,概不赊帐。” “但因为捉云剑炼形时失了手,导致剑身灰扑扑的,品相不好,因此可以给个五百符钱的折扣,在操使上是绝对没问题的。” “卷沧剑有九道天宝大禁,只需再请人练形一次,便有望突破中品符器,因此价格也贵上不少,作价五千符钱。” “依我看,卷沧剑还是太贵了,只多了两道禁制,后续就算请人练形,也是一笔大开销,远没有前者划算。” 冯曜微微頷首,握住捉云剑,灰扑扑的剑身倒映出模糊面容。 “就这把了,结帐。” 王宝大喜过望。 …… 冯曜从兵武阁出来,腰上多了把符剑,心情不由大好。 他沿街一路走到宝药斋,上次那个小廝依旧在招揽顾客。 “小店新出破窍丸,服之助人衝破胎息四窍,一颗作价两千五符钱咯。” 小廝跟著冯曜步入店里,他开口说道:“回春丹,净秽丹,涤心草……还有雷合砂作价几何?” “前面几样都好说,合起来也就四千符钱,唯独这雷合砂向来紧俏,您若诚心要,两千八百符钱一两。” 冯曜买下捉云剑,兜里只剩七千符钱,远不够数。 听到这个价格,只能另做打算。 他摇了摇头,笑著说道:“那就不要雷合砂了,上面那些二千五百符钱是吧?给我装起来。” 说著,冯曜就把两千五符钱堆在柜檯上,等著算帐的清点,小廝装点药物丹丸。 小廝对照了一下名册,先是跑到后堂,没过多久去而復返。 不多时,一位身著紫衣的管事踱入大堂,对著冯曜打了个稽首,笑著问道: “小友修行的可是六品上阶,分震伤雷炁?” 第十九章 直捣黄庭 “不错。” 冯曜回了一礼,微微頷首道。 罗浮派中,雷合砂最大的用处就是修行震雷真炁,自己既然问价,店家猜出来也不稀奇。 林怀海捋了捋頜下长须,伸手一请,笑容含蓄:“请这位小友到內一敘。” 冯曜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著身处罗浮派中,买卖难有诡譎,索性往客室进去。 客室內火炉正旺,入目便见一副大红醒狮壁画,动作神態栩栩如生,既威严又喜庆。 冯曜看了眼落款,砚池陈白。 待两人坐定,请了热茶,相互寒暄片刻,才直入正题。 “冯小友,我有一事相请。” “林掌柜请说吧。”冯曜轻笑一声。 “数年之前,我在越国发现一方筑基修士的墓室。” “墓室长年累月,阴气鬱结难除,唯恐有鬼邪作祟。” “我前后筹集了各方人士,现只差一位修行堂皇辟邪真炁的修士,助我等开路。” “倘若小友愿意同去,突破所需的雷合砂便由我来提供,墓室收穫再另算,如何?” “林掌柜就这么確信我能突破练炁?派中修行震雷真炁的弟子虽少,但不是没有,何以求到我一个胎息身上?”冯曜不解。 “我是看你打通命门不久,现在又將打通幽闕,想必是参得了山上真传的,才有此一搏。” 林怀海脸上浮出苦笑,解释道:“那些弟子出身高贵,求他们出手岂是些许符钱能打发的,我问过了,二八分帐。” “给出去二成也不多。” “二成是咱的,八成是人家的,拿二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这不成跪著要饭的吗?” “况且,那处墓室所在一旦暴露,依照世家的行事风格,说不准把我一脚踹开,自行掘开墓室,一口汤也不给我留。” “……” 林怀海谈及此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见冯曜陷入沉思,才缄口不言。 他已经悟透八品上阶练炁术,只待打通幽闕黄庭,即可成就练炁。 打通两窍要不了两月功夫。 两千符钱一两的雷合砂需要八两,两个月的时间凑足一万六千符钱,无异於天方夜谭。 眼下,答应对方应该是最优解。 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在自己身上,不免令人生疑。 观对方眉头微锁,隱有回绝之意。 林怀海一咬牙,將一身练炁九层的修为展露无余,露出乾枯树皮般苍老的面容。 那股长青真炁中透著几分行將就木的意味。 “给你交个底,老夫大限將至,再不突破筑基,就没几年好活了。” “筑基墓室阴气深重,极有可能產出幽篁竹,倘若寻得此物,其余物什我都不要,只要幽篁竹。” 冯曜眸光闪了闪,轻声说道:“前辈有此诚意,曜愿为一试。” “好好好!”林怀海哈哈大笑,连道三声好。 接著,他取出一份灵契,当著他的面擬定条款。 冯曜一一看过,对方没在条约里做手脚。 隨后,两人又敲定了一系列细节,签名按印,此事才算约成。 林怀海脸上带笑,试探道:“冯师弟估摸什么时候突破练炁?” 按他的设想,冯曜短时间內连破两窍已是神速。 但《分震伤雷炁》行文晦涩,定然要消磨不少时日参悟,一年內能突破便是万幸。 冯曜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 “四个月,最迟四个月內突破。” 林怀海那对浑浊黯淡的瞳孔缓缓睁大,脸上呈出抑制不住的喜悦,一把握住了冯曜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问道: “此话当真?” 感受到手上传来微微颤抖的厚实力道,冯曜迎著老人期盼的目光,轻声道: “君无戏言。” …… 灵秀峰,静室。 完顏鸿在柜檯前站定,放上一串符钱,对执事说道: “上等静室,十天。” “实在抱歉,最后一间已经订出去了,中等静室还有几间,您要是不嫌弃……,” 执事搓著手,訕訕笑道。 完顏鸿眉头一皱,语气不耐烦:“上等静室九號房这么些天都给谁占了?里面真的有人在修行吗?” “有的,有的。” “谁这么缺德?一次订半年?有钱没处花?” “额……租借者姓名不能外泄的。” “群英会。” 完顏鸿从钱串上取下几十个大子,拍在桌上,语气不善。 执事脑袋一缩,颤颤巍巍报出个名字: “冯曜。” “哪来的无名小卒?” 完顏鸿有些耳熟,依旧不屑一顾,继续说道:“那就中等静室,十天。” 执事忙不迭找钱,递上钥匙。 完顏鸿接过钥匙一看,笑道:“竟然就在九號室下面,小心点,別被小爷的道术嚇著了。” 等完顏鸿走后,才小心翼翼收起台上散乱的符钱。 …… 上等九號静室。 此前,冯曜在庭院屋舍中通窍,本质上是很冒险的的举动。 一旦受到外界干扰,就极有可能行差步错,窍毁炁散。 原先不清楚箇中玄机莽撞行事,没酿成大祸,心中也有几分后怕。 静室通窍突破,一来是为了妥当安稳,二来是静室內灵气充溢,通窍后身体毛孔自然而然吸收,填入窍穴空室,有助於补足胎息。 静室修行一天的费用是一百符钱,冯曜如今手头阔绰,自然不放在心上。 林怀海听闻他能在五个月內突破练炁,不由大喜过望。 不仅给了他一斤雷泽石,还大手一挥连同条款外的一应灵材辅药也免了。 减去购置捉云剑的三千符钱外,他手头还有七千符钱。 冯曜於静室蒲团坐定,心神沉静。 领悟了八品上阶练炁术,通窍於他而言已不是难事。 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样,没有出现什么蹊蹺。 炁柱通入幽闕后,便缓缓消磨。 然而,就在身体缓缓吸收灵气之时。 异变陡生。 静室不间断涌入大量灵气,以至於三窍填满都难以遏制。 冯曜心中焦急,不知静室出了什么岔子。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爆体而亡。 炁柱还没完全消磨,就这样离开静室,非把窍穴搅烂不可。 隨著灵气疯狂涌入体內,窍穴竟生出一股充塞之感,宛如鼓气的气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炸。 冯曜面庞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气息趋於暴走。 “妈的,这么下去,我迟早成为罗浮派第一个被灵气爆体而亡的弟子!” 绝望之际,他索性將心一横,不再消磨炁柱,反而重新凝实,一鼓作气朝直捣黄庭! 第二十章 练炁 数日后。 完顏鸿在静室中参演道术,正头昏脑涨一窍不通,挠破头皮也不知道从何入手。 先前,他说要以道术惊动九號室,不过是隨口说的气话。 各个静室都施有特殊禁制,便是打穿房顶凿出个窟窿,也未必能惊动九號静室。 盯著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飞剑,完顏鸿將玉简一拋,仰面倒在地上,望著顶上横樑嘀咕道。 “什么破飞剑术,看都看不懂,不练了!” 兴是静室静謐无声,灵气十分浓郁。 完顏鸿无心修行,身处其中难免犯困,呼吸趋於平稳,眼皮子渐渐耷拉下来,睡意昏沉。 轰——! 一声闷雷骤然爆响,震得他脑袋生疼耳膜发胀,心下猛然一惊,瞬间睡意全无,睁开双眼。 只见静室摇撼,此间禁制闪烁不已。 飞剑宛如跳舞般,叮铃哐当响个不停。 “该不会是……血魔宗杀进来了?” 完顏鸿生出了不详的预感,静室从没闹出过这般动静,由不得他不多想。 外敌入侵,不能坐以待毙! 念及此处,他飞快爬起,衝出静室,大声嚷嚷道: “来人!来人啊!隨我攻杀出去,尚可搏出一条生路!” 预料中的骚乱並未发生,灵秀峰静室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回声在空中游走。 几个刚走出静室的同门,正以一种看傻子的关怀眼神看著他。 更有人当场认出他,捧腹大笑: “完顏走火入魔啦!失心疯了!” “又疯魔了一个!谁有留影石记录一下,哈哈哈哈哈哈。” 他背后一僵,血气上涌,老脸霎时涨红,茫然望向四周。 执事闻听动静,连忙上楼,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完顏鸿就拉著,逃也似的溜回静室,他他厉声质问道: “究竟怎么回事?” 静室內依旧摇撼不止,角落里的灰尘簌簌而落。 执事拿眼一瞧,立马察觉到古怪之处。 “这动静,好像是楼上传来的……” 完顏顺著执事的视线看去,上方有一花白大光透出。 隔著禁制与墙体,仍然难以逼视,恍如一轮大日照临,灼目烧心,又如雷池攒聚,煊威难测,直教人心惊肉跳! “他在突破?!这是几品练炁术?” 完顏鸿和执事两人心头一惊,都痴痴看著这恢宏气象。 他们从没见过有人突破练炁时,能如此蔚为壮观。 “冯曜……是他!看来祝涛留了不少家当,他竟也练炁了,当真別有一番气候。” “共进社没抓住机会烧冷灶,这等人才合该归我群英会了。” 完顏鸿想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什么,心情变得急迫起来,对著门口的黄阿狗说道:“阿狗,封锁消息,跟外面说,动静是我茬炁瞎搞出来的。” 轰隆隆! 天中风雷鼓动,迸出一声大响。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灵气就疯狂席捲一空。 …… 九號静室內。 冯曜五心朝天坐乾向巽,脊柱竖直,下頜微收,舌抵上齶,双目垂帘內视,双手掐诀,全身松而不懈。 闭目內视臟腑,观想炁如雷火,或雷光入目、雷炁纳於元宫,神与雷合,天人感应。 黄庭为鼎、关元为炉,幽闕藏精、命门动火,运转周天,天地桥樑自现矣。 天地桥贯通天地,冯曜顿觉灵台一扫而空,种种艰涩混沌豁然明朗。 练炁一层,成了! 【冯曜】 【修为:练炁一层(震雷元真)】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入门),五罡步(入门)】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静室內充斥流散的灵气不再是催命毒药,净数化作了推进功行的养料。 须知,天地灵气自有种种属相,清、浊、阳、阴、寒、热、净、污……难以数计。 练炁士重在採气这一步,须从虚空驳杂灵气中,採纳符合功法属性的灵气入体炼化,才有精进自身的效用。 譬如冯曜的震雷元炁,採纳清、阳、净等属相的灵气则有益推进功行。 反之,採纳浊、阴、污等属相的灵气,难以在四窍周天內炼化。 须用心择別將其漏出体內,强行炼化只会动摇根基,害了真灵炁性,耽误修行。 因此,光在採气上,练炁士便要下不少功夫,耗费时日颇多。 更遑论九州六海灵气向来分布不均,寻得一处灵气充足的修行之地谈何容易? 罗浮派仅因占著一条丙级灵脉,就能在陈越两国横行霸道,无所顾忌。 两国世家耗费巨额资源上供宗门,也要將子弟送进罗浮培养,大概也是为此而来。 两个时辰后。 他终於將静室內的灵气一扫而空,挑拣出合適的属相尽数炼化,距离练炁二层已经不远。 冯曜捻住最后一缕灵气,施施然起身,面上並无喜色,心中隱有不安: “此番成就练炁太过突然,静室不该有此变故才对,谁使手段暗算我?” 王春暉区区胎息,不该有此等手段才对。 想了半晌没有头绪,索性也不去想,今朝化险为夷,將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是。 几日前,他才跟林怀海许下四月之期的承诺。 而转眼突破练炁,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冯曜不打算眼下就去赴约,下山探险前,还是提升自保之力最为紧要。 不然有人恶从心起,他区区练炁一层怕是难以招架。 冯曜拿出钥匙插入门墙孔洞,禁制缓缓撤下,一步跨出了静室。 外面。 完顏鸿早已在走廊恭候多时,见九號静室有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少年道人裹著粗大棉袍,难掩其清秀俊郎。 那对深沉如渊的双眸仿佛能射出电来,自有一派威严高深的气度,愈发衬得此人非同俗辈。 完顏鸿按捺不住兴奋,拱了拱手,说道:“冯师弟,在下群英会完顏鸿,今日能一睹风采,实乃万幸。” 冯曜面对炽热视线微微皱眉,轻声说道:“完顏师兄有何贵干?先说好,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放心放心,我也没有。” 完顏鸿一愣,笑著说道:“良禽择木而棲,冯师弟可有兴趣加入我们群英会?” “倘若是收人当狗,完顏师兄便找错人了。” 冯曜想起共进社,顿时有了回绝之意,迈开步子走下楼梯。 完顏鸿连忙跟上,笑容不改:“哪里的事,共济会识不得英雄,关我们群英会什么事,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在下生性散漫,受不得拘束,结会於我而言不是个好去处,如若师兄真的有心招揽人才,还是別在我身上做无用功了。” 冯曜没有被三言两语说动,贪图一时蝇头小利加入结社,今后行事难免遭遇掣肘,於他而言很是不便。 第二十一章 敛息术 “瞭然,瞭然,冯师弟不了解群英会,加入之事是我唐突,暂且不提了。” 天才总是有脾气,初次交涉碰了一鼻子灰,完顏鸿见怪不怪,笑眯眯奉上一块玉牌,语气诚恳: “咱们交个朋友,我在十四峰青符院任职,师弟若是购置符籙,凭藉此令牌可打八折,有空找我喝茶也行。” 伸手不打笑脸人,冯曜接过符牌道了声谢。 完顏鸿见状也没有过多纠缠,跟冯曜告辞,扭头向门口候著的隨从打个招呼: “阿狗,走了。” “是,老大。” 两人风风火火走远,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回庭院的路上,冯曜打量著手中的玉牌,心道:“是时候买个储物袋了。” …… 腊月二十,天晴。 冯曜虽已突破练炁,还未向十六峰胎息总堂秉明。 纸包不住火,此事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能瞒多久是多久。 数月功夫从一介白身接连跨过胎息、练炁两重障关,难免遭人猜忌。 將来暴露时,为防有心之人起疑,他准备让祝涛来背这个锅。 反正人已经死了,隨便怎么说,其他人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可以,冯曜还想从妖女李司渭那里学习隱匿改换炁形的法门。 派中绝无仅有的八品上阶真炁,一旦披露在眾人面前,估计会带来大麻烦。 但他与妖女的关係不说势如水火,更似形同陌路,他舔著脸贸然开口,恐怕只会得到白眼和猜忌。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草堂里。 冯曜端详著花一千八百符钱入手的储物袋,暗自思考著对策。 这时,李司渭掐著点赶到,莲步轻移,施施然坐在正位之上。 吴管事今日姍姍来迟,好在没误了时辰,送来铃鐺,跟两人交代了几句,又特別叮嘱小心山中妖兽,才匆忙离去。 冯曜也开始献起殷勤来,满脸堆笑:“师姐,您喝茶吗?” “钱这么快就花光了?” 李司渭眼波流转,视线在冯曜身上顿了顿,不咸不淡说道:“好在没乱花,练炁了,还不错。” “不过,我可不是你的钱袋子,想要钱自己挣,大丈夫还想吃软饭,丟人。” “额……师姐看出来了?”冯曜心下一紧,试探道。 她微微点首,实话实说: “连破两窍,周身浮游粗糲之气,还是学一套敛息术吧。” “粗糲之气?”冯曜一愣。 “连破两窍时成就练炁,四窍轮转生涩便会產生粗糲之气,你这都不懂,居然也稀里糊涂突破练炁,不得不说,你运气当真不错。” 李司渭翻了个白眼,隨口说道: “大小周天交替三轮冲炁,就能消磨乾净,境界高你三层以上的修士,很容易窥探到你的修为。” “敛息术藏书阁三层就有,虽然糊弄不了上修,但哄骗练炁还可以。” 藏书阁三层,需要派中长老的印綬才能打开。 “我进不去三层,师姐能不能……我可以给符钱。”冯曜眼前一亮,腆著脸问道。 “两万。” “这么多!把我卖了都没有,还是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冯曜眼皮跳了跳,立马摇头拒绝。 李司渭双眸一翻,貌若寒梅的玉面都气笑了,露出两排皓齿反唇相讥: “当初管我要钱不是挺利索吗?现在反过来就一毛不拔了。” “那不一样,我就是隨口一要,没想到你真给了。” 冯曜顿了顿,继续说道:“师姐你別想,钱不退的。”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无耻混蛋。”李司渭柳眉蹙起,低声喝骂了句。 一句话杀不穿冯曜的厚脸皮,他毫不在乎,眼下有了解决法门,敛息术就没那么急迫了,晚点想办法去取就是。 不久,铃鐺声响。 两人照例餵食、餵水、放风。 起初,李司渭还担心冯曜拿放风之事相胁,但对方直到日暮归山放鹤回栏,也没有再多纠缠。 她慢慢有些喜欢鹤栏的工作了。 没有烦人的事,烦人的人。 冯曜虽是个混不吝,但懂分寸。 纵然起初瞧不起对方。 不得不说,以《分震伤雷炁》突破练炁,仅仅耗费两个月。 饶是她也必须承认,此人算是有点悟性,有利用价值。 但也只是有利用价值而已,中品真炁的上限就摆在那里了,顶破天就是个筑基。 “敛息术吗?” 日落时分,山道上的影子歪歪斜斜拉的很长。 李司渭望著收尽一切苍凉的黯淡残照,驀然想著。 …… 年关將至,天候越发寒冷,夜幕愈发深沉。 樊楼生意反倒越来越红火。 虽说山上人了却尘缘,不去管山下事,但道徒胎息归根结底还是凡人,难免思乡想家。 每当情难自禁,兴许只有胡吃海喝一顿,勉强聊以慰藉了。 人声鼎沸中。 冯曜照旧跟陈廷州同席而坐。 陈廷州刚坐下,就迫不及待说起八卦,兴高采烈:“那个总爱耀武扬威的王春暉倒霉咯。” “怎么?他不是突破胎息了吗?”冯曜想了想,隨口应道。 “听刘道正他们说,王春暉巴结人讲错话,得罪了共进社的大佬。” “大佬一怒之下,给他过档到死对头黄阿狗的手底下討饭吃,现在每天去十七峰守水牢,日子要多心酸有多心酸。” “唔,这样啊。” 冯曜忽然想起,完顏鸿的马仔好像就叫阿狗来著,暗嘆世事无常。 正垂眸敛神之时,忽闻耳畔传来一声感嘆。 “你修的什么功法?这相貌、这气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阴湿水鬼吗?等回头我突破胎息也要学。” 陈廷州略带羡慕的望了眼冯曜,从怀里取出几个盖了精致红戳的信封,语气感慨: “这些天有几个心生爱慕的女修,因寻你不得,转而求到了我头上。” “起初我是不答应的,但她们送一封信开价十个符钱,送到就行,隨便你看不看,我想著这是好事,也就愧受了。” “怎么?我堂堂胎息就值十个符钱?” “不然呢,我说白了,请你吃饭的钱就是从这里来的。”陈廷州理直气壮。 冯曜兴致寥寥,隨手把信封收进储物袋,抬筷夹菜。 陈廷州很有职业操守,一直忍著没看信笺內容,就等冯曜当著面拆开呢,哪知道对方根本不当回事,忍不住劝道: “说不定里面就有良配呢?那些女修有几个模样身段不错的,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男女情爱难免麻烦,我志不在此。” 冯曜不置可否,轻声笑道。 陈廷州以为他在邱鈺儿身上折戟沉沙,以至於对所有女人了无希望,暗自神伤而已,委婉相劝: “天涯何处无芳草,就你这条件,啥样的女人找不到,別一棵树上吊死啊。” 冯曜不明所以,只觉此话莫名其妙,摇头苦笑,举杯递过去。 两人碰了碰杯,细碎清鸣淹没在沸腾的喧囂中,一併咽入了喉。 第二十二章 禁制阵法,如观掌纹 正值严冬天气,黑云密布,朔风呼呼颳了一夜,趁著黑天纷纷扬卷下鹅毛大雪。 翌日一早,便是万物皆白,四野不见路,群山无有沟壑,天与山与水共於一色的光景。 鹤栏比以往更加幽静,群鹤蜷在角落里抱团取暖,杳然无声。 草堂內,火炉上架著的老岩泥砂銚壶口滋滋鸣响,热腾腾的水雾喷薄而出。 李司渭捻起散茶少许,姿態柔雅轻和,投入其中,烹煮片刻便有茶香溢出,倾盏而饮。 “师姐好兴致。” 冯曜冒著雪赶来,在门口抖落身肩碎雪,瞧见李司渭竟一改性子,一早赶到草堂烹茶,不免觉得新奇。 李司渭头也不抬,自顾自专心品茗:“要喝自己烧。” 冯曜习惯了对方冷言冷语,笑笑没说话,兀自从储物袋中取了壶酒,准备独坐角落自饮。 餵食过后,顾虑到漫天大雪会影响鹤群行进,两人决定提前去往悬水涧。 霜天寒雪八方风动,少女一袭红衣静立云中,惨白寰宇里,只这点鲜艷无疑使人眼前一亮。 赶到悬水涧时,湖面已覆上坚冰。 李司渭没有出手的意思,冯曜只能代劳,昨夜运功一夜,才堪堪衝散了身上粗糲气质。 只要不出手,同境界很难看得出来他是练炁。 数道裹著震雷真炁的骨血精炁並作红白两色打出,冰面咔嚓作响,裂开指头大小的缝隙。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上前弯腰掀出冰块,豁开一个冰窟窿。 两人退至一边,任由群鹤围著冰窟窿捉鱼也好,嬉戏也罢。 “照旧,我先走一步。”她说。 “嗯。” 冯曜把手拢进袖口,微微頷首。 练炁士真炁驻体,不畏惧寒冷暑热,但多年以来的习惯难以更易。 她走后,冯曜便寻了处荫蔽处採纳灵气。 不知过去多久,天地依旧白堂堂的不见日头,行人往来的脚印也被重新覆盖。 忽听东南方长啼翅扑,一鹤急驰而来,身形迅捷无比。 刚一听闻动静,便已落在悬水涧。 身披流云织锦纹大氅的周破虏扫视四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被堆成了雪人的冯曜。 他上前说道:“冯曜,司渭人呢?后几日都不用执勤,工钱照发,我特意到鹤栏通告,没想到你们先走了一步。” 冯曜抖落肩头身上白雪,脸不红心不跳:“她带鹤放风去了,我也不知道现在遛到哪里。” “你让她去放风,自个窝在这里悠哉悠哉?”周破虏皱起眉头,看起来很是不满。 冯曜毫不客气顶了回去:“鹤栏职责分工所在,轮不到周公子狗拿耗子。” “你!” 周破虏心中窝火,语气急促了几分:“我不跟你这破落户纠缠,李司渭在哪里,你只管告诉我就是。” “不知道。” “存心跟我过不去?” 他冷笑一声,坦言道: “异种雪蟒应时而动,恐將害人性命,各峰都已下令严闭门户,只十六峰稍晚了些,我特意前来报信寻人,倘她出了事,你担待不起!” 冯曜默然一阵,隨手指了个方向:“要去你找自己去。”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找,否则司渭会误以为我孟浪纠缠。” “干我何事?” 爭执不下时,周破虏正想动手,好好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胎息。 一人踏雪而来,脚步渐渐近了,来者正是吴管事。 她左右一扫,开口问道:“李司渭呢?” 周破虏眼前一亮,赶忙说道: “吴管事,你来得正好,李司渭骑鹤放风去了,冯曜偏不肯隨我去找,怕不是心里有鬼。” “李司渭才是鬼,倘若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小命难保啊。” 冯曜一阵恶寒,暗自腹誹道。 谁敢想,令周公子死心塌地的竟然是个魔宗妖女。 吴管事对周破虏很客气,甚至有几分恭敬意味。 她不由分说命令道:“冯曜,你们两人去找回李司渭,鹤群交由我带回。”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为人权势所压,你有选择如下——】 【一:斗米折腰?恕不奉陪,当面请辞离去。奖励:获得命格:铁骨錚錚(黄)】 【二:甘之如飴,立刻答应並帮助周破虏追求李司渭。奖励:获得命格:皮条客(白)】 【三:顺势而为,趁机拉近与李司渭的关係。奖励:获得命格:不劳而获(黄)】 【四:当仁不让,声称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宗门。奖励:获得命格:偽君子(白)】 转念间,冯曜就做出选择。 顶头上司发话,冯曜纵是千般不愿,也只能耷拉著脸勉强应下。 周破虏勾了勾嘴角,拉著冯曜上了那头顶有双色异羽的灵鹤,放鹤冲天。 …… 一个时辰后。 两人东跑西转,仍然一无所获。 周破虏脸上愈发阴沉,时不时瞥一眼身边气定神閒的冯曜,不耐烦问道: “是不是这个方向,你到底搞清楚了没?” “急什么,找不到人,就算你把我杀了也没用。” 冯曜打了个哈欠,指了指东方,口吻轻佻:“往这边看看。” “……” 周破虏憋了一肚子气,眼下却拿冯曜没办法,只得依言而行。 冯曜巴不得找不到李司渭,奖励固然重要,但没有小命要紧。 二傻子担心李司渭的安危,人家是练炁六层的修士,用得著他瞎操心吗? 灵鹤腾翅掠过草头山,再往前飞数十里,便到了力竭时候。 他低骂了声畜生就是不经用,依山寻一处平缓坡地降下,暂作休息。 一边给灵鹤餵食,一边观察著周遭。 冯曜自顾自取出酒囊,饮下一口便收进储物袋,生怕分给周破虏似的。 “……” 周破虏越发看冯曜不顺眼。 他自幼锦衣玉食,要喝也喝灵果精酿,谁稀罕这口破烧刀子。 要不是冯曜抢了鹤栏值守的职位,恐怕他现在跟李司渭孩子都有了,哪需要这里浪费时间。 “看来他是真不知道,这下麻烦了。”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周破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打算再搜一圈,找不到就回去。 事后等腾出手来,再料理这个屡屡寻衅的混蛋,让冯曜好好体会他的手段。 准备招呼冯曜赶紧走时,眼光无意瞥见了一处极为隱蔽的洞穴。 若非此刻大雪封山,他又专修了族中號称“禁制阵法,如观掌纹”的血脉瞳术,不然真就漏过去了。 “我先去探探路。” 他视线一凝翻身上鹤,不等冯曜有何反应,便如离弦之箭衝出。 冯曜心中一惊,沉吟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浊阴尸山,蛇首顶上 周破虏借灵鹤之速跨过山隘,片刻功夫就赶到崖洞,远远將冯曜甩在身后。 饶是胎息躯壳强健,一时半会难以攀援上来。 冯曜只是他带来作秀的幌子,可偏生得眉目端正。 两人一同赶到,李司渭的目光被分散,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令灵鹤驻守在洞口,自己则独自步入洞中。 里面是一条细长狭窄的甬道,蜿蜒曲折不见光亮,黑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叫人难觅方向。 往里面扔了颗石子,空荡回声从下方传来。 周破虏警惕起来,脚步缓缓朝里探去。 甬道內只有脚步声与滴水声,外界死寂之下,內心不由发慌。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回首不见洞口微光,才豁然开朗。 这里接入了一条暗河,浊阴之气肆虐以至於寸草不生,凡一切有血有肉的生灵难以长久存活。 此等景象,周破虏联想到了鬼修横行的地渊,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便咬牙前行。 步出甬道,暗河风紧猛刮过来,宛如厉鬼铺面尖啸,刺骨冷风的抚摸使他一阵阵起著鸡皮疙瘩,周身发麻。 周破虏还闻到风中一股接一股的血腥气味,时浓时淡,闻之令人作呕。 无生暗河哪来的血腥味? 循著传来气味的上游走了数十步,才看清楚眼前景状。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惊愕凝固,心中亡魂大骇,腿脚一软跌坐在地。 暗河两侧,白骨堆积如山,森森尸骸透著难以弥散的怨气,暗河冷风的鬼哭仿佛哀嚎。 长达数十丈的雪蟒尸首盘桓河床,河水哗啦哗啦,席捲著腥风直往心窝里钻。 內臟、精血、骨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磨,化作无穷腥臭萤虫,飞蛾扑火般聚於蛇首。 浊阴尸山中,蛇首顶上。 貌美少女一袭红衣,净洁如雪中梅花,孜孜不倦汲取著腐烂中的养分。 李司渭心头一惊,顾不得功行紧要关头,立即睁开凤眸。 一瞬间,就认清了来者。 心思电转下。 她痴痴一笑,丰腴有致的身段轻轻摇晃,硕果如细柳隨风摆动,眉眼流淌著妖冶光彩。 “周师兄,你可来了?还有谁跟著?” “司渭,你这是……” 周破虏心头一松,顿时恍惚起来,沉浸在难得的柔情蜜意中,下意识忽略了什么,关切答道: “我带冯曜来寻你回山,他在后头。” “负心郎,你我私会偏带个不相干的作甚?叫人一睹活春宫不成?” 李司渭舔舔唇边,青葱指尖从脖颈划过锁骨,嗔怪道: “既然如此,我定不与你天交地合。” 周破虏闻言,狂喜瞬间冲昏头脑,也不顾眼前恐怖诡异的景象,满心满眼都在垂涎那段將任他驰骋的娇躯上,用力抹一把嘴角哈喇子,忙不迭问道: “是我愚钝,是我不解风情,你要怎样才回心转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要我回心转意倒也容易,只要——” 感受著炽热足以到剥开衣物的目光。 李司渭强忍著噁心,忽又想起那个乘鹤吟诗的少年,语气顿了顿,竖起蛇瞳接著说道: “只要你把碍事的人除掉。” “好!好!好!” 周破虏连道三声好,丝毫不觉得为难。 罗浮派鼓励门下弟子相互斗爭,只要双方签订契约,闹出人命也是常有的。 从前那些惹他不快的同门,或是通过共济会,或是亲自动手,大多都非死即伤,下场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损毁道基。 別看他年纪轻轻,手上已有了数条人命。 明明是个专好斗杀同门的变態,却在情爱一道上极为单纯,自入门起就对李司渭一见倾心,並洁身自好至今。 他温声道:“司渭,你且等我片刻,待我取了冯曜的脑袋,便来见你。” “好。” 望著周破虏大步离去的背影,李司渭脸色发白,眼耳鼻喉齐齐洇出血来。 正要紧时贸然停功遭到反噬,致使一身修为使不出三成。 否则,哪须用这般下作手段,她亲自出手料理两人就是。 方才周破虏情迷意乱口吐真言,大概是他强要冯曜一起寻人,才有今日事端。 冯曜要因周破虏一己之私而死,著实可惜了些。 他刚突破练炁,无有什么厉害手段、护命法宝,怎会是周破虏一合之敌? 念及此处,李司渭又想起祝涛,心底五味杂陈,暗道: “待周破虏重返此间,我便以他性命祭你在天之灵。” 李司渭缓缓起身,身下雪蟒尸骸倒塌,骨屑隨风狂舞,她下意识闭上了眼,骸骨陡然崩解。 “嘭!” 一记势大力沉的袈裟斩朝冯曜袭来,悍然斩断骨血精炁的阻格,便再度一往无前,冯曜沉肩侧身,踉蹌躲开这一击。 周破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环首刀紧凑上前,一刀横斩直指头颅,非要饮血才肯罢休。 冯曜脑袋一偏,堪堪避开要害,脸颊却裂开一道血痕。 脚踏五罡步,身形不断在狭隘甬道腾挪。 对方探查完甬道后,忽然变得极为癲狂急躁,对他大打出手。 冯曜大概猜到什么,闪躲间开口试探:“周师兄,是否有什么误会?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司渭说的果真不错,你果然图谋不轨!纳命来!” 周破虏低喝一声,七品下阶洞和真炁赫然涌出覆於刃上,一道刃光快如闪电,猛然劈向冯曜。 对方却像是早有防备般,轻易躲开。 碎石簌簌而落,崖洞尘土飞扬。 “看来受了妖女蛊惑,不解决他,恐怕活不过今天了。” 冯曜心绪低沉,思索著对敌之策。 他没有急於反击,骨血精炁对练炁四层体魄的杀伤极为有限,只能用作纠缠控制。 唯一能扭转局势的机会,就是储物袋中藏著的捉云剑。 好在提前通过碎镜探查对方心相,周破虏的功法手段都一清二楚。 即便不清楚具体细节,凭藉术法名字望文生义,也大大提高了冯曜的应对能力。 周破虏虽被迷了心智,但修为远高於冯曜,大开大合的攻势令人难以招架。 依仗术法与修为优势,接连发起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从前那些对手,都是这样倒在身下。 不过这一次,他异常凶狠,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 第二十四章 纳投名状 儘管五罡步尤擅狭窄地带辗转闪躲,还是不可避免受了大大小小的伤。 隱隱作痛,但並不致命。 久攻不下,周破虏渐渐沉不住气,暗道:“司渭还在等我,不能让她等急了。” 念及美娇娘,心头一阵火热,失神间行动就不免失去分寸,迟缓了些许。 冯曜眼前一亮,猛然拔出捉云剑,朝周破虏刺去。 追风剑法第三式——瀑风乍起! 周破虏还沉浸在即將得手的沾沾自喜中时,冯曜手中凭空多了一把符器,刃上附著煌煌真炁,品阶不低。 “练炁?!你竟是练炁?” 周破虏大惊失色,忙抬起环首刀来挡。 叮!叮!叮!叮! 短兵相接鸣响不断,漆黑崖洞里迸出一连串火花,真炁闪著噼里啪啦的电弧。 “震雷真炁?不对——” 下意识调动真炁应对,七品下阶真炁居然冲刷不掉,反被吞没了去,如同泥牛入海,再没了感应。 意识到那道震雷真炁的品阶高得嚇人时,就轰得他虎口发麻,皮开肉绽。 周破虏猛然抬头,目光儘是难以置信:“这是上品真炁!你是什么来头?” 回应他的,只有长剑呼啸的錚鸣。 追风剑法第八式——乍暖还寒! 一剑梟首! 此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经发出,寻常练炁也得身首异处,命丧当场不可。 但周破虏仅是脖颈上浮出一线血痕,脸色苍白,並无性命之忧。 与此同时,脖颈上的金玉长命锁也裂开一道缝隙。 “冯曜!你真敢杀我?!” 周破虏心有余悸的抚摸脖上血痕,勃然大怒:“你知道我是谁吗?卢阳周氏纵横南越,我太叔公更是紫府真人,再敢动我一根汗毛,定叫你生不如死!” 冯曜恍若未闻,欺身而上纵起长剑。 周破虏见唬不住对方,心底开始发虚,横剑相挡。 叮! 方才大意过头,才有如今遭遇。 若不是冯曜藏了手段,打了个出其不意,决不至於一时败退。 若不是瞳术境界不足以用於斗法,又怎会看不破他的小把戏? “只需稍微整顿,振作起来,就能,就能……” 周破虏一鼓作气將环首刀强顶上去。 哪知冯曜陡然鬆手弃剑,两腿一绷借力高高跃起。 在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交叠双手,距离脸庞不过一尺之隔,震雷元真猛然轰出! 周破虏只觉视野中亮起一轮大日,灼热光线刺得眼前致盲。 什么也看不见。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一片,宛如落入油锅煎炸,剧烈疼痛猛然袭来, 紧接著,他感觉身下一轻,劲风在耳畔呼啸。 滚烫的脸砸在冷硬的墙面上,滋啦滋啦,痛感加剧促使他又清醒过来。 渐渐的,视线恢復正常。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 灰扑剑尖汨汨往天上滴血。 周破虏双目圆睁,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死了。 冯曜胸膛起伏不断,轻声喘息著,思忖著接下来的对策。 两人相斗许久,都不见李司渭前来相助,说明周破虏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假如一走了之,事后宗门查起周破虏的死因,无疑於授妖女以柄。 將来她要以此事相胁,於自己也是个麻烦。 对李司渭来说,他们二人都是不速之客。 明明她修为更高,何不趁机先杀了周破虏,再动手杀他。 如此大费周章,冒著暴露的风险借刀杀人,就不怕冯曜侥倖存活一走了之,將她的事公之於眾? 只能说明李司渭一时难以脱身,或是处於虚弱期,才会出此下策。 这样一来,他就有资格跟对方谈判,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 更何况,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三:顺势而为,趁机拉近与李司渭的关係。奖励:获得命格:勤勉有得(黄)】 念及此处,冯曜忍著摸尸的衝动,提著周破虏的尸首,一步一步朝更深处走去。 …… 脚步声越发近了。 李司渭呼吸愈发平缓,握住鸞刀,眼中净是冷意。 只等周破虏步入暗河,便一刀送他归西。 “李司渭,看在祝师叔的面子上,我们谈谈吧。” 脚步停在了三丈外,似乎早预料到了埋伏,传来沙哑的声音。 她娇躯一颤,仿佛撞鬼了般,脸上错愕不已,双眸茫然。 一个初入练炁、连敛息术都不知道的傢伙,竟然杀死了练炁四层的世族弟子? 沉默良久后。 李司渭缓缓答道:“好。” “离远点,你且退至河对岸。”他说。 按照以往,面对这般命令的口吻,李司渭往往会反唇相讥。 这一回她出奇的安静,依言而行,在河对岸站定:“好了。” 对方没有搭话,侧身持剑行进,步出了甬道。 那张血污的清秀面庞映入眼帘,藏青棉袍伤痕累累,儘是尘土与將干未乾的血跡。 冯曜的神情警惕而机敏,没有因为第一次杀人就噁心到想吐,也没有因为暗河刮来的腥风胆寒。 內心平静无比,就像是在宝药斋讲价一般。 直到清楚看见对方活生生站在面前,李司渭才彻底相信现实。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惊愕、愧染、不敢置信……以及一点点喜悦? 冯曜冷眼相待,淡淡说道: “你要是上前一步,我立马转身就跑,將你修行魔功的事公之於眾。” 故人陌路,此刻隔河对峙。 看清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冷漠,她又恢復了冷静。 “说吧,你想怎么谈?” “我替你保密,你替我掩盖杀人罪过。” “我凭什么信你?”李司渭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眼下实力已经恢復到六成,自信拿下小小的练炁一层不在话下。 不知是良心未泯,还是出於稳妥打算。 除非闹到不可收拾,她並不愿意大打出手。 但今日事不能妥当处理,终归是给將来埋下祸根。 必须在她的掌控之下,才能取得信任,达成合作。 李司渭故技重施,瞳孔不知不觉变成竖状,望向对方。 冯曜顿觉心神一恍,意识懵懂游离。 她微微頷首,满意的笑了起来。 然而,不等李司渭高兴多久。 脑海中碎镜照出心相,冯曜就从游离中挣脱,他瞬间意识到什么,心中警铃大作,语气不善: “妖女,花招耍够了吗?” “怎么回事?明明受术,竟然还能挣脱?” 李司渭心下费解不已,蹙起秀眉,抿了抿唇,停止施术,冷声道: “彼此难以信任,有什么可谈的?” 谈不拢,就只能多费点功夫了。 她握紧鸞刀,做好了最坏打算。 冯曜轻笑一声,也不多话,兀自把手上提著的物件拋向对岸。 只听扑通一声,那物件便落在了李司渭身侧。 她定睛一看,竟是具无头尸体。 观其衣著打扮,不难看出是周破虏。 “简单,你刺他两刀,就当纳投名状。”冯曜语气轻快,不以为意。 李司渭闻言怔了怔,转而问道:“那你呢?” 第二十五章 隨劫轮转,与天齐年 “这也好办,你传我魔宗法门。” 冯曜笑著说出提前打好的腹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世人多以为玄魔涇渭分明,水火不容。 实则谬之远矣。 玄门择阳清而处,魔宗定阴浊而居,清浊阴阳皆谓之道。 玄门神通清净正大,秉持仁义礼智的高功比比皆是,但並非人人都有那般霽月风光的品性。 如周破虏这等金玉其外,却喜好折人肢体、动輒以权势压人的混帐,也大有人在。 魔宗功法秽污血肉、狰狞丑恶,修者难免五蕴炽盛,沉沦於色贪、受苦、想乱、行躁、识迷,所行所为多端无常,残害生灵。 旁人往往视其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但修者若能打破心障,堪破五蕴之谜,亦能摘得道业,成就一方巨擘。 正因如此,玄魔之爭向来你方唱罢我登场,是非曲直,难以评说。 听了冯曜的一席话,李司渭心下恍然,“倒是个可行的法子。” 她向来不是天真烂漫的单纯少女,狠下心来差使周破虏杀死冯曜。 结果冯曜反杀了周破虏,死里逃生后,他没有逃之夭夭,反其道而行之,独自前来她谈判,还挣脱了魘蛇照心的控制。 种种跡象表明,冯曜是个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傢伙。 更重要的是,他和她一样,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出于谨慎起见,或出於愧疚,李司渭下意识摒弃了动手杀人的念头。 冯曜精神紧绷,隨时准备跑路,等待使人心情烦躁,问道:“考虑得如何了?” “可以。” 李司渭微微頷首,雪白细长的脖颈清晰可见。 说著,她手腕一抖,鸞刀便如切纸般刨开周破虏的胸腹,挑出了尚且温热的心臟。 练炁修士的肉体是难得的大补之物,她不打算浪费,可惜尸首还另有他用,不然一颗心臟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李司渭运功行法,一拳大小的心臟顷刻化为腥臭萤火,被她纳入体內。 冯曜观察著奇异景状,难掩好奇,心中忍不住瞎想: “如此高明的魔宗法门……” “九幽教钟舛袭杀祝涛,说不定就与李司渭脱不了干係。” 此时,碎镜照出心相,玄文立观。 【获得命格:不劳而获(黄)】 【不劳而获:功法神通,毋需付出,必有回报】 【是否加持】 【是】 …… 【冯曜】 【修为:练炁一层(震雷元真)】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小成),五罡步(小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不劳而获(生效中)】 命格【不劳而获】明灭交织,闪烁不止,仿佛隨时就要熄灭。 冯曜隱有所感,这道命格只能使用一次,一次过后就会失效。 他看向李司渭,心中若有所思。 李司渭啖了心臟,脸色顿时红润些许,格外显得娇憨可人,朱唇轻启: “到你了,你修行的是何种属的真炁?品阶如何?此事切莫扯谎,不然练出岔子,我可不管你。” “八品上阶,震雷真炁。”冯曜如实回答。 “吹牛皮也不是这样吹的。” 李司渭眉眼弯起,盈盈而笑: “派中的《分震伤雷炁》明明是六品上阶,怎给你修出了八品上阶?莫不是前人都识不得箇中奥秘,明珠暗投了不成?” 空口无凭,冯曜懒得多费口舌,抬起左手弯曲食指,轻轻一弹,粲然白綾般的真炁蛇舞当空,射向对岸。 李司渭漫不经心接下,入手便觉察到那股至刚至正的属性,正欲开口讥讽。 炁流陡然四散,听见一阵裂帛般的响动,又於虚空处合聚成两点微光,迸发森森杀意,当空一跃,便直刺眼窝! “……” 她始料未及,心胆俱裂,猛地闭上眼睛,精致面容皱成一张苍白纸团。 李司渭修行上乘法门,平素又压低实力,即便与妖兽搏杀,走的也是以弱胜强的路子。 哪曾经歷过这般诡譎多变的攻杀,一时大脑空白,魂魄都惊出了九霄云外。 眼前人的声音又把她拉了回来。 “师姐,以为如何?” 冯曜望了过去,脸上毫无自得之色,只淡淡道了句: “我这手真炁,可还能勉强入眼?” 李司渭浓黑的眼睫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 只见方才还刚儔凶戾的真炁,此刻就静静悬在面前,绽成一朵皎白的花骨朵儿,美的不可方物。 这等浑厚正大的真炁! 这般妙至毫巔的行炁之术! 怎会出自一个破两窍折生粗糲都不清楚的人之手? 暗河一片死寂,唯有河水流响,洗刷著暗自滋生的惊悸。 “確实是……八品上阶。” 她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合掌而击,神情复杂: “既如此,那些阴诡的外道法门全都不合用了,唯有一险术可予你记下。” “名为——枯洪炉灭寂身。” “此法须仿效天地,观想己身为洪炉,铸就八十一口灭寂膛室,纳一元十二万九千六百种灵气锻体。” “稍有不慎就会损毁道基修为尽费,或爆体而亡化成飞灰。” “若你心有顾虑,我自不为难,记住法诀无需修行,你我之约依旧作数。” 玄黄天从未有过能够统摄十二万九千六百种灵气的练炁术。 便可知此锻体之法放眼玄黄天都是上乘神通道术。 所图所谋高不可攀,理论或许可行,实际仅凭两个练炁,无大神通者看顾,无天材地宝保命,贸然修行无异於自寻死路。 刚到手的【勤勉有得】还没有捂热,瞌睡就来了枕头。 冯曜置若罔闻,却只问道:“如此凶险,练成之后有何等功用?” “我说你这人……唉,你且听好了。” 李司渭话说半截,对上冯曜真切的眼神,改口传音道: “遍歷大小劫数,观有余涅槃,断变易生死之因,难成无余,见尸解全功,自为登仙极乐,不免更异消磨,何足道哉?” “吾独创灭寂炉身,洞观形灭,感应微明,非元亨利贞不可以明道,非命应神召不可以始动。” “死身受炼,仙化成人。生身受度,劫劫长存。隨劫轮转,与天齐年。永度三涂,五苦八难……” 第二十六章 异变 十三峰,诸法峰。 山边小院粉墙黛瓦,极为素雅,院內堆了两个等人身长的肥胖雪人。 “今年雪恁的这般多。” 春华用力挥舞大铲,忍不住抱怨,手上动作不停。 很快,门前和花园小径就清扫乾净。 干完活,她將铲子一扔,啪嗒啪嗒跑回屋舍。 不一会儿,便端著两碟迎春斋的点心,一屁股坐在堂前的板凳上,抓起糕点三两下就吃了乾净。 春华摸了摸肚子,百无聊赖的掰著指头数日子,嘀咕道: “算算日子,小姐也该出关了。” 没人管的好日子即將到头,心情莫名急迫焦躁。 春华突然意识到什么,躥起身又啪嗒啪嗒跑回屋內。 蹲在储放点心的小柜子边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风捲残云。 一盒盒点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灭。 突然,她动作一顿,小手拍打著胸脯,喉咙堵塞仍不见好转,满满当当的脸颊飞速涨红。 嘴里含著的点心捨不得吐,蹲在原地干著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欲哭无泪时。 一杯水递到面前,仿佛天降甘霖。 春华眼前一亮,立马接过咕嚕咕嚕下,好不容易咽进去。 劫后余生喘著粗气,扭头笑道:“谢了啊——” 看清好心人的真实面目,侍女小脸瞬间僵住,笑容也凝固起来。 “小姐,您突破练炁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我没有提前说吗?你个贱婢,该胡吃海塞还是胡吃海塞,半点话不听。” 虞青青抬起葱葱玉指,多用了几分力气,往侍女光洁额头上用力一点,恨铁不成钢: “我要是晚出来一点,你就要被点心谋杀了。” 小小脑袋像不倒翁似的晃来晃去,春华头昏脑涨,心想小姐的上品真炁真是了得,连教训下人也长力气,眼冒金星,嘴里含糊道: “嘿嘿,其实我胃口好著呢,这点点心不算什么。” “得意什么,谁夸你了?” 虞青青蹙眉轻嘆,挪开视线,落在院中的雪人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自顾自步入庭院。 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丰年好大雪。” 她念了句谚语,又想起什么,轻声问道:“灵秀峰静室那边是什么情况?” 春华双手扶著脑袋,生怕小姐真生气了,乖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闻听发问,又嘰嘰喳喳起来: “哦,那个傢伙运气不错,连破两窍,一鼓作气突破练炁了,还比小姐早了三两天。” “他修的只是六品真炁,自然比不得小姐。” “不过,我听执事说,冯曜突破的动静很大,连下层中等静室都能隱约望见异象,想不到震雷真炁竟有如此威能,之前算是我小瞧他了。” “这样吗?” 虞青青眉眼低垂,轻声说道:“说不定那句利见大人的卦辞,要应在此人身上了。” “啊?就他?” 春华大跌眼镜,跟在边上碎碎念: “那小子虽然长得还行,但根本不够格啊,別说跟那些大宗俊彦比,怕是连林武峰、周破虏都远远不如。” “小姐,你该不会是犯花痴?一个练炁也算大人?那我岂不是大大大大人了?” 说著,侍女敞开臂膀,比了一个夸张的姿势,语气里满是遇人不淑的担忧。 “不著急,以观后效吧。” 虞青青闻言摇摇头,从雪地走回小径,抖了抖沾满雪的鞋底,抬头看向远方:“要变天了。” …… “观身不净、观身苦、观身无常、观身无我,令诸根具足、身色圆满,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冯曜通篇背下,传音吟完最后一句,如获至宝,心跳扑通扑通,强装镇定问道: “这倒不像是魔宗法门,或是道佛杂糅自成一派?” “你將来涉足紫府金丹,拜入上宗,大概就能知晓此法来歷了,切记不可外泄,容易招致杀身之祸。” 李司渭叮嘱了一句仍不放心,接著说道:“若想修行此法,练炁不可强为,还是筑基后较为妥当。” “我省得了,只是我这真炁品阶,需有一套敛息术遮掩探查,送佛送到西,不知师姐……” “摊上你这么个滚刀肉,活该我倒霉。” 李司渭低骂了句,又传了一篇名为《浮光掠影术》的法诀。 冯曜对此法眼热不已,如今得手,心底也是一阵酣畅。 妖女能以练炁之身偽装胎息,以至於无人察觉,想必就是借了这等高明术法的遮掩。 可惜【不劳而获】只有一次效用,他还是想留给《枯洪炉寂灭身》,《浮光掠影术》自行修行便可。 想通关节,冯曜指向地上的尸首,说道:“这如何处理?” “好办。” 李司渭抬起脚尖,將尸体踢入暗河,冯曜也有样学样,瞪著溜圆的脑袋也一同被拋了进去。 “暗河乃是浊阴匯聚之所在,蛇虫鼠蚁类妖兽喜好在此处钻营,虫吃鼠咬过后,自然就毁尸灭跡了。” “你知不知道山中有头异种雪蟒?” 冯曜顿感不妙,忽然问道:“那傢伙会不会闻著味就来了?” “应该没事,我刚炼化了一头雪蟒,血腥味儿早传出去了,它早不来晚不来,怎偏生这时候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里,来到方才与周破虏搏斗的战场。 李司渭当著他的面,凭空放出雪蟒妖气,將战场偽装成人与妖兽激斗的痕跡。 隨手將冯曜身上的刀伤敷上妖气,改换成嘶咬伤口。 一手改易换形的手段,看得冯曜十分眼红。 她隨口说道:“好了,你先回山,我再带著白鹤飞两圈就回去。” “届时有人追查周破虏死因,你只需如实告知便是,只不过暗河里没有李司渭,你见他与雪蟒相搏,惊惧之下回山求援。” “我遛鹤没遇见你俩,一个人回了山,懂吗?” “好,我知道了。” 崖洞出口处。 冯曜正往脸上抹灰,故作惊恐仓皇出逃,却见李司渭脸色古怪,如遭了雷亟一般,隱隱察觉不对劲,问道: “该不会被我说中了?” “闭嘴!” 李司渭神情凝重,留在周破虏身上的蛇胎被吞没了,不详预感油然而生。 “计划有变,我们一起赶回山中,异种速度很快,就在咱们后头!” 说罢,两人迅速踏出崖洞,匆忙间撤下偽装禁制。 周破虏的灵鹤还守在洞口,不见主人出面,根本不听差使,扑腾著翅膀叫声聒噪,最后竟不管两人,兀自飞上空去了。 李司渭只得放出灵鹤,由两人骑上。 刚飞出百丈,来不及鬆口气,就望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令人头皮发麻,脚底生寒。 冰天雪地中,漫山遍野上。 蟒蛇破土拔节,宛如雨后春笋密密麻麻,纷纷钻出巢穴,红著眼睛追在灵鹤身下,奋力跃起撕咬,想將两人拽下空来。 沿途偶有採集灵药的道徒,见此景状不免大惊失色,忙背起背筐逃命。 几个动作稍慢的,就已被蟒群缠身,传来几声悽厉至极的惨叫,绝望无比,叫人毛骨悚然。 “完了完了,雪蟒这时候不该冬眠吗?师兄师姐!可否捎我一程!” “救我!” “啊!!!” 两人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搭救同门,对呼救充耳不闻。 冯曜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一条通体血红的小蛇爬出崖洞。 群蟒如听號令,接力將道徒肉身运至洞口。 小蛇纵身从眼窝钻了进去,那副年轻肉体在痛苦哀嚎中逐渐萎靡,渐渐的发不出声音。 数息功夫,一身血肉被活生生吸乾,徒留一张皱巴巴的人皮包骨,软趴趴摊在地上。 小蛇扯破皮囊钻出,浑身浴血,目视长空,透出难以言表的飢饿凶狠。 蛇吻弯出弧度,森白尖牙闪著寒光,竟发出孩童似的嬉笑,学著周破虏的口气喝道: “冯曜!你真敢杀我?!” 第二十七章 巨龙吹焰,火花飞屑 “这是个什么东西?” 冯曜不由心头大惊,颈后生寒。 李司渭没觉有何反常,身下灵鹤却僵硬不动了,一身气力都使不出,羽毛飞速脱落。 半空发出悽厉哀鸣,便如断线风箏般从长空坠下,嘭的一声砸出个深坑,血肉横飞,沾血白羽落了满地。 两人举目四望,心情不约而同跌落谷底。 蛇群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一大片,鱼跃鳞动间微芒闪烁,目露凶光,吞吐著猩红信子。 冷风吹刮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异种?分明是妖魔!” 李司渭瞳孔一缩,神情凝重。 妖兽,妖魔,仅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须知,玄黄天乃仙道大世,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凡有情眾生皆有性命。 兽破蒙生智,顺性修行即为妖,逆性修行即为魔。 雪蟒向来如同虎熊一般踽踽独行,此为天生根性,受不得拘束,难以更易。 无论操控同类,还是为同类所驱,都不可能实现。 那头血红小蛇一反常態,能够强行扭转同类天性,纠结群蟒为其作战。 已然非妖非兽,乃是实实在在的魔物。 “这个数目……罗浮派好歹是玄门正宗,山门中藏了头魔物竟也不知,放任其生嗣为祸。” 思忖间,蟒群就已压上前来,明晃晃的尖齿宛如荆棘丛上的利刺,叫人防不胜防。 李司渭皱起眉头,將真炁一摧,鸞刀锋芒倏然飞出,將扑上的数条长蟒拦腰斩断。 冯曜刚经歷一番生死搏杀,正是心疲身惫的时候。 如今又陷入蛇窝,只得提起精神握紧捉云剑,同李司渭相互照应,想著杀出一条血路,搏得一线生机。 八品上阶震雷元真堂皇正大,极为克制阴魔真性。 次次激发都鼓盪如雷霆霹雳,不光轰杀面前三五只蛇蟒,炁流四散,生生压下了余下群蟒抬不起头, 或是因真炁相剋的缘故,冯曜这边应对起来丝毫不亚於李司渭,甚至隱有超越之象。 李司渭余光瞥过一眼,饶是她见识了震雷元真的厉害,也不由暗暗吃惊: “这傢伙的真炁如此了得,又是极为稀罕的堂皇雷属,怕是在八品上阶之中,东浑州內都难有出其右者。” “只可惜有法无术,倘若有一雷法傍身,眼下局面便可顷刻而解。” 雪蟒势力虽眾,攻伐却毫无章法可言。 两人配合还算默契,渐渐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崖洞小蛇见此情形,怒而仰天长啸,竟发出一声嘹亮鹤唳,紧接著捲起阵黑雾阴风,就朝两人刮来。 “不好!” 李司渭一眼认出是灵鹤的纵风之术,有著僵定肢体、蒙昧五感的奇效。 一旦在合围中丧失感官、动弹不得,就將葬生於蟒群口下。 道徒被那黑雾阴风一笼,便如石头一般呆在原地愣了半晌,未等他有何动作逃脱,数十条雪蟒就抓住机会撕咬上去。 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淋淋血肉激发了蟒群嗜血的本性,使之动作愈发狂躁,不消片刻功夫,原地就只剩下一堆糜烂骨架。 眼看黑雾阴风不到十丈之遥。 李司渭心中越发焦急,轻嘆一声,动作写意自然,駢指轻轻点出。 鸞刀应炁而动,宛如离弦之箭瞬间发出,来回游盪穿行,杀意森然刺骨。 眨眼间,將百余条雪蟒通通斩了个骨肉糜糜,空气浮起一阵血红大雾,久久弥而不散。 两人背靠背在蛇群中缓慢行进。 可雪蟒悍不畏死,仿佛杀不尽一般,这边刚撕开个缺口,后头立马又被填上。 行进路线很快被堵上。 李司渭心下一沉,正思忖著要如何应对將至的黑雾阴风。 未等阴风临身,冯曜便鼓起胸膛,猛然大喝一声,震雷元真如同闪电一般射了出去。 照得那阵腥臊黑风从头至尾浑然惨白,生生止住了来势。 少女睁大了眼眸,双唇微张。 显然没料到对方的真炁竟有如此奇效。 不等他们高兴多久。 周遭十余个弟子独木难支,纷纷倒下。 其余雪蟒则调转攻势,尽数扑向两人。 面对强度暴涨的攻势,冯曜李司渭压力倍增。 环顾四方,乌泱泱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她的指尖縈绕著微不可察的气息,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冯曜,心道: “应尽的力我已尽了,到此为止吧,” 李司渭抿抿嘴,说道: “再这样下去,你我都会耗死在这里,不如各自奔逃分散攻势,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鸞刀劈地一斩,悍然开出一条血路。 少女头也不回,径直衝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没了人影,沿路不见什么廝杀爭斗,轻易便逃了出去。 冯曜对此始料未及,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蟒群不跟上去围杀李司渭,反而视而不见,统统便自己这边攻来。 原来对方早有脱身之法,什么分散攻势,不过是糊弄人心的屁话。 他只得提起骸中盾护住要害,嘴里咒骂道: “妖女!” 不过,假使他有脱身之法,自然也会弃李司渭於不顾。 为了活命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身上伤势越来越重,冯曜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思索起其中关节。 “模擬他人气机……浮光掠影术?” 念及此处,他顾不得肩上数个指口大小的血洞,一边沟通碎镜,一边进行最后的努力。 【不劳而获】仅有一次的机会,要用在一门敛息术上。 饶是冯曜心有不舍,也没蠢到把命格看得比命还重要。 【冯曜】 【修为:练炁一层(震雷元真)】 【功法:浮光掠影术(小成),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入门),五罡步(入门),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心念闪动的瞬间,命格【不劳而获】轰然崩碎。 一股关於浮光掠影术的心得体会流入脑海,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般,瞬间知晓如何破局存活。 此术乃是符阴门繁梧真人所创,不仅有著收敛体內真炁的效用,还能改换真炁形质,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唯有大神通者施术探查,或以术数演算,不然绝难查出跟脚。 符阴门以画皮织幡为业,与九幽教一样同属三宗四派十二门之列,只不过门人向来活跃於西玄州。 东浑州少有行踪,故而声明不显,连这一术法来歷,都是通过碎镜才得以知晓。 心思电转,种种事物浮现脑海,现实只在瞬息之间。 他隨手斩去一蛇头颅,从破开头骨捻起缕缕血气,运转浮光掠影术,將一身真炁改换成雪蟒妖魔状。 眾蛇如失主心骨,顿时愣在原地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便四散离去。 赤红小蛇盘在崖洞之上怒目圆睁,恨不得亲自下去將冯曜分尸八段。 奈何它不会以身犯险,只能仰天嘶鸣。 就在此时。 十三峰顶摇曳起一道霞光,灰濛濛的天顿时染成半边赤色,灼热之气在冰天雪地里升起。 漫山遍野响起了雪化声。 霞光所照之处,雪蟒如同田野里焚烧的秸秆,须臾化成一捧捧飞灰,连嘶鸣也来不及发出,就溘然长逝。 “一觉睡醒就不得安生,畜生也敢在南皋地界放肆?” 天中传来轻笑,云彩擬作一只大袖席捲东风,一如巨龙吹焰,火花飞屑,一把摄走崖洞前的小蛇。 此时。 数只掛著执法堂铭牌的灵鹤,紧赶慢赶朝这边飞来。 第二十八章 满门孝悌 九千丈逢魔窟,素有下通九幽的大名。 灵气浓稠化雾,裊裊烟云沁满地窟,溟溟然飘忽空悠,自是一派仙家气象。 一处玉榭楼台內。 两位玄服高冠目不转睛盯著棋盘,时而皱眉苦恼,时而展顏欣喜。 “这局棋好难琢磨,看来烂柯老道的遗府,註定与我无缘。” 高恭喃喃自语道,瞥了眼端坐著的钟舛,笑著问道: “师兄如何?” “找到了。” 钟舛心有所感,忽然望向东南,隔著遥遥群山,脸上浮出笑意。 “哦?不愧是渊辟认定百年一遇的天才,这就有答案了?” 高恭眉头一挑,讶然问道。 “非也非也,是我那桩陈年旧怨,终於到了结的时候了。” 钟舛执黑,在棋盘上放下两子认负,咳嗽了两声,淡淡笑道: “先前本著寧错杀不放过的心態,隨手杀了个筑基小修,种下逆心魔,谁曾想我那个乖侄女,竟就藏在眼皮底下。” “侄女……” 高恭闻言一怔,旋即想起什么,连连道贺: “恭喜师兄,这么说,助斗姆道君起於微末的那捲奇书,不日就要归於你手了?” “不错,亏我以为钟元机关算尽將她安排妥当,甚至亲自到海外枢玄府要人,打杀了几个不长眼的蠢物,为此还负了苦癆之伤,不曾想灯下黑这么多年。” 钟舛又咳了几下,妖冶眼眸底下一抹恨意转瞬即逝,耷拉著眼皮,缓缓起身: “师弟,你慢慢琢磨吧,我先去布置一番,预祝你早日得手那处遗府。” “借你吉言。” 高恭笑了笑,目送其化作烟罗遁去,身影化作一点米粒,捻起棋盘边上的两颗棋子,意味深长道: “兄弟合伙弒父无果,逃出家门反目成仇,斗杀一人才肯罢休,如今又是叔侄相杀的好戏,这家子当真满门孝悌啊。” “细说来听听?” 此时,高恭眉心裂开缝隙,一张一合间,竟发出了尖细吵耳的人声。 “谁让你出来了?回去!”他一掌拍在额头上,低声呵斥道。 “嘁,回去就回去,谁稀罕出来,拜入九幽教就数典忘祖,下次遇事別叫为师帮忙。” 尖细声音愤愤不平道。 …… 南皋,十四峰。 老痦子孙丰光著膀子靠在锦塌上,怀里搂著个肤若凝脂的赤裸女修,连片刻欢愉也顾不上了,瞪大了老眼问道: “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周……周破虏。” 隔著珠帘帐幔,黄衣侍从后颈冒汗,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孙丰面色阴晴不定,乾枯大手猛捏了几把身侧佳人,那女修霎时疼得面无血色,却强忍著一言不发,他冷冷问道: “怎么回事?” “听闻是周破虏带著外门弟子冯曜,冒雪去寻一女子,不巧遭遇妖魔雪蟒,人就这么没了,此外,还死伤了几十个採药的道徒。” “后来照霞法师出手,一举盪灭群魔,单只冯曜活了下来。” “冯曜?那是谁?” 浑浊眼珠往上转了几圈,孙丰还是没想起这號人物。 见状,黄衣侍从提醒了一句: “数日前,您在讲堂上罹骂的入门弟子,三年胎息修行《分震伤雷炁》的那位。” “……居然是他?照霞法师……紫府境界的高功,她与冯曜有什么干係不成?” “这倒不曾听说,倘真有干係,冯曜不会在执法堂受审吧。” “照霞法师那边暂且不管。” 孙丰痦子上的黑毛颤了颤,神情若有所思,半晌后说道: “周破虏干繫著卢阳周氏,那边过不了多久,怕是要上门兴师问罪了。” “让赵吉平去审吧,我倒是不希望查出什么,否则周家肯定要藉此狮子大开口。” “是。” 侍从垂著脑袋,一步一步往后挪动膝盖。 孙丰冷笑一声,叮嘱道: “切记,不论查出什么,都不干咱们的事,倘若周家人登门,就说老爷我闭关了,不见客!” “是。” 侍从恭敬退下,临出门时,心底的好奇再也压抑不住,往床榻上看了一眼,霎时红透耳根,血脉僨张。 “嗯~”那女修嚶嚀了声,略带嗔怪。 “喜欢给人看光的骚蹄子,让老爷我好好教训教训你!” 老痦子一把推倒女子,立马驰骋起来,床榻隨之吱呀吱呀摇晃不已。 …… 执法堂里,赵吉平是一號响噹噹的人物。 这人其貌不扬修为平平,却生得一副玲瓏心肠,往往能从细枝末节处见微知著。 加之他修行破幻灵视颇有成效,於断案追凶、探查行藏上更是如虎添翼。 凡有什么疑难事件经他剖析得出的论调,八九不离十就是真相。 峰主公开盛讚其为“执法堂千里驹”,致使名声大噪,颇有几分青天老爷的意味。 此刻,赵青天坐在堂前,静静听著黄衣侍从说话。 “孙讲师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大可不必稟报了。” “可是……” 赵吉平心底厌恶极了,却不得不摆出一副笑脸,恭恭敬敬道: “崖洞,以及暗河里的尸骨,看起来都有些蹊蹺,能否给我时间查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没有可是。” 黄衣侍从满脸倨傲,双臂环胸,训骂道: “赵吉平,人家管你叫两句青天,你就真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不过就是个十几年突破不了的老练炁,说你胖还喘上了?” “没有我家老爷提携,你还在搬运房挑大粪呢!” 骂完这一通,黄衣侍从的下巴抬得更高了,颇有老痦子的精髓。 赵吉平沉默片刻,苦涩一笑:“钱管事教训的是,我明白了。” 闻言,黄衣侍从招呼也不打,扭头便走了。 赵吉平猛的搓了一把脸,深吸口气,缓缓步入了昏暗斗室。 斗室陈设简单,只放著一盏气死风灯。 正中的椅子上坐著个清秀少年,一侧的桌案上是负责记录的文书。 冯曜抬头看向传说中的赵青天,饶是浮光掠影术步入小成。 面对这位成名已久的“执法堂千里驹”,心底还是有些紧张。 赵吉平开始问话,问题並不刁钻古怪,反而透著股例行公事的態度。 “姓名?” “冯曜。” “年纪?” “十七。” “修为如何?” “胎息。” “研习何种功法?” “《分震伤雷炁》” 赵吉平瞬间瞭然。 原来孙丰为了保住座下弟子,特意差人来说明。 这就说得通了。 念及此处,他冷不丁探出手指,捏住冯曜的手腕。 稳妥起见,还是確认清楚才好。 第二十九章 终有一日 如銼刀般锋利的眼光迫视下来,对上冯曜的眼睛,试图剖开潜藏於心的隱秘。 冯曜瞳孔微微一缩,只觉背后发毛。 但很快就调整好心態,压下心底泛起的波澜,镇定自若。 同是练炁境界,真炁品阶远远高於对方,又有浮光掠影术遮掩,自然不会真被嚇住。 “嗯……错不了,是分震伤雷炁的胎息。” 赵吉平收回手指,瞥了眼年轻俊秀的少年,心底不由泛起了几分酸涩。 执法堂千里驹?赵青天? 不过是进境无望,为琐事缠身所累的声名罢了。 此人胎息淳浑厚大,仅破开两窍就染得雷性,显然窥得了《分震伤雷炁》的门径。 十七岁的胎息,不日步入练炁,有望成就筑基,甚至抵达紫府,前程光明到晃不开眼。 难怪孙丰差人特意作保,似这等家世清白的天才人物,橄欖枝向来不少。 就算没有孙丰,也会有林丰、张丰出面。 赵吉平心思深沉,半点艷羡的心绪都不曾表露,语气不自觉放和缓了些: “別怕,只是试你罢了,所幸你的胎息並未沾染阴邪气息,这番变故於你而言並无大碍,接下来只是例行问话,你实话实说就是,没人为难你。” “你因何跟周破虏一起行动?” “当时……” “草头山当时还有何人?” “有数十採药道徒。” “你可识得照霞法师?” 冯曜顿了顿,说出提前打好的腹稿。 接下来,他所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隱去了撞见李司渭修行魔功、甬道搏命的部分。 赵吉平多年办事经验的直觉,敏锐察觉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条理过於清晰,回答滴水不漏,简直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反而像那种常年泡在执法堂里的老油子。 问完了话,文书记录在案也需耗些时候。 斗室內再没人多说一句话,场面陷入死寂,气氛低沉得嚇人。 赵吉平面色平静,漆黑瞳孔死死盯著冯曜,似乎想以无声压迫的方式,逼他露出马脚。 冯曜既不露怯闪躲,也没视而不见,而是静静直视对方,不卑不亢。 文书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握著笔桿子的手不由加快了动作。 约莫柱香功夫过去。 文书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珠,搁下笔桿,笑著说道: “赵执事,这边记录好了,您过目。” 赵吉平微微頷首,踱过去拿起案上粗麻纸,略扫过几眼,便心不在焉道: “好,就这般归档吧。” 察觉到自家上司一反常態的表现,文书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又不敢多嘴,只得捧著文书出了斗室。 冯曜见状不由笑著说道:“赵执事,我可以走了吧。” 赵吉平微微頷首,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似睡非睡。 “不送。” 对方打了个稽首,便大摇大摆走出斗室。 不知过去多久,兴是许久不曾休歇,他竟昏睡过去,斗室內响起了一阵轻微鼾声。 “老大!”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呼唤,將他从半睡半醒中惊起,掀开泛酸的眼皮,望向打搅清梦的属下,说道:“怎么?” “群英会的完顏符师说是前来捞人,气势汹汹,不成就嚷嚷著要把执法堂砸了。” “完顏?” “群英会的人?方志才?谭风?” 听清来者姓氏,赵吉平又清醒了些,捏著下巴思索。 今日麻烦一股脑找上门来,净惹人心烦。 他起身走了出去,属下跟在身后,小声说道: “不是,说是一个胎息,相貌堂堂,好像叫冯什么来著?” “冯曜?” 赵吉平停下脚步,眉心皱成“川”字。 “对,就是他。” 完顏鸿在堂前踱来踱去,神情焦急,见有人出面,赶紧走上去接过话茬,语气斩钉截铁: “我听说人在这里,不管他吃了什么官司,都算在群英会头上,先给我把人放了。” “人已放走,你想卖人情,这回却来晚了。” “经你这活阎王的手,他还能全须全尾出来?莫不是在讹我?” 完顏鸿瞪大了眼睛,身子往斗室里探,眼神飘忽,讶然道: “我可告诉你,他很重要,是证明我乃伯乐的关键角色,你別给我添堵啊。” “区区一个胎息,也值得大少爷如此上心吗?” 赵吉平抬手按住对方的胸膛,让完顏上前不得,心下生疑,却不好开口相询,只得说道: “执法堂岂是你等滋事所在,还不速速离去,否则都抓起来,押解送去十七峰!” 此话一出,黄阿狗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悻悻劝道: “那看来是真的,人走了,咱们陪这些瓜皮有啥好玩的?要不咱也撤?” 好不容易找到拉近关係的机会,说不准能唱一出赚上梁山的好戏。 群英会出面將他捞出执法堂后,即便冯曜不认,大家一准当他是群英会的人。 届时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回扑空,就这么灰溜溜走了,传出去还怎么混。 “谁说是捞冯曜了?你们耳背就去药堂治病,我说的是谭风,谭风啊!” 完顏鸿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梗著脖子道:“胎息弟子中相貌堂堂的,除了谭风又有谁呢?”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大伙谁不知道。 谭风除却肥头大耳、齙牙肥唇、身高五尺之外,为人才算是貌比潘安。 赵吉平自以为洞悉一切,对此並不意外,勾了勾嘴角: “阿权,帮完顏符师办事,机灵点。” …… 庭院內。 冯曜呆坐在石阶上,復盘起这两天的遭遇。 从雪天寻人,到斩杀周破虏,再到暗河对峙谈判,最后邪魔合围。 短短一天,就经歷了突发急促的一连串事件。 他意识到,修仙不是请客吃饭。 倘若棋差一著,躺在暗河里被邪魔吞尸的,就是他冯曜了。 最后邪魔合围,照霞法师出面,一振而寰宇澄清。 似这大人物出手,颇有杀鸡使牛刀的怪异之感。 说起来,当时周遭道徒尽数死绝,李司渭一人走脱,只留他苦苦支撑。 若他没修成浮光掠影术,葬身当场自然不在话下。 偏在千钧一髮之时出手,加上执法堂问询时,赵吉平对妖魔之事只字不提。 种种反常跡象结合起来,幕后极可能存著个別有用心之人暗下手脚。 不知是敌是友。 未知的敌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加油人恐惧。 “修行修行,修到何时得自在?” 冯曜自嘲一笑。 不知怎的,那道在须臾间碾灭群蟒的霞光,犹然跃在眼前。 他缓缓抬起头颅。 其时明月高悬,冷风吹枝,枇杷树顛乌鸦啊啊而鸣。 冯曜压下惶惑,眸光渐渐坚定,视线清明,轻声道: “终有一日……” 第三十章 后事 自草头山蟒魔之变后,各峰委派弟子加固禁制,搜山除魔。 卢阳周氏飞扬跋扈惯了,这回却没有上门討个说法,叫眾人嘖嘖称奇。 有说是族中紫府坐化,这才夹起尾巴做人;有说是那位正闭关著手突破洞玄,更要谨慎行事。 一时间传闻满天飞,眾说纷紜,真偽难辨。 一晃过了几日,再没传出妖兽伤人的消息,此事便慢慢平息了。 大年三十。 忙活了一年的道徒们总算休沐,得了几日閒暇时光。 大伙年纪尚小,少年人杂居而处,全然没有修道人断尽尘缘的本分。 十三峰、十四峰向来自詡山中客,那边光景便不提了。 十六峰院落热闹得很,家家户户扫洒清理积尘,闹得鸡飞狗跳。 房檐掛上大红灯笼,门墙贴上新春对联。 灯笼红火,对联喜庆。 山上禁放炮竹烟火,虽比以往嘈杂许多,大体还算清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般过个新年,眾人倒也乐在其中。 哐当! 陈廷州风风火火撞开房门,肩扛灵米,手里提著鸡鸭鱼肉、各色时蔬、零嘴点心,大包小包拎了进来,嘴里喋喋不休: “到了年关,原本值不了几个符钱的凡俗畜物,也因买的人多变得紧俏起来,好在我跟肉贩子是老相识,才没被当成年猪痛宰一顿。” “这回不去樊楼吃了?” 冯曜站在门前隨口问道,施了个驭风净尘的小术,约莫片刻功夫,四处微尘尽数悬浮凝出,院落为之一新。 此举令陈廷州眼热不已,心窝痒痒。 他嘆了口气,说道: “凡俗畜物都攀上了价,樊楼菜价更是翻了几番,这段日子去吃不值当,符钱还是得精打细算些,才经得住花。” “有道理。” 冯曜深以为然,连连点首。 “你若还能使除尘术,捎带著给我房里也搞一搞,咱们分工合作,我生火做饭去,待会儿你给我打打下手,咋样?” “行。” 两人各自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院中生起了细长云带似的炊烟,油腥混著灵米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篤篤篤。 適时,响起了敲门声。 “真鸡贼,赶著饭点登门。” 陈廷州骂骂咧咧走过去,两只手在脏兮兮的灰布上擦了擦,打开门时,嘴里还很不耐烦: “我先说好,要是来蹭饭,就得给两个符钱当饭费,別想白——” 瞧清来者,陈廷州立时心臟慢了半拍,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放心,我不在这吃饭,说几句话就走。” 李司渭淡淡道,心里想著:“一个院子住不出来两种人,这也是个视財如命的,符钱开道若管用,倒也省事。” 陈廷州向来行事大条,说话没个把门,从前因此吃过不少亏,从来没放在心上, 这回却恨不得挖个坑,给自己活埋了才好。 他支支吾吾开口,出声解释:“这,这个其实是误会……” “我知道,他人呢?” “在屋子里。” “不让我进去坐坐?” “哦对,好,好,请进。” 陈廷州內心慌乱,手足无措让开道路,给她搬出凳子,扯著嗓子喊道: “冯曜,有人找!” “马上。”屋子里传来回应:“先等会,还剩最后一点。” “嗯。” 宛如冷脸冰山的妖女步步生莲,走进院子,她环顾著院子的陈设布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陈廷州客套了几句,被冰山冷落得十分不自在,索性到灶台前去烧菜了。 冯曜跨出陈廷州的房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眼便见著灼如芙蕖的少女,面色平静: “你怎么来了?” “有事要说。” 他拿出二十个符钱,藉口让陈廷州去买些下酒菜, 陈廷州欣然应允,刚出了丑,他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以免场面更加尷尬。 等人一走。 两人四目相对,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错开目光,默然无话。 院中仅有沉默而已。 最终,还是李司渭抿了抿唇,率先开口:“当时情况危急,我走还能活一个,不走就——” “你我本就萍水之交,没到託付性命的地步,先前约定不过只是各求自保,到了其他事情上,自然算不得数。” 冯曜出言打断,坦然笑道: “换作是我,为活命也会如此,师姐不必介怀。” “朋友邀我做客,恰好你也在这一片……我就想著登门问问你伤势如何,顺便了解情况?” 李司渭乾巴巴掩饰了几句,用的藉口也是临时编排,根本经不住考量。 气氛一时再度陷入尷尬。 难得和煦的阳光下风声呜呜,冰雪消融带来阵阵寒意,冷湿刺骨。 那双漆黑暗沉的眸子在她身上顿了顿,转而望向光禿禿的枇杷枝干。 冯曜没有戳穿她话中的拙劣,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直言不讳: “此行前来,大概是因我在执法堂受审一事吧?” “这……” 李司渭心头一惊,对上冯曜平静的眼光,不自主低下了脑袋。 只恨世事无常,偏偏冯曜没有死在群蟒口下,偏偏照霞法师不肯早些出手,关係才会如今这般尷尬。 眼下,再开口索取那物,实在难以启齿…… “放心,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兴是因为照霞法师的缘故,他们没怎么为难,就放我走了。” 他话里带笑,口吻不郁不躁,认真说道:“天色已晚,我不便留你吃饭了。” “师姐赠法之恩,曜不敢相忘,今后若是有要紧事,需要在下效劳,曜绝不推辞。” 她木然点了点头,怔在原地,心乱糟糟的,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时候开口,他应该会答应吧? 这样一来,登门拜访的两个目的,就全部达成了。 一,弄清楚冯曜有没有在执法堂胡说。 二,搞到那件至关重要,却仅经他应允,才能得手的东西。 李司渭心绪纠结,不觉欢喜。 原以为冯曜会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然后狮子大开口勒索赔偿。 甚至在登门前,她就准备好了被痛宰一顿,以换取好好谈判的资格。 但那张脸上没表露出丝毫情绪,平静得像覆上坚冰的悬水涧,让她无从下手。 好在他不愿欠著赠法的人情,迫切偿还。 这个节骨眼开口,今后就两清了。 两清之后呢?老死不相往来? 念及此处,李司渭只觉心烦意乱。 於她而言,这应该是最无关痛痒的代价。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暮阳斜照在少女的脸庞上,更显得动人。 李司渭像是下定了某种绝心,斟酌著词句,准备开口。 吱呀—— 陈廷州拎著打包好的酒菜,躡手躡脚推开院门,看李司渭还在院里,又望向冯曜: “要不,我走?” “不必了,李师姐有事在身,马上就该告辞了。” “算了,现在不急,下次再说吧。” 李司渭没有作答,心里暗暗想到,面上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看样子,她好像真想在咱们这吃饭。” 看著少女离去的背影,陈廷州恋恋不捨的关上院门,开口说道: “要钱只是玩笑话……” 冯曜嘆了口气,劝道:“把握不住,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也是。”陈廷州连连点头。 李司渭比他强出太多,宛如峭壁之上的雪枝兰,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少年有种叶公好龙般的喜欢,一到跟前就犯怵,浑身不自在。 买来的菜码放在桌案上,加上原先备好的红烧鲤鱼,碟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不说她了,灵米饭熟了,咱们赶紧开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第三十一章 穀雨(求追读!) 两月时光匆匆而逝。 十三峰静室。 亥时。 冯曜盘坐在蒲团上,以五心朝天的姿势入定。 二百零六道骨血精炁团簇周身,仿佛身在雾中,形貌朦朧难辨。 聚如深红玛瑙,散如明灯烛火,透著股锋利儔然的锐意。 聚散收发间,便倏的分出四道炁光,透著股霸道绝烈的意味。 须臾斩出! 隨著轰然巨响炸在耳畔,四梁八柱齐齐颤抖,整间静室摇撼不已,筛落无数埃尘。 杀意如潮水般满溢室內,无形无质,无色无味,教人汗毛倒竖,触目惊心。 炁光搅动,白净衣袖飘晃飞扬,俊美样貌衬在挺拔如松的身段上,望之好似神仙中人。 冯曜睁开双眸,胸膛起伏不定。 四道炁光瞬间崩散,收摄进了体內。 那股悍然霸道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瞬间消失得无形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冯曜】 【修为:练炁三层(震雷元真)】 【功法:浮光掠影术(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中成),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他缓缓起身,指尖触及墙壁,碗口深的创口狰狞恐怖,散发著丝丝温热,暗暗想道: “还差一些……” 祝涛传授《追风剑法》时,就曾说过剑道有別於外丹道、符籙等仙家百艺,乃是实实在在的成道之法。 只要悟出《追风剑法》的精髓,不再拘泥於一招一式的框架,便有机会凝练剑意雏形,跨入传说中的剑道初境——斩剑出意。 这就是凡俗剑道的顶峰,素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威名。 冯曜將《骸中盾》修至大成,再將《追风剑法》的招式融於其中,致使炁光杀力大增。 距斩剑出意的剑道始境,仍然有不小差距。 祝涛就曾凭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在宗门大比上横压派內眾多世族天才,以一介白身,摘得了第四的位次。 那年前十名中,仅他一个凡俗出身的弟子。 由此观之,剑道境界对一个人的实力巨大提升,能够最大限度抹平自身短板。 冯曜的剑道早就陷入了瓶颈,只是在与周破虏搏杀中有了些许心得体会,才別出心裁將《追风剑法》融於《骸中盾》之中。 这回收穫后,他隱有察觉,只有在生死搏杀中切身感受,才能觅得领悟斩剑出意的精髓。 练炁修为还没公之於眾,身为胎息弟子,出手机会实在有限。 静室禁制纠结灵气修復创伤,望著墙壁缓缓癒合。 冯曜萌生去意,心里暗暗想道: “当初跟林怀海定下的四月之约,似乎长了些。” …… 三月初四,穀雨。 入春以来,南皋山头下过几场细雨,峰顶积雪化股流成溪,以至雾满山峦,烟雨草青。 坊市。 青石板街上,行人零零散散,湿漉漉的脚步拖泥带水。 每月的初一到十五发薪日,向来是宝药斋最繁忙的时候。 不过,此时正值山上点卯。 “二叔,天天守在这里作甚,店里生意又不用你管,没几年光阴了,何不快活些?” 小廝林丰博懒懒散散的趴在柜上,瞥了眼边上掌灯翻书的林怀海,撇著嘴说道: “我可打听过,那个冯曜花了三年,才证得胎息。” “因好高騖远不尊师长,受了孙丰讲师的一顿臭骂,便自甘墮落,再没去听过一节课。” “依我看,你送出去的那斤雷合砂,算是打水漂了。” “急什么?当初立下四月之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话刚出口,林怀海就意识到了不妙。 经自家子侄这么一说,三年证得胎息的弟子立下四月之期,算下来突破练炁只需要六个月。 无名师指点,无家族供给,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反正签了灵契,一旦违约,吃进去多少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 林怀海心里也没底,合上书本靠在躺椅上,慢悠悠说道: “况且,又不只跟他一人订了契。” “呵呵,那些人还不如冯曜,二叔,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有这些时间哪怕去嫖,也比守在药店舒坦。” “胡闹!我怎么做事还要你指教?” 林怀海吹鬍子瞪眼,把书本往空一扔,给林丰博脑袋上砸了个大包。 “说了多少遍,在宝药斋里称呼掌柜,这里没有你二叔,混帐东西。” 林丰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捂著脑袋大呼小叫: “夭寿啦!杀人啦!谋杀亲侄子啊!林怀海你不是人!” 林怀海满脸黑线,隨手將一个瓷瓶放在桌面上,无奈说道: “给你三颗龙精虎猛丸,赶紧闭嘴。” “十颗。” “总有一天你得死在娼馆里,就三颗,爱要不要。” 林怀海说著,就要伸手把药瓶捞回来。 “春眠不觉晓,药少就药少。” 林丰博忙不迭把药瓶揣进怀里,生怕被抢走了,笑嘻嘻说道: “要是我死了,到了阴间您再多关照关照小的。” 林怀海摇头嘆息,心想自家大哥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浑浊无光的瞳孔往门外望去,雨水顺著屋檐落下,滴答滴答,空气中透著几分微不可察的焦躁。 突然,他好像看见什么,瞳孔缓缓睁大,愣在当场。 一道飘逸丰朗的人影站在屋檐下,抖了抖油纸伞上的雨水,一步跨进宝药斋。 这时,林丰博认出来者,立时拍案而起,出声呵斥道: “好啊你个冯曜!你骗了那么些灵材和雷合砂还没完,不寻个地方猫著偷乐,竟还敢来宝药斋招摇撞骗,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怎么回事?”冯曜满头雾水,不解道。 林丰博以为对方还在装模装样,心底冷笑不已,说道: “三年才突破胎息的蠢物,竟也妄想修行六品上阶功法?” “孙丰讲师的原话岂能有假,事到如今,你还不乖乖认错?” “四月之期未至。” 冯曜不置可否,淡淡道:“我何错之有?” “哼!四个月?给你四十年都未必能够突破!” 第三十二章 果真是渊下潜龙,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蠢货。” 冯曜面上泛起冷笑。 嘭! 话音未落。 一股深厚绵长的真炁提起,瞬间將趾高气昂的林丰博捉拿起来。 他心下大惊,还没来得及奋力反抗,就被咕嚕两圈甩出柜檯,两条腿软趴趴的跪了下去。 咚—— 脑袋一头撞在冯曜跟前的地板上,闷响过后,登时肿出个紫黑大包。 林丰博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脑袋剧烈晃著,里面搅成一团浆糊,哪里分得清东西南北。 冯曜微微皱眉,默不作声。 咚!咚!咚! 跪在面前的脑袋便被强摁了下去,如捣蒜般,一个接一个的磕著响头。 磕到青砖开裂,头破血流,血水混著泪水溅出朵朵小花,流进裂开的缝隙里。 “呜哇……二叔,救我!” 林丰博涕泪俱下,一字一顿道。 林怀海恍若未闻,抬头望向冯曜,神情中竟有几分討好之色。 “冯小友,你觉得呢?” “够了。”他说, 林怀海鬆开了笼在袖子里的手,站起来微微躬身,笑著说道: “家里小辈不识礼数,献丑了。” “无妨。”冯曜语气不咸不淡。 林怀海发现,打从对方入门起,相较於上次见面,这个年轻人愈发看不透了。 普天之下,岂有练炁看不透胎息的道理? 林怀海心下萌生了大胆的想法,笑容不减,温声说道: “小友今日前来,可是缺什么资粮药材了?老朽虽年老昏聵,倒有些家资,可以支援一二。” “不必了,我此番前来,有要事相商。”冯曜微微摇头,语气郑重。 老人身形顿了顿,愣了好一会儿,踉蹌两步上前。 一把握住冯曜的手臂,颤抖著传来沛然力道。 抬起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时,幽深眼窝恍若一泓清泉,將落下泪来。 林怀海耸了耸鼻子,双唇翕动,沙哑著嗓音中带著一丝哽咽: “请入內一敘。” 冯曜默然点头应下。 旋即,林怀海从昏死过去的林丰博身上跨出门槛。 林丰博瞋目欲裂,如死鱼一般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望著二叔。 为了一个外人,竟下如此重手,到底谁是他的侄子? 拿起写有暂时歇业的木牌,悬在了不断滴水的屋檐下,便关上宝药斋的大门。 两人一同步入內厅,相互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了。 此时四下无人,冯曜也不再掩饰,一边饮茶,漫不经心並起食指、中指、拇指,捻住一缕震雷真炁。 在对方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缓缓分出九根细若银针的白毫。 “九毫!” 林怀海瞳孔微微一震,目不转睛盯著眼前真炁。 真炁品阶素有高下,但同品同阶的真炁比比皆是。 为了区分优劣,就有了“分毫必爭”的说法。 凡是真炁,都可在三指之间分出针毫。 一毫至九毫,数量越多,就证明真炁灵性越浓厚。 眼前的九毫真炁,已然达到了六品上阶的极限。 又是极为罕见的雷属,几乎可以同上品真炁相提並论了。 这等真炁用於辟开阴邪之气,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凡事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把握,林怀海喜不自胜。 冯曜放下茶杯,笑著说道:“我已突破练炁,隨时可以出发,最好儘快离开山门歷练一番。” “仅仅两月就突破练炁,小友果真是渊下潜龙,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老夫虚长百年,浑像混日子般,实在汗顏。” 正说著,林怀海从袖中取出一方檀木盒,笑著说道: “小友提前突破练炁,还未上报宗门,就先一步登门履约,为人至诚至性,你当属一流。” “这是一颗云胎丹,出自十峰丹鼎院孟离掌院之手,以阴阳九炼之法锻烧二十余种珍奇灵药,炉火不增不减,需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出这么一枚灵丹。” “练炁士吞服炼化,足以拔擢一层境界,此丹箐纯梵净,丹毒微乎其微,故而也没什么副作用。” “今日,老夫便將此物赠与你了。” “无功不受禄。” 冯曜摇了摇头,说道:“如此稀罕丹药,在下寸功未建,愧不敢当。” “切莫客气,我已抵达练炁九层,进无可进,此丹於我而言只是鸡肋,留著也没什么用处。” 林怀海苦笑不已,眯著眼睛解释道: “我虽姓林,却不是駢水林氏那样的大族,家里子弟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放在储物袋里积灰,赠与少年英才倒也不算浪费,你说呢?” “晚辈就厚顏收下了,多谢林掌柜。” 话说到这个份上,冯曜也不再推辞,行了一礼,便坦然收下。 林怀海喜笑顏开,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 “既然你突破练炁,我这边也不用耽搁,最多三天,咱们就能出发。” “嗯好。” 两人敲定了具体时日,又探討起了內炼以及药理之说。 林怀海不愧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练炁,在某些观念诀窍上,令冯曜耳目一新,受益匪浅。 与此同时,林怀海也在惊讶於冯曜虽然稍显稚嫩,但却有一派高屋建瓴的视野,不免暗自嘖嘖称奇。 两人说著说著,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一晃过去数个时辰,茶壶的水早已空了,冯曜眼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准备告辞离去。 林怀海恋恋不捨的停下討论,將冯曜送至宝药斋外,望著对方离去的背影,心底不由感嘆: “为何不早些时候遇见此人?” 他摇了摇头,收起檐下悬著的木牌。 天已放晴,山色空旷悠然,微风带著些清新气味。 街上行人或悠然或匆忙,好一副热闹气象。 “如若不能筑基,这样的好时光过一天少一天了。” 林怀海目光柔和,满是眷恋,向道之心更加坚定。 老人踱回宝药斋中,林丰博生无可恋的跪在堂前。 他伸出手来,触了触林丰博的额头,乾巴巴的手上满是老茧,硌得人直喊疼。 “这回该长教训了,说说看,你明白了什么?” “就算冯曜证得练炁,您比他强那么多,也要巴结他吗?” 林怀海笑笑不置可否,问道: “孩子,你知道二叔能活这么多年,是因为什么吗?” 第三十三章 进退 林丰博满脸茫然。 老人並不意外,缓缓道出多年的经验之谈: “天下英才无数,似我等朽木,修行就是病树前头万木春,只能任由他人一个接一个的超越自个儿,欺辱自个儿。” “嘶~这般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做牛做马的畜生。” 林丰博面色灰暗,额头伤口传来阵阵疼痛,倒吸一口凉气。 枯老的手抚在额顶,氤氳青绿炁流缓缓敷上,不一会儿就肿块就消了下去,只留下淡淡淤痕。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 忆起往日种种艰难困苦,数不清的挫折磨难,逝去的故人仇人。 暮气沉沉的老人缓缓收回手掌,五指捏合,深凹眼窝中透著难名的光,神情严肃而认真,喉结上下滚动,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只要不死,总有出头的那天。” …… 数日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探索筑基墓室的时日。 回月峰离山门最近,因而分管弟子外出的歷事房,就设立在此处。 冯曜依照飞符所述,赶到歷事房时。 那片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开阔广场,稀稀落落站著三五百人。 一艘艘云船飞舟悬在半空,景象恍如凡俗港湾。 此为飞行符器,造价不菲,常用於长途跋涉,跨越千山万水。 道人驾驭著光色不一的真炁飞起落下,恍如雨后光虹,煞是好看。 雾靄群青之中,別有几分万紫千红总是春的意境,正是仙家气象。 林怀海身为发起者自然没有怠慢,一早就守在广场左侧的石柱之下。 除他以外,身边还有一个矮小精壮、双手过膝的年轻人。 “冯曜,这里。” 林怀海快步迎上来,笑著说道:“前一阵子异种雪蟒搞得宗门紧张兮兮的,生怕再死了人,如今严禁外门弟子外出。” “您既然让我来了,总不至於白跑一趟吧?”冯曜微笑道。 “不错,好在我这张老脸在门內值几分人情。” 林怀海说著,从怀里取出刻有冯曜名姓的玉牌,叮嘱道: “这是罗浮弟子出门在外的凭证,在陈越以及周遭国家颇有用处,再远就一文不值了。” “好好保管,回山的时候到歷事房登记,归还玉牌。” “好,多谢林师兄。” 冯曜接过玉牌,收进储物袋內。 林怀海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方勇,修的是土木岩相真炁,已有练炁四层的修为,负责探查情况。” “方师兄,在下冯曜。”他打了个招呼。 “同门都喜欢叫我土猴子,你叫我土猴子就成。” 方勇是个自来熟,刚见面就搭上冯曜的肩膀,笑嘻嘻传音: “三年胎息四月练炁,林老头从哪找了你这么个仙葩。” 与人切忌交浅言深,冯曜恍若未闻,转而问道: “不是说还有两人,他们在哪?” “一个升米道的张养己,另一个是奉霞观的剑修程子明,两人俱在山门外候著,现在过去跟他们匯合。” 三人也不拖沓,登上租赁来的飞舟,离开山门。 行了几十里路,在北越雄关城接上两人。 城头之上。 一人苍顏白髮,身著朱紫衣冠,手持青柳拂尘,面容慈祥,享受著凡人的顶礼膜拜。 另一人则是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一身朴素的窄袖劲装,抱剑而立,神情不耐烦。 林怀海对此情景並不意外,撤下禁制,招呼两人入舟。 中年男子起身一跃,踩在舟船扶手之上,髮丝在风中凌乱,人也晃晃悠悠的,好像隨时要跌下船去。 他打了个酒嗝,扭头说道:“张养己,你装够了没,还不赶紧上来。” “老道去也。” 张养己养气功夫到加,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一挥拂尘,踏上云彩翩然而去。 如此仙风道骨的做派,自然又惹得城下百姓跪地叩首,山呼“仙人万福”。 舟船之上。 张养己笑容和蔼可亲,朝几人行了一礼: “老道张养己,升米道门人,略懂禁制阵法、丹药符籙,今个见过各位。” 程子明跳下扶手,脚步踉蹌,醉眼惺忪,绕著冯曜走了两圈,来回打量。 “一个老装货,一个行將就木的老鬼,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要不咱们还是洗洗睡,打道回府吧。” 张养己面露不悦,拂袖冷哼不置一词。 冯曜神情平静,瞥了一眼鬍子拉碴的剑客,同样没有说话。 “能不能成是我的事,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滚蛋。” 林怀海听惯了冷嘲热讽,此时却毫不相让,上前一步,漠然道: “当年那颗回春丹,就当餵狗了。” 一番话夹枪带棒,没留什么情面。 程子明红彤彤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浑像个戏台上的净角。 他虽恼怒异常,却也没有走,只是倔强的站在原地,像扎了根的桅杆。 场中一时僵住,陷入了沉寂。 这时。 土猴子打起圆场,递上台阶。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老程也就发发牢骚,人都来了,肯定要出力的嘛,哪里会走,林老头,你说是吧?” 林怀海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启程吧,三日內赶到南越。” 经过这么一遭,眾人不再多话,各自在飞舟里寻了个地方坐下。 林怀海掌舵,负责向飞舟输送真炁。 程子明大喇喇躺在船板上,眯著眼睛说道:“小少爷,这可不是郊游踏青,小心点。” 冯曜张了张嘴,注意到土猴子哀求的眼神,还是没说什么。 兀自到船尾去,寻了个清净地方坐下。 表里山河飞速后退,凡人城镇不过巴掌大小,转瞬即逝。 风声呼啸,浮云长空划出一道细长白线。 …… …… 越国南亨郡,浮幽湖。 飞舟不分昼夜,在云间疾驰了整整两天,最终在一处断桥边上停下。 冯曜环顾四周山水,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筑基墓室? 哪怕是练炁修士坐化,也不会葬在这么个鬼地方。 大湖周遭十余里鲜有人烟,大片大片的水荇浮藻盘根错节,水中没有鱼虾,死气沉沉。 “我们到了。” 林怀海的声音响起,湖面泛起丝丝波澜。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第三十四章 刘洞九 地性污浊所在,易使魂魄沉疴难返。 人葬於此地,难以转世托生,断绝来世。 更別说肉体腐败,性灵不散蒙昧成鬼,无智无识飘荡东西,不定哪日就被路过的野道士炼入魂幡,永生永世难以脱身。 即便是魔修將死,也不愿沦落至此地步。 顶著眾人疑惑的目光,林怀海拿出罗盘摆弄了几下,確认无误后,才鬆了口气。 到了这个份上,没必要藏著掖著了。 “墓室就在水下,避水术各位都会吧,咱们下去一探究竟。” 冯曜微微頷首,自无不可。 土猴子呼吸略显急促,望著水面跃跃欲试,同时又不断观察四周,提起警惕。 程子明灌了一大口酒,沉默著擦拭剑刃,守在队伍的边缘,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张养己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诧。 一行人在湖泊滩涂上行进。 林怀海在前头带路,劈开沿途的杂草藤蔓,走过八九里路,很快就抵达了墓室入口。 趁著检查禁制的功夫。 张养己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林老鬼,墓主该不会是刘洞九?” “没错。” 林怀海说著,撤下落了灰尘的隱匿禁制。 “竟然是他!” 土猴子瞳孔一缩,想起多年前那个骇人听闻的大事,唏嘘道: “当初合宗合围,惊动两位紫府法师出手,都没能剿杀的道逆,竟然死在了这么个鬼地方。” “那时候他逃往北边,咱们找遍了陈国,连陈国国主的后庭都被从里到外搅和了一通,连个人影都没寻到。” 冯曜趁机问道:“这个道逆刘洞九,是什么人?” “果然是少爷,这都不知道。”一向少话的程子明嗤笑不已,但还是耐心解释起来。 “那人原是江湖草莽,得了升米道张煊高功青目,得以破例入观。” “入观之后,此人进境飞速,短短三年,就接连跨过胎息、练炁,成就筑基,並在道脉评比中一鸣惊人,给升米道搏了个中中的评次。” “一时间名动陈越,风头无两。” “原先引他入宗的张煊高功,也有意传他衣钵,女儿都许了出去。” “刘洞九得了紫府鼎力相助,不过五年,筑基境界就已功行圆满,正欲著手开闢紫府。” “时下升米观与殷血门战事焦灼,刘洞九不知得了魔修的什么许诺,竟擅自大开山门大阵,引狼入室。” “以至於殷血门趁虚而入,伺机血洗升米道道观,变故之下,一位紫府、四名筑基身死道消,练炁胎息门人尸骨不计其数。” “瓦砾成堆,宫室庙宇化作丘墟自然不必多说,最要命的是,镇派重宝丰粮钟被夺了去。” “此后,升米道元气大伤,休养生息十几年才缓过来,近些年才陆续重新有门人入世。” “那事过后,升米道老祖震怒,殷血门势力庞大奈何不得,就调转矛头,布告陈越玄门共同追剿刘洞九,许下重利,於是天下景从。” “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才,沦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殷血宗为了避免惹火上身,反倒一脚把取得大捷的最大功臣给踹了。” “张煊与另一位紫府联手都拿不住他,刘洞九东躲西藏,最终在陈越两国销声匿跡。”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逃出生天开闢紫府,在別州身亡。” 张养己笑了笑,说道:“没想到居然给你找著墓室所在了,真是好运道。” “侥倖而已。” 林怀海面无得色,两指夹住一张炎爆符,示意眾人退后。 符籙轻飘飘落在淤泥上,只听轰的一声,霎时火光冲天,泥水四溅。 浓浓烟尘四起,模糊了视线。 待得风吹烟散,却见一个等人身高的宽阔门洞,滴水声不绝於耳。 阴风血煞扑面而来,远远处传来空幽鬼哭。 明明是春时,刚炸开的洞口处已结出冰霜。 呼吸之间,喉口以及肺腑冷痛难忍,如寒冬天气吞下坚冰,冷得上脑阵阵刺痛。 直教人头皮发麻,手脚失感。 怪不得林怀海非要寻个修持阳属辟邪真炁的练炁士开路。 若是仅凭保生丹硬抗,恐怕深入到墓室时,就少了三四成战力。 遑论不知其中藏著什么难以应付的阴诡怪物。 土猴子打了个寒战,缩著脖子问道:“那个刘洞九,该不会没死吧?” “不可能。” 张养己冷笑道:“他在观中的命灯已灭,我道秘术还没有失算的时候,死则死矣,还能嚇住活人?” “那就好。” 土猴子定了定神,挤出一丝微笑。 林怀海望向冯曜,笑著说道:“冯曜,轮到你出马了。” 隨后,他向眾人分发了保生丹、回春丹、补气丸等各类丹药。 冯曜到手的补气丸比其他人多两瓶。 眾人排成一列进入其中,依次是冯曜、土猴子、林怀海、程子明、张养己。 黑暗里,火把上的焰光起伏不定。 冯曜信手打出一道白练,所过之处引发一连串爆鸣,如此反覆几次,將沿路阴风血煞清扫一空,清理出道路。 此举耗费真炁颇多,每清理一段,就要停下嗑药回復真炁。 土猴子俯身下去,以耳贴地,半晌过后说道: “百尺之內没傢伙,可以走。” 一行人在通往墓室的洞穴中走走停停。 这手厉害真炁著实令眾人惊讶不已。 经冯曜这么来回清扫过后,空气中竟没有半点阴煞,飘著淡淡的糊味,仿佛斩草除根般绝跡。 要不是每到下一段路,阴煞就越发强烈,令人毛骨悚然。 大伙都快不把这些阴煞放在眼里了。 “冯曜,真有你的,这么难的练炁术你居然吃透了。” 土猴子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当年我也想修行《分震伤雷炁》来著,奈何悟性不佳。” “我不是没跟修行震雷真炁的傢伙交过手,小子,你挺厉害,起码在真炁灵性上,比那些人都强。” 张养己抬头观察著洞穴纹路,笑著说道。 程子明不屑一顾:“这算什么能耐?左右不过是中品真炁,灵性强点差点有什么区別?” 冯曜对此习以为常,早就左耳进右耳出了,回復好真炁便继续动身赶路。 对他来说,清扫阴煞没有那么耗费真炁。 不过,察觉到程子明若有若无的敌意,他还是决定留一手,每次停下都將真炁补满,应对突发紧急情况。 阴冷苔蘚在岩壁上反射出微光,久不通风的污泥透著股刺鼻的腥臭。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眾人终於来到了开阔地带。 洞窟临近浅湾,潮湿异常,顶上悬满了细长冰锥,几颗森白头骨在水上浮沉,又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有动静。” 土猴子停下脚步,按住冯曜的肩膀,握住別在腰后的短刀。 程子明耸了耸鼻子,嗅到空气中的味道,长剑出鞘: “是煞鬼,前面和后面都有,咱们被包围了。” 第三十五章 入墓 话音刚落,黑暗中冒出来数十道猩红目光。 这些傢伙皮肤青黑,身形飘忽不定,一副嗜血状態。 “小心!” 冯曜大惊,正欲打出炁光御敌。 却见锋芒錚鸣而出,便有一物如飞鸟墮下,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定睛一看,此物如人头状,双目凸起,头面惨白,形销枯瘦。 为首那鬼生得好大,披甲戴胄,呕吼一声发號施令,带头冲了过来。 “土猴子,保护好冯曜!” 林怀海大喝道,旋即掐诀,打出数道月牙光刃,减缓扑上前来的攻势。 方勇遇事不含糊,长臂横在冯曜身前,將其护在身后。 双臂猛得一拍地面,前方道路瞬间扭曲污浊,变得泥泞难行。 大大减缓了那个大傢伙的速度,其余体型稍小的煞鬼行动上轻便许多,率先上来包抄。 土猴子施了个炁甲术,周身浮出土黄色的硬块,衝进煞鬼群里胡搅蛮缠。 张养己手腕轻转,拂尘如柳絮般隨风起舞,白线霎时脱落种在八方。 隨著嘴里念念有词,白线相互勾连,织成一副焰光小阵。 凡涉足阵中者,非经过火蛇缠身不可。 火烧火燎后,痛苦嘶吼响彻洞窟,不绝於耳。 程子明一饮而尽,转身扔出酒壶砸向煞鬼。 他如柱石般顶在后侧,左手挥舞长剑,或劈或刺,或挑或砍。 剑光纵起时,冲在前头煞鬼纷纷倒飞出去,死伤无数。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煞鬼正源源不断朝这边涌来,遭遇战比预想中还要混乱。 冯曜快步越过火海,赶到战场边缘处。 咔嚓! 夜叉鬼双臂遒结,奋力抡圆了鱼叉,狠狠刺向方勇的胸腔。 林怀海和张养己不善近战,有心驰援也是爱莫能助。 程子明一开始就处於队伍尾端,正陷入层层煞鬼的纠缠之中,一时难以脱身。 土猴子竭力握住鱼叉尖端,抵住大地发力,奈何锋芒还是越来越近, 刺痛袭来,鲜红血液如泉水喷涌。 感受到体內生机不断流失,他神情灰败,目露绝望,不甘的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眼看就要捅穿心窝,一命呜呼。 一道身影翩然跃起,漆黑长髮泼洒如墨。 少年人英姿勃发,目光如炬。 身体舒展到极致,宛如长弓紧绷,下一瞬间弦惊霹雳。 煌煌白光大放光明,仿佛千钧雷鸣撕裂长空。 轰——! 夜叉鬼的头颅在空中扭转,青面獠牙愕然不已,满脸不解的望著冯曜。 似乎在诧异这个傢伙,是怎么穿过层层部下的围堵,绕到身后的。 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它看见引以为傲的壮实躯体,此时正如小山般屹立不倒,满心疑惑,摸不著头脑。 好像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哦,是脑袋。 脑袋呢? 无头躯体拋下鱼叉,双手在空中摸索,想把脑袋捞回来。 捉云剑卷著刚烈儔然的真炁,像砸西瓜那样,將脑袋砸了个粉碎。 冰冷腥臭的黑血泼洒下去,如一桶冷水浇在土猴子身上。 透心凉意衝上脑门,鼻腔里涌进恶臭,他打了个激灵,猛的睁开眼睛。 只见那道身影衣袍猎猎作响,甩了甩沾满粘稠污血的灰色剑身。 夜叉鬼身应声而塌。 “……” “……” 四下皆静,无论是人是鬼,都当场愣在原地。 混乱嘈杂的的战场,竟有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煞鬼面面相覷,不知是进是退。 林怀海率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冯曜,干得漂亮!” “这手剑术俊啊!真俊啊!”张养己不吝讚美,抚须而笑。 就连一向看他不惯的程子明,这时都缄默起来,不置一词。 林怀海深知这不是鬆懈的时候,振奋道:“一鼓作气,杀退这群傢伙!” 程子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嘶吼,伤口撕裂,鲜血沿著大腿流下,忍著伤势的疼痛,向著煞鬼衝杀。 树倒猢猻散,连罗剎鬼都身首异处了。 余下的嘍囉顿时成了一盘散沙,不再悍不畏死,纷纷四散而逃。 不多时,这群傢伙就凭藉地形优势,消失不见。 眾人这才聚在一处调养伤势,回復真炁。 土猴子面露感激,郑重其事:“冯曜,我欠你一条命,將来若遇上麻烦,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儘管开口。” “同在一队,如同乘一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你先修养一会儿,此事今后再说吧。”冯曜淡然笑道。 大伙或多或少都掛了些彩。冯曜的伤势最轻,只是些皮外伤。 林怀海一开始就没指望冯曜帮忙杀敌,他又处於战圈內侧,直到最后才出手,一锤定音。 程子明仰头咽下一口辛辣酒水,默然处理著大腿上和腰背处的咬痕,鲜血將衣物染成深红。 他独自一人支撑起后侧的攻势,受此重伤也是在所难免。 林怀海扔过去一物,程子明下接住,往手中一看,赫然是枚朱红丹药。 “盈泰丹……你自个留著吧,区区小伤,我可没这么娇贵。” “小心眼,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墓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咱们需要保持状態,一两个丹药不吃还能带到阴间去?” 林怀海吹鬍子瞪眼,指著程子明扭头看向冯曜,说道: “你知道他为啥看你不惯吗?” 冯曜摇了摇头。 “当年道脉评比,这傢伙踌躇满志,想立下不世之功,第一场就遇上祝涛, “以剑对剑当场惨败,晚上就打道回府了,提前知晓你的来歷,自然是恨屋及乌,心眼小得很。” “別说了。” 程子明脸色一黑,赶忙制止老鬼揭底: “冯曜,你侦查一下周遭,我们先行疗伤。” “嗯。”冯曜拄剑而立,笑笑不以为然。 盏茶功夫过去。 伤势最重的程子明活动了下筋骨,起身扫视等候著的眾人,有意无意在冯曜身上顿了顿。 “各位久等,我好了。” 眾人休憩完毕,各自施了避水术,潜入湾流之中。 墓室居於湖底,设有禁制机关阻隔掩饰。 这时候就轮到张养己出马了。 他乃是升米道出身,一眼就认出了观中禁制。 没费多少功夫,就寻得了禁制薄弱所在,稍加迂迴,就觅得墓园入口。 两侧外陈石狮、石马,拱卫著布满青苔的大门。 林怀海原本想以起爆符故技重施,但被张养己拦住。 他掐了个升米道门人才知晓的炁诀,心中没报太大希望。 却不料石门大开,无数沙土灰尘在水中漂浮,透著股陈旧腐败的气息。 土猴子探查了一番,確认里面没有刀兵暗器之类的手段。 眾人才一个接一个涉足其中。 第三十六章 碑文未尽之意 台阶一直向下延伸,通幽深暗。 暗流涌动,推著他们分开水波,不断向前。 湖底没有岸上那么阴冷,越靠近墓室,灵气越发充沛。 坟墓似乎藏著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眾人不约而同意识到这点,却还是提心弔胆,不敢稍纵懈怠。 生怕跳出什么鬼灵精拦路虎,机缘面前白白送了性命。 半个时辰过去,墓室终於展现真容。 却见空旷石室之中,无有明珠玉蚌,彩石珍砂。 枯骨静坐蒲团,血肉尽销,却有一派祥和端庄之象。 那大概就是刘洞九的尸骨了。 但在石室入口处,还坐著一尊嶙峋顽石,上头刻有字样,色泽褐然,应是前人以血写就。 单只一句——静室独处,万念俱灰。 似乎还缺了半句。 张养己喃喃自语:“思己之过,首罪自陈。” “畜生!思己之过?你何曾思过?” 刚念出口,老道也不顾什么仙风道骨勿造口业,张口便骂道: “千古罪人藏头露尾,坐化之时竟还恬不知耻,冒用派中戒言在此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 说罢。 他不顾眾人阻拦,手提拂尘,站在礁石下一挥而就,续上下联。 忽然之间。 礁石摇撼旋移,让出通往石室的道路。 “轰隆”一声,整座墓室都震了震,外壳陆陆续续脱落。 待得烟尘浮波而散,这才显出一篇碑文。 同样是以血书就,涂涂抹抹,略可窥见落笔者悲愴之心。 “余生於草野,一介粗鄙之身,幸得恩师垂怜,拜入观中。” “十九岁学道,两月胎息,三年练炁,筑就中等道基,得志猖狂数年,自以为命由己定,大道在望。” “適时,妖人费望疏进言,称殷血门有奇术,能擢升紫府异象,其言曰开解山门大阵半刻,便將此法授於我用。 “余信以为真,自认为观中戒备森严,鬆懈半刻不会有何妨碍,同恩师商议一番,得了首肯,私下解了大阵,不料想酿成大祸……” “陈人刘洞九,少为江湖游侠,喜繁华,好快刀,好骏马,好美女,好华灯。” “后入道修行,道行微末,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为人愚弄,以至观中基业涂炭,枉害师门长幼性命。” “回首数十年前,真如隔世。” “所幸盗回观中重宝,若有后人至此,望將其与余颅骨一同带回派中,剩余诸多外物,君可自取之。” “升米道罪徒,刘洞九留。” “……” 一篇看罢。 眾人心绪复杂,头脑混乱。 想不到多年前的那桩旧事,似乎还另有隱情。 张养己神情复杂,攥著拂尘呆呆看著碑文,喟然无语,良久后才幽幽一嘆,缓缓鬆开了嵌入皮肉的手指。 缕缕鲜血在冰凉刺骨的湖水中翻腾,不多时便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成见由来已久,怒令智昏,他冷笑连连: “倘他有心赎罪,何不负荆回山,亲自归还重宝,枯死在这个鬼地方,就不怕落入歹人之手?” “对啊,为什么不呢?这个刘洞九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还装什么忠心,石室之中根本没有重宝,恐怕是引我们上鉤的託辞。” 土猴子捏著下巴,盖棺定论:“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不,也许是真的。” 冯曜与林怀海对视一眼,已然明了,沉声说道: “倘刘洞九真的盗回丰粮钟,绝不可亲自回山。” “啊?”土猴子满脸不解。 “碑文未尽之意,就在此处了。” 程子明见对方仍不明白,只好接过话茬: “如他所言,私解山门大阵是经了张煊法师的首肯,刘洞九若是回山,必然遭遇搜魂,如此必然牵连恩师,冒犯根源。” 土猴子瞪大了眼睛,讶然道:“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送?” “出了这档子事,刘洞九已眾叛亲离,升米观中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与这位道逆相交?” 林怀海目光停在白骨身上,语气复杂:“再者,此等重器,焉能不遭他人覬覦?又怎好假託旁人之手。” “原来如此。” 土猴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下意识说道:“这么看来,他还有点可怜呢,两边好处没捞著,独自一人抗事,想將功补过,却也报宗无门。” “假话谁不会说?万一是降低心防的陷阱?” 张养己不以为然:“反正墓室就在眼前,我倒要一探究竟。” 话音未落,老道热血上头,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 …… 斜风细雨中。 一条通体碧鳞的小蛇穿过河道,盘旋迂迴於枝枝蔓蔓下,钻出个脑袋,游於湖泊之中,口吐人言: “姑奶奶,便是此处了。” “灵机断缺,生灵绝跡,筑基修士將墓室安在此处,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不成?” 只见浮空香车珠光宝气,绣幔帘围,外有一婢,四下打量了一番,轻叱道: “青泥鰍,我家小姐现已证得练炁,不日將往芙蓉城学道,你可別不识好歹,誆骗我们白跑一趟。” 婢女满心提防,根本不信眼前妖物所言。 车輦北上途中,隨手撞落一只禿鹰,解救了刚炼化横骨的青蛇,原是桩好事。 不料,青蛇却赖上她们,说什么报恩,非要带她们到一处未有人跡的筑基墓室来,怎么看都很可疑。 “冤枉啊!我曾误入其中,湖底下面是空心的,確有一墓室,尸骨还在里面,確实是筑基修士无疑啊!” 小青蛇急得在湖面上打转,委屈巴巴。 “既然你去过,恐怕有什么好处也被你取走了,剩下些破铜烂铁怕也无用。” “实不相瞒,小的有心寻宝,但那墓室门口横亘一礁石,设有禁制拦路。” “上有人族偈语,须对出下半句,才可入內。” “哦?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的不识字。”青蛇羞愧的低下脑袋。 这时车幔洞开,內坐二八女郎,肌映流霞,娇丽尤绝,生得一副可爱相貌。 女郎唇齿微动,温声说道:“罢了,不与你这小蛇为难了,我道行微末,即便湖底真有筑基墓室,怕也是得不了手的。” “这……” 青蛇默然一阵,心下哀嘆,正准备扭著身子灰溜溜离去。 “也罢,相逢就是缘分,你可愿认我为主,隨我前往芙蓉城学道?” 女郎心思单纯,看破青蛇的小心思,怡然问道。 “我愿,我愿。” 青蛇点头如捣蒜,激动得在湖中乱窜。 “待我识字了,就把那礁石上的偈语说给你听。” 婢女虽有不满,却只摄起青蛇,说道:“先上来吧,订了血契再说其他。” 此时。 湖中水波倏尔炸裂,剧烈震盪,浪花如大潮翻涌。 直透地肺,阴风血煞狂喷衝起,半空上的华盖车輦风雨飘摇,隨时都可能坠下。 “小心!” 青蛇飈射而出,宛如箭矢破空,一下刺穿了腾空煞鬼的脑袋,隨后盘在车輦盖顶之上。 两女一惊,环顾四周。 大雨倾盆而下,湖水浪淘,竟在不断向外面拋撒煞鬼,宛如置身阴间鬼蜮,汗毛直竖。 倪芷夏花容失色,掐诀注炁,喝道:“快跑!” 第三十七章 风火元珠 石室內布置了诸多手段,用以提防他人打破礁石强行入內。 张养己对出下联,因而这些手段全部沦为死手,未有功用。 他沉默著回头,朝眾人招手,示意无事。 眾人精神一振,也跟著进去。 石室粗糙简略,像是临死前潦草凿开的,没有礼乐祭器,没有连廊掛角。 前室放著一个蒲团,以及白骨尸首。 后室则整整齐齐,放著四个锦匣。 一行人面面相覷,呼吸稍显急促,人心思异,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队伍到了分赃的时候,最容易產生分歧和矛盾。 “咱们一行走来也是不易,千万別临了內訌,自相残杀。” 林怀海目光扫视过眾人,开口说道:“按照约定,老头子只求幽篁竹,其余物件一概不取。” “大家愿意跟著冒险下墓,信得过老头子,不过將来如何,我都承诸位的人情。” “一共四个匣子,咱们五个人,或许会有人空手而归。” “若无幽篁竹,各位正好各取一匣,不生事端。” “若有幽篁竹,老夫將立下灵契,將竭力补偿空手之人,或许是一位筑基的人情,或许是一个老练炁的遗產。” “如此立下规矩,各位意下如何?” “你那点棺材本,留给自家人得了。” 张养己拂尘一挥,指向前室,提议道: “刘洞九的尸骨和碑文,於升米道意义非凡,丰粮钟乃观中之物,我不可不取,这样一来,还是我占了大便宜。” “有谁空手,我和林老鬼一力补偿,立契为誓,如何?” 程子明本就为了偿还林怀海活命之恩,才特意来此,不多余指望什么,頷首应下。 土猴子和冯曜两个境界略低的小辈,真起了爭执,动起手来也难占便宜。 此提议不至於让人白跑一趟,於他们有利,便都答应下来。 於是乎,在打开盒子之前,五人先擬定灵契,摁下了手印。 解决分赃难题,一切都好办了。 林怀海年岁最长,德高望重,又是他发现墓穴,组织队伍下墓。 眾人首推老人打开锦匣。 林怀海也不推辞,当著大家的面,上前打开了第一个匣子。 里面是一口古朴青铜钟,雕有稻黍稷麦菽五穀纹路,满是黄土灰泥。 只一眼认出失落已久的重器,张养己就差点老泪纵横。 丰粮钟不用於攻伐,传说有著清消浊气、净升灵脉、催熟灵物之用。 升米道祖师张道人,在穷山恶水处立观,一步一步壮大势力,后来居上,晋升闔沧道脉,与罗浮派並举。 今时门派鼎盛,丰粮钟居功至伟。 重宝在前头,大伙虽心底眼热,但还是保持著清醒。 丰粮钟流光一闪,蹦出个巴掌大小的娃娃,此为法器器灵。 娃娃皮肤黑黄,一手拿镰刀,一手拿斧头,身著粗布麻衫,一副农家打扮,刚出来就嚷嚷道: “我嘞个乖乖,终於有人来了,几十年差点没把我憋死,让我来猜猜,谁是升米道的门人。” 小娃娃神气十足,眼珠子咕嚕咕嚕转动,打量了一圈五人,举起斧头指著土猴子:“就你吧,长得挺磕磣,有老张家地里刨食的风范。” 土猴子挠了挠头,指著身侧仙风道骨的张养己说道: “额……您认错了,他才是升米道门人。” “不像,一看就没干过农活。” 说著,丰粮钟斜视一眼张养己,就跳到土猴子的肩膀上,挖起鼻孔。 几人彻底慌乱不已,这不是乱套了吗? 张养己额头汗珠滚落,硬著头皮,颤颤巍巍说道: “刘洞九的遗愿,是要將您带回观中。” 丰粮钟嘖了一声,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闷闷不乐: “喔,那个呆傻蠢材……他死多久了?。” “槐山之围后,距今已有三十二年。” “凡人寿短啊,好吧,先回去看看。” “那请您先回匣中,忍耐些时日,弟子儘快带您回山。” 张养己喜笑顏开,极尽諂媚之色。 “行了,罗里吧嗦的,快点吧!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寂寞死了。” 娃娃跳回丰粮钟里,张养己小心翼翼將锦匣收入储物袋,这才鬆了口气。 林怀海笑呵呵说道: “看来刘洞九自述是真的,张煊如今已是洞玄炼师,那块礁石还是不要轻易示人,一旦招惹是非,咱们小命难保。” 张养己默然点头,拂尘一动不动。 接著,林怀海打开了第二个匣子,里面是一上品符器,名为风火元珠。 炼入三十六道天宝大禁,是桩不折不扣的杀伐利器。 刘洞九当年就是依仗此珠,当著三名百妖门筑基中期的面,生生轰杀了屠杀一城的少门主王福通,扬长而去。 罗浮派虽为陈越一霸,但寻常练炁手里用的还是下品符器,中品符器都是百中无一的好物。 即便是筑基修士,有一件上品符器傍身,都是了不得的事情。 “此物可遇不可求。” 林怀海说:“你们三人打个商量吧。” 冯曜猎见心喜,率先开口:“我欲得此宝,两位能否相让?” “隨你。” 程子明不咸不淡,维持著前辈的骄矜,懒得跟小辈爭夺机缘。 土猴子虽有意动,但念及危急之时,冯曜救他一命,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同样应下。 如此一来,风火元珠便归冯曜之手了。 第三个匣子里是一摞幽篁竹。 此物向来珍贵稀罕,又是炼製筑基丹的主材,觅得一截两截都是侥天之幸。 这里却放著一摞,细细算去竟有整整十八截。 林怀海大喜过望,布满乾瘪沟壑的脸庞笑起来像朵灿烂菊花。 但他只取走了六截,余下十二截。 四人摸不著头脑,不知其用意。 老头子笑著说道:“物不在多,足用即可,余下的各位分了吧,將来大伙筑基之时,也能用上。” “林老鬼为人厚道,我就喜欢你这点。” 土猴子笑嘻嘻说道,取走三截幽篁竹,高兴得乐不可支。 程子明再怎么高风亮节,事关自家道途,此时也不再推辞。 冯曜眼前一亮,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乾脆利落的收下。 幽篁竹得手,林怀海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几岁,面上一直带著淡淡笑意,活脱脱一个和蔼的邻家老人。 接著,林怀海打开第四只锦匣。 匣內以蓝田玉为底,缀著丝丝金蛇纹线。 此物一经现世,放出满室金光,绚烂夺目。 几人被此光一晃,顿觉头昏脑涨,眼睛像针扎一般刺痛难忍。 片刻后金光尽敛,不適感触才渐渐消弭。 一页薄如蝉翼的金书静静躺在里面,流光闪动,不似俗物。 眾人好奇望去,皆以为是什么神清灵秀的仙道正法。 刘洞九三年练炁圆满,五年筑基巔峰,兴许就是借了此法的东风。 张养己茫然拿起,定了定神,目光下视,瞬间脸色大变,僵硬青冷,像是见了秽人性灵的不可名状,大叫道: “好生歹毒的法门!” 老道已有百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又不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此刻却被狠狠嚇住,心下大骇。 “干嘛大呼小叫的,嚇人一跳,你看到了什么?” 林怀海嘀咕了下,一把拿过金页,略一翻看,顿时两眼昏昏,愕然难言。 “这……” 第三十八章 天地双官大手印 土猴子等人围上去一探究竟。 反正事不关己。 冯曜就站在原地,不慌不忙炼化风火元珠。 此物仅碗口大小,却足有三十六道天宝大禁。 炼化起来应该颇费功夫,远非捉云剑所能比擬。 指尖白毫轻动,投入一丝震雷元真试试水。 元珠微微一颤,没有丝毫排斥,仿佛一头饿到极致的小兽,瞬间吞没真炁,还意犹未尽,颤抖著索取真炁。 冯曜眉头轻挑,察觉到神魂与元珠之间若有若无的感应,心中诧异万分。 转念想通怎么一回事,不由哑然失笑。 刘洞九坐化在这处断绝灵机、阴寒湿冷的大湖底下。 虽將元珠封进匣中,但时过境迁,元珠耗尽灵气,又难以从外界汲取。 数十年如一日空乏其身,才养成了今日这般如饥似渴、有奶便是娘的德性。 加之风火元珠乃是阳属符器,正与震雷元真上品炁性相合。 饥荒数十年,入口就是甘霖玉露,可不就纳头便拜。 还没餵饱就自动认主,眼下只需补足真炁,激活禁制即可。 “倒也省得多费功夫。” 冯曜微微一笑,便不遗余力向风火元珠输送真炁。 元珠真是饿极了,像个无底洞似的照单全收。 若不是林怀海给了两瓶补气丸,怕是要被它当场抽乾。 冯曜一面把补气丸当糖豆嗑,一面源源不断的向风火元珠输送真炁。 不多时,风火元珠就炼化完毕。 因长期乾涸灵机,元珠有三道禁制彻底荒废,如今只剩三十三道天宝大禁。 好在禁制荒废不多,依旧属於上品符器之列,仅是威能略有下降。 冯曜將风火元珠收起,有心等出去之后试试威力。 这时,大伙分赃完毕,张养己在前室给刘洞九收尸。 土猴子哭丧著脸,捧著一张金页,嘴里嘀咕道:“有总比没有好。” “行啦,除了三截幽篁竹,相比咱们程大剑仙空手而归,实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典范。” 林怀海拍了拍土猴子的肩膀,笑呵呵说道:“將来看上哪位魔门妖女,提亲的礼物不就备好了?” “那还是算了,妖女给你。” 土猴子故意把金页往老头面前一凑,林怀海连连摆手,躲瘟神似的躲开,又跑去跟闷闷不乐的张养己搭话。 见此情景,冯耀也忍不住好奇,上前问道:“可否一观?” “喏,拿去吧。” 土猴子抬了抬手臂,大大方方给冯曜观摩。 冯曜接过金页,先扫过题头,瀏览了一遍玄金篆字,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生怕认错了字,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这鬼画符写的是什么?”他不动声色问道。 “我还以为你看懂了,冯师弟自行领悟了《分震伤雷炁》,却不知篆文这等普世杂学,看来人有所长,亦有所短啊。” 土猴子感嘆一声,顿觉宽慰了几分,抽回金页,对照著一字一顿念道: “《澧尸白魔制祷大咒》” “默诵此咒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便会招致澧尸天的外魔降身,伴隨著性情剧变,短期內功行大进,长此以往神乱魂迷,抽魂离真,直到沦为非人非鬼的魔头。” “你说咱们玄门正宗,练这玩意不就相当於自断双手双脚吗?这等饮鴆止渴的蠢事,寧死我也不去做。” 冯曜笑了笑,说道:“修持戒心,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来得踏实。” “不错,正是此理。”土猴子頷首表示赞同。 彼时,张养己收好白骨蒲团,以及礁石碑文,对著还在內室的两人喊道: “走吧,有什么话出去之后再说。” “好嘞。” 土猴子是个乐天派,很快就从沮丧中恢復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一个是七字,一个是八字,怎么连数目都对不上?” 冯曜在后面缓缓踱步,心存疑惑,以自己才能听清楚的细微声音,缓缓念道: “《天地双官大手印》?” 他脑海竭力回忆金页的內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来那金页颇有奇处,不同人会看见不同的內容,且只有持有者才能记忆修行。 冯曜摇了摇头,內心平静如水,不將他人所得视为自己所失。 神通道术虽好,但也需要耗费时间修行,窥得门径后才颇具威力。 况且,还不知《天地双官大手印》有什么修行条件,倘若需要那些珍贵至极的外药,他也负担不起。 相比之下,风火元珠一入手就大大提升了攻伐战力。 两者孰优孰劣,冯曜一时也难以判断。 “也罢,將来若有机会,出个合適的价钱將金页赚到手吧。”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眾人身后。 外界爆开一声隆隆巨响,宛如天崩地裂般晃动,湖底岩石倏然爆开。 翻江倒海,水流湍急,阴煞劈波斩浪,煞鬼倾巢而出,骤然暴动躁乱。 眾人立足不稳,身形难以稳固,摇摇晃晃。 石室內虽无异变,但堵住了去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强行开路出去,恐怕会被急流打翻,当场身亡。 当真是乐极生悲,眾人紧张焦急看著这一幕,心底升起酸涩之感。 “这可咋办?” 土猴子两手搓面,垂头丧气:“灵气断绝之所,咱们的避水术每时每刻都在耗费真炁,补气丸总有用尽的时候。” “如果风波迟迟不息,咱们只能乖乖等死了。” 说到这里,土猴子还有心打趣:“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知晓,玄黄天练炁士又多了个水淹的死法。” 眾人念头沉重,无心接茬玩笑。 张养己目光闪烁,默然思忖片刻后,缓缓问道: “老鬼,刚才我挪开礁石,湖底才生出异变的,对吧?” 这么一问,林怀海眼珠往上转了转,回忆起细节,半晌后反应过来: “没错!不然怎会毫无缘由的生出变故。” 张养己从储物袋中取出礁石,轰的一声砸回石室门前,落下一个深坑。 可外界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下叫张养己犯了难,老道满脸愧疚:“怪我多此一举,非要动这块礁石,害得诸位进退不得。” “害,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说的?”土猴子苦笑著劝慰道: “说不准这就是命吧。” 冯曜隱约发觉,不知何时,水中不断冒出灵气。 感应四周,视线最终停在了礁石身上。 他轻声说道:“等等,这块石头好像有动静了。” 四双眼睛瞬间反应过来,齐齐望著冯曜。 不等林怀海等人开口,礁石轰然炸成齏粉。 眾人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立时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九章 逃! 无数细雨织成丝线,山河齐暗,天地朦朦。 青衣女婢玉卿回头望去,绝大多数煞鬼都被远远甩在身后,不见行踪。 唯独五只速度极快的飞天夜叉穷追不捨,距离不到五十步。 哪怕青雀车輦全速行进,也不能將其甩开。 身后遥遥传来夜叉阴桀桀的哭笑,两女不寒而慄,惊得面如菜色。 林芝葶天资卓越,自幼便在族中潜心修行,深居简出,不諳世事。 临出门时,父亲特意委派二十浑黄力士作为护卫,也被她严词拒绝。 想来修至练炁境界,自觉有了保全之力,便不愿受家族拘束。 林家在越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却行於顾忌的魔宗之外,任谁都要给三分薄面。 於是家族不再强求,就隨她去了。 哪知少女第一次离家,就遭遇这等歹事。 两女真炁越使越少,輦驾飞行的速度则渐渐慢了许多。 飞天夜叉也不急著上前捉拿,依旧跟在五十步之內,以车輦为目標,玩起了投壶游戏,轮流投掷煞箭,中者便欢呼尖啸。 如猫戏老鼠一般,令林芝葶心头大恼,恨不得衝出去將这群夜叉杀个片甲不留。 奈何实力不够,恐惧又使她打起了退堂鼓。 彼时,车輦尾端已被煞箭扎得七零八碎,和刺蝟没什么两样,摇摇欲坠。 “喔哈哈哈哈哈哈!” 夜叉嘻嘻哈哈,享受著生人的畏惧愤怒,就等车輦落下,在她们不甘的眼神中大快朵颐。 “小姐,我挡住追兵,你独自弃车而逃,还能保全一人性命。” 眼见形势越发紧急,玉卿当机立断道。 青蛇张口道:“害两位遭此大厄,我难辞其咎,我也留下来阻碍追兵,只望能多拖延一时半会儿。” 林芝葶面露不忍,眼睫泛著晶莹泪珠,宛如一泓水汪汪的清泉。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名虽主僕,实同姐妹,怎么忍心让你去死,我一人独活?” 玉卿正欲开口劝说,青蛇惊喜喊道:“有人!” 两相为难之时,数道人影朝这边赶来,为首那人惊呼道: “想不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遇见这般標致的美人儿!咱们兄弟真是好运道。” 对方突然增添了人手,夜叉畏其人多势眾,一时也不好上前。 却又不愿到嘴的肉白白捨弃,蹲在不远处的山头上观望。 满头烂疮的大汉欢喜不已,毫不掩饰眼中淫光,笑著说道: “区区几头夜叉,於我们而言不值一提,只不过……” “我们可以出符钱,你要多少。” 林芝葶没听懂话外之音,还想出些符钱了事。 黄皓挥动狼牙大棒,掀起阵阵劲风,冷笑一声: “英雄救美,向来都要以身相许,我们兄弟救你们一命,不图钱只图人!” “我呸!我家小姐乃是駢水林氏长房嫡女,你们胆敢妄动,我家大人定叫你们走不出陈国!” 玉卿勃然大怒,啐了一口,大声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副尊容也好意思叫我们以身相许?就凭你长了满头烂疮,瞎了眼睛老娘也看不上!” 黄皓也不恼,冷冷说道: “跟你挑明了吧,哥们几个一介落草散修,居无定所,到处打秋风。” “为了给义父拜寿才到陈国来,別的本事没有,跑路称得上一流,什么狗卵子林氏,照上不误!上完提裤子跑路就是。” “小娘子还挺横,我就喜欢这种,老大。”矮脚跛子吹了个口哨,笑著说道。 黄皓大手一挥,不以为意:“跟以往一样,我上完之后大家排队。” 眾人欢呼雀跃,齐呼老大万岁。 玉卿脸色惨白,断然没想到遇上一群亡命之徒,连林氏的招牌也不好使了。 黄皓正欲用强,视线突然闯进一道陌生人影,动作一顿。 眾恶人观其不过十七八岁,气息却有练炁一二层的气象,想必是刚刚突破,术法使唤不灵,才骤然至此。 对方只身一人,以寡击眾討不到便宜,自然而然生了轻视之心。 不速之客坏了老大兴致,矮脚跛子大喝道:“臭小子,没看见大人办事吗?哪凉快哪呆著去!” “看来礁石挪移的方位完全隨机,大家都走散了。” 冯曜环顾四周,並没有发现同伴的踪影。 看了一眼破破烂烂的车輦,美人身影若隱若现,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无心掺和,解开避水术,便慢悠悠转身离去。 “算你识相,这回就饶你一命,下次遇见,记得先跪地磕头!”矮脚跛子嘘了一声,放下狠话。 一道温婉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轻颤: “公子离去后,可否就近前往仙家山门呼人搭救?駢水林氏必有重谢!” 冯曜动作不停,思忖著眼前文字。 【东北失朋,西南得朋】 【夜叉追猎,匪修心怀不轨,前有狼后有虎,佳人落难,路遇不平事,你有选择如下——】 【一:默不作声,去往林鹿洞呼叫援兵。奖励:获得命格:快马加鞭(白)】 【二: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装作没听见传音,兀自离去。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剿除祸患,为侠者之义也。奖励:隨机命格参研(黄)】 【四:机会难得,留在原地,观摩学习。奖励:获得命格:金枪不倒(黄)】 “老大,我怕这小子跑了之后到处乱说,要是駢水林氏的追兵找上来,咱们也不好走脱,不如……” 矮脚跛子看著冯曜的背影,做出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二旺,还是你想事情想得周全,你不是喜欢那个婢女吗?这回你先上。” 黄皓讚嘆一句,转头对著傻大个说道:“木伦,上去把那小子的脑袋摘下来。” 傻大个憨憨一笑,立马就冲了出去。 车輦內的林芝葶闻听此言,神情一变,心底不由生出绝望,哀然不语。 適时,外头传来哀嚎不断,悽惨非常。 “啊啊啊啊!!!” 黄皓听到了美妙旋律,腹下邪火直冒,跟矮脚跛子勾肩搭背,一步步靠近车輦,掀开纱幔。 女郎红妆艷丽,肌映流霞,足翘细笋,平生未有所见,两人神情呆滯,不由目眩神迷。 身后传来急呼,匆忙慌张:“老大!点子扎手!快撤!” “伦木刚才不是解决了那小子了?区区几头夜叉……” 黄皓心头一跳,意识到什么,赶紧回头一望,看清眼前景象后。 顿时如坠冰窟,凉意从脚趾尖沿著脊梁骨窜上耳后根。 悄愴幽邃,淒神寒骨。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海里只剩一个字: 逃! 第四十章 元珠显威 倏有一物在面前忽闪而过,如飞鸟墮空,落下群山峰头。 飞天夜叉张开蝠翼,如猴子捞月般捞了起来,提著那个圆滚滚的玩意,仰头张嘴,大口接住粘稠不堪的红白之物,便吞了下去。 其余四头夜叉则是蹲在地上,爭相啃食著硕大尸块,直至露出皑皑白骨。 “古木伦……” 黄皓认出了尸首,满脸不可置信。 其余四人也是模样狼狈,身躯各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衣物不知被雨水还是血液浸透,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前一刻还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兄弟几个,转眼死的死,伤的伤。 天色阴沉,细雨之中。 冯曜凌空而立,任由雨珠落在肩头,脸上神情淡然。 鲜红炁光繚绕周身,时而飈射伤人,时而聚合守御,並无定式规律可言,叫人琢磨不透。 真炁像是用之不竭一般,动輒发如雷鸣闪电,叫人难以提防。 即便提前张开炁甲、护身大盾,往往也被打个粉碎,肢体受伤。 於是,此人仅是站著不动,就杀得四兄弟丟盔弃甲抱头鼠窜。 眾人的攻击还没落到近前,就被炁光截住刷下。 黄皓自詡见多识广,竟也不知这是什么道术。 冯曜见他们转身,从容笑道:“贫道这炁光只有四道,你们却有六人,著实难以应付。” “如此狂生!这话都敢往外说。” 黄祥精神一振,嗅到了机会,心窝不由一阵燥热: “这等威力,最不济也是中乘道术……等我將你拿下,定要逼问出这门道术的法诀。” 打定主意,他拍了拍矮脚跛子的肩膀,传音道: “这人单用炁光远攻,想必不善近战,你我分別从两侧包抄,届时他定然要以炁光回防,老三老四就能腾出手来,咱们兄弟合力,定能一举拿下。” 一切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叮——! 鲜红炁光打落老三的链锤,迸裂火花如絮,星星点点。 老二矮脚跛子瞬间衝出,试图后发制人。 黄祥飞身掠走,身形如鬼魅,快得看不清残影,只待冯曜露出破绽,一击得手。 林芝葶唇角抿得直直的,纤细手指团在一起,心弦紧绷,目光痴望那人的身影,心思浮动,不知作何感想。 玉卿就没那么多想法,赶忙提起最后一点真炁,驱动輦车往战圈外面挪了挪。 然后同青蛇一起,摇旗吶喊,生怕冯曜落败。 “少侠加油啊,乾死这群龟孙!” 青蛇还算正常,玉卿就彻底不著调了。 “我家小姐就喜欢你这般英俊瀟洒、年少有为、侠肝义胆的,待解了眼下之困,我便替你说媒,好叫她以身相许,岂不美……” 林芝葶赶忙捂住玉卿的嘴,生怕她再胡说八道。 彼时。 矮脚跛子欺身而上,倒持短刃刺向心窝。 果不其然,冯曜撤回炁光,作势要挡。 黄皓晃了晃满头烂疮,打出两道光刃用以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近距离。 踏入三丈以內,一记五毒掌结结实实落在冯曜胸膛之上。 五毒掌有著远攻威力不显的大缺陷,相应的便在近战上尤为殊胜。 一旦近身三丈攻入肺腑,若不第一时间收拢全身真炁消解毒炁,非落个肠穿肚烂的下场不可。 黄皓抬起头,直勾勾对上那双渊深眸子。 “上勾了!” 冯曜扯了扯嘴角,翻出藏在袖中的风火元珠。 元珠当空发出爆音,风焰攒动,狠狠往下一贯! 黄皓的头颅便像西瓜般当场爆开,气绝身亡,身体如断线风箏般落下,被守株待兔的夜叉分食。 短短数十息功夫,六兄弟就被当场打死两人,只剩下四兄弟。 一个练炁五层,一个练炁四层,竟死得如此轻率! 矮脚跛子赶忙调转身形,猛然退出百步,生怕被那风火珠子追上。 老五眼看黄皓身死,冯曜依旧活蹦乱跳,顿时压力倍增,崩溃大喊: “不可能!老大的五毒掌从未失手,你明明中了一掌,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区区小术,不过隔靴搔痒,能奈我何?” 冯曜手中拿著黄皓的储物袋,淡淡一笑。 他故意露出破绽,早在胸膛覆上一层真炁,身中五毒掌,入体毒炁十不存一。 八品上阶的阳属真炁天克低劣阴毒,指望这招建功,无异於痴人说梦。 隨手一指,元珠荧然骤射,快过流星飞电。 老五躲闪不及,只能曲臂交叉横在胸前。 不料两肢瞬间变作一堆焦糊烂肉,登时洞开护身法衣,穿膛而过。 兔起鶻落间,轻易又取一人性命。 矮脚跛子看著风火元珠再度逞凶,忽然想一起桩旧事,才认出此物,心魂大骇,失声嚷道: “是风火元珠,三十年前,刘洞九斩杀百妖门少门主的风火元珠!” 死伤过半,又得知冯曜似乎大有来头。 余下两人丧失斗志,哪还顾得什么兄弟情义,撇下矮脚跛子,纷纷四散奔逃。 “少侠,我知错了,还望您能高抬贵手,留我一条贱命。” 矮脚跛子竟当场跪在云上,五体投地,泪流满面: “我义父是殷血门行走,说起来还跟风火元珠的原主有著几分干係,千万別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害了自家人。” “谁跟你是自家人?倘我实力不济,尔等焉能饶我一命?” 冯曜冷笑一声,四道炁光齐下,顷刻间,两颗大好头颅高高飞起。 矮脚跛子彻底绝望,打打不过,跑跑不掉,跪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耳畔响起那人的声音。 “你们义父姓甚名谁?什么修为?现居何处?” “墨齐风,练炁九层,居在陈国芒山。” 为了活命,矮脚跛子还多报了两层修为。 要不是怕冯曜真识得墨齐风,可能知晓他在扯谎,不然义父就是该是筑基修士了。 “哦,那上路吧。” 那人淡淡说道,炁光锋芒毕露,杀意腾腾。 矮脚跛子视线扫过山峦之上,吃干抹净的飞天夜叉。 没想到自家兄弟会有这么一天,沦落到死无葬身之地,成了煞鬼的腹中之物。 他苦笑著问道:“如果我没跟大哥多嘴,放你离去,我和兄弟们是否还会有如此下场?” “照杀不误。” 闻言,矮脚跛子心满意足,脸上释然一笑。 冯曜摇了摇头,炁光往下一落,矮脚跛子脖颈上浮出平整切口。 鲜血如同喷泉,大口大口涌出。 冯曜后退两步,皱著眉头思忖,为何碎镜还没启示。 輦车缓缓朝这边飞来,两女一蛇步出纱幔,对著冯曜行了一礼。 “多谢师兄出手相助!” 少女双颊红晕,怯生生问道:“我叫林芝葶,敢问师兄姓名?在何处修行?来日必有重谢。” 冯曜恍若未闻,纵身一落,往展翼逃跑的飞天夜叉那边追去。 第四十一章 靛蓝命格:【剑心】 片刻后,五头飞天夜叉难逃厄运,无一生还。 但相比六兄弟,它们死前起码吃了顿饱饭。 炁光飞旋,在空中绕了几圈后,就尽数收回袖中。 【隨机抽取中】 【参研:三尺微命】 【参研完毕】 【纯白提升至明黄】 【现为:灵心慧性(黄)】 【灵心慧性:悟性小幅提升,术法神通更得心应手】 【是否立即加持?】 “是。” 【冯曜】 【修为:练炁四层(震雷元真)】 【功法:浮光掠影术(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 悟性提升,这回总算没歪到別处去。 冯曜心情大好,眼底微有喜色。 远处。 玉卿贴在林芝葶耳畔,窃窃私语: “小姐,公子长得清秀,没想到是个杀才,咱们得小心点。” “勿要多嘴,你我得以保全,还不是仰仗人家出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芝葶不置可否,跟上前去,將在手心握了许久储物袋递出。 “师兄,给你。” 冯曜扫了一眼,那是弃下矮脚跛子逃命的两人的储物袋。 那时距离太远,以炁光斩首后余力已尽,只能任由储物袋遗落,他以为早就给夜叉吞进肚里了。 没想到被她捡了回来。 冯曜伸手接过,收起储物袋,打了个稽首:“在下冯虚,散修出身。” 指尖不经意相触而过,林芝葶忽有触电之感,红了脸颊,漆黑瞳仁透著几分好奇。 “散修出身?” 玉卿怀里捧著青蛇,半点不信,质疑道:“散修怎会有中品雷属真炁?如此厉害的道术法宝?” 冯曜笑而不语。 林芝葶见他不愿多说,自然不好追问,转而问道: “不知师兄接下来做何打算?” “找个灵气充裕之地修行。” 少女眸子一亮,似乎能放出光来,说道:“冯师兄不若去我林家,做一门客,便能受荐入宗,在灵脉匯集之地修行。” “以冯师兄的手段,將来问鼎诸脉,拜入上宗也不是不可能的。” 玉卿满脑袋黑线,心道向来聪慧过人的小姐是失了智不成,人家明显说的假话,她却还深信不疑。 “林小姐高看贫道了。” 冯曜摇了摇头,婉言相拒:“在下生性散漫,自由任性,受不得家族拘束。” 林芝葶一急,想做出承诺,却不知以什么身份开口,顿时愣在原地。 “看来还得我出马。” 玉卿心下暗暗摇头,旋即摆出一副笑脸,说道: “冯公子,你將去往何处?” “越国。” 罗浮派位于越国南皋。 “这倒好了,我们小姐要去芙蓉城学道,一路上可否同行,等到了宗门,再另行酬谢,可好?” 芙蓉城位於陈国北境甘露小泽,正好顺路。 林芝葶静静看著冯曜,心底升起期盼。 “这,要不还是……” 出门在外,带著两个美艷女郎太过惹眼,难免招惹麻烦,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因生果落,果落结因】 【入墓生变,风浪波及旁人,你有选择如下——】 【一:欣然规往,將两人护送至芙蓉城。奖励:获得命格:剑心(蓝)】 【二:拒绝同行,独自离去。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三:现学现卖,对林芝葶用强。奖励:获得命格:糜心霍乱(黄)】 或许因为牵涉因果,这回奖励层次都在明黄及以上。 首先排除三,震雷元真乃阳属真炁,须在筑基之前保持元阳不失。 一旦破身,则有碍於道基筑就,上等无暇道基想都不用想。 精虫上脑,为满足一时之欲断送道途,未免不值。 原本他打算选二,但看到选项一的奖励后,又转变了心思。 蓝色命格可遇不可求,更何况是与剑道天赋相关的【剑心】。 有此命格加持,剑道始境不中亦不远矣。 眼看冯曜又要回绝,林芝葶心底酸酸的,没来由的失落起来,埋著脑袋准备告辞离去。 玉卿把小姐可怜兮兮的模样尽收眼底,又狐疑望向冯曜,眸子似乎在说:“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冯曜眸光闪动,话锋一转:“倒也不是不行,二位姿容绝世,还是蒙面偽装一番,免得路上徒生事端。” “原来你不瞎。”玉卿鬆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林芝葶猛然抬首,心情由阴转晴,笑著说道:“好啊!” 冯曜取出罗盘,大致辨认清楚方向,就飞身离去。 林芝葶见状,便也施了个行云术追了上去。 青蛇夹在玉卿沉甸甸的臂弯里,快要喘不过气来,发出微弱喊声: “陷进去了。” “对啊,陷进去了。” 玉卿深以为然,下意识夹紧了臂膀,望著两人的背影,喃喃道。 闻言,勒得青蛇眼冒金星,昏了过去。 …… 罗浮派。 诸法峰,內门。 李司渭最近心情不大好。 自年节一別后,冯曜就辞了鹤栏职位,没晋升內门,就跟著个老练炁下山去了。 期间,她连著几次吃了闭门羹,索性不去管。 愧疚使然,李司渭不愿把关係闹得太僵。 奈何对方有意躲著,她也没了办法。 这时。 邱鈺儿见李司渭也在此处,笑著问道: “李师姐,你突破练炁了?” “嗯。” 李司渭只觉有点眼熟,但不认识,不咸不淡回了句: “你还是胎息,到內门来做什么?” 邱鈺儿修为不比李司渭高强,抱著妻凭夫贵的心態,嗔怪道: “哦~崔元胜有事要办,我就跟他一起来了,明明都是练炁修士了,还这么粘人。” 听到崔元胜的名字,李司渭才有点印象,直接问道: “就是你把冯曜一脚踹了?” “……” 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邱鈺儿笑容有些僵硬,辩解道:“男欢女爱的事,哪有什么踹不踹的。” “崔元胜比冯曜强多了,我这样做也不奇怪吧。” “冯曜运气不错。” “我也觉得我运气——” 邱鈺儿话到一半,意识到什么,愕然问道:“你说谁?” “冯曜运气不错,快突破练炁了。” “怎么可能?孙丰讲师钦定的朽木,一连几月都没上课,师姐怕不是在说笑。” 李司渭勾起唇角,盈盈一笑:“是不是玩笑,等他回山你不就知道了。” 邱鈺儿慌了神,眼神飘忽,嘴硬道:“我有崔郎,他就算突破练炁,还能报復我不成?” 李司渭不置一词。 远处崔元胜朝这边挥手,示意邱鈺儿过去。 邱鈺儿喜笑顏开,大大方方说道:“我跟崔郎很恩爱呢,他练炁了又能怎样?告辞。” 说著,她扭动腰肢,快步跑了过去。 刚到近前,崔元胜就低著脑袋,轻声催促:“给我一千五百符钱应急。” 邱鈺儿笑容瞬间凝固,呆呆愣在原地。 第四十二章 林鹿洞嫁女,生死存亡 陈国西南,河忠郡。 瀏山。 此处没什么奇山秀水,更无值得一看的山岳险峰。 灵脉就想都不用了,灵气微薄驳杂,难堪一用。 连南皋第十六峰都不如,充其量只是一座僻静隱修之所,算不上仙家胜地。 长期居在此处的修士,怕是难成气候。 冯曜等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此地。 林芝葶断没想到,陈国还有河忠郡这等贫瘠之土,贫瘠之土上还有这么个正道宗门。 越国暂且不提,但凡陈国境內,駢水林氏向来威名赫赫。 每逢族中祭祀醮仪,陈越玄门须遣使前来观礼,以至林家还特意建了座幅员辽阔的棲见斋,用以诸多宾客歇脚。 这等小宗小派登门,连个落脚的屋舍都不会有。 此时,瀏山张灯结彩,光气连结,只听笙乐震天,却无半点人声,一副死气沉沉的古怪气象。 冯曜等人的身形缓缓落在山门之外。 玉卿定住身形,抬眼瞧了瞧,笑了一声。 “这般热闹,白鹿洞是在嫁女还是娶亲?咱们进去瞧瞧。” 冯曜不置可否,说道:“此处若没有炼器师能修缮车輦,咱们就去附近的仙市租赁一架飞舟。” 此地距芙蓉城足有两千里路,单靠御空飞行就得耗上十天半月。 “租?为什么要租?”林芝葶微微侧首,满脸疑惑。 “直接在白鹿洞买不就好了。” 冯曜面色一紧,不动声色咽了咽口水,平静道: “我一介散修,囊中羞涩。” “我有钱。” 林芝葶拍了拍胸脯,慷慨大方:“冯虚师兄救我一命,怎能让你出钱?” 冯曜以为少女著急赶路,便笑著说道:“那太好了,如此一来省了功夫,我们可以早些赶到芙蓉城。” 旋即抬腿拾阶而上。 林芝葶懊恼不已,原地踱了踱脚,才跟了上去。 玉卿摇头晃脑,传音道:“相思总为情郎愁啊。” “谁是情郎?养你的臭蛇去!” 少女又羞又闹,立马还以顏色,扭头无声警告。 玉卿撇撇嘴没有说话。 青蛇躺著中枪,訕訕问道:“我是不是该洗澡了?” 明明逢了喜事,白鹿洞门人还日夜派弟子巡逻,防备森严。 冯曜几人没有遮掩行踪,很快就被巡逻弟子察觉。 一头灵鹤穿破云空,清唳一声,便朝此处飞来。 两个胎息弟子跟在后面奔跑,颇具喜感。 鹤背之上,是个头顶四方巾的青年男子,身材中等,宽面细眼。 “三位道友登门造访,若只是为了討杯喜酒喝,那就来错地方了。没有要紧事的话,还请自行离去吧。” 青年男子名叫郑方泳,本想斥责贸然闯山的生人,再將其驱逐出去。 瞧见为首那人年纪轻轻,气度不凡,看不出是何等修为。 而两名女子虽然蒙面,但看其婀娜身段,便也知晓是风华正茂的女修。 如此作派,怕是別有来头,便存著几分耐心说话。 林芝葶和冯曜对视一眼,先朝郑方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小女子駢水林家长房嫡女林芝葶,欲往芙蓉城学道,前日路遇飞天夜叉,侥倖逃脱,却打坏了代步飞空的车輦。” “不知贵宗能否修缮,或出售一艘飞舟,好让我等快些赶路?” 说著,她同时將林家令牌递了上去。 “失敬!失敬!原是贵女当面,在下白鹿洞大师兄郑方泳。” 郑方泳闻言接过令牌,细细看过,確凿无疑,恭恭敬敬递了回去,苦笑道: “不是有意拂您的意,您也瞧见,我家山门连灵鹤都没几只,仅有的两艘飞舟也另有用处,抱歉了。” “好吧,那最近的仙市在何处?我们自行前去即可。” 林芝葶心里不忧反喜,脸上罩著面纱,看不清是何神態。 郑方泳额角冒汗,引著眾人到会客的屋捨去,招呼落座看茶,说道:“因煞鬼浊潮的缘故,那些个坊市近日都停了,最近的坊市应在八百里之外。” 拖著两女一蛇,八百里紧赶慢赶也要五六天。 冯曜皱了皱眉头,直截了当: “道兄,你家飞舟可是作迎亲之用。事后能否让出一艘?” “当不得此称,此事我做不了主,但可以跟您说明。” 郑方泳满脸堆笑,脸上带著几分窘迫:“明日掌门之女出嫁,嫁的是芒山魔头墨齐风,白鹿洞誓死不从,欲行鱼死网破之举。” “值此存亡之际,事后……事后我也不知能否让出飞舟了。” “……” 冯曜一时愣住,难以置信:“他墨齐风不就是个练炁吗?如此大胆妄为?” 郑方泳解释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墨齐风单只一人不足为惧,但他还有六个义子,同样是练炁境界,难缠得很。” “这人行事谨慎,向来不招惹来歷不明的修士,只在河忠一隅作威作福,每年寿辰,都要纳一房小妾。” “贵宗举派上下,竟没个筑基撑场面?”林芝葶瞪著眼睛,惊讶问道。 “去年还有。” 郑方泳顿时无地自容:“掌门年初仙逝了。” “宗门上下包括杂役在內,仅有五十几人,十二个胎息,四个练炁。” “那魔头师妹垂涎已久,从前掌门在时还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人走灯灭,便要强娶。” “似我们这等无灵脉,无靠山,无人手的破落户就是这么个处境,还望贵女切勿怪罪。” 听罢一席话,冯曜默然不语。 先前碎镜还给出过向白鹿洞救援的选项,结果林鹿洞自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倘若真向这边求援,等援兵赶到,那边尸体都凉透了。 “我们这回来,倒带了个好消息。” 玉卿从椅子上蹦下来,满脸得意:“墨齐风老怪的六个义子冒犯我家小姐,冯公子仗义出手,贼子尽灭。” “此话当真?” 噗通! 冯曜甩出六个沾血的储物袋,当著眾人的面翻出《五毒掌》、《迷踪步》等功法。 以及六兄弟操使的武器,狼牙棒、短刀等等。 见了这些东西,加上林家令牌,郑方泳已信了八九分。 只不过…… 他看著冯曜年轻俊秀的面容,很难想像, 居然是这么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以寡击眾,当场强杀了六名声名在外的练炁,竟无一人走脱。 或许此人早已经年过花甲,只是驻顏有术,才显得如此年轻? 那人声音不急不躁传进耳朵:“叫贵宗管事的人来,我有一计,可解贵宗今日之厄。” “这……”郑方泳有些拿不定主意。 冯曜也不多话,轻轻抬手。 袖口倏然飞出一道凌厉至极的鲜红炁光,直朝郑方泳面门斩来。 快到根本躲闪不开。 郑方泳瞳孔一缩,立时惊得面无人色,嚇得魂飞魄散,紧闭双眼。 瞬间,头脸感到火辣辣的刺痛,额顶一轻,却没什么伤势。 颤抖著抬起手,摸了摸完好的脖颈头颅,发觉並无大碍,才缓缓睁开眼睛。 冯曜隨手一扔,完好无损的四方巾轻飘飘落在桌上。 这时,郑方泳才发现头顶空空,背后冷汗浸透了衣衫,舌上泛起苦味,心道: “好快!好快!” 第四十三章 袭人貌美 从矮脚跛子那里听说,墨齐风乃是练炁九层的魔头时,冯曜就起了杀心。 练炁不足为惧,可一旦筑下道基,难保不会给將来埋下隱患。 为稳妥起见。 他原想护送两女到芙蓉城后,先回罗浮完成晋升內门的手续,之后在派中纠结人手斩杀墨齐风。 如此,就不会出现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麻烦事。 不料林鹿洞正与老魔存著纠葛,倒省得再跑一趟。 石窟外鬱鬱葱葱,內里窗明几净,无奢遮饰物陈设,颇具自然之趣。 四位白首练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秀鸟春雪屏风后,余袭人探出眼睛,好奇的打量著来客。 “墨老魔为祸河地,为玄门所不容,闻听贵宗有寧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意,在下钦佩,愿为臂助,一同除去此害。” 主位之上,冯曜掀开茶盖,轻呷一口野山茶,炁光归袖,缓缓说道: “事成之后,我欲从贵宗购入一艘飞舟用以兼程赶路,不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敝宗危急存亡之际,冯公子愿出手相助,实乃大幸。” 大长老郑立直起清瘦脊樑,眸光澄澈,心怀感激: “俗话说非重赏不足以酬奇功,奈何门庭破落,没个什么珍奇宝物奉上,若能剪除此獠,敝宗愿送出飞舟,聊表心意。” 四长老刘天虎力主嫁女以换和平,此时在强权之下,亦是缄默无言。 恭良温俭、风气清朗的小宗门中,也存著些许齷齪。 冯曜並不在乎他作何感想,商討起接下来的事宜。 …… 翌日。 芒山府邸。 锣鼓喧天,仪仗红火。 接亲的队伍喜喜洋洋,十六人抬著的大红花轿在山道上异常扎眼。 榭阁上花团锦簇,深红飘带上落满灰尘。 年年寿宴,年年纳妾,芒山的喜庆布置从未变过。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宽阔床榻上,躺著数十个赤条条的美人。 外面吵闹动静传进耳朵。 墨老魔睁开惺忪睡眼,从奶香玉脂中抽出身子,在衣著暴露的侍女的服侍下穿好衣物。 他心不在焉的对侍女上下其手,弄得人家花枝乱颤,哼哼唧唧。 “我那六个儿子来了没?” “啊……几位小爷还没到,按理说,前两日就该到了,嗯~” “没良心的畜生,年年贺寿都空著手来,还要玩我的女人,要不是他们年年搞出人命,我用得著年年纳妾?” 墨齐风冷笑一声,嘴里骂道: “呵呵,老不中用了,迟迟没筑就道基,亲儿子都看不顺眼,更何况是义子,算啦,不管他们啦,不来也好,省得跟我抢。” 说著,在侍女欲求不满的哀怨目光中,老人嘻然踏出门去。 兴冲冲跑到院外,等著接亲队伍上门。 义子未至,墨齐风心中毫无压力。 即便林鹿洞四位练炁齐至,只他一人也能稳稳吃下。 娶林鹿洞故去掌门之女,不全是为了胯下之欢,对於林鹿洞基业,他可是眼馋已久。 仪仗两侧都是白鹿洞门人,郑立刘天虎赫然在列。 其余两名练炁未见踪影,估计是在留守山门。 墨齐风心下一定,勃然大喜,运起远观之术,拿眼往大红花轿一瞧。 少女年约二八,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笑容可掬,在一袭大红嫁衣的映衬下,更显得明媚动人。 只这一眼,墨齐风手舞足蹈,恨不得將那些烂货通通扔出芒山,扫榻相迎。 从前只知袭人貌美,却不想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今朝得手,不由得抚掌称快。 …… 红轿之中,林芝葶怡然端坐,心里无甚惧意。 冯曜一面抬著轿子,一面朝这边传音。 “墨齐风有一中品符器,名曰敕魂铃鐺,传闻能以此祸人心智,神思恍惚,一旦中招便要为他驱使,故而不宜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动手,切记小心行事。” “我知道的,冯师兄。” 少女握住温润流珮,笑著应下。 行至府前,抬轿汉子们齐齐吆喝,缓缓停下轿子。 墨齐风先是跟郑立、刘天虎寒暄几句,视线扫过接亲队伍,顿时眉头一皱: “我那逆子墨风呢?他怎么没一同前来?” 冯曜目光一凝,扣住风火元珠,隨时准备出手。 刘天虎不敢对上视线,低头解释道: “令郎见袭人丽色,昨夜偷摸至房舍,欲趁四下无人,行不轨之事,已被我等捉拿,扣在山门,唯恐其再生事端,搅和了婚事。” “逆子,连未过门的母亲都敢惦记,以前也就罢了,大喜之日还敢图谋!何不杀了了事?” 墨齐风勃然大怒,转而问道:“不知袭人是否完璧?” “好在小女寧死不从,闹出不小动静,大师兄郑方泳及时制止,没有酿成大祸。” “好好好!” 墨齐风拍了拍刘天虎的肩膀,讚嘆道:“好在刘老弟处理妥当,今日的第一杯酒我要敬你。” “若无刘老弟从中牵线搭桥,我和袭人的婚事难成,你是第一大功臣。” 刘天虎顶著一眾门人的视线,只觉背后像针扎一般刺人,暗自叫苦不迭,连忙推辞。 墨齐风心绪系在轿內之人身上,劝了几句,对方还是推辞不受,也就不再劝了。 迎新娘进门才是第一大事。 芒山府邸占地辽阔,园林石山,水榭高台一应俱全。 花鸟鱼虫自不必多说,沿路处处名贵辉煌,匠心独具。 据说此府乃是梁郡王避暑的行宫,因著墨齐风使了些丹丸符水的诡计。 梁郡王以为遇见仙人,自然以礼相待,便將这座行宫赠与墨齐风,好留住这位仙人。 宾客稀疏,到场大多是墨齐风的亲信。 墨齐风行事还算谨慎,没有大操大办,以免招进来些鱼龙混杂之人。 林芝葶假扮的新娘缓缓走下轿子,盖头遮面,身形婀娜。 墨齐风猛咽口水,淫心大起,强装镇定:“夫人,先到主屋休息片刻吧。” 想握住少女纤纤玉手,却落了个空。 她后退一步,轻声细语道:“卿儿,你隨我一起吧。” “一起……” 墨齐风这时才发现玉卿,见其同样是个美人,脸上喜悦更甚,暗嘆两女甚合心意,说道: “一起!一起好啊!” 冯曜缓缓退至眾人身后,消失不见。 望著几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陈立和刘天虎在席位上落座。 事先见识了冯曜的手段,心里还是止不住打鼓。 第四十四章 斗战 父亲著急提枪上马,半点礼数不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长子墨涤熟稔招呼上菜开席。 厅堂宴席七八桌,眾人对墨齐风放荡作风,早已司空见惯。 墨涤是个精通世故的,三两句话就使场间热络起来。 一时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其间,一吃相难看的粗俗光头啃著鸡腿,见墨涤过来,便问道: “小墨啊,你爹这么多妻妾,你认得哪个是哪个不?” “身子骨弱的禁不住折腾,要不了多久就香消玉殞了,自然不需要认。” 墨涤想了想,如实答道。 “你说,新来的这个小妮子能撑多久?” “你说呢?”墨涤笑而不答反问回去。 “要我说,一天都撑不住。” 光头竖起一根手指,哈哈大笑。 墨涤默然笑笑,眼底藏恨,心里呢喃道:“老杂毛,你还能撑几天呢?”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精致绣阁內,红烛秉明。 檀桌上,酒菜微凉。 墨齐风满身酒气,整个人都醉醺醺的,放下酒盏,宽衣解带: “娘子,我们该歇了吧。” 起初,他进到房里就想要急不可耐,却被两女三言两语绕了进去,被灌了不少酒。 想著留些情趣,才耐著性子喝了不少,眼看两女仍无心睡眠。 墨齐风倒也不恼,取出一黑色摇铃,手腕晃动,发出清脆响声。 玉卿和林芝葶动作一滯,顿时僵住。 “呵呵,老爷我阅女无数,能不知道你们耍的小心思?” 墨齐风猥琐一笑,张开双臂饿虎扑食。 正到跟前,却见明明受术的“袭人”却有了动作。 林芝葶駢指轻点,一点朱红印在老魔眉心。 嘭! 毫无防备之下,墨齐风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碎了檀木床榻。 木屑飞溅,灰尘遍空。 墨齐风狼狈的翻滚起来,他就是再怎么急色,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中品真炁……你是什么人?” “死到临头还废话,姑奶奶收你命来了!” 被唤醒的玉卿当即大怒,提起真炁,凝出数道锋利冰锥,破空呼啸刺去,颗颗直逼要害。 墨齐风纵横河忠多年,凭藉多年斗法经验,应对起来並不吃力,几个闪身便轻鬆化解。 对方太过年轻,让他不得不掂量掂量。 他一改姦淫之色,认真道:“敢问两位何方神圣?哪里存著什么误会?” “我家小姐乃林氏正宗,路遭夜叉追袭,你的几个好儿子趁火打劫,现已沦为腹中之物,你若识趣,赶紧授首来降!” 此话一出,墨齐风半点不信。 他的六个义子虽不成器,但远不是两个练炁就能解决的。 即便不敌,也不会为两人所杀,大约逃命去了,才没赶来赴宴。 老魔狞笑一声,低喝道:“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若只有两位在此,怕也走不出芒山!” 说著。 老魔左手掐诀,右手晃了晃敕魂铃鐺,放出两只有首无尾,冒著滚滚黑烟的丑恶魔头。 魔头缺乏灵智,自然也不知畏惧疲倦为何物,直朝两女撕咬过来。 两女脸色一变,同魔头纠缠在一起,招式尽出也奈何不得。 她们出身名门,真炁上好,使的术法也不是烂大街的货色。 但毕竟缺乏斗战经验,从未与人打生打死。 修为又不如墨齐风高深,一时落入下风。 此时,外界哄作一团,兵戈渐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见对方迟迟没有援兵前来,墨齐风心下已定。 悠哉悠哉欣赏著两女的狼狈身姿,心底盘算著如何炮製她们,嘴上讥嘲道: “就你们这点本事,还大言不惭斩杀黄皓?怕是用了家里带出的法宝符籙,才镇住场子不至於受辱吧。” “好不容易活下一命,竟也不好好珍惜,白白前来送死。” “老杂毛,谁说是老娘杀的,我看你这畜生玩意能猖狂到几时?” 玉卿喘著粗气唾骂不断,披头散髮衣冠不整,勉强打杀了一只魔头,大喊大叫: “冯虚!再不出来我们就真死在这里了。” 墨齐风心中一惊,起身环顾四周,洞察左右,並无察觉旁人气息。 外界同样没有半点回应。 “说的跟真的一样,差点就被你唬住了。” 老魔又放出四只魔头,端起酒盏,淡,淡淡一笑:“只怕你那位藏头露尾的盟友,眼看情况不妙,自个跑路了也说不定。” 玉卿奋力挥剑,抵御著魔头撕咬攻势,泼辣叫骂: “妈的,死冯虚臭冯虚,亏我和小姐这么信任你!只身涉险就罢了,你竟然如此不讲义气。” 奈何她实力有限,拖住一只已是极限。 林芝葶一言不发的释放著术法,小脸愈发苍白。 墨齐风新奇劲已过,猛然欺身上前,轰出一记五毒掌。 两女对付四只魔头已力有不逮,对此根本难以防范。 此时,林芝葶袖口闪出红光。 骤然爆发出浓厚的炽烈之意,魔头哀嚎著避退开来。 倏地风声一紧。 老魔汗毛直立,瞳孔地震,猛然调转身躯,不敢冒进。 风火元珠贯出长虹,擦著鬢角髮丝飞了出去,太阳穴处皮开肉绽,升起灼烧之痛。 玉卿见状大喜过望,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埋怨起来: “原来他將元珠拿与小姐护身,为何你们二人都不跟我说?” “跟你说瞒得住吗?三言两语就抖了个乾净。” 林芝葶隨口应道。 玉卿訕訕一笑不敢反驳。 墨齐风抬起头颅,鲜血从太阳穴不断滴落,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的来客。 风火元珠悬在冯曜头顶,射出一轮接著一轮的烈焰,顷刻焚尽了绣阁中流窜的魔头。 灰烬中散发著点点火花,余温犹存。 老魔心下一惊,血红脸庞埋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嚇人,缓缓说道: “阁下好手段,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我可以谈。” “符钱?功法?法宝?女人?我都可以让给你。” “杀了你,这些也是我的。” 冯曜淡然一笑,四道炁光裹著风火元珠一同射出,声势无匹。 墨齐风知晓这招避无可避,怒喝一声,周身气血狂涌,衣衫尽碎,露出满身遒结的硬实肌块。 趁此间隙,林芝葶拉著看呆在原地的玉卿,跑出门外,以免冯曜碍手碍脚。 轰! 轰轰!! 轰轰轰!!! 老魔立身处,酷烈风火狂轰滥炸,光焰窜闪,高温炙烤下,空中浮出层层扭曲波纹。 浓烟四起淹没人影,瀰漫著难闻的焦糊味。 第四十五章 阴胎替死 “死了?” 待到焦黑的乾瘪尸体露出真容,冯曜目光不经意一转,缓缓退出烧起熊熊烈火的绣阁。 玉卿见状欢呼雀跃,抱著林芝葶涕泪横流。 少女立在原地,扬起下巴,焰光在眼瞳里倒映出异样神采。 八九年窝在家里修行,寂寥至极不諳世事。 这几日路遇夜叉强盗,幸逢良人度过难关。 今朝出山除魔卫道,简直大快人心。 行来险之又险,好在每次都逢凶化吉。 一路跌宕起伏,颇有趣味。 念及此处,林芝葶微微侧首,望向冯曜平静淡漠的脸庞。 时值太阳落山,浩大天际深蓝幽暗,缓缓侵蚀著最后一线赤红。 刀兵起焰,血光飞溅。 宴厅那边的宫灯暗了泰半,喊杀声渐渐停歇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处理完杂鱼,陈立赶到院外,眼见此景。 看来墨齐风確是身死无疑,两女模样狼狈,却没受大伤。 冯曜衣衫不然纤尘,气息若虚若緲,静静立在良夜中,一言不发, 老道心悦诚服,对年轻道人微微躬著身子,神態恭敬。 “冯公子,宴厅那边打扫乾净了。” 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著。 烈焰映衬下,道人身影落在地面,显得尤为高大挺拔。 他收起风火元珠,炁光一散消失不见,轻声说道:“你们先走,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陈立不明其意,但还是依言而行。 玉卿略有不满,刚想开口,就被林芝葶捂住嘴巴拽了出去。 眾人散去,园林中传来几声杜鹃啼血。 上好梁木烧得正旺,火花纷飞,烟涉长天。 沉默良久后。 冯曜握剑而立,淡淡说道:“你骗不到我,没死就赶紧出来。” 夜色依旧沉静,回应他的是屋墙倒塌的响动。 他並不多话,唤起风火元珠悬在额顶,收摄起大片大片的火焰。 不多时,绣阁火焰平熄,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灰烬翻飞。 冯曜提起长剑,刺向梁木之下。 叮! 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看来你真是大派弟子,一手骸中盾都能使得出神入化,我这替死之术被你看穿了。” 一道虚弱声音从梁木底下传来,语气里儘是哀求: “害,冤家宜解不宜结,老夫都让你杀一回了,放过我行不行。” “你一日不死,我心难安啊。” 风火元珠蓄势待发,火蛇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倾泄出去。 “死前,我还有一事不明。” “说。” “我这门假死之术极为高明,你如何看出来我没死?” “问你的好儿子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样的!”墨齐风癲狂大笑:“別留他一命,否则將来有你好受的。” 话音未落,风火元珠轰然落下,將墨齐风的残蜕砸了个粉碎,打得地面凹陷,碎石纷飞。 …… 园林假山下。 当著冯曜、林芝葶等人的面,墨涤打开了仅有他父子二人知晓的地库。 符钱六万,下品符器三件,灵材数颗,玉石玛瑙百枚,白银黄金不计其数,文玩字画堆积如山。 几人未觉如何,跟在后面的刘天虎、陈立暗暗吃惊。 两相比较之下,林鹿洞未必有如此巨富。 冯曜毫不客气,將符钱、符器、灵材尽数收入囊中。 林家小姐不缺这些俗物,无所谓获利多与寡,单索要了一件下品符器留作纪念。 余下凡俗珍物,则都交给林鹿洞自行处理。 白捡了天大便宜,陈立十分高兴,连连道谢。 冯曜在地库环顾一圈,没发现术法典籍,只得开口问道: “墨齐风藏书何处?” 他对邪门外道不感兴趣,唯有那门替死之术可堪一用。 墨涤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有此问,递上烧得焦黑的储物袋,笑著说道: “这玩意他一向看得紧,生怕被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偷学了去,唯有对那六个义子倾囊相授,藏书怕也是隨身携带,放在储物袋里。” 冯曜接过储物袋,心念轻动,碎镜照出墨涤心相。 却见此人明明有胎息修为存身,的確不曾修行术法。 墨齐风於此处据山为王,冯曜却没任何偏安的念头,吩咐道: “芒山一应僕从女眷,为恶的杀了,不曾作恶的就分发些细软盘缠,让其自行下山去吧。” “是。” 陈立頷首应下,又问道:“还有三十二名子嗣尚存府中,应当如何处置?”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冯曜语气隨意,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眾人心头一跳,惊讶此人尚且年轻,行事却如此狠辣果决。 墨涤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冯曜看了一眼墨涤,轻笑道:“你父让我务必杀你,切莫给將来遗祸,你说,该杀还是不该杀?” “我亦是为虎作倀之徒,焉有不死之理?” 墨涤神情微动,惨然笑道:“只求能於亡妻合葬於芒山溪下坟。” “陈长老,此事交由你办。” “多谢。” 冯曜毫不迟疑,一剑斩下。 横飞的头颅眼光涣散,双唇微张,似有如释重负之意: “倩儿,我来了。” …… 两日后。 林鹿洞,静室。 冯曜盘坐在蒲团上,一滴精血从眉心溢出,滴落在身前的泥胎之上。 泥胎不断变换形状,渐渐趋於冯曜的身形样貌,学著他的样子盘腿而立。 他脸色一白,手上掐诀,真炁源源不断灌入泥胎,使之更加形神饱满,活灵活现。 【灵心慧性】加持下,这等小术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就完成祭炼。 这便是墨齐风所使的假死代形之术,名叫阴胎替死。 事前需用真炁精血祭炼阴胎泥,使之形神兼备,就算大功告成。 等到遭遇致命攻击,杀伤就会通通转移到阴胎上,活下一命。 此法亦有缺陷,阴胎损毁后的两个时辰內,宿主將会陷入假死,不能动弹。 倘若他人要毁尸灭跡,则逃无可逃。 冯曜大手一挥,將阴胎收了起来,起身走出静室。 芒山那边由林鹿洞全权接管,他懒得掺和太多。 陈立倒也爽快,当天夜里就按约定送来飞舟。 为了修行术法,冯曜耽搁了一天光阴。 如今舟船已备,终於到了启程时候。 第四十六章 小阳雷丹(求追读!) 三日后,甘露小泽。 沉黑飞舟急驰云间,天边划出一道长长弧线。 冯曜执掌船舵,暗自感慨。 数月之前,突破练炁所需的符钱都凑不齐。 出一趟远门,不仅赚了六万余枚符钱,还得了桩上品符器。 这两笔横財,皆不是枯守山门就能轻易得到的。 玉卿在船板上逗弄著青蛇。 林芝葶百无聊赖,兀自进了船舱,跟冯曜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她发觉冯曜对於嬉戏游乐、讖纬符说不感兴趣,唯独谈及修行精义,才滔滔不绝。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林小姐,不知芙蓉城是否有小阳雷丹售卖?若有此物,请帮我留心一些。” 少女两手捧著玉腮,视线在冯曜的背影上顿了顿,声音软绵绵的: “小阳雷丹是修行雷属真炁的合用之物,能大大缩短采炁服炁的时间。” “只不过原材珍贵,市面上向来紧俏,哪怕是芙蓉城中,也少有人会大量兜售。” “若是实在没有,就不劳烦林小姐了。”冯曜轻笑道。 林芝葶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好看的眸子顿时弯成月牙儿: “我又没说办不到,但有一个条件。” “愿闻其详。” 凡人皆有所图,或名或利,冯曜早有准备,並不意外。 “你我算不算相识呢?” “自然算。” “既然相识,你知我的来歷姓名,我也应知你的来歷姓名,不然不算认识。” 少女莲步轻移,缓缓来到冯曜跟前,执拗的看著他: “芙蓉城真传,林芝葶。” 他的视线错开那双剪水般的眼眸,侧过身子面对著她,郑重其事道: “罗浮派,冯曜。” 林芝葶挥舞粉拳,笑容灿烂如花:“好啦,冯师兄,今后就叫我芝葶好了,身边亲近的人都这么叫。” “要不还是——” 冯曜回身掌舵,侧对著林芝葶。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自觉与林芝葶仅仅萍水相逢,算不上多么亲近。 “嗯~冯师兄?” 余光瞥见少女意味深长的微笑,冯曜最终还是轻嘆一声,心中复杂不已,轻声说道: “芝葶。” “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林芝葶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鬆开,故作耳背,略带期盼的望著他。 “芝葶师妹,勿要拿我取笑了。” “好吧好吧,小阳雷丹的事我一定办到,放心好了。” “好,届时符钱照价付你。” 林芝葶不在乎这些符钱,就算她出也无所谓。 然而冯曜此时不愿拿自尊换符钱,少女自然也不强求,頷首应下。 晌午时候,飞舟缓缓停在芙蓉城外。 早在进入甘露小泽时,玉卿就已传信宗门,不然飞舟绝计不会如此畅通无阻的开进芙蓉城。 巍然城楼上。 一身材高大的女修静静候著,此人窄面狭眸,颧骨高耸。 两女从飞舟下来,冯曜则遥遥立在舟上,朝这边打了个稽首。 林芝葶见到自家师尊,乳燕归林般拥了上去。 玉真道人宠溺一笑,似在责备徒儿因何来迟,可是路上出了差池。 少女嘰嘰喳喳同玉真道人说了一通,最后向舟上看了一眼,问道: “人家救我一命,又將我护送回宗门,总不能让人家空著手回去吧。” “你呀,小小年纪就胳膊肘往外拐。” 玉真道人戳了下她的额头,无奈一笑:“要什么?” “小阳雷丹。” “是谁家子弟?我兴许还认识。” “哎呀,別问啦。” “好好,拿去吧,小机灵鬼。” 说著,玉真道人从袖中取出一紫檀木匣,递了过去。 林芝葶欣然接过,飞身而起送回木匣。 她没有两手空空的回来,手里拿著个装满符钱的储物袋。 玉真道人拿过一看,笑著说道:“呦,整整五万,不闻铜臭的林大姑娘也学著做生意了?” “那是自然。” 林芝葶扬起白皙光洁的下巴,傲然道。 玉真道人扶额苦笑:“以后还是別做了,净往里赔钱。” 少女愕然愣在原地。 玉卿抱著青蛇在身后偷笑不已。 “还有,我给你的衔漆玉环带在身上了吗?” “当然。” 林芝葶伸出左手小臂,晃动著浸在琥珀般的墨色蛟蛇。 此刻,悄然远去的飞舟之中。 【获得命格:剑心(蓝)】 【剑心:大幅度提升剑道天赋】 【是否加持?】 “是。” 话音刚落,冯曜冥冥有所感应,豁然贯通。 如迷目盲者忽有一日,自行破开横在瞳孔上的膜翳,窥见天地,顿生豪迈胸襟。 捉云还未出鞘,煌然剑气就已透体而出。 剎那刺破长空,搅碎天上云絮,宛如条条柳枝迎风而舞。 夕阳残照的映衬下显得华美至极,绚烂惹眼。 “师尊,你看!” 林芝葶望见云彩变化,惊讶指著远天。 玉真道人没有多想,瞥过一眼后说道:“剑道始境……应是哪位同门回山了吧?” …… 罗浮派。 十六峰坊市,宝药斋。 冯曜手里提著两壶陈年老酿,大步跨进门槛。 林丰博抬眼一瞧,对上冯曜的眼光,忽觉一阵锐气刺目,忙不迭挪开视线,躬身行了一礼,唯唯诺诺说道: “二叔刚出门,您不妨等等?” “嗯好。” 冯曜立马就被请入內堂,细长水线落入杯中,淡白茶雾渐渐升腾。 林丰博低声道了句失陪,就先到外面去,掛上歇业牌。 再度回到內堂时,也只是恭敬站著,不偏不倚。 冯曜想起这位之前的跋扈態度,一下子转变如此之快,不免感到好笑,开口问道: “土猴子回山了吗?” “他前几日刚回,也到曾来访店里,我差人跟他知会一声?” “不用了,先等林老回来吧。” 说林怀海林怀海就到。 老人起初慢吞吞走在街上,抬头看见了自家的歇业牌。 顿时就知道是冯曜回来了,一下子矫健起来,三步作两步跑回宝药斋。 一进內堂,就看见冯曜坐在里面,林丰博如蒙大赦,打了个招呼便恭敬退下。 林怀海快步上前,摆手示意他不需起身,笑著说道: “想不到会有那般遭遇,一路上没出意外吧?” “托您的福,一路平安。”冯曜温和回应。 “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吗?” “大差不差,程子明受了些伤,应该要修养些时日,其他人都没什么大碍。” 两人又谈了些路上遭遇,很默契的都没提及刘洞九之事。 不多时,冯曜开口问道:“您准备何时著手筑基?” 第四十七章 洞府之爭 “我已將幽篁竹交给丹鼎院,不日炼就筑基丹,算算日子,大约在两个月之后。” 林怀海坦然道。 冯曜起身,打了个稽首:“望君得偿所愿。” “承你吉言。”老人回了一礼,笑著问道:“你呢?也该进內门了吧?” “对,我正是为了说明此事。” 冯曜点点头,轻声道:“我在陈国偶得机缘突破练炁,还望林老跟土猴子知会一句,统一口径。” 林怀海答应下来,感慨道: “我像你这个年纪,恨不得闹出点动静,要让所有人知晓我的大名。” “你呢,明明做出了不得的成就,也甘心藏著掖著,不让人知道,说实话,稳重得不像个年轻小伙子。” 冯曜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是吗?也许是天性使然,我不太爱出风头。” …… 內门弟子不与外门道徒杂居一处,而是统一安排在灵秀峰山下洞府,以便於采炁,精进修为。 相较於杂院,洞府显然更僻静。 那些有大把符钱傍身的,可在山腰处另外购置別府。 庭院。 冯曜回来收拾物件,陈廷州还没下工。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本想著跟陈廷州打个招呼再走。 人既然不在,就只好留一个字条了。 冯曜写好字条,又在底下压了一千符钱,放在自家屋舍的桌案上。 枇杷树早已抽出新芽,枝繁叶茂,生机勃发。 他微微抬起头,快步走出门去。 …… …… 诸法峰。 冯曜展露了纯正的震雷真炁后,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顺利完成了登记。 任谁也不会想到,半年前连胎息都不是的道徒,短时间內就一跃晋升为內门弟子。 十八岁的练炁,在罗浮派中可谓前途无量。 只待宗门大比过后,长老收徒晋升真传。 倘若一路高歌猛进,將来诸脉评比上,兴许就有他一个座位。 执事念及此处,脸上笑容更殷切了几分,动作乾净利落,试图给这位留下个好印象。 “所有手续都没问题,冯师兄可挑选洞府了。” “十四峰山下洞府大都不怎么样,不过还是有几间不错的,我指给您看,譬如东三九正向东方,又离灵脉不远。正合您用。” “那好,就要这间了。” 冯曜懒得在洞府上纠结太多,立即答应下来。 取钥匙前,执事照例翻看卷宗,以免出了什么错漏。 忽然,他动作僵住,又埋头仔细检查了几遍,佯装抱怨道: “冯师兄真是的,十二峰明明有间上好洞府等你入住,何必多此一举,到此处来沙里淘金?” “十二峰?我哪来的洞府?”冯曜不明就里,满脸糊涂。 执事拿起卷宗,嘴里念道:“祝涛师叔身亡后,指名你若能在三年內突破练炁,就可以获得他的洞府,这事你居然不知道?” “这我还真不清楚。” “喔,上面还写了,如果你没有按期突破,洞府就转而交给李司渭。” 冯曜忽然想起,证得胎息的那天早上,李司渭特意前来嘲弄自己一顿。 如今想想,大概是为此事气急败坏。 “还有其他条件吗?”冯曜问。 “倒是有一条,成就练炁时若想获得洞府,须昭告同门设下擂台,练炁三层及以下皆可攻擂,一日內守擂不失方可得手。” 执事说完这些,又问道:“发布公告要一百符钱,冯师兄……” 便宜师叔死了还不安生,继承洞府搞出这么条条框框。 冯曜轻嘆一声,事到眼前不可不发,拿出符钱交了上去。 “好嘞,擂台设在十三峰演武场,您挑个时间?” “事不宜迟,就后天吧。” 翌日。 布告很快贴满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四峰。 事关筑基洞府,內外门震动,眾人皆惊。 是夜。 林武峰容貌轩昂,身著玄色法衣,头戴金冠,將手按在腰间长剑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冯曜这么快成就练炁,周破虏的死因是否存著蹊蹺?” 他身后站著一男一女,都是共济会中层人物,共同管辖第六院到第十院的事务。 各个道院的规费都要经“桩角”的手交给他们,再由他们上交林武峰,俗称“角头”。 男子神情懒散,哈欠连天,似乎觉没睡够,睏倦不已。 那女子身上一袭紫绣花长裙,宫腰纤长,一手可握。 见身侧男子並不答话,周淑棠隱有怒色,挑起眉头: “我家不愿再提此事,身为胞妹,却不可以不细究,我愿为前驱迎战冯曜,去祝涛洞府一探究竟,或许其中藏著邪魔线索也未可知。” “我修为超出限制不便出手,如果真查出什么,我林武峰一定帮你,替破虏討回公道。” “多谢。”周淑棠抿了抿嘴。 林武峰微微扭头,看向了无生趣的男子,问道: “刘宏,你怎么看?” 名叫刘宏的男子脸上抽了抽,如在假寐恍若未闻。 直到周淑棠推搡了几下,才让他回过神来,懵懵懂懂睁开眼睛,问道: “开饭了吗?” “饭桶!我看你也是走到头了,今后大事你也別想掺和,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没出息的东西!” 见刘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样,林武峰气不打一出来,脸上铁青,开口骂了一同。 共进会和群英社都得知了筑基洞府的消息,两方约定各派一名人手前去攻擂。 他有意让刘宏出手,但对方显然不愿买帐。 “修行修来修去,能修成个金丹元神吗?费那么大劲打生打死干嘛?人生一死浑閒事,怎么舒坦怎么来。” 刘宏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 “要我说,咱们別掺和太多,祝涛给自家人留的洞府,两个结社爭相去抢,未免吃相难看。” “你!” 林武峰闻听此言恨铁不成钢,忍不住翻起旧帐: “年前我宴请虞家贵女,你连手下人都管不好,那个什么王春暉擅自搅局,坏了人情,如今看你这副惫懒样子,还是没长记性!” “他不是被您送去群英会了吗?日夜看守邢牢与受邢无异,此生怕是练炁无望了。” 刘宏混不在意,淡淡说道:“我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共进社一月才给多少符钱?还想要我玩命不成?” 此话像是积怨已久,如今才一吐为快。 周淑棠闻言一惊,讶然於他竟敢在林武峰面前大放厥词。 更令她惊讶的是,林武峰没有恼怒, 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刘宏,不再强求,头也不回的扭头就走。 第四十八章 此剑在手,练炁一境应无敌! 另一处。 灵秀峰洞府。 邱鈺儿得知冯曜有望练炁后,日夜心神不寧,思绪牵动。 崔元胜虽好,但架不住三天两头跟她要钱,不给就耍性子。 她区区一个胎息,能攒下多少身家? 如今半年过去,崔元胜使出各种巧言令色的花招,那点身家快被掏空。 本以为攀上高枝,能够早早突破练炁,没想到跟掉进无底洞似的爬不出来。 邱鈺儿近来愈发魂不守舍,想著如果是冯曜,绝不可能这般对待自己。 此时。 崔元胜驾著流火遁光,一路掠过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兴冲冲回到洞府。 见爱侣还在愣神发呆,他伸出手在邱鈺儿面前晃了晃,兴奋道: “你猜我在外面看见了什么?” “噯呦,崔郎,我真没符钱了,预备购置突破练炁的灵材还不够数。” 邱鈺儿媚眼一瞪,以为他又来要钱,挤出个乾巴巴的皮笑肉不笑,可怜兮兮的说道。 崔元胜一怔,心里有些不舒坦,但耐下心来解释道: “这回不是要钱,我带回来个好消息。” “哦?共进社愿意接纳你了?” “不是,完顏鸿找到我,要我替群英会出战,贏了就能入会。” “出战?你不是向来不爱下山执勤吗?”邱鈺儿掩住双唇,诧异问道。 “你还不知道?” 崔元胜看著邱鈺儿,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头髮长见识短。 如今自己位低身劣尚能容忍,倘有一天他筑下道基,她却还是胎息,带出去也是丟人。 念及此处,他又想到那日水榭夜宴,高坐主位的绝代女子,不免心驰神往。 好在情义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磨灭,崔元胜还很有耐心。 他取出一卷布告,张开递了过去。 “自己看吧。” 邱鈺儿不明所以,视线望下一扫,心下猛地一抽,骇然问道: “冯曜突破练炁了?!明明他晚於我证得胎息,竟也突破练炁了!” 崔元胜关注点不在这里,语气里满是羡慕: “哼哼,看来祝涛给他留了不少好东西,那座筑基洞府我势在必得!” “若我不曾离他而去,祝涛留下的资粮应有我一份,如此,也许突破练炁的人就会是我了。” 邱鈺儿的不甘像深入膏肓的病灶,在全身上下扎根滋生,无可救药。 回想起冯曜决绝的態度,又感到一阵后悔。 越到这个时候,她的思绪就愈发清楚。 现实没有回头路可走。 当下,只能把希望寄於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即便他已经让自己失望了无数次。 邱鈺儿生出了些温情小意,嘴角噙著笑意:“你势在必得了?” “当然。” 崔元胜扬起头颅,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仿佛没打就已经贏了,侃侃而谈: “我已將明夷火修至中成,单论攻伐之道,我自信不输於任何练炁五层。” “《分震伤雷炁》玄涩奥妙,纵使他独自一人,侥倖撞破门墙,未有名师指点,必不得真意。” “纵使我的五品中阶上阳真炁略逊一筹,只会是相差无几。” “只可惜我的团风扇乃是中品符器,品品秩太高,不能用於斗法。” “否则一扇之下,风借火势,火助风涨,可殄尽也!” 听君一席话,嫵媚女子那双狐眸光彩熠熠,脑海已经止不住畅想將来,掰著手指算计道: “十二峰那座洞府值多少符钱?五万?” 崔元胜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按下大拇指,四根玉笋般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说道: “是四个五万!” 二十万符钱堆成山,数个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邱鈺儿头晕目眩,洞府没有落袋为安,忧虑道: “奴家只怕还有强人出面,先行夺去洞府,那又如何是好?” “群英会和共进社私底下议定,两边各派一人上场,两大结会的人选,自然要先上。” “完顏鸿如此有胆识,把这等好事送与崔郎?” 说起这位贵人,崔元胜自然推崇备至。 “他急於在群英会里树立威信,自然要引强手为援,共进社的林武峰有眼无珠,当不得他有远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且待明日,我拿下筑基洞府,进了群英会,从你那里拿的符钱,我会一五一十还你。” 邱鈺儿心知这是赌气,伸出手臂环住崔元胜,对著他又亲又吻,安抚道: “这是哪里话?你我自交融之时,早就不分彼此了。” “我火气很大。” 崔元胜面无表情,冷笑道: “先给老子降降火吧。” …… 静室中。 冯曜双眸微合,拔剑而出。 真炁化作一道赫赫灰虹,倏然杀去! 一念间,剑虹闪烁七次,四壁发出惨然哀鸣,仿佛尖刀划开油脂,禁制撕裂出一道道深细伤痕,癒合之后仍有裂纹。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无愧於十步一杀的烜赫名头。” 冯曜只觉捉云剑与身体合於一处,如臂挥使,浑然天成,心底暗暗吃惊。 若无【剑心】加持,想要抵达这一境界,非得耗上数年苦功不可。 祝涛以剑道始境,仅在宗门大比中搏得第四。 以此观之,罗浮派应有不少好手。 他缓缓转腕,灰扑扑的剑身隱约倒映出脸庞,眸中藏著一点妖冶红光,体悟著剑道境界的巨大变化,暗自想道: “此剑在手,练炁一境应无敌!” …… 翌日正午。 赶往诸法峰观战的弟子格外多,有的外门胎息、道徒怕赶不上趟,一大早就起来登山,摩肩接踵行在道上,比每月发俸还要热闹。 陈廷州花高价辞了一天差事,赶到十三峰上,好不容易才挤了个位置。 內门弟子有心以小博大的亦是不在少数,纷纷驾起真炁赶往峰顶擂场。 真炁洋洋洒洒,色泽繽纷,仿佛满天彩虹流转,璀璨夺目,煞是好看。 以筑基洞府当彩头的爭斗,在罗浮派中也是难得一遇的盛事。 十余位身著黄衣的筑基修士高坐云端,等著好戏开场。 甚至照霞法师都亲自出面,担任裁定。 由於到场人数之多,规模之大,原定擂台席位不够,临时启用了规格最大的白石擂场。 放眼望去,山头人头攒动,一时难以计数,烟云雾靄中儘是张张面孔。 若是冯曜在此,还能认得一些。 林怀海、土猴子、王春暉,李司渭、虞青青……都到场了。 有的要看他出丑,有的等著他扬名。 心思浮动,念头杂而不一。 第四十九章 前情 “诸法峰多久没这么热闹了?上次还是十三年前祝涛剑挑同门,立下威名。” 一个浓眉大眼的讲师看到白石擂场升起,心中顿时感慨起来,望向身后的孙丰,沧桑道: “依稀记得,那时候战况激烈,他被打得狗血淋头,狼狈得不成样子,直到最后一剑领会了真意,才扭转败局。” 隨著冯曜因遗嘱摆下擂场,他证得练炁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原对他就颇有微词的弟子们此时借题发挥,大骂他误人子弟。 借著冯曜布告罗浮的东风,此话影响甚广,直接传到了各峰峰主的耳朵里。 因风评急转直下,手上看管结社的肥差都转交了出去。 此事不算伤筋动骨,於他看来,却是无妄之灾。 “祝涛是个爱出风头的,遗下洞府,都强要人学他。” 孙丰面色微冷,目光移向摩拳擦掌的周淑棠等人,忽然绽放笑容: “也不知冯曜有没有那般好运道,撞上大运临死突破,守住祝涛留下的基业。” 筑下道基,在罗浮派中就有了一席之地。 拔魔除妖,抚平治下,道脉评考……处处都是机遇,处处都是符钱。 斗法本领平平的,若在丹道、符籙、制器、禁制、阵法百艺中略有建树,亦能在派中寻个相应的丰厚司职。 最不济也能领个讲师的差事,每月讲一两堂课,进帐大几千钱。 似祝涛这等年富力强的天才人物,本应有望开闢紫府,总领一峰庶务。 时也命也,不知怎就惹上九幽教的杀胚,断送了性命。 他的洞府里,一定有不少好东西…… “哼,祝涛那次哪有这么大的彩头,不仅结会下场,各家都会来爭,连向来不爱拋头露面的虞氏女也来了。 大眼讲师摇了摇头,幸灾乐祸道: “非要以己度人,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嘍。” “冯曜呢?该不会不来了吧。” 邱鈺儿挽著伴侣的手臂东张西望,忧心不已。 他心中厌烦,微微仰首,恰见云端輦架上的虞青青正与侍女说笑,视线顿了顿,只道: “我去跟完顏打个招呼,你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罢,崔元胜便甩下她,独自往擂场边上去了。 东边柱台。 土猴子看著热闹喧天的场景,不真实感袭上心头,不久前还一文不名,跟著一起下墓的哥们,摇身一变成了万人瞩目的主角。 “嘿,真是君子豹变。”方勇轻笑一声。 林怀海斜瞥了眼身侧的土猴子,自顾自道:“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经不得夸啊,冒出这么大动静,要是落败该如何收场?” “人一辈子能出一次这么大的风头,也足够了。” 土猴子双手枕在脑后,望洋兴嘆:“等你筑基了多帮衬帮衬些唄。 “只有这样了。”林怀海頷首应下。 话了时分。 洪钟悠悠撞响群山,阳光普照,云彩高彻,天阔长风,难得晴朗天气 一道璀然真炁从山下升腾直上,沿途高旗挎挎作响,如锅底气泡浮到水面滚开,仅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落在擂场之上。 “总算来了。” 上至云端之上筑基讲师、一眾山中执事、世族贵胄,下至围坐在角台山石上的內外门弟子,俱是不约而同想到。 他挎剑立於白石绝巔,稀薄雾气游离於侧,环顾周遭数之不尽的一张张面孔,目光聚於己身,各方若有若无的试探。 寻常心性不坚之辈,见此情景难免惶恐露怯,当眾出个大丑。 冯曜神情平静,像一块礁石立在绝顶,难以撼动。 日东正位,眾星捧月之中。 照霞法师端坐其上正对擂场,焰光燎燎躥闪,骤有气象万千。 此人国脸大耳,容貌甚伟,目视四下,和顏悦色: “人都齐了,这场由我主持,必不会有失偏颇。” “这位……当年同祝涛有过节吧?”土猴子挠了挠脸。 “不过是意气之爭罢了。” 林怀海眼中透著些许忧虑,轻声道:“既然主持裁正,不应与小辈为难。” 白石场上。 冯曜朝照霞法师行了一礼,趁著开战之前的间隙,不断以碎镜照见在场可能登台之人的心相,以作准备。 说到底,练炁四层对练炁三层,优势在我。 他不在乎裁正是否公允,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垮敌手,任其有何谋划,自然不攻自破。 台下。 邱鈺儿同几个故交混在一块,女子说起话嘰嘰喳喳的。 “嚯,今时不同往日,冯曜出息了啊,练炁都有这么一副皮囊?” “不学无术,打通四窍的时候,有时形貌变化,早就变样了,你竟不知道?” “別看现今云淡风轻,到时候满地找牙,看谁瞧得起!” 邱鈺儿垮著脸皮一言不发,心里暗暗想道。 这时候,宏音遍空,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番斗战,旨在决出祝涛高功洞府的归属,满足条件的练炁弟子上场一试身手,较量斗法,勿要打生打死,闹到最后不好收场。” “时辰已至,各位均可自行上场。” 说罢,白石擂场顿开禁制。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数道人影迫不及待,率先抢了上去,最终是位身材矮瘦的绿袍男子拔得头筹。 林武峰神情一变,低声问道:“怎会是他,不是安排李崖上吗?” “呵呵,这还不简单,你的堂兄弟想赶在周淑棠之前,得手那座洞府唄。” 刘宏闔上眼皮,淡淡说道:“罢了,若冯曜连他都胜不过,又怎能杀掉周破虏?” 林武峰不知此话是夸是讽,权当没听见。 擂场上。 林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得意洋洋:“仁兄真是抢手,若不是我专修了身法,怕是爭不过那些人。” “这么说,你势在必得了?” “我乃駢水林氏,修习的厉害术法说也说不尽,若你没什么手段傍身,就自行认输吧。” 林枫混像个无赖,没有半点大家气度:“让出洞府,我心情好还能分你点残羹冷炙。” 厉害术法? 冯曜想起那个受困於河忠郡的少女,不由忍俊不禁。 “废话真多,出手吧。” 第五十章 別出心裁 话语未尽时,一道血红炁光当空拔出,迎面刺向林枫。 “靠!不讲武德!” 林枫眉头一跳,连忙闪身躲开,未等他喘口气,另一道炁光横斩,叫人避无可避。 那道炁光须臾探近身前,他瞪大了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林枫栽葱似的倒飞出去,狠狠跌落擂场。 变化只在转瞬间,別说林枫没反应过来。 眾人也都是目瞪口呆,瞧不出冯曜使的什么古怪道术,差点惊掉下巴。 隨著沙包落地般的闷响。 林枫在地上翻滚几圈,吐出一口血,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身来,恬不知耻的大喊: “犯规!犯规!他作弊!使了妖邪道术才侥倖贏我!” 周围没人吭声,大伙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眾人虽不知炁光跟脚,但照霞真人岂会瞧不出端倪? 还是说,你林枫小小一个练炁,眼光比紫府法师还要高明? 林武峰掩面不语,生怕对上別人的视线,暴露这是自己家人。 崔元胜嗤笑一声:“还指望他试出冯曜的招数,结果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共进社是无人了吗?派这种货色上场。” 林枫赖著不走耍蛮横,最终被一执事揪出场外,惹得啼笑皆非。 见冯曜实力不俗,群英会和共进社一致决定让出先机。 让其余人上场,试试冯曜还有什么其他手段。 而眾人见这是个硬茬,纷纷按下衝劲,不再爭抢著上场,唯恐跟林枫一样不明不白落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都想著摸透了底细,有了应对之策再上。 一时间无人登台,竟有几分冷场的意味。 见此情景,林武峰转过头去,对身后那人使了个眼色。 这位膀大腰圆的壮汉点头一笑,不借真炁浮空,猛地踏出一步,身形便如炮弹飞去,结结实实踩在白石高台上。 享受著眾人的目光,高勇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抱拳,颇具江湖气质: “在下高勇。” 冯曜略一拱手,道:“请。” 高勇知晓炁光难缠,不欲让冯曜占得先机。 后退一步踏桩借力,白石崩开蛛网般的裂纹。 周身气血相薄,骨骼噼啪作响,迸出层层白烟。 眾人视线一花,高勇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听空气骤然压缩的爆鸣。 下一瞬。 他出现在冯曜身后,双拳好似一对大摆锤,掀起劲风旋动,对著头颅狠狠砸下! 女修眼前似乎浮现出脑浆迸裂的血腥场景,纷纷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邱鈺儿却睁大了眼睛,心中满是快意,坐等冯曜悽惨落败。 哪怕胜者不是崔元胜,只要冯曜输得极惨,她就心情舒畅。 战场瞬息万变,她的脸色瞬间不太好看。 此时,高勇脸上映出红芒,拳头未落在实处,砸在两道炁光交叠护罩之上。 炁光破碎,宛如星星萤火,而冯曜毫髮未损。 高勇一击未中,便不再恋战。 他心绪一沉,自我安慰道:“好歹破开两道炁光,一时难以恢復,我还占优。” 冯曜神色自若,袖中又飞出两道炁光,攻杀而去。 “真赖皮……” 高勇同两道炁光纠缠在一起,施展不开手脚,找不到机会蓄力强攻,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不行,拖下去会被他耗死。” 念及此处,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一股磅礴气血透体而出,撑开一道半透明的罩体,將两道炁光弹飞出去。 他目光一凝,盯准猎物加速奔袭。 候君多时的冯曜不闪也不避,屈指一弹,又是两道炁光激射,正对高勇而去。 “妈的,这玩意到底有多少?” 不得已,高勇只能停下脚步,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嘭——! 嘭——! 炁光先后迎面砸了上去,顿时炸出一片蒙蒙红烟,四处飘散。 只见冯曜鼓足气力,手握白芒一掌打在高勇胸前,结实胸膛凹出个深深掌印,触目惊心。 高勇如遭雷击,整个胸腔都麻木不已,跌跌撞撞往后倒退几步,最终还是滚下高台。 场下一片寂静,观者皆悻然不语。 任谁想不到,冯曜的手段竟然如此了得。 要知道,他数月之前还是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人。 邱鈺儿表情复杂,咬著下唇一言不发。 那人风轻云淡,抱剑而立。 一名长著小雀斑的女修问道:“鈺儿,你知道冯曜这么厉害,怎么也不教你一手?” “我跟他没什么关係,为何教我?”她勉强挤出笑容。 小雀斑哦了一声,接著问道:“那他有道侣吗?” “不知道。”邱鈺儿眉眼低垂,闷声道。 …… 云輦上。 “我滴妈,这傢伙难不成是妖怪变的?” 春华闷闷不乐,一个劲地往嘴里塞橘子:“之前我还能吊起来打他,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吊起来打我了。” “谁让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修行功夫不见长,偷吃的神通愈发高深了。” 虞青青夺过她手里的橘子,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笑著说道。 “害,不知道他从哪弄来一门中乘术法,要是我学了,不一定比他差多少。”春华辩解道。 “呵呵,这门道术简单得很,藏书阁二层就有。” “果真?” 春华精神一振,语气惊讶:“想不到罗浮派把中乘道术放在二层,瞎了眼睛不成?” “骸中盾,你自个练去吧,什么时候出息了告诉我一声。” “啊?” 春华攀著车軾望下看,左瞧瞧右瞧瞧:“这是骸中盾?这小子神了嘿,能把下乘道术练到这般地步。” “確实,別出心裁,令人眼前一亮。” …… “真没想到。” 大眼执事笑著说道:“孙讲师,要是你的学生个个都比冯曜强,罗浮兴盛在望啊!” 孙丰神情阴鷙,脸色很不好看,冷言冷语:“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哦?难道是传错了?我听说您不是当面唾骂,以至於他课都不去上了。” 大眼讲师同为筑基,对孙丰自然不需要太客气: “没上课就有如此表现,上了课的学生那还得了?” 孙丰冷哼一声,丝毫不让:“不过贏了两人,我就不信罗浮诸多练炁,没人治得了他?” 第五十一章 过往 几个相熟的同门提起真炁,將昏迷跌落的高恩接住救治。 看到胸膛上的鲜明掌印时,心底还是发怵,只觉触目惊心。 仙道修士重性轻命,躯体向来孱弱,一旦被武道修士近身,无异於自授首级。 高勇一身横练功夫,肉身强度足与下品符器相媲美,在练炁境上少有对手。 在那手出神入化的鲜红炁光下,一掌就轻易败下阵来,神志不清, “快!快!送去药医堂。” …… 日头在群山上头悬而未决,天色已有了晦暗的跡象。 擂台上。 炁光为御物术操使的飞刀牵制,那人趁此机会,猛將真炁鼓盪出去! 沿途白石霎时结出宝蓝冰霜,冷风如刀锋刮面,寒彻透骨,叫人防不胜防。 眾人心底冒出丝丝寒意之际,数道白日霹雳悍然炸响耳畔,仿佛阴雨天春雷攒动,轰烈威扬,大有扫平一切之意。 没有任何技巧,两道真炁就这么堂堂正正的相互绞杀,纯粹是品阶属相之爭。 台下观战的並不好受,凿山般巨响巨响许多胎息、道徒头昏脑涨,忍不住蒙上了耳朵。 那名绿衣女子似乎另有谋划,真炁比拼中连连败退。 冯曜毫不在乎,沉喝一声,催起震雷元真。 真炁煌煌烈烈若观潮,恍如飞龙在天,衝破冲虚寒斗的层层桎梏,撕裂大气,径將绿衣女子撞飞数十丈远。 绿衣女子还想挣扎,奈何周身真炁已被抽乾,提不起半点力气,目露不甘之色,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淘汰。 沉寂半晌。 议论忽然炸开了锅,场面热闹得像年节的集市。 “一连挑翻二十六人,他是练炁我也是练炁,简直天壤之別啊。” “周棠淑也败了,还有谁?” “强横至极,不愧是六品上阶真炁,够劲。” “早知道这么猛,我该坚持修习震雷真炁的,都怪胎息总堂的教习。” “来来来!开盘啦!最后一人能撑多久?” 眾人心態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 擂场开赛之前,相信他能守住筑基洞府的人寥寥无几。 现在,大家的期待似乎发生了偏移——谁能让冯曜使出鲜红炁光之外的手段。 完顏鸿喜笑顏开,没有丝毫担心与不安,拍了拍崔元胜的肩膀,笑著说道: “看来这是最后一场了,没事,输了就输了,群英会还是有你一个座位。” “多谢。”崔元胜心思沉重,若有所思。 视线穿过无数人群,落在那架因日落而泛黄的云輦上,又下移到不远处,同女修围坐一团,愁眉苦脸的邱鈺儿身上。 在无数双眼眸的注视下,名誉、地位、符钱、资源,仿佛放在那座空无一物的高台上,静静等待著他的攫取。 “沉寂数年,沦为玩物丧志的废柴,猥琐到向胎息女修要钱,今日,我出头的时候到了!” “只要胜过他,就能彻底洗清身为崔氏私生子的屈辱。” 崔元胜捏紧双拳,驾起火遁衝上高台。 那个人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隨口说道:“请。” 崔元胜轻轻合掌,数十道焰箭凭空生出,飈射如雨。 见对方依旧拿炁光抵挡,心底不由冷笑一声。 只见箭矢落在炁盾上,未被削落,又猛然爆裂,灿烂炽烈,有如遍地莲花开放。 火光汹汹,倾刻席捲了高台,燃烧不尽。 冯曜淹没在焰浪之中,身形难辨,不知是生是死。 他没有放鬆警惕,不认为冯曜这么容易对付,仔细感应著周遭气息的变化。 忽然,炁光穿过滔滔烈火,倏地刺向眉心! 崔元胜伸手抓住,锋利炁光不断在掌心肆虐,手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面无表情的释放真炁,直到整座擂场沦为火海,才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你不是天才吗?躲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弯弯的月牙儿掛在天边。 那些转变態度,期待冯曜一举成名的人们不约而同捏了把汗。 林怀海、土猴子神情凝重,心惊肉跳。 李司渭目不转睛,盯著某个无人的方向发呆。 “是,他在灵秀峰山腰有一处洞府,我们一起生活了半年有余。” 邱鈺儿翘起尾巴炫耀道,惹得周围阵阵惊嘆艷羡。 压抑许久的內心得到释放,忽有扬眉吐气之感。 她抬了抬眼睛,明知故问:“这是最后一场了,崔郎如果胜了,该不会有人挑战他吧?” “不会的,看来这座筑基洞府,最终还是花落你家了。” “就是就是,如果冯曜还有余力,为何不反击呢,只不过困兽之斗罢了。” “还没到最后,谁又知道输贏?” 小雀斑低声反驳了一句,然而没人在意。 邱鈺儿主导著话柄,眾人附和讚嘆,將她捧得高高的,似乎筑基洞府已有了归属。 “唉,这样就好,要我说,筑基洞府又怎样,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 “咦?居然是他?”大眼讲师有点难以置信。 “崔元胜?好一手明夷火啊!我还以为他自甘墮落,不求上进了。” 孙丰一眼认出此火来歷,感慨道: “据说崔家早就將他视为弃子,不给半点供给,他因丧母之事蹉跎已久,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 “这有何用?多少年了还是练炁三层,重术轻道,难成大器!”大眼讲师有些鄙夷。 “我们打个赌如何?” 孙丰微微一笑,指著台上缠斗的两人说道: “就赌谁能贏下这局,我看好崔元胜,彩头一卷中乘道术《枢机易数》。” “好,那我就压冯曜,以中品符器游离幡作注。” 大眼讲师毫不犹豫,立马答应下来。 …… 崔元胜曾有三次动了自杀的念头,每次都差点成功。 第一次是被遗弃到荒山野林,差点被野兽叼走,费劲辛苦回到家中,发现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第二次是被族中伙伴扔进水缸,一只只手按在顶上不让他出头,窒息呛水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第三次是母亲被崔家老太君移出祖坟,在雨里跪著哀求了一夜,换来的是被逐出家门。 明夷火毫无顾忌的焚烧一切,致使周遭仿佛置身热海。 场下胎息、道徒只觉酷热难忍,当场昏厥的不在少数。 崔元胜低著头喃喃自语:“狗娘养的崔河,狗娘养的老太君,狗娘养的的崔家,总有一天!总有——” 声音低沉时,战意越发盎然,气势节节攀升,直到登上顶峰! 他站在高台上,仿佛要將一切踩在脚下。 剎那。 一抹寂然剑气倏然袭来,有如彗星袭月,戾桀至极锐不可当。 崔元胜瞳孔缩成芝麻大小,眼前突然浮现出从幼时到如今的轨跡,三十年人生的一幕幕场景。 第五十二章 能抵一月苦功 剑气所到之处,明夷火骤然避退低沉,露出焦黑开裂的台面。 却见冯曜遥立擂场边缘,衣袖飘摇,毫髮未损。 照霞真人目中精芒一闪而过,探出右手凭空轻捻。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尸首分离。 那道决然无当的剑气瞬间消弭於无形,仿佛冰融於水中,再也不见。 “……” 崔元胜空洞地望著前方,双眼呆滯许久,身子抖若筛糠,心悸不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没有人在乎他怎么想,世人的视线只会聚焦於胜者。 似是惊於那剑的威势,观者俱是默然,沉寂得如同悬水涧中的鹅卵石。 筑基、练炁,乃至於胎息、道徒,修习剑道的与不修习剑道的,都清楚地认识到那一剑的意义——传说中的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何等天才! 甫一突破练炁,就踏入剑道始境! 哪怕是当年横空出世的祝涛,也不过如此。 十八岁的剑道始境。 三宗四派十二门中以剑道卓著於世的飞剑潭,有著被世人詬病苛刻至极的入门条件:十六岁证得剑道始境。 仅两年之差,冯曜虽没有机会拜入飞剑潭。 但飞剑潭之下的剑道宗门,对十八岁的剑道始境修士只会扫榻相迎。 照霞真人亦是缄默一阵,悠悠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可惜……生错了地方。” “日中行至日暮,冯曜连胜二十七人,按照嘱託,祝涛的洞府归冯曜所有。” 宏音遍响诸法峰,传入眾人耳畔,眾人循声望去时,照霞法师已没了踪影。 尘埃落定,祝涛洞府的归属再无异议。 余下眾人或是哀嘆不甘,或是艷羡眼红,或是仰慕敬佩,通通都隨著擂场的落幕散场。 夜中星缀满天,云清气朗,月光洒在山岳,像覆上薄霜。 冯曜收起捉云剑,朝落霞法师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隨后纵起皓光遁入长天,转眼就细微如米粒,不见人影。 天中传来遥遥一声慷慨长啸,响遏行云,只闻: “酒醒推窗閒看月,剑鸣袖底刃生风。二十年来浑不怕,踏破千山第几峰!” “不错!好极了!” 大眼讲师哈哈大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玉简,收回视线,说道: “孙老,下次別轻易跟人打赌,攒点家底不容易。” 孙丰阴沉著脸转身,恍若未闻化虹而去。 山道上的胎息道徒心神摇曳,顿有嚮往之感。 陈廷州收起怀里的符钱,隨著人流默默下山。 眾位练炁喟然长嘆,只觉这位师弟后生可畏,大伙夺人机缘不成反倒成了人家扬名的垫脚石。 土猴子大喊大叫,嚷嚷著自己是冯曜出生入死的哥们。 林怀海抚须而笑,任由土猴子在身后吵嚷,反正没人相信。 李司渭抬头轻笑一声,忽然想起他初次乘鹤抒发的少年意气。 完顏鸿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心满意足地离去。 周棠淑脸庞几近滴血,哆嗦著嘴唇咬牙切齿。 “可恶啊!” 林武峰冷眼扫过刘宏,拂袖而去。 …… 任何声音在她听来都是有心嘲讽,邱鈺儿不敢也不想听周围人的声音,捂住耳朵逆著人流走上擂场。 事实演变成了最糟糕的局面。 但只要崔元胜还对她死心塌地,哪怕遭受眾人非议,邱鈺儿觉得灵秀峰那座洞府还过得下去。 崔元胜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神色恍惚,呆呆望著明月,眼角滑落一行清泪,见她来到跟前,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接你回家。” “我没有家。” 崔元胜遭遇了失败,又回想起失败的人生,眼神愈发阴狠。 这视线压迫下,邱鈺儿心里一虚,装出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 “败就败了,下次一併都贏回来就是,大丈夫何必垂头丧气?” “贱人!你知道我为这次机会付出多少?” 崔元胜声嘶力竭,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只会坐享其成的废物,看你能装到何时!” “啊……什么?” 邱鈺儿没想到崔元胜反应如此之大,一时不知所措。 “好日子到头了,我跟你说清楚了,省得你再缠著我。” 崔元胜再也不装了,冷冷道出事实:“我已將灵秀峰洞府抵了出去,现今身无一物,不止欠了你的符钱,还借了不少贷。” “从今以后,跟著我就只有苦日子可过,走投无路时,兴许我会將你也抵出去清帐。” “现在,你可以滚了,找下家去吧,” “你!你!你混蛋!” 邱鈺儿断然没料到会落到这般田地,从前毫无缺点的情郎竟是这般可憎。 想到自己竟做出了如此蠢事,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 而在此之前,她已气昏了过去,视线泛黑前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钱,我的钱……” …… 诸法峰一役遍传南皋,冯曜成了炙手可热的角色。 曾经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纷纷送上名帖,自称是祝涛亲友的屡屡登门,就连瞧他不起的孙丰讲师,也差人送上了贺礼。 几日以来,冯曜棲身的院落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踏破,扰得他不得安寧。 只得搬离庭院,在祝涛洞府的钥匙下发之前,暂时住进静室,一边修行一边等待。 这一日。 冯曜五心朝天而坐,吞下小阳雷丹,燥热不已的雷属灵气瞬间在躯壳內游荡开来。 他操行功法,周天轮转不已,真炁不间断增长,灵海愈发深厚。 身躯各处气穴顺应功法要诀,不断往气脉中搬运灵气,胸膛起伏间雷声阵阵。 真炁缓慢而又持续地提升,道行在入定中精进。 冯曜缓缓退出入静,睁开双眸,闭拢全身气穴,感慨不已: “一枚小阳雷丹能抵一月苦功,这几万符钱真是物超所值。” 冯曜从蒲团上起身,身心轻快舒畅,只觉万物可爱,自有亲近天地之感。 短短几日功夫,加上之前的积累,功行又推进一层,已至练炁五层。 若换作此时的他摆擂诸法峰,应是能够从容许多,不用使出剑术,仅凭炁光就能拿下全胜。 往事不可追。 冯曜摇了摇头,踏出门去。 此时。 诸法峰执事垂手候在门外,见著冯曜本人,也不敢抬头对视,躬身道: “冯师兄,我受上师委派,给您送洞府钥匙来了。” 第五十三章 残剑、鬼面 十二峰高耸险绝,多有“超拔入天”之美誉。 位於灵脉中部,灵气充裕恬足,芬然凝成縹緲雾状,聚散无定,筑基修士专在此地结庐。 冯曜视线在峭壁洞府上顿了顿,朝执事行了一礼,取出数十个符钱,说道: “劳烦执事带路,这些个符钱拿去喝茶吧。” “这……我不能受。” 执事受宠若惊,摆手推辞了一会儿。 见对方真心实意要给,自己拖拖拉拉反而惹人不快,他索性也就收下,不再逗留,告辞离去。 冯曜握住刻有相应禁制的蓝田玉,走近洞府撤下禁制。 两扇石门“咔嚓”一声,轰轰朝两边顿开。 他飘然入內,踏足其中。 洞府极为宽敞,设有五间大室,静室、试剑室、会客室、储物室、寢室等一应俱全。 祝涛特意在此处布置了聚灵阵,以至洞府內相较於外界,灵气浓郁程度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冯曜呼吸间只觉心安神泰,肢体轻便自如。 洞府久不住人,冯曜每到一间,都施展除尘术使之焕然一新。 冯曜推开静室,两个蒲团上分別放著物件,应是祝涛的遗物。 一柄锈败断剑,一副恶鬼面具。 那柄剑看起来寻常,没什么出奇之处,冯曜轻轻握住剑柄。 忽感掌心传来细微刺痛,鬆开手来,只见血液洇入柄中,再无声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这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线索交代此物功效,冯曜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他犹疑不定之际,脑后如遭重锤,只觉天旋地转,视线一黑。 再度睁眼时,已被传送至一处古战场。 兵戈尸骨埋在大漠黄沙之中,活下的人不畏生死的相互衝杀,廝杀叫喊不绝於耳。 到处都是暗尘逐马,烟尘滚滚。 风沙迎面吹来,带著弥散不去的血腥与杀意。 冯曜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睁著眼睛看见赤眉士兵將己方杀得片甲不留。 隨著最后一名將领被斩首示眾,战场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 这时。 忽然有人指向这边,大声嚷嚷著什么,赤眉將领挥了挥手,六人六马便磨刀霍霍,狞笑著朝这边奔来。 冯曜动了动手指,发觉手中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面对奔袭而来的战马与长槊,冯曜隨手在尸体身上拔出一把形似长剑的朴刀。 叮——! 兵刃交接,乾燥空气爆出一连串火花。 只一个照面,冯曜就被其余战马上的长槊挑飞出去。 在黄沙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堪堪停下。 冯曜大口大口往外吐血,胸腹鲜明真实的痛感,使他不寒而慄。 心念一动,照出骑兵心相。 【赤眉轻骑】 【修为:练炁七层(无)】 【功法:骑兵战法(大成)】 …… 冯曜不信邪,又接连照出其余五人的心相,竟然如出一辙,他都怀疑碎镜是不是出差错了。 【冯曜】 【修为:练炁五层(震雷元真)】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功法:浮光掠影术(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阴胎替死术(入门),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 自身信息確凿无误,那就是这群赤眉骑兵有问题。 世上怎会有无品相无属性的练炁?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人! 冯曜心底缓缓浮出一个猜测, 他抹了一把黏在嘴边血跡上的沙子,立於风狂大漠之中,双手握紧朴刀。 骑兵整齐划一,开始了新一轮的衝锋。 这一次。 冯曜高高跃起,没做出任何防御姿態,任由闪著杀机的长槊贯穿身躯,腥臊不堪的血液透出腹背。 他奋力挥舞朴刀,剑气应刃而发,斩落其中一人的首级。 紧接著。 骑兵没有表露丝毫情绪,机械式的抽回长槊。 冯曜身上几个空荡荡的窟窿,血如泉涌。 见状,余下的五名骑兵连剩下的战马和同伴尸体也不顾,掉头离去。 冯曜视线慢慢昏黑,眼前浮出两行龙飞凤舞的遒劲大字—— 斩敌数:壹。 奖赏:剑气境界精进一丝。 ……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冯曜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气,喉口似乎残存著铁锈味。 他下意识摸向胸膛肚腹,发觉完好无损后才鬆了口气。 与此同时,全身骨头都像要散架一般,传来酸涩痛楚。 精神萎靡,气力两虚,脑子浑浑噩噩,一副大病初癒的状態。 冯曜忍著剧烈不適,盘腿坐在原地,疯狂吸收著洞府內的灵气供养己身。 半日后。 补足了气力精神,冯曜缓缓起身,回想起古战场的遭遇,以及浮现的文字。 “剑气境界精进一丝?” 冯曜抱著怀疑的心態来到试剑室,对著铁人桩斩出一剑。 剑气倏然飞出,在铁人桩身上留下一线白痕。 他上前伸出手指,触及铁人桩身上残留的剑气。 虽然难以察觉,但確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那柄残剑无斗法之能,但能將人拉入古战场幻境,体会真正的残酷廝杀,並根据斩敌数发布奖赏。 相比之下,死亡后回归现实,对身体造成的气力精神亏损,只需耗费半日光阴补足,简直划算到不得了。 冯曜面露喜色,瞬间意识到残剑的价值。 回到静室中,闭上眼睛,再度握住残剑,准备进入战场廝杀。 天旋地转之感迟迟没有袭来,冯曜面露不解。 难道是一次性幻境? 半晌过后。 残剑微微一颤,缓缓给出启示:一月一试炼,过时不候。 冯曜勾起唇角,暗自窃喜。 一年十二次试炼机会,十年就是一百二十次。 只要残剑不失,何愁剑道境界不升? 冯曜將残剑收进储物袋,视线扫向一旁的恶鬼面。 视线触及面具空洞的眼珠时,只觉心中升起莫大的腥恶之感,浑身鸡皮疙瘩起来,头皮发麻,有如置身极阴所在。 眼皮止不住跳动,耳膜鼓动如雷响。 躯壳灵台警示不已,本能地抗拒这副鬼面。 冯曜面露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將恶鬼面具单独放在一个储物袋中,身心的不適感才渐渐消弭。 第五十四章 阴山蛰狐地秘境 空山新雨,芳草秀清。 诸法峰上,驻霞院。 春风拂面,廊间风铃发出悦耳动听的脆响。 鶯鸟停在抽芽的柳树上东张西望,攀飞成趣,蝉在地下沉眠,等待夏时破土长鸣。 春华挽起裤腿袖管,拿著锄头在院子角落里鬆土,准备种下些四季不败的灵植花草。 “冯曜自白石擂台一役后,就鲜有露面,这冷灶果真烧起来了,师姐,咱们要不要请他过来商议大事?” “这倒不必,他身上麻烦不小,不知品性如何,再接触接触吧。” 虞青青一身浅绿纱裙,白皙肌肤若隱若现,花顏灼灼,齿如碎玉。 状若勾玉的檐角下,她屈著凝脂般的玉腿,坐在门前的清凉榻上,双臂环膝,看著春华在花圃里忙来忙去,忽然问道: “除却祝涛洞府之外,你可曾多嘴,对崔元胜说了別的什么?” “没啊,他怎么了?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成?” 春华挥舞著锄头,小辫子在脑后乱飞。 “没什么。” 虞青青摇了摇头,柳叶眉梢下的光彩落在潮湿泥土里,说道: “时隔五十年,阴山蛰狐地秘境將开,我有意藉此机会,將功行一口气推到胎息圆满,进而著手筑下道基。” “嘿嘿,我就知道,冯曜那傢伙还是不如你。” “拿我跟他比什么?”虞青青不解,眨巴眼睛问道。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仆凭主贵,只要小姐努力修行,我不求上进也能过上有吃有喝的好日子。” 春华抹了一把汗水,脸上泥点一塌糊涂,像只小花猫在得意洋洋。 虞青青眉眼低低的,轻声说道:“你若留在族中,或已这般自在了。” “就我这般胡吃海塞的脾性,没人容得下我。” “临出门前,虞道成偷偷找过你吧?” “你怎么知道?” 春华悚然一惊,在主子的威逼下,只好实话实说:“他要我监视你,我没答应。” “嗯,我知道。” “我这种人向来铁骨錚錚,很讲义气的。” 春华挺直腰背,下巴都快翘上天了。 虞青青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你传回去的密信,都先经了我手,好在你比较蠢,没暴露紧要消息。” “呃……” 春华放下锄头,心底凉凉的,如芒在背。 她乖乖走到虞青青跟前,跪了下去,没有辩解: “小姐,你罚我吧。” “你不是我的奴才,我罚你作甚?” 虞青青轻笑一声,说道: “方才我的安排,你一五一十传回族里,好让我的兄弟知道知道,虞青青就算到了东南一隅,依旧要和他爭。” “……是。”春华囁嚅了一会儿,乖乖应下, “一仆不侍二主,一女不侍二夫。” 虞青青自顾自说道:“你选一边站吧,墙头草不会有好下场的。” 春华抽泣起来,眼圈泛红,以五体投地之姿跪伏在地,语气带著哭腔: “奴婢明白了。” …… …… 【冯曜】 【修为:练炁八层(震雷元真)】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功法:浮光掠影术(中成),破虚法目(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 …… 山中不记年,五月光阴匆匆而过。 期间。 每月通过残剑幻境磨炼剑道,不断以小阳雷丹配合功法提升修为境界。 还去了一趟藏书阁三层,將一门名为《鉴真法目》的下乘道术练至小成。 隨著紫檀木匣中的小阳雷丹消耗殆尽,冯曜的修为来到练炁八层。 冯曜终於停下修行,灵识从入定中抽离,眼睫轻抖,双目微睁。 他身著一袭鹤白素袍,瀑黑长髮只用一根木簪別著,简朴到了极点,却让人挑不出错来。 面若冠玉,墨眉下的那对眸子透著淡淡金光,身若松竹,气度溟然难测。 冯曜缓缓走出洞府。 管事此处恭候多日,饶是知晓洞府主人在闭关,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若不是紫府高功下的差事,这活他早就撒手不管了。 心情鬱闷,正百无聊赖的拎著木棍,朝峭壁野草发泄。 这时听闻身后石门响动,转身见著终於有人出面。 刚想颐指气使,好好刁难一番以出口恶气。 望见冯曜真容时,心里直发虚,下意识转了语气,温声道: “可是冯曜师兄当面?” “正是在下。”冯曜淡淡应道。 “照霞法师请你到十一峰正法殿一敘,冯师兄若无要紧事,就请跟我走吧。” “该来的总会来。” 冯曜心下微微一嘆,言道:“请吧。” …… 大殿之中。 九根定风木画柱而成的梁木,每根足有一人合抱之巨。 正中摆著一只通体琢金的浑天地动仪,层层环扣,严密精妙,乃是巧夺天工的宝器,有著勘测地气、稳定灵脉之用。 在其正上又有数十条玉阶铺陈,中竖一丹陛石,极具威仪。 光华轮转照耀,宛如天女散花,绚烂异常。 阶上薄如蝉翼的纱帐罩下,却看不清里面细致景象。 执事將冯曜送到之后,示意他在这里等著,便恭敬退出了大殿。 冯曜不知是何用意,耐著性子等在原地。 一个时辰后。 光华尽敛,纱帐內趋於暗沉,唯有殿中盏盏精灯亮著,照出人影两幢。 “久等了。”照霞法师的声音缓缓响起。 “弟子不敢。”冯曜稽首行礼。 “阴山蛰狐地秘境秘將开,陈越正宗届时都会派门下弟子爭夺机缘。” “此秘境对练炁、筑基境界修士大有裨益。” “你天赋和实力都足够,我有意荐你前往。” “多谢法师。”冯曜不动声色,再度行了一礼。 “机缘有能者居之,我不过是给宗门举荐人才。” 照霞法师自顾自说道:“你资歷太浅,未立寸功,平白占上一个名额不妥。” “近来,南越诸郡將入门的道徒失踪不少,已有诸多內门弟子前去探查,皆无功而返。” “你若能查明此事,便算得一功,加上有我出面,阴山蛰狐地秘境就该有你一席之地了。” 第五十五章 下山 “弟子领命。” 冯曜微微一怔,轻声说道。 原以为照霞此番是为周破虏而召见他,或会以事相胁,逼他做些不合公道的私事,或要他伏法,以正道风。 断没料到专为他送来了阴山蛰狐地秘境的机缘。 隔著纱幔,照霞通过阶下之人的微妙神態,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没有装傻充愣视而不见,轻笑一声。 隨著一条细软物件“啪嗒”落在冷硬白砖上,蛇类口吻的嘶嘶声清晰可闻。 它缓慢爬出了纱帐,露出通体纯红的身躯,鳞片闪烁著独特光泽。 相比於半年前,它长大了不少。 沿著丹陛石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冯曜面前,发出尖而细的诡异长啸: “冯曜,你竟敢杀我!” 冯曜神情微动,视线探向纱帐之中,笑著说道: “妖邪的疯言疯语,能说明什么?” “说的好。” 一道明霞骤然射出,直指阶下。 冯曜心下悚然,几欲夺门而逃,但理智这一瞬间还是胜过衝动。 紫府要杀他,他一个练炁又能跑到哪里去? 兔起鶻落间。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尸身血如泉涌。 暗红色的血液淌遍阶下,恍若水漫金山。 冯曜看著鲜血没到鞋底,脚下传来冰凉的黏腻感,静静的没有挪步。 “你和周破虏的恩怨我懒得管,世族趴在宗门身上吸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一个混帐无关紧要。” 照霞法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是难得的天才,打杀几个烂人在我这里不是罪过,只要肯实心用事,沉下心来为宗门做事,派里不会亏待你。” “弟子明白。”冯曜道。 纱帐內嘆息一声,低笑道: “祝涛那个蠢货曾屡屡冒犯於我,我跟他之间嫌隙颇深,但人死则死矣,帐算不到你这小辈头上。” “既然是我差你出宗,总该有所表示,来人!” 隨著轻喝迴荡在殿中,一名童子手持玉盘,从阶上缓缓走下。 “这是一张景明照霞符,拿去护身,此番下山警醒点,切莫丟了性命,留待有用之身,好生回宗。” 冯曜顿了顿,旋即称谢接过,恭敬告退。 血脚印在殿內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殿外。 童子懂事地拿起沾过水的抹布,蹲下身去撅著屁股,双腿蹬得飞快,將地板上的血跡擦个一乾二净。 …… 一日后。 越国,武横郡。 一马平川,水丰土沃,青悠悠的稻田望去无边无际。 陈国一直对越国南境虎视眈眈,小动作不断,企图取得这片沃土。 好在仙宗在上,两国仅是频繁摩擦,没有爆发大规模战役。 大致安定的环境下,武横郡相当富饶,人口数目仅次於都城朝邑,號称越国十三郡之天府,是罗浮派道徒的主要生源地之一。 冯曜下山之前去了一趟执法堂,调去了关於此事的案卷。 前来调查的练炁修士虽无功而返,但鲜少有人受伤,几乎全都平安归宗,述职问话中都是语焉不详,没有被人篡改神魂的痕跡。 因此,执法堂认定此事为丙等要案,適宜交由练炁修士处理。 唯一可知的是,那些失踪的飞舟,十之七八没有走出武横郡。 今日,白云观又將运送一船道徒回山。 冯曜决定混在里面,看看到底是谁在耍奸邪把戏。 先前的几个同门用过此法,但莫名其妙被筛出飞舟,断了线索。 他有浮光掠影术傍身,不会那么轻易就被认出。 白云观。 老观主吴静涛胎息修为,鬚髮皆白,已是九十有六的高寿。 冯曜登门稟明来意后,老人哀嘆不已,只觉罗浮派真的没人了,竟然把乳臭未乾的小娃娃派来查案,简直荒唐。 好在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冯曜遮掩了气息,换了身夏天穿的农家短打,缩著身子骨,混在一片十二三岁的道徒之中,並不显得突兀。 见著冯曜有一手高明的敛息术,老道也是放心不少。 在等待罗浮飞舟赶来白云观接人的间隙, 十几个未入门的道徒在泥塘里摸鱼虾,两人站在树荫底下,老道囉囉嗦嗦地说了许多话。 “老道愚钝,不知十六峰韩安明课师尚在否?” “若失踪之事还不能解决妥当,各家忧心忡忡,白云观这边不会再往上宗送弟子了。” “这群孩子都是好苗子,到了派中一定会有出息的,上使务必安稳送到。” 对此,冯曜倒是表现得极有耐心,很少打岔,安安静静的听著。 过了晌午,飞舟犁开薄云,缓缓停在矮小山头上。 冯曜未觉如何,白云观里的孩子们却从泥塘里爬出来,兴奋地大喊大叫,朝著飞舟手舞足蹈,眼神里满是憧憬。 见此情形,冯曜轻挥了挥手,除去眾人身上的泥垢,免得上船污了飞舟,惹接了护送差事的同门不快。 此举又引得孩子们惊嘆不已,好奇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师兄,就能独当一面了。 飞舟上落下一道翩然身影,有如神女下凡,叫一眾自幼在泥堆里打滚的少男少女看得呆愣在原地。 只见那人一袭红裙遮身,明眸皓齿,灼如芙蕖,真是神仙妃子。 冯曜与她视线一触,两人同时露出愕然神情,不约而同开口: “怎么是你?” 李司渭话说出口,就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冯曜指了指飞舟,轻声说道:“许久未见,师姐风采依旧,路上说吧。” …… 考虑到这些孩子都是肉体凡胎,飞舟速度不快,在云间缓缓前行。 仅仅是这样,都惹得那群少男少女爭相挤在扶手处,爭相往下望。 船舱里。 “……为查明寻回失踪的道徒,我决定混在这船道徒里,看看是谁在搞鬼。” 冯曜隱去了照霞法师召见之事,把原委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李司渭不疑有他,頷首道:“魔宗法门中,以少男少女为祭的阴损招法不在少数,若你我出手都不能解决此事,回山之后请筑基修士出马较为妥当。” “嗯,我省得了。”冯曜淡淡道。 隨后,两人陷入沉默,再无话说。 李司渭本就不是八面玲瓏的性子,只有与修行相关时,话才多两三句。 一路上,她苦思冥想怎么跟冯曜开口,索取恶鬼面具,半天憋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打好腹稿,只见冯曜眸泛金芒,目不转睛的盯著骤然袭来的连绵阴雨,轻声道: “来了。” 第五十六章 造畜、鬼市 轰轰隆隆,裹挟大雨倾盆而下,恰好遮掩了此处异常。 方才还兴奋不已的孩童们个个心神恍惚,被灭世般的景象嚇得嚎啕大哭。 李司渭转睛望去,只见方圆百丈灵气暴动不已。 一道道晦涩不通的阵纹如盏盏灯火升起,密布舟船。 忽然,一点沁心清凉滴落额头。 雨? 怎会落进舱室里来? 正疑心时。 剎那间。 隨著脚下一轻,剧烈失重感顿时袭来。 眼前黑光大放,蒙蔽五感智识,叫人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里,碧蓝如洗的长空晃过一阵阵飞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骤雨时晴,烈日当空。 一只只羊、驴、骡子在眼前晃悠,抽甩著尾巴,尿骚味、酸臭味、腥臊气混著尘土涌进鼻孔。 耳畔闯进牲畜嘈杂不堪的啼叫,以及声嘶力竭的蝉鸣。 她发觉四肢变作了蹄子,身上长满了乱糟糟的杂毛。 李司渭知晓此乃造畜之术,江湖俗称“打絮巴”,能使人丧神失智,沦为畜生,身不由己,只能跟著施术者走。 竟然能让练炁中招,这手造畜可谓出神入化。 她虽能轻而易举挣脱开来,但同为魔修,不由对施术者生出几分好奇。 彼时,脸上长满麻子的道人因真炁耗尽而脸色苍白,额顶密布细汗。 他落到牲畜中间,取出一只巴掌大小摺纸木驴,掐诀使了个法术, 木驴便迎风就大,模样栩栩如生,与真驴无异。 它活动著四蹄,打了个响鼻,荒草地上的牲畜纷纷应声而动,从左到右,分別按照驴、骡子、羊的顺序排成三列。 李司渭想瞧瞧他在耍什么把戏,於是耐著性子,本本分分排在了驴队后面 “一、二、四……三十八、三十九。” 麻子道人清点了一下数目,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让我瞧瞧,哪个是罗浮派的修士。” 区区野道士,自然看不破她的敛息术。 过了一会儿,麻子道人皱起眉目,嘖嘖称奇:“不对啊,应有一位练炁的。” “嗯?居然没中招?” 麻子道人慢悠悠的腾起身子,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在一处隱蔽角落里找到了那人,看清那人形貌后,满脸可惜的撮牙花: “这种小白脸一准能卖个好价钱,要不是怕罗浮的筑基修士找上门,真想连你一起卖了。” 见地上那人快要甦醒,他取出一个布雨网兜,浇下一盆“及时雨”。 那人就没了动静,再度陷入沉眠。 麻子道人做完这一切,便换了行商服饰,悠哉悠哉骑上木驴,领著牲畜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 这些畜生走路软绵绵的,踩不出脚印,因而不用担心有人寻著踪跡追来。 “那个能使人沉睡的古怪网兜,便是他屡屡得手的依仗了。” 李司渭暗暗想著,跟在队伍的后面,时不时踩出一脚深坑。 …… …… 月明星稀,鷓鴣哨响。 冯曜动了动手指,意识逐渐清晰,猛然起身环顾四周,竟不见一个人影。 李司渭、少男少女好似镜花水月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储物袋还在腰间,神魂也没察觉到有异常。 “看来和前面几位同门一样被筛下了。” 冯曜捏了捏眉心,略作思忖: “李司渭不见了,她应该没被筛下,兴许留了线索也说不定。” 他就近来到官道,运起法目,在某个脚印里发现了微不可察的雪蟒妖气。 她能在人家眼皮底下留下记號,就表明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连练炁修士都被掳走,冯曜不敢托大,从储物袋取出一柄传信符剑,简述今日遭遇,要求宗门驰援。 隨后以真炁磨碎符钱中的灵气,將其灌入符剑之中。 直到符剑灵气充裕,亮起微芒。 駢指朝南皋所在的方向一点,符剑登时化作一只飞鸟,扑腾著翅膀朝罗浮派飞去。 冯曜换上一袭黑衣,沿著李司渭留下的记號追了上去。 他每找到一处记號,就抹去一处,再用震雷真炁留下新的记號,以便援手识出。 追了一整个日夜,雪蟒蹄印在一片泥沼附近断绝。 此处瘴气瀰漫,荆毒密布,无修为在身的凡人进入此间,不过三日就会因剧毒侵入肺腑暴毙而亡。 泥沼寂静无声,不像是一处修士聚居所在。 冯曜耐著性子,寻了芦苇盪中一处隱蔽所在等著,准备守株待兔,抓个知晓內情的了解清楚,再进入其中。 子时,沼泽地云雾朦朧,初露端倪。 一叶油蓬船缓缓从阴影里驶来,艄公头顶斗笠身披蓑衣,停在沼泽边上。 不远处传来淅淅索索的脚步声,几个浑身阴邪的人影躥出,分別向艄公付了符钱,一言不发地坐进了油蓬船。 后来又有几个看不清脸的傢伙,先后上了船。 冯曜面露恍然之色,原来这里乃是一处“鬼市”所在。 所谓正有正道,魔有魔路。 正道宗门下辖驻地,往往有仙市以供各路修士落脚贸易。 然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偏偏不能在仙市进行。 於是鬼市应运而生,匯集了三教九流、牛鬼蛇神。 知晓了此地大致底细,冯曜便也不再犹豫,以浮光掠影术將周身气息偽作血煞邪修,又遮掩了面容。 学著前面几个人的模样,奉上一百符钱,登上了船。 艄公又等了半刻钟,见无人再来,便摇起船桨驶入泥沼深处。 最早登船的那三个兄弟大马金刀坐著,其中一个大汉大喇喇的跟艄公搭訕,语气粗蛮: “艄公,近来鬼市可进了新鲜肉食?我们哥仨不远千里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尝口鲜活的,可別让我们白跑一趟。” “你们几位倒来的巧,这些日子送来了不少活的,养在肉栏里,都是养了十二三年的好肉,十分可口。” 艄公划著名船桨,扭头对大汉说道。 耳边传来咽口水的声音,冯曜心知这里说的就是罗浮派的道徒,面色平静,心下已起了杀意。 大汉抹了一把嘴角,自顾自说道:“不知这肉食是几日送一次,若总有新鲜的,我们几个兄弟能在这边长住也说不定。” “咱们在罗浮派的眼皮底下,六个月开市一次,一次开市持续半月,想长住怕是不成咯。”艄公笑著说道。 正说著,水岛港岸几盏幽幽鬼火的微弱光亮照进船舱。 冯曜抬起眼光,朝岛上看去,往来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四首三足的淫祠游神、兽首人身的山中精怪、繚绕著奄奄黑气的魔头,种种外界难得一见的奇葩鬼蜮,都能在此地觅得…… 群魔乱舞,光怪陆离,不外乎如是。 第五十七章 暝照白骨大手 九幽辖下,崇国国都。 大殿巍峨,金砖墁地,盘龙金柱,藻井悬镜。 宝座铺明黄锦缎,两旁列香炉、宝象,香菸裊裊。 阶下丹墀宽阔,仪仗刀戟森然,禁军甲冑鲜明、屏息侍立。 武德殿是诸臣百官朝会之地,象徵著凡俗帝王的彪炳权势。 俗音妖乐响彻宫宇,支撑著朝臣谈论家国大事的砖瓦柱石。 放眼望去,却是净些人首蛇身的妖艷舞女在纵情糜烂。 百官挤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敢怒不敢言。 崇国国君高澈自登位之时,就决心奋发图强,剿除鷙鸟异族,还子孙后代一片朗朗乾坤。 这位励精图治的明君,正躬著身子拾取著龙椅阶下的瓜果皮屑。 龙椅上躺著的不速之客习以为常,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视线穿越扭动不已的腰肢,透过欲腻的缝隙,望向屋檐下的低沉天空。 “咳咳,出来了?” 钟舛忽有所感,心念一动,隨意抬起脚掌。 在侧侍奉的国君会意,立刻捧著蟒纹金靴,亲自为其穿上。 钟舛在龙椅上蹦了蹦,颇为满意,笑著说道: “我看你在穿靴一道上的本领,比治国理政的功夫还高明,何不弃此俗位,隨我身边做一僕从如何?” “一国之君才配做您的僕从,没了皇位,我什么都不是。”高澈低著头,语气诚恳。 钟舛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好狗,好狗,我真有点捨不得你了。” “您要走了?” 高澈的头更低了,几乎贴在钟舛的靴面上。 “本大爷有要事在身,下回再来玩。” 钟舛伸了个懒腰,隨口问道:“这些日子你侍奉得不错,想要什么?” “小的不敢。”高澈语气惶恐:“侍奉主人是做奴婢的天职,何敢言赐?” “鷙妖部族与崇国讎深似海,我摘了鶘衍鞮那个老杂毛的脑袋,解你生平大怨,如何?” 鶘衍鞮乃是筑基境界的大妖,熬走崇国的四任国君的心腹大患,歷代君主皆以平定鷙鸟异族为任,尚无一人建功。 “谢主隆恩!” 崇国国君一把跪倒,以头抢地,心悦诚服:“奴婢感恩不尽,为您立生祠千家,治下臣民都仰赖您的恩德,向您供奉香火。” “倒也不是不行。” 钟舛哈哈大笑,隨手指了个领舞的蛇女,说道:“就以她的模样塑像,受崇国万民景仰。” 说罢,一道桀厉剑光霎时纵起,直朝南边飞去,瞬间没了踪影。 许久后,高澈才从地上起身,默然而立。 “鷙鸟部在东面飞天峭上,他往南边去了。” 国相张图走出人群,阴惻惻说道:“陛下臥薪尝胆,只是做无用功罢了。” “传我諭旨。” 高澈恍若未闻,看向殿中的蛇女,面无表情道:“以她的模样塑像,立祠千家。” “这……不成体统!”国相破口大骂。 群臣激愤,纷纷跪地以求国君收回此言。 没脸没皮的服侍討好九幽教上修,也就罢了。 试问哪个凡俗国度,会尊奉半妖为神灵祭祀? 爭执间,掌印太监就已擬好圣旨,在朝臣杀人的目光中,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高澈扫过一眼,兀自说道:“颁发下去。” “是。”掌印太监静悄悄的离开大殿。 “疯了!都疯了!” 张图难以置信地看著高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嘴里喃喃道:“老夫年老体弱,再难胜任丞相之职,还望告老。” 正此时,忽有流星自高空坠地,打破顶上砖瓦,落进殿中,砸出个丈深大坑。 眾人惊呼不已,披甲之士连忙上前护驾。 见迟迟没有动静,辅国大將跳了进去,將流星提了出来。 赫然是一颗鷙鸟妖物的头颅,血肉模糊,依稀可见其生前睛目愕然。 “真不愧为龙头选上天骄,看来钟大人来之前,就已替崇国除掉此害。” 高澈望向默然的国相,没有三辞三请,轻笑道:“您且好生回乡,朕另请高明。” …… 逢魔窟远在东浑州极北之地,距南皋一隅足有八万里之遥。 当初,钟舛自枢玄府鎩羽而归,途经东海之滨,隨手斩杀一玄门筑基,不料探得自家侄女所在。 为方便隨时杀进玄门地界,他便一直游离於九幽辖下南国,等待良机。 方才探得李司渭已经离山,他便准备动手,潜入越国。 未等他飞出崇国地界,头顶便生出厚重阴影。 天黯云转,风涛骤急。 极目望去,一只白骨大手缓缓凝出浑沦浊相,伴隨著阴风怒號,震爆昏昏。 无数亡魂鬼魄纠缠而出,天地蒙昧不清,有如阴曹降世。 “咳咳,暝照白骨大手?!枢玄府斗沦小圣……” 钟舛心头惊悸不已,认出来者后,不由跳脚大骂: “短命鬼!老娘们!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坏大爷好事!” “只许州官放火?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姐妹,都死於你手!” 只听遥遥长空传来一叱吒女音:“这番只为寻仇,纳命来!” 却见天际处,一身披紫金甲的颯然女子遥遥而立,相貌平平,眉宇间儘是英气。 话音未落,白骨大手便轰鸣一声,排开层层气浪,猛地向下一握! 钟舛怎也都逃不过拘束,血透衣衫,狼狈止住身形,脸色难看,心下一嘆: “看来此事是躲不开了。” 他索性也不再逃,纵剑便斩! …… 越国,鬼市。 除却岸上几盏鬼火,各路巷陌俱是浸在夜色里,到处阴暗。 冯曜上了岛,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三兄弟身后,到了一处名为宝肉的酒楼中。 宴席酒桌摆放整齐,宾客堆在门外望眼欲穿。 三兄弟靠了过来,其中一人问道:“你也是为食肉而来?” “不然呢。”冯曜不动声色回道。 “你身上没什么腥臊气,怕是吃不惯这里的玩意,可別为爭一时意气误入歧途。” 大汉看出冯曜是个雏,低声说道:“今天的肉我们包圆了,你一个人可不好抢,小心把命折进去。” “多谢提点。”冯曜笑了笑,淡淡应道,立在原地没有离去。 大汉见此轻嘆一声,没再多话。 不多时。 独腿的矮胖掌柜从楼上出来,一步一个脚印,站定在眾人身前,宣布今夜规矩: “一千符钱方可入席!” 第五十八章 燕支山 幽寂夜色里。 人群炸开了锅,这里都是这些居无定所的散修,过的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每一颗符钱都来之不易。 一下子要他们掏出一千符钱,还得好好琢磨这事,千万不能被当成冤大头宰了。 有人硬著头皮大声嚷嚷道: “掌柜的,今夜是怎么个吃法啊?要还是文吃,这一千钱就不值当了。” 独腿掌柜微微一笑,说道:“我家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自然是武吃,各位客官这钱才花得值。” 此话一出,眾人譁然,不少人已经把手探进储物袋,往里掏符钱了。 那人拍了拍胸脯,故作大气说道: “那感情好,我出一千,赶紧让我进去。” “欸,起码得有个先来后到。” “让开,不就是一千钱吗?搞得好像谁出不起似的。” 几个形貌怪异的玩意儿推推搡搡,互不相让。 独腿管事也不急,倚著樑柱懒洋洋说道:“鬼扯什么,想入席的都排队去,搁门口摆阔装大爷的,一口肉也吃不到。” 话音刚落,眾人眾鬼便停下爭执,规规矩矩排在柜檯后面等著交钱。 不少围在门外的傢伙因没有一千钱而懊恼,兀自散去了,宾客一下少了大半。 冯曜见状,不动声色退至眾人身后,刚好排在大汉后面,两个兄弟却不知怎么不见了,轻声问道: “文吃是什么?武吃又是什么?” “这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闯进鬼市,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汉愣了愣,嗤笑一声:“文吃就是事先將肉剖好弄熟,心肝作心肝一盘,肠子作肠子一盘,店家给你端上桌吃现成的。” “武吃就是把活的五花大绑上桌,宾客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生著吃涮著吃烤著吃都成,肉食的哀嚎和啼哭,也都拿来下酒。” “说到武吃,我倒是颇有心得。” 前面一头青面赤发鬼转过身来,笑著说道:“肥大的两脚羊过一遍水,吃起来才清爽,剩下的汤水沾满了油花,又是一道菜。” “臟器味重,生吃滋味最好,尤其是心肝,须得张口囫圇吞下,落到肚子里还一跳一跳的,舒坦得很。” “原来如此,受教了,想不到吃个肉还有这么多门道。”冯曜笑著说道。 “那是,你就瞧好吧,待会儿我怎么吃你就怎么吃,保准吃不出错。” 两人一鬼又是一阵说笑,期间,大汉偷偷传音冯曜,道: “阁下也是来救人的?俺叫燕支山,一介散修。” 说著,为取信於人,大汉不动声色地探出手来。 冯曜愣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掌心传来一丝霜寒真炁。 此人大概所言非虚,邪魔啖食人肉可以促进功行。 正道修士恰恰相反,啖食人肉只会污了道基真识,百害而无一利。 见状,他同样放出一丝震雷真炁,取信於人,不动声色传音道:“冯曜,罗浮门人。” 两人相视一笑。 燕支山继续传音道: “这几日俺已摸清,鬼市背后的那个老紫府还在闭关,这宝肉楼有一只筑基鬼物看场,没別的什么大碍。” “我已发飞剑传信於宗门,援手不日將至。” 冯曜告知了原委,话外之音是想让他不要以身犯险。 燕支山怎不知晓个中意味,却未有退却:“待到宴席一开,多等一刻便多死十几个人,俺等不了。” “冯兄弟,你年华正好,敢只身前来鬼市已是弥天大勇,比俺当年强多了,你要走俺绝不拦你,路上小心些就是。” 此时,碎镜微微一振,眼前浮现玄文。 【恶人恶鬼啖人,酒楼里卖香肉】 【门派弟子被掳掠至此,你有选择如下——】 【一:不惹事端,抽身离去。奖励:命格:避祸(黄)】 【二:机会难得,浅尝輒止。奖励:命格:魔修(黄)】 【三:斩妖除魔,清盪诸邪。奖励:命格:不劳而获(蓝)】 【四:退出鬼市,静待宗门来援。奖励:蓝色机缘一道】 冯曜略作沉吟,选项一和选项二都可以一眼排除。 倒是选项三和选项四,需要好好斟酌一下。 按常理来说,选项四是最稳妥的,既能安全救人,又能获得靛蓝机缘。 唯一不妥的是,不知宗门来援几时能到。 鬼市总体实力不强,宝肉楼的靠山仅仅是个筑基。 这些日子,南方诸郡运送道徒的船只,许多是同一时间被劫的。 那就表明负责抓人的拐手实力,至多不过练炁。 李司渭当时能以浮光掠影术留下记號,表明她有反抗能力。 她的职责是护送弟子回宗,而不是查案。 涉险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留下记號帮他顺藤摸瓜,前往阴山蛰狐地秘境的名额,也不会多她一个。 更何况对方还不知道秘境之事。 见他迟迟不说话,燕支山以为冯曜在暗自羞愧,正欲传音安慰。 不料冯曜率先发问:“燕大哥,你的亲人朋友在肉栏里吗?” “里面没人与俺相干,硬说的话——” 燕支山视线朝前看去,青面赤发鬼已经交钱进去,他从怀里一把接一把往外掏钱,闷声闷气传音: “俺路过一户农家歇脚,主人家境不充裕,还是留俺住了一宿,吃了两餐。” “因他家女儿被人抓了,俺寻思著帮忙找找,一路找到这里,没想到鬼市抓了这么多人……” 冯曜愕然愣住,哑然失笑:“你只身一人杀到这里,只是为了报一宿两餐之恩?” 燕支山耸耸肩,没再多话,兀自走进了宝肉楼。 冯曜將景明照霞符藏在袖底,暗暗想到:“只有一个筑基……” 后面的妖魔鬼怪见他迟迟不动弹,闻著酒楼里飘出的肉香,不由得骂声遍地。 小廝也在不断催促:“有钱给钱,没钱滚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想吃白食更是不可能。” 冯曜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悲喜神色。 他泰然自若上前两步,一串大钱拍在案上。 小廝见钱眼开,一改方才趾高气昂,浮出諂媚笑容,说道: “客官里面请,里面请,下一位!” 冯曜踏入门槛,隨意寻了个座位坐下,纵目四望。 大堂点起几根大腿般粗大的油烛,正冒著裊裊浊烟。 一幢幢影子印在墙壁上,格外扭曲诡异,空气瀰漫著奇异香气。 悽惨哭喊不绝於耳,叫天天不应。 数十头恶鬼邪魔皆埋头苦吃,笑声不断。 方才那只赤发青面鬼正手持尖刀,按住案板上的“主菜”,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到肚脐,蚩蚩有声。 “主菜”奈何不得,只有呻吟號哭。 赤发青面鬼口衔尖刀,探手伸入腹中,抽出肠子缠在肘上,一边抽一边缠,嬉笑不已。 第五十九章 动手 斑驳木桌闪著油光,吵闹鼎沸中,两个跑堂小弟嘿呦嘿呦抬著只绑住了四蹄的驴子。 一把架了上来,木桌顿时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哀响。 跑堂小弟从堂间大缸里舀起大半桶水,另一人轻车熟路扒开驴嘴,一桶水咕嚕咕嚕灌下肚。 不一会儿,驴子像吹气球似的鼓鼓囊囊起来。 见时机已到,跑堂的便把手抻进驴喉咙,猛地往外一揣,揣出个水溜光滑的少女。 少女方破蒙昧,便被宝肉楼中恐怖景象嚇得六神无主,泪水不自觉淌下来。 跑堂的奉上刀钳斧鉤、炭火热炉,大壶烈酒,弯腰道句“慢用”,便要接著给下一位客人忙活。 冯曜並没像其余食客那样急不可耐,伸手拦住其中一个跑堂,问道: “你可知道,这些肉食是怎么来的?” 跑堂脚步一顿,神情不耐,眼光在瞥见对方手里的符钱时,一下子变得温驯起来:“害,还能从哪来,现抓的唄。” “嗯,我知道了。” 冯曜鬆开了手,放其离去。 跑堂的一溜烟跑到独腿掌柜面前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这边看。 青面赤发鬼嘴里嚼著肠子,见冯曜迟迟不下手,扯开大口,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大牙,含糊不清道: “小哥儿莫不是吃不下,大可以交由我代劳。” “请便。”冯曜微微頷首,没有动作。 青面赤发鬼只是隨口一问,没想到这傻小子竟真的应允下来,旋即大喜,起身朝这边走来,一把举起被绑得严实的少年。 少女脑袋一阵天旋地转,顿时哇哇大喊求饶。 青面赤发鬼桀然大笑,正转身回桌时,眼前一昏,身形突然顿住。 剑光飆射如平地惊雷,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神情带著震惊不解。 冯曜一手握剑,一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少女,手腕轻抖,层层绳缚便应声断裂。 堂中咀嚼吞咽的声音霎时一寂,连“主菜”的哀嚎痛哭都压低了些许。 店小二瞳孔一缩,扯著嗓子大喊道:“掌柜的!有人砸场子!” 青面赤发鬼是熟客了,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好歹是炼煞化精的鬼怪,实力大抵相当於练炁五层的修士,就这么轻易被人一剑梟首。 “好生厉害的剑术,怕不是传说中的剑道始境?” 独腿掌柜心底暗暗叫惊,知晓撞上了麻烦,也不再囉嗦: “兄弟们抄傢伙,玄门摸到老巢来了!” 一声令下,二楼便冒出八个手持刀斧的练炁,麻子道人混在里面,操使著十三只铜尸道兵。 大堂拥挤,站不下这么多人,只得先跳下来四个,合力使出捉瓮术。 只见四只漆黑炁缸,將冯曜连同那少女层层罩住,叫他动弹不得。 鬼怪邪修妖魔酒兴正酣,一下被搅了兴致,愤然不已,七嘴八舌道: “店家赶紧解决他,別耽误咱们的正事。” “就是,好歹收了一千符钱,还搞这么一出,真叫人犯噁心。” “生意还想不想做了,没规矩!” “诸位莫急,今个出了差池,是咱的不是。” 掌柜见他只身一人,又被四名练炁轻鬆困住,心又落回了肚子里,笑著向诸位食客赔罪: “这是个练炁修士,肉比凡人的还嫩,待我送去后厨剖了,端上送与诸位尝尝,除了心肝留给老板娘用,其余诸位都可以吃!” 三言两语,便平息了眾怒,让食客们心花怒放。 盲眼邪修笑著说道:“好!是个会做生意的,我要那对眼珠子!” 浑身湿淋淋的水鬼不甘示弱:“两页肺是我的!” “腰子可是好东西,端到这桌来。”肾虚妖怪忙站起身招手,生怕掌柜看不见。 长舌怪见状,也连忙要菜:“舌头!我要舌头!” “好嘞!” 几句话的功夫, 掌柜一一应下,拍了拍跑堂的肩膀,吩咐道:“送到后厨去,叫黑子切得细致点。” 啪——! 黑面大汉拍案而起,无数目光聚於己身。 掌柜的只当又来了个討口子,头也不抬,冷冷笑道:“客官,你要什么?” “俺要你的命!” “啊?!!” 独腿掌柜猛然回头,只见一条彪形大汉高高跃起,操著颯冷刀光,一步跳近身前。 “大侠饶命——” 话未说尽,彪形大汉便已手起刀落,將独腿掌柜劈成两半。 血大片片溅了出来。 独腿掌柜踉踉蹌蹌往后倒去,五臟六腑,心肝脾肺,都往地上淌去,藕断丝连。 如此居然还没气绝,掌柜大声咆哮道: “要命!痛痛……痛煞我也!” “我家老板娘可是筑基!胆敢妄为,定叫你剥骨削皮抽筋!还不速速离去!” “俺去你奶奶的!” 燕支山面露异色,啐了口唾沫,抬手又横著一刀,將掌柜的脑袋劈了个稀巴烂,龙行虎步,喝道: “冯兄弟別怕,俺这就救你出来!” 盲眼邪修摇动白魂幡,如同战旗飘扬,叫骂道: “好胆!竟然当面杀人,视我等如无物。” 掌柜一死,今日绝不可能善了,举座皆骇。 食客与店家纷纷停下,个个如临大敌,各施手段。 麻子道人手诀一掐,楼上铜人纷纷一跃而下,横挡在燕支山前头,以阻脚步。 一时光煞飞曳,声势浩大,攻势如潮水般袭来,杀气腾腾。 燕支山双目瞪如铜铃,手心捏了把汗,怒吼一声,迎面衝杀而去。 炁缸里,冯曜听得外面动静,轻笑一声,对少女说道:“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少女满脸茫然,乖乖依言而行。 下一瞬。 灼气猛然收敛,凝聚至一点,漆黑炁罩顿时迸出焱焱炽光,照得酒楼內亮如白昼。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四声巨响有如山倾,狠狠撞下,叫人耳膜胀裂。 只一瞬间,烈焰猛然席捲开来,周遭几个鬼物反应不及,便是引火上身,顷刻烧成了飞灰。 只这一颗风火元珠,便压下诸多攻势。 宾客店家被这焰光逼退十余步,俱是亡魂大骇,心颤不已。 他们修的皆是阴属浊相之法,最被这等酷烈堂皇的手段克制。 见点子扎手,许多宾客已萌生了退意,嚷嚷道: “靠!这傢伙修的是阳属真炁,厉害得很,赶紧遛。” “妈的,艄公干什么吃的,连这种人都放进来。” “別怕,对面就两个人,真炁有限,假如大家一拥而上,不可能把所有人全杀光!耗都能把他们耗死!” 麻子道人如芒在背,生怕眾人作鸟兽散,振奋人心道。 第六十章 定风波 “为吃你家茶饭,我们钱也出了,肉没吃完,还要把命赔进去不成?” 盲眼邪修冷笑一声,挥动白幡打破楼墙,兀自跑走了。 其余食客不愿为其前驱,皆是有样学样。 这些散修斗法有强有弱,但能混到今日,无一例外都有几手逃命的绝技在身。 化风、翻窗、遁地、飞天……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数十息功夫,食客便跑没影了,只剩店家的八个练炁修士,十几只铜尸,场面一下空旷许多。 麻子道人满脸无奈,退至眾人身后,拉著跑堂小廝吩咐道:“出大事了,先把黑子喊过来,再去泥石赌坊找三娘,从后门走。” 跑堂颤颤巍巍应了一声,便连滚带爬往后门跑去。 风火元珠初露锋芒,便嚇退了一眾宵小。 “好道法!好剑术!好法宝!” 燕支山也觉不可思议,连赞三声。 说罢,便取出一个皮影,把里面奄奄一息的邪修倒了出来,让冯曜身边的女孩钻了进去,再好生叠起收进怀里。 能收纳活人的空间器物可不常见,看得冯曜嘖嘖称奇。 没了凡人在身边碍手碍脚,冯曜顿觉轻快不少。 顶著光色不一的纷繁道术,周身鲜红炁光掠走飞射,伙同燕支山在堂中肆意杀开。 铜尸道兵缺乏灵智机变,攻伐不足但强在铜皮铁骨的防御,无觉无惧,是上好的肉盾。 铜尸道兵被鲜红炁光击中,也不过是动作稍微滯住,体表擦出些皮外伤,“哧哧”冒出几缕白烟。 十三只铜尸道兵结阵出入,步伐错落有致,两人身陷阵中,一时僵持不下。 其余练炁则是站得远远的,见缝插针往阵中扔术法,不求一锤定音,旨在延缓攻势。 麻子道人见状,暗暗冷笑:“斗吧斗吧,看你们猖狂到几时,等三娘一到通通歇菜!” 视线在捉云剑的缺口上顿了顿,冯曜眸光一沉,索性不管那么多,提气奋力一斩! 一剑霜寒,雪飞炎海变清凉! 燥热不堪的酒楼瞬间颳起冷风,月牙剑光璨然一扫。 侧边三只铜尸道兵的头颅,便如瓜熟蒂落般整个削下,咚咚坠地。 燕支山身中一记飞沙术,踉蹌两步挨了铜尸道兵一顿痛打,狼狈转过身来,眼前这一幕,顿时有些愣住: “俺嘞个去,这么猛?!” 此剑过后,捉云剑身迸开裂纹,难堪一用了。 冯曜索性將剑一扔,风火元珠悬在头顶,熠熠生辉,烈火连连狂劈,又將四头铜尸道兵烧成飞灰。 铜尸道兵折去大半,御守阵形自然不攻自破。 冯曜杀心大起,除了致命攻势外,迎头砸来的种种道术都不去管。 眸中金芒闪动,微微侧首,冷箭擦著脸颊倏然而过,揭开偽饰,白皙脸庞留下一道浅红血痕。 他抬首望去,看向放冷箭的黄衫练炁,駢指一点。 黄衫练炁对上冯曜视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下意识仓惶奔逃,身影在酒楼內不断辗转腾挪,活像只流窜的老鼠,叫人捉摸不住。 一珠化虹飞射,不偏不倚,尚在空中的黄衫修士转睫回首,只见彤彤团火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生生砸烧入脑,立时化成焦泥。 “老何!” 身旁几个熟识的练炁修士纷纷惊呼出声,难以接受。 凭什么这个年轻练炁士如此轻鬆写意,杀同境如同杀鸡一般! 转睫间,冯曜隨手拿起一把剖肉用的尖刀,奋力一掷! 尖刀裹挟著锋锐无当的剑气,发出细微爆鸣,拨开层层气浪,直指矮而肥圆的练炁修士! 那人汗水冒得蒸出雾气来,儘管驱使符器挡下,勉强护住了要害。 却逃不过冯曜踏著五罡步早已行至身前,掌心扬著霹雳白芒,狠狠拍下! 嘭! 肥圆练炁被深深嵌入墙中,双眼一翻,便没了气息。 麻子道人瞳孔一缩,此时才看清冯曜的面容,低喝道:“是你?!” “哦?你认得我?” 冯曜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淡然轻笑:“就是你劫走了白云观出来的飞舟?” 早知道有此一厄,麻子道人只恨当时没有痛下杀手。 “不错,不知是罗浮仙师当面,小的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 他赔著笑脸,小心翼翼道:“不如我放了贵派的人,您也放我们一马,可好?” “咱们都是打工的,赚不了几个符钱,没必要玩命。” “店主三娘是个筑基修士,这边动静这么大,她赶来看了这摇摇欲坠的酒楼,不仅是您,我们也得遭殃,到时候全玩完。” “不如咱们把符钱一分,各自逃命可好?” 他这是缓兵之计,不欲在三娘赶来之前再有同伴死伤,才好言好语劝说。 “有话留著跟阎王讲去,看他老人家饶不饶你。” 冯曜根本不信,只是一味催动元珠,狂轰滥炸过去。 麻子道人见识了此物厉害,自然不会硬抗,一面运转护身符器,一面在酒楼里抱头鼠窜。 其余几个练炁士见谈不拢,也都萌生了去意,不约而同往四方逃去。 冯曜眉头一皱,却也无可奈何,单追著麻子道人杀。 “黑子死哪去了?该来的都不来。” 麻子道人叫苦不迭,取出布雨网兜往身上起火的地方浇水。 正此时,燕支山双手並指,猛往两边太阳穴一戳,顿时满面涨红青筋暴起。 场中除冯曜外,奔逃的五位练炁士顿时身形一滯,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定!” 此人心相映出的【定风波】是门定身术吗? 冯曜惊於此术竟如此霸道,只一施展便能半点道理不讲,生生定住五位练炁不能动弹。 猛將炁光一捉,四颗头颅霎时飞起。 麻子道人一口吹散所有摺纸,大堂瞬间多了四十余只驴,各自蹬著蹄子疯跑。 为了逃命,他將自己也变作牲畜,混在驴群中奔跑。 此时,后门肉栏里头传来李司渭不咸不淡的声音。 “这边都解决了,赶紧走。” 闻言,冯曜也就不再恋战,向燕支山知会一声,两人一同闯进后院肉栏。 院中躺著几具无头无心的尸体,其中一人肤色黝黑,即便断气还紧紧握著屠刀。 红衣女子手提鸞刀,恍若救世观音,轻启红唇: “报信的、厨子、屠夫、伙夫都被我杀了,那个筑基隨时可能赶到,赶紧走。” 肉栏里的人已被吃了不少,剩下的百余人刚好把塞飞舟塞得满满当当。 冯曜、燕支山自无不可,隨李司渭一同进入船舱。 飞舟甫一升空离开鬼市,刚飞出四五里,身后就传来气急败坏的女音。 气急败坏的女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一字比一字清晰: “烧了我的店,杀了我的人,劫了我的货,还想安安稳稳的走,哪有这么容易!” 第六十一章 后事(求追读!!!) 夜末时分。 万物俱静,天色阴湛,东边远天腾出淡淡白毫。 冯曜转目望去,追来的那人雌雄莫辨,面目黧黑,狰狞凶恶,脸上长毛寸余,目炯炯如灯,身形似个黑旋风般张牙舞爪,叫人心头震怖。 飞舟速度极快,堪比寻常筑基修士操使下的遁术,三娘显然更快,片刻功夫就追到五十丈之內。 冯曜神情凝重,问道:“燕大哥,你那定身术还能使几次?能定住她不?” “大概两三次。” 燕支山扒开面具,露出满脸大鬍子,捋了捋乱糟糟的长须,说道: “三息,只能定住三息。” “够了。” 冯曜捏住那张轻飘飘的符籙,仿佛有千钧之重。 经酒楼一役,燕支山对冯曜生了钦佩信任。 儘管不知他有何打算,还是依言而行。 燕支山先掐了个护心诀,再故伎重演,以手指太阳穴,眼角流下两行血泪,怒喝道: “定!” 三娘眼珠往东转了转,还未有所应对,身影应声僵在半空,不能动弹分毫。 冯曜目光一凝,双指夹住黄符,正欲配合打出。 却见东边忽生虹光,以迅雷不当之势骤然逼近,打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长虹贯空,风高戾天。 瞬息贯透三娘的身躯,体表青黑肌肤寸寸裂开,宛如碎瓷般片片剥落,绞心之痛直衝天灵。 大脑如同一张白纸,被两只大手揉成一团。 她癲狂嘶吼,惨叫哀鸣:“啊啊啊啊啊!” “聒噪。” 紫衣大眼笑了笑,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脆响清晰可闻。 下一瞬。 嘭——! 三娘宛如一颗昂贵烟花,在天中绚然爆开,噼啪不断,骨碴肉花如雨下。 惨叫无声无息浅入夜中,消失不见。 状如鸡子的真阳一点一点爬上远山,天地之间,忽然澄澈。 数道身影正遥遥往这边赶来。 【获得命格:不劳而获(蓝)】 【不劳而获:功法神通,毋需付出,必有回报。】 【是否加持】 【是】 冯曜心中默念道。 借著朝霞辉照,冯曜和李司渭认清来者,执弟子礼道: “多谢魏讲师出手相助。” “多谢。” 见此情景,燕支山清楚这是罗浮山来人,抱拳称谢。 “不必多礼了。” 魏华落在舟船之上,笑著说道:“冯曜啊冯曜,走到哪里哪里鸡飞狗跳。” 冯曜汗顏,不敢反驳。 “少年意气,我喜欢,这次又干了桩大事啊。” 魏华拍了拍冯曜的肩膀,言辞温和: “上次的事,我还得谢你,多亏你斗贏了崔元胜,我狠狠赚了孙丰一笔。” “上次……” 冯曜哑然失笑,讲师这是拿他赌斗了,看样子不会分他一杯羹。 “这位是?”魏华看向燕支山。 燕支山抹掉眼角血痕,说道:“俺叫燕支山,是来此处救人的散修,恰好遇上冯兄弟,就一起联手了。” “你很不错。” 魏华意味深长地盯著黑髯大汉,问道:“可愿入南皋修行?” “承蒙厚爱,俺是个閒不住的冒失汉,就喜欢到处走走,在一个地方呆不惯。” “嗯,人得在待著舒服的地方活著。” 对此,魏华並不意外,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泥沼地上,说道: “你们二人都很不错,待我等拔除了这座鬼市,回山便为你等请功。” “多谢讲师。”两人齐声道。 魏华的目光慢慢扫过飞舟上灰头土脸的少男少女们,道出接下来的安排: “这些孩子,愿拜入派中修行的就送回派中,不愿拜入宗门的,就近送到郡城去,让越国官府遣送他们回家。” 舟上的人也不全是即將入派的道徒,也有许多无辜的农家子。 因这届道徒折损过多,索性也就不拘一格了。 “鬼市生变,散修流寇一定会流窜人间。” 燕支山想了想,毛遂自荐道:“我愿亲自送人回去。” “善。” 魏华微微頷首,取出一架飞舟,说道:“我將此物赠与你用,省些功夫也方便。” 燕支山也不推辞,称谢收下。 魏华安排好了一应事务,也就不再逗留,向几个同门打了个手势,便化虹往鬼市遁去。 他前脚一走,燕支山后脚就取出藏在怀里的皮影,把酒楼大堂中倖存的两个少年人放出来。 两人被掳掠至鬼市,关在暗无天日的肉栏里,又被送上食客的餐桌,最后被人救下逃出生天。 此刻望见青天白日,恍有重获新生之感,不由喜极而泣。 “谢仙师活命之恩!” 两人抽噎著对三人伏地叩首,飞舟上的少年们见状,也大片大片跪倒,磕头道恩。 李司渭抿了抿嘴,不置一词。 燕支山咧嘴一笑,招呼眾人起身。 冯曜神情自若,提起真炁,声音响遍长空,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可愿入我派中修行?愿意的起身,不愿的不要动弹,届时由这位燕仙师遣送回家。” 面上梨花带雨的少女抬起泛红的双眼,怯生生问道: “可以拜在您门下,隨您修行吗?” 此话一出,更多人望向李司渭,视线又炙热了几分,等待著这个问题的答案。 冯曜和燕支山在前厅的廝杀虽然剧烈,但终究没被他们看见。 李司渭以寡击眾的场面还歷歷在目,少男少女对著这位容顏实力俱佳的仙师心生仰慕,也在常理之中。 冯曜还在斟酌著词句,李司渭却怕麻烦,直言不讳道: “我们仅是內门弟子,没有收徒的资格,拜入派中,也不意味著能得道升仙,你们考虑清楚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顶,少男少女们的热情消退许多。 很快,到了抉择时候。 大多数人愿意入派,仅有十余个人受不住惊惶,选择回家。 燕支山受人之託,抱著剩下不多的希望,问询人群中没有一个叫罗情的。 方才藏在皮影里的少女举起手来,令燕支山颇为惊喜。 毕竟前几日宝肉楼就吃掉不少人,她还活著实属难得。 “倒也巧了。” 燕支山乐不可支,拍著大腿笑道:“家里人还等你回去呢,你真要拜入罗浮修道?” 罗情微微侧首,船舱里李司渭和冯曜正在说些什么,略微失神过后。 她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第六十二章 接踵 罗情年方十二,眉眼未开,身材瘦瘦小小。 常年风吹日晒养成了黝黑皮肤,只有那双眼睛还算透亮,模样说不上难看,和美人胚子也不沾边。 她抿了抿唇,那双长满茧子的手背在身后,语气稚嫩而决绝: “拜入仙门的机会难得,阿娘阿爹会高兴的。” 燕支山怔了怔,没想到她这么果决。 虽然有些意外,但不是自家女儿,他也不好插手太多,只说: “那好,你手书一封信,我带给你阿爹阿娘。” 闻言,罗情霎时窘迫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指拧成一团,支支吾吾道:“……我不识字。” “是我欠考虑了。” 燕支山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那你有什么话要我捎回去吗?” 罗情想了想,囁嚅道:“阿爹,阿娘,我一切都好,等我在仙门修行有成了,就回家接你们过上好日子。” 燕支山心里默念了一遍,隨后安排要回家的孩子们换乘飞舟。 一切准备妥当后,便向冯曜、李司渭辞行。 两拨人立在船头上,临別前说些閒话。 “昨夜若无二位相助,只俺一人怕也是独木难支。” 燕支山笑著说道:“杀人救人,昨夜真是痛快极了,能够结识两位,实是燕某之幸。” “萍水相逢,生死之交。” 冯曜微微頷首,心有遗憾:“他日若再相逢,定要斗过一场,试试燕兄的手段。” “这……我可打不过你。” 燕支山挠了挠鬍子,打起了哈哈:“下次见面再说,下次一定。” 时正旭日东升,清凉薄雾中透著缕缕暑气。 虫鸣渐渐聒噪,林野间到处是窸窣声响。 两舟缓缓错开,朝著各自方向驶去,逐渐背道而驰。 燕支山的激昂声气远远在林野间盪开。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再见。” 冯曜浅笑转首,风吹髮丝翻飞不已,旭日照拂在身,仿佛镀上煌煌金光,燁然若神。 放眼望去时,天边只有化作米粒大小的飞舟,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冯曜收回目光,感受著聚焦在身上的视线,微微低下脑袋,看向身侧那个瘦瘦黑黑的女孩。 “罗情?” “在!”女孩眼前一亮,高声应道。 冯曜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记忆中,祝涛引他入山时,似乎也是这么个场景。 他笑了笑,说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您和那位神仙姐姐是夫妻吗?”她问。 冯曜神情愕然,过了一会儿后,想通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小小年纪瞎说什么。” 罗情很认真地说道:“我不小了,在我家那边,十四岁就可以嫁人,你救了我,我是要嫁给你的。” 此话一出,瞬间吸引了一眾少男少女的注意。 要不是冯曜是仙师,此刻怕是得起鬨了。 冯曜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只觉得棘手,脸上笑意缓缓收起,冷声道: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若只为此事入山,不如趁早熄了念头回家,找个男人过安生日子,为人不易,何苦浪费在情爱身上。” “……” 闻言,罗情双眼失神,站在原地怔愣许久,失魂落魄。 说罢,冯曜没有继续待在甲板上,回到船舱。 李司渭勾起唇角,笑著说道:“明智之举,免得给人家不切实际的幻想。” 冯曜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什么,把装著恶鬼面具的储物袋拋了过去,堵住她的嘴。 她接过储物袋往里一看,確实是自己所求之物,不免惊讶: “这么干脆?” “此物於我无用,既是师姐的东西,乾脆物归原主吧。”冯曜淡然道。 “谢谢。” 李司渭眨了眨眼睛,接著说道:“算我欠你个人情。” 妖女背后干係甚大,同她攀扯个没完可不是好事。 冯曜摇摇头:“师姐赠法,我归还此物,两边相抵了,谁也不欠谁的情,今后各走各路吧。” “也好。” 沉默许久后,她说。 李司渭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顛簸打断。 两道遁光一追一逃,飞快无比,瞬间掠过重重山野池泽, 怒风如聚,尖啸如鸣鏑,宏大剧烈。 此时,这方天地忽然被一面薄薄暗纱罩上,瞬间黯淡下来,压抑阴沉充塞四方。 玄冥蚀水狂卷如瀑,遮天蔽日下滚滚浊气如潮,爆起大响,撞得山峦破碎,泥沙满天! 厉厉剑光撞向玄冥蚀水,转睫间穿行交击不下千百次。 不断溅下的剑光蚀水,將大好山河打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他眼看距离目標不远,几乎触手可及。 “咳咳。” 钟舛模样狼狈,咳血涟涟,目光森寒,语气中带著些许忌惮,骂道: “疯婆娘!还不给老子滚开,再追下去两败俱伤,玄门坐收渔翁之利,我们都得死在这。” “操你爹,要死也得拉著你陪葬。” 號称斗沦小圣的枢玄府圣女贺飞花嘴上不饶人,境况比钟舛还要悽惨许多。 右臂被生生斩下,身上金甲破损不堪,十余处剑伤不断渗出丝丝鲜血,已至强弩之末。 …… “灵机紊乱,天象生变……紫府修士在斗法!” 李司渭身怀《琅琊玉籍》,一眼就认出此乃魔道上修斗法,立马调转飞舟,企图全速逃离战圈。 然而即便是紫府修士边战边行,都比飞舟速度快上许多。 飞舟笼罩在阴影里,仿佛永远也逃不出手掌心。 李司渭很快意识到,这並不是凑巧,心底缓缓浮出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当机立断道: “你来掌舵,这是冲我来的,我一个人引开他们。” “那你怎么办?”冯曜下意识问道。 “你我两不相欠,各走各路,之前承蒙关照,多谢。” 话音未落,李司渭一跃而下,闯进风云诡譎的天中,纵起遁术奋力逃远,徒留一道孤零零的背影。 冯曜接过掌舵,输送真炁全速前进,內心五味杂陈,望著灭世般的战况,升起难明的无力感。 …… 钟舛再无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气焰,杀意凝成实质,抖落数百道剑光。 方圆百丈峰顶云团瞬间斩成齏粉,簌簌落下,无有立锥之地。 他对著疲於应付的贺飞花屈指一点,打出一团诡异癣光,迅捷如星。 此术是他从地窟秘境所得,乃是上乘道术,虽然比不得暝照白骨大手,但也是不折不扣的杀招。 若未曾修行肉身成圣法门,凡中了癣光,必然坏肢体墮道基,蒙识秽灵,殄丧生机。 尤其在钟舛的全力驱掣之下,墨绿癣光有如蝗虫过境。 苍翠群山林木枯败,花草凋谢,飞禽坠空,走兽匐地,转眼便是尸骨累累,成了不毛之地。 第六十三章 劫数 这般发狠不顾折损的死命一击,显然到了决胜时候。 只见癣光旋然大涨,直將金甲女修生生淹没。 嗤响震爆扯破长空,墨绿癣芒绽成一团云雾,萎烈明灭不定。 “暝照白骨大手固然厉害,一路使了五次,灵海也该见底了。” 钟舛眯著眼睛,自觉大局已定,不再同贺飞花纠缠,朝李司渭所在方位遁空而去。 就在他背身而去时,那道身影矫如龙豹,猛然衝出癣光笼罩范围,將云雾撞得破碎四散。 她身周的癣光如跗骨之蛆,钻进金甲破碎的禁制缝隙中,一刻不停侵蚀著道体。 贺飞花眉心符籙洇出红芒,爭相往下一滚,洗褪癣光之后,赤符黯淡下来,隨风崩散。 粘著血丝的鬢髮贴在脸庞,英武眉锋下,幽深眼眸若有所思。 视线顺著钟舛遁去的方向延伸,眺见那个微如螻蚁的角色,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一路斗到这里,还以为藏有什么后手,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能让钟舛拼著在斗法紧要关头,放著生平大害不顾,转头遁逃。 那名小修,十有八九跟多年前那桩旧事有关。 钟舛大兄名叫钟源,其母曾在枢玄府学道,深得府中洪长老赏识,师徒感情深厚。 其母后虽离府远嫁,也常常与枢玄府往来。 此等渊源下,后来钟氏兄弟图谋弒父,事败后逃离西玄州,都有枢玄府暗中相助。 再之后两兄弟同室操戈,以大兄钟源身亡告终。 此事传回枢玄府,常令洪长老扼腕嘆息,只恨钟源面对至亲心慈手软。 总是网开一面,才让钟舛有了可乘之机,行那斧声烛影之事。 如此看来,钟舛海外截杀枢玄府小辈,也就有了解释了。 若那小修是钟源之女,於公於私,都不能放任落入钟舛之手。 念及此处,贺飞花手腕一翻,取出一颗上有六道金纹的灵丹,面无表情吞了下去。 顷刻之间,浑身灵机暴涨,双眸转填满眩光,她猛將气息一鼓。 两只白骨大手悍然飞出,在他距离李司渭不到百步之时,合掌錮住钟舛身形。 “炽识金丸?疯婆娘,仅为意气之爭,你竟自毁经脉!” 钟舛被大手死死扣住,神色阴晴不定,张目欲裂,故作镇定道: “你將来上品金丹无望,待到以后,我迟早跟你算总帐!” “若是识相,赶紧把我放了,我自然不与你计较。” “呵呵,我信你才有鬼。” 贺飞花冷脸讥嘲,身形骤然射出,追上竭力逃亡的李司渭,无视她为了防身折腾出来的种种术法,简断截说: “钟舛就在后头,我乃枢玄府门人,想活命就跟我走。” 李司渭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乎罩拢不住的白骨大手,又看了看贺飞花身上的金甲,不疑有他,点头说道: “我跟您走。” “好,够乾脆,我喜欢。” 这位斗沦小圣咧开嘴角,从袖中取出一颗娇嫩欲滴的花骨朵儿,宝光轮转,只见上头还有三片花瓣。 此花乃是枢玄府定海大圣神游天外折下,有著斗转星移,一息万里之能。 贺飞花抱住李司渭,轻轻吹下一片花瓣。 剎那间。 莲花遍地开放,白雪满空飞扬。 两人身影掩在莲花白雪之中,瞬息消失不见。 唯有畅快余音悠悠荡开,伴隨著大笑不已: “这因果枢玄府接下了,钟舛,我在东海等你!” “妈的!” “好!好!好!就看你们有没有千日防贼的本事,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钟舛扶摇剑气,终於挣开白骨大手的束缚,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逃之夭夭。 他的脸皮阴沉得能滴出墨来,神情阴鷙,勃然指天,怒极反笑: “贺飞花,千万別落到我手里!” 正当他欲抽身离去之时,天际遥遥曳来几道阳清遁光。 “玄门地界不是逢魔千窟,岂容魔道贼子隨意撒野!” “打完了才敢来,真是一群缩头乌龟。” 钟舛神色略有忌惮,但还是嗤笑一声,指著自己的脑袋,不屑道: “大好头颅在此,就等诸位来取!” 甩下这句,他便捻灭一道神行符,起遁飞逃,將身后几位紫府高功远远甩在身后。 那几位紫府却无这般好宝物,只能看著钟舛飞速消失在天边,望洋兴嘆。 “气煞我也!” “有能耐別跑!” “行了,好在没闹出什么大事,赶紧赶路吧。” 为首那位紫府乃是芙蓉城楚骄,另外两位分別是升米道、奉霞观的修士。 他们一行本是去往南皋,同罗浮派敲定阴山蛰狐地秘境的相关事宜。 原先升米道封山闭关,缺席了几十年的名额,现今要横插一脚,名额只能从另外三宗手上挤出来。 同属陈越闔沧道脉,升米道老祖尚未坐化,对方既然提出,多少就要给点面子。 原先约定俗成的名额分配,现今就不能实行了,划分便成了一桩麻烦事。 南皋距离阴山蛰狐地秘境最近,勉强算是东道主,因此其余三门选择上门商议,以显诚意。 钟舛是上过龙头选的天骄,同境三人也未必拿得下他。 方才两边激斗正烈时,几人便作壁上观,只等坐收渔利,却还是让他们逃之夭夭。 毕竟不是自家地界,几人都是出工不出力,做做样子便罢了。 楚骄轻嘆一声,有些意兴阑珊。 九幽教不愧为玄黄天顶级宗门,连紫府修士都有神行符这等宝物在身。 三人心思各异,继续朝南皋地界遁去。 …… 另一边。 “咳咳!” 钟舛见无人追来,猛地咳出两口鲜血,缓缓放慢了速度,服下几颗疗愈灵丹,调息恢復伤势。 他的斗法手段虽强於贺飞花,但对方身上护身法宝太多。 做过一场下来没占什么便宜,最后吃了两记意料之外的暝照白骨大手,已至强弩之末。 若那几个玄门紫府追来,唯恐真有性命之虞。 到嘴边的鸭子飞走,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眼神阴鬱,正欲落脚在一处山头上,忽见不远处全速逃遁的飞舟,感觉有点眼熟。 “晦气。” 钟舛想起她便是从这舟上下来的,心情烦闷不已,眼神冰冷,隨手斩落一剑,聊以出此闷气。 旋即便看也不看,飞身遁走。 一线白隙將山峦拦腰而斩,土崩瓦解之下,泥石向四方排开,掀起汹汹奔流! …… 冯曜只觉飞空鸣鏑传响,只来得及取出符籙,还未发出。 眼前便被煞白的剑气锋芒充斥,目不能视,伸手不见五指。 第六十四章 死讯 冯曜心头猛地一跳,竭力挪动身躯,却被那剑威势生生震住,丝毫动弹不得。 细长白隙悬於高天,像是给天开了道口子,看起来没有移动分毫。 两端却在一瞬间拉长到不著边际,贴在飞舟边上。 天地瞬间没了声息,静默得像一团死水。 冯曜浑身鸡皮疙瘩竖起,呼吸一窒,心头蒙上前所未有的惊骇惶怖。 没有任何预兆,死亡不期而至。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块碎冰,被人握在手中隨意捏化,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此处不是断剑幻境,身亡绝不会復生。 死就是死。 化作一捧烂泥,长生大道、万千神通、九州六海……一切有情无情,皆与他没半点干係。 冯曜神思恍惚了一瞬,沉入碎镜迫使自己恢復清醒,眼神沉静下来。 他看到。 此时,那道黑黑瘦瘦的女童堵在船舱前,身影背对著他,努力张开四肢,似乎想护住什么。 她的身影前面是一片人海,人海里是一张张稚嫩恐惧的面孔,面孔之下是一个个有尊严的人。 仙道贵生。 冯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手指鬼使神差般的动了动,薄如蝉翼的黄纸符籙在空中翻飞。 时间如同沙砾在指尖流逝。 霞光不啻微芒,迎上剑光的剎那,异变陡生。 视、听、嗅、味、触,五感抽离,在这方世界消失。 一息之后。 剑光摧枯拉朽,飞舟禁制形同虚设。 白隙消失,霞光抵消了大部分剑气,但残余仍在肆虐。 孩童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绞成齏粉,爆作一捧捧血雾,风吹不散,日照不透。 冯曜怀中的阴胎泥偶骤然爆开,碎成一滩烂泥。 紧接著,剧烈痛楚爭先恐后涌入脑海,撕裂感要把灵台撑破。 相较於胸腹暴露的豁口,灵台撕裂的痛楚不值一提。 筋骨皆断,剑气裹著无数骨碴扎进心肝肠肚,皆是糜烂不清,飞速消磨著所剩不多的生机。 失重感袭来。 地貌变样,巨大山峦拦腰而折,无数鬱鬱葱葱的枝干碎作齏粉,飞屑簌簌而下,通通匯入倾倒的半截山岳中。 身形如断线风箏般落下,被崩塌滑坡的泥石层层埋住,隨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停下。 胸腹、耳朵、鼻腔、喉舌塞满了潮湿的土石,沉重感如同大山压顶。 他只闻到浓厚的血腥味。 痛感像一道催命符,不断提醒他珍惜接下来的每一个瞬间。 阴胎替死的最大弊端——泥偶破碎时,施术者强行假死,两个时辰之內不能动弹。 这极大延缓了那点生机的流逝。 没想到,弊端竟成了最后希望。 冯曜发不出声音,被盖在厚重泥土之下,也不能向外求救。 憎恨、不甘、愤怒充塞脑海,已至绝境,求生本能被无限放大,思绪一刻不停,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闪回。 忽然。 他在浩如烟海的字眼前顿住,只是一个念头升起,鬼使神差: “死身受炼,仙化成人?” 李司渭曾告诫过他,筑基后修行此法才算妥当,否则出了闪失,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修为尽废?爆体而亡? 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冯曜心中自嘲一笑,旋即不再犹豫。 碎镜映照出的心相中,命格【不劳而获】瞬间崩碎。 顷刻之间。 体內所剩无几的精血被全部抽回,填进千疮百孔的心臟。 突如其来的重压之下,心臟骤然停住。 目不能视物,耳不能闻声。 无边无际的寂寥黑暗中,连痛觉也消失了。 除了胸腔,其他部位一点触感都没有,活像一只无头人彘。 思绪迟缓,像被绑上重物扔进海里,不可避免地下沉,竭力摆动四肢,也没有任何反应。 意识开始模糊,忘记了死亡到来,將陷入看似沉眠的幽旷海底。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点响了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吵得他睡不著。 接著。 鼓膜也开始了震动,抖散一点泥土。聒噪蝉鸣闯进了耳朵里,喉口传来新鲜泥土混著铁锈的味道。 心室耗费全身精血,终於在最后时刻锻成洪炉,孜孜不倦地汲取著泥石里的一切生机养分。 求生念头下,一口口灭寂腔室以迅雷不及掩耳速辟出。 脑海逐渐清晰,隨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飢饿感。 身周八十一口灭寂膛室嗷嗷待哺,心室洪炉有火无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躯壳如同一只水蛭趴在大地上,疯狂吸食著所能吸食的一切。 直到方圆百丈的生机被掠夺一空,飢饿感依旧没有消退。 一个时辰后,冯曜用尽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真炁,在禁制破败的储物袋上,放上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储物袋禁制崩溃,里面的器物符钱通通掉落出来。 三息功夫,就將一颗符钱的灵气抽空,一点不剩,洪炉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毫光,反哺己身,修復躯壳,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数万符钱的灵气便通通被炼入身中。 飢饿感略有缓解,但伤势好转需要时间。 冯曜暗自估算,照这个速度,恐怕要一个月光阴,才能彻底恢復行动能力。 好在炼法有成,能够不断汲取著周遭生机,不至於让他憋死或饿死。 眼下,只需要等待。 …… 魏华得知了消息,带人匆匆赶到此处。 只望见遍地血水肉渣,满目疮痍,方圆几里无一活物。 他动了动乾涩的喉咙,问道:“谁做的?” “据说是九幽教紫府钟舛所为。” “钟舛……又是他,有什么仇什么怨,他就这么跟咱们过不去,祝涛高功也死於他手,冯曜也死於他手。” 眾人皆哀默不语。 许久过后。 有人巡视一圈,低声道:“没有活口,冯曜连同那些道徒都死了。” “回去吧,待著也是心烦。” 紫衣大眼默然许久,悠悠嘆息一声,驾起云彩离去。 …… 日月轮转,天空下了几场雨,又阴晴交替了数次。 半个月后。 黑髯大汉独自一人驾著飞舟,落在长出细草的平坦山丘上。 他把一壶酒倒了下去,神情认真,说道:“將来若我练成了祖传神通,便把钟舛的脑袋埋在这里,告慰你在天之灵。” …… 东海,枢玄府。 琉璃作顶,白玉为堂,斗沦殿內装饰陈设极尽奢华,天上玉京也不能比擬。 矮葶瑙桌边上,少女红衣绝艷,宛如璀璨明珠,此间辉煌都黯然失色。 她转首望向匆匆赶来的金甲女修,迫不及待迎上前去,眉眼透著关切意味,朱唇轻启: “有消息了?” 贺飞花原不以为意,见李司渭关心过甚,又蹙起眉头,斟酌著词句: “嗯,罗浮那边已经確认,飞舟无人生还,那个冯曜大概的確死了。” “……” 李司渭抿起双唇,眼眸失去了光彩,恍惚好一阵,才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修行一道,感情乃是大忌。” 贺飞花见此,眉头蹙得更深了,说道:“既然他死了,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还有一句,我不可不提点你。” “钟舛尚且逍遥法外,你要是为情所困踟躕不前,那就是白白断送前程,我看走眼救错了人。” “……” “洪长老答应收你为徒,只不过有个条件。” 见她仍然失魂落魄,贺飞花顿了顿,接著,说道:“因你奶奶嫁与钟老魔生出的事端,他老人家担心旧事重演,要令你修无情道。” 李司渭猛然抬起脑袋,脸庞煞白一片。 第六十五章 回山 枯洪炉寂灭身的渊源颇为复杂。 此法超越了道术的范畴,位於神通之列。 上古时代,琉璃光天出走一位佛国太子,为寻求超越有余涅槃的境界,祂流浪天外,足跡遍布三百六十五天。 遍歷诸天劫数后,祂最终驻足玄黄天,捨弃一切佛法因缘,皈依道门,拜入闔沧派潜心修行,號曰普光老叟。 因行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佛主震怒不已,下令將这位太子除名,削去其在天明海內的尊位,永生不得踏入琉璃光天半步,命天龙部眾见杀之。 千百年后,普光老叟游於东海之滨,恰遇一天生顽石化形,见其灵慧智聪,便收入门墙,传下衣钵,名为侯无伤。 时逢天龙部行者阿陀,涉足玄黄天,欲杀之而后快。 普光老叟歷经三灾,只差一步便能位列道君之尊,在其有意留手下,行者阿陀屡战屡败。 候无伤见阿陀执迷不悟屡屡犯上,便有意替师门清除此害。 天龙部向来以肉身修为超著於世,罗汉金身能与龙象角力而不落下风,澜力击捶间可打碎恆河沙数。 他与阿陀立下百年之期,百年之后,若肉身胜过阿陀,阿陀便要自行离开玄黄天。 若候无伤落败,便主动皈依琉璃光天。 仙道修士重性轻命,向来肉身孱弱,哪怕修行了磨炼肉身的法门,百年时间也比不过罗汉金身。 阿陀自觉立於不败之地,有意胜普光老叟一著,於是应下赌约。 普光老叟不忍候无伤皈依琉璃光天,便以佛法为肉,道法为骨,创下这门《枯洪炉寂灭身》,予以候无伤修行。 百年后,阿陀与候无伤战於东海,激斗十天十夜。 最终,阿陀被候无伤一拳打碎罗汉心,金身碎作微尘,躯壳破败,只剩元灵存世。 事后,候无伤主动请缨,將阿陀元灵送往琉璃光天。 哪知阿陀在抵达佛国后,暗將此事稟报天龙部大罗汉果觉和尚。 果觉和尚悍然出手,强將侯无伤拘在佛国,並以灭度之法逼出《枯照洪炉灭寂身》的修行法门。 侯无伤自此画地为牢,终不得返。 普光老叟得知消息,心哀怒盛,不再传下此法,並设下道禁,“非元亨利贞不可以明道,非命应神召不可以始动”。 如此一来,知晓此法者便默认与无琉璃天干係颇深,为闔沧派不喜。 …… …… 半月光阴匆匆而过。 静默山头上,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掌破土而出。 接著,一道人影整个爬出地面,浑身散发著些许阴湿陈腐气息。 冯曜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癒的虚弱模样,像个文弱书生。 活动一番手脚,身上尘土簌簌筛落,举手投足间轻快晦明、平静祥和。 枯洪炉灭寂身依照天、地、人三才,分有三境,蕴含自造天地之意,每层境界又设有九层,暗合劫数之极。 仅是人境一重,就几乎令他起死回生。 若將此法炼至大成,便有“命功无漏,歷劫不灭”之说,光在肉身一道,甚至能与天龙部罗汉一较高下。 由此一观,此法著实霸道强悍,怪不得果觉和尚同普光老叟撕破脸皮,也要將此法收入囊中。 莫看此刻他瘦骨嶙峋,体魄早已暗自蓄生伟力,远非当初可比,几近与下品符器的强度相当。 只不过此番遭逢重创,境界连连跌落,回到了练炁四层。 况且钟舛那一剑的余炁还残存体內,时不时侵扰发作,著实棘手。 凡事福祸相依,一月光阴修復躯壳之余,他有意无意体会那一剑的意蕴,端有格物致知之心。 加之先前在残剑秘境中的收穫,冯曜隱隱察觉,距离剑道二境的门槛不远了。 他念头一动,心相毕现。 【冯曜】 【修为:练炁四层(震雷元真)】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功法:浮光掠影术(中成),破虚法目(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枯洪炉寂灭身(入门)】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 脑海中碎境无碍,冯曜鬆了口气,找回残剑和风火元珠。 环顾四周景象,一月之前的场景仍然歷歷在目。 他眸光轻闪,想起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女童,喟然嘆息,喃喃自语道: “钟舛,我活下来了,你也得好好活著,活到我亲自找上门那天。” 说罢,他不再回头,纵身朝南皋群山飞去。 …… 罗浮派。 诸法峰,四十八方擂台分而设之,每方擂台的胜者,將会获得阴山蛰狐地秘境的练炁名额。 只有內门弟子才有资格入场观摩,筑基名额的选拔场地设在第八峰金缕殿。 因此,这回没有冯曜邀斗眾人那般的大场面。 “一次让出二十个名额,太多了些吧。” 照霞真人高坐云中,目光平静下视,轻声说道。 “没办法,谁让人家缺席了几十年呢。” 楚骄轻笑一声:“这回咱们四家平分,下一回按照排名高低分配名额,不是说好了吗?” “也是。” 照霞眼眸低垂,似乎想起什么,声音顿了顿:“我手里两个名额可以让出一个,反正也用不上了。” “多谢闻兄成全。” 楚骄頷首称谢,见照霞兴致缺缺,轻嘆一声: “听闻你宗那位十八岁的剑道始境,不幸葬生於钟舛之手,不然练炁头名的归属还未可知,实在可惜。” “行了,別得了便宜还卖乖。” 照霞不置可否,毫不客气:“我罗浮派不是无人,你要说芙蓉城能稳吃其他三家,也未免太过托大了。” “可惜事实如此。” 楚骄的目光扫过四十八方擂场,不以为意: “罗浮这些弟子固然有不错的,搏个前五十乃至前三十都有机会,但除却虞氏女能躋身前十,其余人没有什么机会。” “哦?” 照霞笑了笑,没有反驳:“那就走著瞧吧。” “出事了!出事了!” 黄衣执事连滚带爬地跑上山来,神色慌张。 楚骄戏謔望向执事,一副坐看好戏的样子。 照霞眉头一皱,淡淡说道:“遇事要有静气,有话好好说,別慌。” “冯、冯曜……死而復生了!”执事喘著粗气,面露难色道。 “什么?!赶紧把人带来。” 照霞目光一变,转念又等不及,拽著执事,语气带著几分迫切: “算了,他人在哪里?我亲自去看。” 执事颤颤巍巍指向回月峰,照霞转眼便化虹遁去,远远甩下一句: “楚道兄,若此事属实,那个名额便当仁不让了。”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 楚骄面露诧异,捏著下巴自言自语道:“死而復生……不会吧?” 第六十六章 落井下石 回月峰。 在执事见鬼的眼神中,冯曜轻呷了口茶,泰然自若。 不多时,诸法峰方向曳来一道飞霞,转眼即至。 照霞真人步履匆匆,衝进了歷事房。 饶是他歷经世事,一见冯曜变成这个鬼样子,也不由吃了一惊。 冯曜缓缓起身,朝照霞行了一礼,说道:“高功,弟子回山了。” “你没死?你居然没死!”紫府高功面上罕见的露出惊讶神色,语气讶然。 “幸得高功符籙相助,弟子被剑气席捲至荒崖,偶得一枚金杏服下,勉强苟活了。” 闻言,照霞高功久久不语,忽然探手触及冯曜的手腕,眉头舒展,转而又皱了起来: “嗯,不是识魔侵体,只是肺腑內的剑气,秘境之事……你还是修养一阵?” 冯曜对此尚在意料之中,笑著说道:“时有发作,不妨碍斗法。”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秘境还有两月之期,该给你的名额会给你。” 照霞略作沉吟,收手入袖,頷首道:“去丹鼎院领几服丹丸,好好修养身子吧,届时若是不行,就不要上了。” “是,弟子谢高功赏赐。”冯曜又行了一礼,问道: “那弟子的玉牌可否归档?不然进不去山门。” 此话一出,歷事房执事身子抖若筛糠,辩解道:“我等也是职责所在……” 照霞脸色平静下来,打断道:“我已知晓,把手续办了吧。” “是。”执事恭恭敬敬的从冯曜手中接过玉牌,完成了回山交割。 照霞本欲拔腿就走,可看到冯曜那副病殃殃的模样,又多问了一句: “你眼下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十六峰,去见故人。”冯曜说。 …… 第十六峰,枇杷树庭院。 烈日下,蝉不知疲倦的叫著,地面焦热滚烫。 砖石如冰雹般破空,越过院內砸进门窗。 院子一片破败,乱石遍地,杂草丛生,蟋蟀虫蚁聚居,几乎没有立锥之处。 陈廷州躺在房舍里的床上,任由石子一颗接一颗撞破窗户纸,自顾自沉浸在睡梦中。 李司渭和冯曜双双陨命的消息,早就传回派中,成了无可爭议的事实。 这段日子,陈廷州很不好过。 王春暉擢升胎息之后,第六院迎来了新的桩脚,周家庶出的周斯上位。 之前冯曜大出风头时,陈廷州没有仗势欺人,但或多或少占了些便宜和方便。 周斯不敢与他为难,也没收过他的规费。 冯曜死讯传来后,一切都变了。 此刻的他消瘦了许多,脸上有伤,心底满是疲惫。 周棠淑败於冯曜之手,极度愤恨冯曜,早已人尽皆知。 她又和刘宏一併负责共进社在第六院到第十院的事务。 身为內门弟子,还没无聊到跟道徒慪气。 但她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就会有人出面做事。 周斯就充当这么一號角色,这段日子对陈廷州极尽刁难、挤兑,认真的履行著下位者討好上位者的本分。 只要周棠淑偶然问起,他就能藉机说出此事,表露忠心。 “杂草的死猪,睡得真死,这都砸不醒。” 周斯摇著摺扇骂了一句,拍了拍身旁大个子的肩膀,笑著说道: “来,二壮,你力气大,把他家门撞开,看看他在干嘛。” “好嘞。”二壮咧嘴应下,抹了一把油汗。 肥胖身躯后退几丈,助跑,发力,瞬间冲了出去,木门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嘭! 半扇门的两根门轴应声断开,只剩一根还在苦苦支撑,摇摇欲坠。 周斯对二壮比了个大拇指,隨后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轻车熟路找到房舍里半睡半醒的陈廷州。 另外两个马仔对视一眼,把陈廷州从床上架起来,按在周斯面前。 周斯笑了笑,说道:“你挺有钱的,之前三天两头跑到樊楼吃喝,不如把钱省下来,支援支援共进社,一个月交两百符钱的规费,怎样?” “钱被你们抢光了,没钱。”陈廷州垂头丧气,没什么精神。 “真以为在给你打商量呢?我要,你就得给。” 周斯坐在椅子上,直视陈廷州的眼睛,神情认真: “每月不是还有月俸吗?” “……” 陈廷州沉默著,一言不发。 “说话,別装哑巴。”二壮推推搡陈廷州的肩膀,表情凶神恶煞。 “放你爹的狗屁,別嚇唬我。” 陈廷州冷笑一声,骂道:“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一群地痞,强盗,流氓。” “所以你就不上工?以为没钱我们就拿你没辙?” 周斯收起摺扇,拍了拍手心,讥笑道:“给他长长记性。” 两个马仔心领神会,把陈廷州摁在床上,使之伸直胳膊,陈廷州奋力挣扎,始终不能动弹。 二壮上前两步,斗大拳头挥洒著汗水,狠狠砸在肘背上,手臂发出脆响,弯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嘶——啊啊啊啊!” 陈廷州露出痛苦表情,面色白如脆纸,豆大汗珠涟涟滚落,咬紧了牙关。 周斯得意一笑,几个僕从见状,也附和著笑了起来。 “行了,这月规费就用胳膊抵了,下月要是还不交,一条胳膊就偿不清了,你想清楚利害。” “断了胳膊怎么做工呢?我这里有断续膏,一份两百符钱,先记在帐上,下个月一併收了。” 周斯把断续膏放在桌上,缓缓起身,带著几个僕从扬长而去。 吱——呀—— 门又开了。 “还来?” 陈廷州心绪一沉,眼神逐渐狠辣起来,艰难爬起身子,摸向床铺下的菜刀, 缓缓挪动到门口,左手举起菜刀,就等对方进来,打个出其不意。 手臂被打断的瞬间,他就意识到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软弱没有任何意义。 若周斯去而復返,这回拼了命不要,也要让他出点血不可。 “廷州?” 院子里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陈廷州背后猛然僵住,疑心自己疯了不成,居然听到死人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的拨开房门,露出半边身子,目光一寸一寸往外探去。 杂草里,热浪向上滚动,泛起扭曲波纹。 那人静静立在院子里,脸庞比身上的布料还白,身形瘦削眼窝凹陷,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曜哥?曜哥。曜哥!” 即便如此,他还是认出了来客,鼻子一酸,眼角泛起泪花:“太好了,你还活著。” “差点就死了。”冯曜笑著打趣道:“还举著菜刀,做饭呢?” “没,没有。” 陈廷州放下菜刀,身子往里缩了缩,回头看了一眼断续膏,强作镇定道: “家里太乱了,我先收拾收拾,你先等我一会儿。” “別遮了,你忘了我是练炁,一眼就能看见。”冯曜眼神复杂,轻声说道。 “害。” 陈廷州笑了笑,还是半掩著身子,不想暴露自己的狼狈模样,语气轻鬆: “有些人就喜欢落井下石,忍忍就好了。” “有药吗?先上药再说。”冯曜不置可否,问道。 “有的,有的。” 陈廷州微微佝僂著身子,走进了房舍。 冯曜环顾四周景象,眼底微寒,也跟著走了进去。 他让陈廷州坐在桌边,握住那根扭曲的右臂,手上团出真炁,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后,便给接了回去,旋即敷上药膏。 见状,陈廷州提著的心逐渐放下,试探问道:“你还好吧?” “別看我这副鬼样子,比之前可强了不少。”冯曜如实告知。 陈廷州抹了把脸,嘴里嘟囔道:“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短暂沉默后。 冯曜神情平静,淡淡道:“走吧。” “去哪?”陈廷州问。 “把场子找回来。”他说。 “算了吧,其实没啥大事,断续膏还是他们给的呢。” 陈廷州下意识婉言相拒:“你也不容易,刚回来就不添麻烦了。” 冯曜兀自走出房舍,屈指一弹,炁光毕现,略在院里一盪,杂草尽数斩落,蝉鸣噤声。 “我最近手头紧,缺钱了,你就当帮我个忙,成不?” 他伸手摺下一截枇杷枝,笑著问道。 第六十七章 打砸抢掠 说著,冯曜便提著枇杷枝,跨出了门外。 陈廷州见拦他不住,脸色阴晴变幻,低头看了眼满地狼藉,踱步到房里。 接著去而復返,草鞋在焦热土地上划出步子,他提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追了上去。 “欸,等等我。” 陈廷州本是莽撞人,早先也发过几回狠,只因势单力薄未能建功,反被周斯等人打散了心气。 冯曜执意要动手,他也绝不能差事。 “腿没瘸吧?”一只手拍在陈廷州略显佝僂的脊背。 “没有。”陈廷州声音有些颤抖,心里五味杂陈。 “头抬起来,腰挺直了。” 说著,那只手推了他一把,沉定有力,让陈廷州走在前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太阳当空,炎热的气候让人汗流不止,更难掩饰心中的焦躁。 陈廷州想起过往的鬱闷事,身后有人撑腰,胆气也足了,脚步不由加快。 没过多久,两人在一间靠山別舍旁停下。 此处缘山而建,夏时每有穿堂风,比枇杷树小院凉快不少。 周斯等人的排场比王春暉还大,他们几人从不上工,每天吃喝玩乐,过逍遥自在日子。 他们一准在这间屋子里乘凉吃喝,不然就在娼馆里玩乐。 陈廷州望著这间屋子,听到院里传来西瓜碎裂和眾人嬉笑的声音,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周斯是周家的人……” “正好,打的就是周家。” 砰! 冯曜示意陈廷州后退,一脚踹开红漆大门。 路上想好了找茬的由头,此时不需犹豫。 “谁?!” 二壮放下手里的半边西瓜,猛然站起身子,怒喝一声。 周斯眯著眼睛,看著闯进院里的病鬼,脑海不断思索,笑著问道: “师兄,我们认识吗?” 没等那人搭话,门口又躥进来个提著菜刀的陈廷州。 “我出身卢阳周氏,周堂淑周师姐是我的堂亲,阁下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 周斯心下瞭然,摇动著摺扇,口吻傲然,讥笑道:“陈廷州,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將死之人撑场面,他能罩得住吗?” “你们到过他的院子里去了?”冯曜问。 二壮以为来者已被唬住,毫不客气道:“去了,怎样?” “嗯,那就好。” 冯曜不再多话,枇杷枝轻轻一抖,数道剑气瞬间飞出。 几人不约而同心头一震,寒毛直竖,背后冷嗖嗖的。 周斯还脸色大变,正欲说些什么。 下一瞬。 三颗头颅高高飞起,血涌如柱,浇在了彤红的西瓜瓤上,汁水四溅,似乎鲜甜了不少。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三个人,连一声哀嚎也来不及发出,就骇然长逝。 摺扇啪嗒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 周斯看著这一幕,嚇得说不出话来,他断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派內入室杀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溅在脸颊上滚烫血液,立马跪在地上,哀求道: “师兄!师兄!別杀我,小的是共进社的桩脚,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都可以谈。” 冯曜恍若未闻,问道:“就是他叫人打的你?” “没错。” “去,把他的两只手都砍下来。”冯曜淡淡说道。 陈廷州没想到会闹出人命,事到如今,没什么可退缩的了,心头一狠,举著刀快步冲了上去, 周斯闻言嚇得面无人色,却又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一反抗,迎来的不是菜刀而是剑气。 以免砍错,他颤颤巍巍举起手臂。 嗤——嗤—— 两截手臂应声而落,鲜血沿著切口不断喷出,浸透了衣衫。 周斯脸皱成一团,忍著痛一言不发,面色铁青,转而又胀成紫红。 冯曜打出两道真炁给他止住血,轻声说道:“带我见林武峰。” “我就是个小嘍嘍,怎么见得了他?” 周斯忍著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晚点,等我处理好伤口,可以带你去见刘师兄,或者周师姐。” “一刻钟。” 冯曜摇摇头,说道:“一刻钟內,没把我带到林武峰面前,你就去死。” 周斯內心彻底崩塌,眼泪混著汗水从脸上滚落,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欺负人,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哭?哭也算时间。” 周斯一抽一抽哽咽道:“现下,他……他应在诸法峰比试。” “行,我们走。” 冯曜微微頷首,向陈廷州招呼一声。 陈廷州立马会意,拽著周斯的脖颈往外走去。 路上,周斯盯著冯曜的侧脸,想不到哪里冒出这么一號人物,忍不住问道: “师兄,我们认识吗?敢问高姓大名?” “姓冯,单名一个曜字。” “冯…冯曜?!” 周斯眼睛瞪得溜圆,一时口吃起来:“你…你…你…不是……” “不是死了?”冯曜笑了笑。 周斯噎然,心道流年不利,连死人都活过来找自己麻烦。 正说著,几人就到了诸法峰脚下,沿著山道一路向上走去。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周斯的求生欲很足,不用陈廷州提著脖颈,自己就能跑得飞快。 三人的奇异组合闯进擂场观席中,吸引了眾多目光。 其中自然也包括刘宏和周棠淑。 此时,林武峰险之又险的贏下这局,裁正宣判胜利后,他便拖著疲惫的身子,走下擂场。 刚到两人身旁,就听见他们在议论什么。 刘宏的视线在那个病秧子身上顿了顿,问道: “周棠淑,那个没了两只手的傢伙,是不是你堂弟?” “好像真是……那个白皮瘦鬼有点眼熟,你认得是谁?”周棠淑心底生疑。 “不认识,好像没见过。”刘宏打了个哈欠。 此时,眼看离林武峰一伙人越来越近。 周斯用尽全身力气衝刺,奔向三人,大喊道:“我是周斯!周师姐救我!” 周棠淑面色不善,侧身躲过满身血污的周斯,低声问道:“你又在招惹是非,跟我说清楚,那人是谁?” “冯曜……冯曜!他没死,他又回来了。” 周斯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含糊不清:“二壮,瘦猴子,小狗儿全被他杀了。” 三人心头俱是一惊,看著那个气定神閒的病殃子,难以与记忆中邀斗诸峰时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重叠。 不清楚他到底经歷了什么,居然变成这么个鬼样子。 林武峰疑惑不已,视线冯曜手里的枇杷枝上晃了晃,冷声问道:“冯师弟,在派中无故杀人可是大忌,你最好有正当理由。” 练炁杀道徒著实罕见,倒不是因为责罚严厉,只是以大欺小太掉价了,难免为人耻笑。 除非有什么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冯曜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周斯带人屡屡出入庭院,打砸抢掠无恶不作,连我放在屋舍里的符钱也不翼而飞,共进社就这德性?” 第六十八章 拆鸳鸯 “你的符钱没了?” 周斯神情一滯,急忙解释道:“林师兄,周师姐,我没拿他的钱,他在污衊我——” 林武峰一下子就理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回头瞥了周斯一眼,对方瞬间静若寒蝉,乖乖闭上嘴巴。 “之前剑挑诸峰练炁的底气去哪了?好不容易侥倖逃生,居然沦落到欺负凡人。”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眉头一挑,轻笑道:“看你这副败相,真是越混越回去。” “说罢,多少钱,我共进社出了。” 这副口吻语气,无疑是在打发叫花子。 周棠淑和刘宏对视一眼,看向冯曜的眼神中带著戏謔与不屑。 多数擂场都决出了胜负,诸法峰裁正辛苦了数日,才懒得管场下閒事,迫不及待回殿交牌。 若殿內值勤执事是个勤快的,傍晚就能把秘境资格名单放出来了。 太阳渐渐西移,天际分出明黄与赤红的界限,浮云有如瑰丽蜀锦,层层燃烧,宣泄著日暮无声的咆哮。 日光斜照在那张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铜辉,惨无人色的面容添上几分烟火气,总算不显恐怖,竟有风度高爽,经算弘长之姿。 与会者三三两两离场,只剩些目露异彩的女修,以及共进社沾亲带故的练炁修士驻足。 这点场面不值一提,冯曜神態自若,报出一个数字: “四万符钱。” 场中一寂,眾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神情各异。 粉衣女修脸上儘是惋惜,唉声嘆气:“唉,这副模样……可惜脑子不好使,不然我就——” “你中意这款?”身侧那胖同门打断道:“这款何止脑子不好使,都没几个中用的,我不喜欢。” “老娘乐意。”粉衣女修娇哼一声,继续盯著冯曜看。 共进社的自家事,林武峰等人还没说话,其余人就不好说什么了,只能静观其变。 两臂伤口疼得周斯齜牙咧嘴,他却依然忍不住讥讽道: “仗著修为高就说瞎话,谁偷你的?討口子要饭没够,还敢狮子大开口。” “冯师弟,你没昏头吧?把四万符钱放进道徒房舍里,难不成当我等都是傻子?” 周棠淑越看这人越觉得面目可憎,大声说道: “你要是缺钱,那座筑基洞府还能卖个好价,四万打不住,我出五万收了。” “欸,棠淑师妹別这么说,大家谁没有困难的时候。” 林武峰则笑著出面,打起了圆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谁不知道,我共进社对同门向来都是扶危济困,冯师弟遇到了难处,咱们体谅体谅,多的帮不了,二百符钱还是能出的,我个人再自掏腰包,多出五十。” 二百五,傻子数嘛。 观者发出阵阵鬨笑,一副找乐子的心態。 冯曜摇摇头,看向周棠淑,问道:“你诚心想要那间洞府?” 周棠淑本意是想噁心冯曜,洞府也只隨口一提,不料对方煞有其事提起,倒不好意思说不要了。 “不然呢?谁都跟你一样,说话当放屁呀。” “我杀了共进社的道徒,你们偷了我的钱死不认帐,不如——” 说到这里,冯曜顿了顿,体內残留剑气发作,咳嗽不断,好一会儿才接著说道:“不如就按规矩办事,拿实力说话,如何?” “你这副鬼样子,贏了你难道很光彩吗?”周棠淑说。 冯曜观察著眾人的神情,选定了对象:“周小姐看我不惯很久了,这回我没死成,您应该很失望。” “不过,你还有机会。” “这回,我赌我的项上人头,以及那间洞府,周小姐,你就不想为令兄报仇吗?” 兄长之死一直是周棠淑心里的疙瘩,他虽然从小就不著调,但对她这个妹妹向来宽厚有加。 不论谁欺辱她,周破虏从不吝惜拳头,常常大动干戈。 “冷静,別被他挖坑骗住了。”林武峰脸上升出忌惮之色,低声提醒道。 周棠淑此刻显然听不进去,怨毒眼神似乎能在对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冷冷问道: “我兄长是你杀的?” “这样吧。” 冯曜不置可否,笑容玩味:“我也不专要你出场,共进社任意一人,跟我立下绝爭之契,打完不论输贏,我便告诉你是或不是,如何?” 绝爭之契,意为上台分生死,不需留手,赶尽杀绝的爭斗。 眾人心下一冷,几个练炁悄悄退出人群。 见状,周棠淑也不再指望別人,精致脸庞上浮出声嘶力竭的狰狞,倔强道:“不敢麻烦诸位同门,我亲自上就足够了。” 说罢,便自顾自取出一份灵契,准备擬定条约。 “慢著。” 林武峰轻轻按住周棠淑的手,盯著冯曜的眼睛,总觉得对方是有备而来,奈何她已经上鉤,根本劝不住,提议道: “绝爭就不必了,区区几个道徒的性命,怎能跟练炁修士相提並论?” “我们出五万符钱作赌注,將绝爭改为活爭如何?” “这样一来,无论胜败,於你於我都不算太坏。” “我无所谓。”冯曜耸了耸肩膀。 “你——” 周棠淑不情愿错过手刃仇敌的机会,满心不解地望向林武峰,一时语塞。 然而下一瞬,温厚传音就落进了耳畔。 “怒令智昏,你本就是他的手下败將,这回也不一定能胜过他,我替你上。” 她呆呆地望向林武峰,心底五味杂陈,神情复杂:“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又是何苦?” “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知之甚少,駑钝至极,不懂我的心意。” 这句话不是传音,在空中盪响开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显然,林武峰对周棠淑的爱慕之情掩饰得极好,就连刘宏都没察觉出来,此时也是同眾人一样,吃惊不已。 林武峰从僵住的女子手里抽过灵契,三下五除二就擬好条例,按上手印,堂堂正正盯著冯曜的眼睛,语气坚定: “我替她上。” 周棠淑心底酸酸的,再望向林武峰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林武峰握住她的手,示意不用担心。 见证一桩好事將成,眾人不由欢呼起来。 “好样的,林武峰!” “够爷们,哥们没看错你。”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而与之相对的,冯曜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敌意。 就好像他是来拆散这对鸳鸯似的。 明明他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最大助力。 冯曜心底腹誹不已,泰然自若接过灵契,反覆看过几遍,確认没藏著什么弔诡之后,同样摁下手印。 “请。” 林武峰脚步轻轻一点,跃上擂台,手持白环淬银枪,神情坚定,信心十足。 在心爱女人的注视下,自己绝不能输。 冯曜咳嗽了两声,拎著枇杷枝,从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林武峰有点摸不准路数,眉头紧锁:“你不是剑修吗?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拎著根树枝是几个意思?” 第六十九章 惨败 枇杷枝本就脆,挥动之间颤颤巍巍的,仿佛隨时要断开。 冯曜轻声道:“之前那把剑断了,將就將就吧。” “擂台赌斗,一切后果自负。” 林武峰没有那么强的自尊心,只要能贏就好,握紧手里那杆长枪。 “请。” 他目芒如电,將银枪一拨,兜住周身流散的真炁,对著冯曜朗笑一声,战意腾腾。 下一瞬。 那杆银枪倏忽消失不见,破空爆鸣隨后炸响,数点寒芒直扑面门,招招不留余地。 冯曜脚踏五罡步,连连后退,枪尖时不时擦过鬢角,却奈何不得分毫。 却见那枪尖一挑,蓄积已久的真炁尽数倾泻,化作一尊咆哮玄色虎首,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冯曜。 此乃林家家传道术——虎魄断头枪,修行此术之前,须沐浴青阳虎精血一百六十天,打磨筋骨,领会虎形真意。 观林武峰枪法游刃有余,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极有章法,已有中成之境。 冯曜神情沉静,枇杷枝向前一刺,须臾便飞出一道剑光,对著虎头急穿而去。 寒霜萃雪,有如针芒刺月。 两者会击一处,瞬间迸开一声刺耳锐响。 炁火飞溅,呲嚓不断,焦灼气氛从场上蔓延到台下,看得眾人心惊胆战,神情各异。 周棠淑神情紧张,眼睫久久没有扑闪,双手交叠於胸前,??首望去。 只见剑气悍然刺破玄色虎首,犹有未止之势。 林武峰大喝一声,顶门飞出一道赤烟,旋將剑气裹住,挡下这招攻势,暗暗想到: “相比於半年之前,剑术又有精进,真是怪物。” 两人激斗正酣时,擂台之上两道人影渐渐模糊不清,定神竭力而观,只见赤玄两色炁光难捨难分。 所过之处响音哀绝,上至云气下至擂石都被狠狠割裂,落个七零八碎。 林武峰见此人明明一副大病初癒之態,境界又低於自己,却还能维持不落下风的局面,猎心见喜,不由生了爱才之心。 转眼便在心中打好算盘,只等冯曜落败,便行以德服人之举。 周破虏之死早已盖棺定论,冯曜只不过藉机挑拨是非,就算真是他所为,也绝不会轻易自揭其短。 眼下对方缺少符钱,他只需私下给冯曜补足洞府之资,说一番收买人心的言论,此事大概就能做成。 至於周棠淑那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说道说道。 而观战处。 几个同样是世族出身,知晓林武峰手段深浅的故交,却已目瞪口呆,收了那副看戏的姿態。 互相对视几眼,皆能从彼此眼中瞧出恍惚之色。 “换作是我,怕也难在这阵仗下撑过一百息……”青衫男子喃喃自语道。 “钱兄好道术,我应是上场即落败了。”另一人摇头苦笑。 “唉,说这些作甚,好在咱们不用打生打死。” 刘宏哈欠连天,在周棠淑要杀人的目光中,说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 另外两人虽然赞同,但也不敢表露什么,只是笑而不语。 台上。 冯曜在实战中一步步印证心中所想,有错有对,有疏有漏,眼中渐渐明悟起来。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此意为何意? 始境,行术也。 因此意而非剑道之意,应是剑者之意,或刚强、或霸道、或广博、或狭隘…… 从前未得要领,缘是身在山中,不识真面目。 林武峰感受到剑气正发生著微妙变化,似乎不再那么锋利,不再那么刚强…… 隨心所欲,变化无端,就像…… 林武峰咬紧牙关,应付起来越发吃力,心里暗道:“妈的,剑气就像活过来一样,难缠得要死!” 此时,爭斗不休的两人齐齐停下攻势,各自后退数十步,占住一方擂角,显出身形来。 “这般剑术……若不是我虚长你几岁,应是要落败了。” 林武峰微微喘气,望向大汗淋漓的冯曜,视线在那根断裂的枇杷枝上顿了顿,淡淡说道: “若你神完气足,我也未必能胜,可拖著一具残身,又没有趁手的兵器,你输得不冤,如此,某就不客气了!” 话落,却见林武峰纵身跃起,一脚踢出长枪,枪尖射出银芒如箭。 只见那银芒略在空中一抖,便化作一只吊额猛虎煊然奔袭,威风凛凛。 接著,林武峰背后生翼,宛如鸿鵠展翅,鼓弄风云。 正所谓风从虎,云从龙。 猛虎借了风势便涨大,宛如插翅般袭来,转眼杀至身前。 踏云飞霄,追猎逐鹿,端得厉害! 这是林武峰压箱底的手段,肩负全身真炁,银枪一发而定胜负,而他一身战力,八成都繫於这杆与他交命的银枪上。 若不能胜,就相当於自缴兵器,难免为人所制。 猛虎环伺之际,枇杷枝轻轻坠地。 冯曜抬手,袖中旋飞出四道鲜红炁光。 林武峰只当他黔驴技穷,脸上不屑一笑,虎掌挥舞间掀起狂风,轻易就將其打碎。 “还不认输?” 冯曜眼中眸光闪动,躯壳內八十一口寂灭膛室猛然一收,洪炉如大潮奔流。 周身气息节节暴涨,鲜红炁光縈绕,震雷真炁磅礴袭出,势头瞬间压过吊额猛虎。 “横练?” 林武峰脸色一变,正欲避其锋芒。 却见冯曜左手悍然探出,一把擒住虎首,屈指捏拳,猛地递出。 崩——! 一拳之下,炁流泻地,打得擂台轰然摇晃,碎石狂飞,深沟裂纹如同网结。 那杆银枪折弯成车轮状,深深嵌入地缝中。 林武峰脸色苍白,吐出一口鲜血,气息顿时萎靡下来,身形直从空中坠下。 周棠淑连忙將林武峰捞回来,亲手餵下护心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再有闪失。 冯曜抖了抖身上的尘屑,轻笑了声:“承让。” “……” 夜色之中,天中群星微闪,山峦重重叠暗。 气候却未有清凉几分,热浪不再灼烧肌肤,只燎烤著共进社眾人的心头,叫他们面红耳赤,喉咙发紧。 方才拿冯曜打趣的女修,此时也噤声不敢多言语。 场中一片寂寥,眾人失语,看著冯曜一步一步走下擂台。 纵然清楚这是一场龙爭虎斗,没人能料到林武峰的下场是惨败。 惨败! 败得毫无爭议可言,没有任何开脱的余地。 周棠淑抿了抿唇,解下隨身携带的储钱囊,扔了过去。 冯曜接过钱囊,目光往里一扫,知晓数目没差,便笑著说道: “周小姐,令兄的死执法堂早有公论,关我屁事。” “您若是个识相的,就別自找麻烦,別跟我和我身边的人过不去,这回就当给您长个记性。” 周棠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著尚在怀中昏迷的林武峰,心中又惧又怒,不置一词。 冯曜见状也不恼,大踏步往外走,一边说道:“陈廷州,咱们走,赚著钱了,樊楼开席!” “是!”陈廷州精神一振,立马跟上前。 场中鸦雀无声,眾人只得望著冯曜等人扬长而去。 此时,诸法峰殿中飞出一道金光,横亘於两山之间,流光溢彩,煞是夺目。 放眼瞧去,正是阴山蛰狐地秘境的名榜。 一串热泪落在林武峰脸上,他悠悠转醒,脸颊贴著温凉白皙的脖颈,眼前是一张泫然欲泣的清丽面容。 “哭什么?” 他伸手为她拭去泪花,又指了指金榜上的名姓,轻声说道: “英雄不较一时长短,待我从秘境归来,便著手突破筑基,任他在练炁期手段高强,绝不可能再胜过我。” 第七十章 离山 周棠淑心里疑竇横生,面上连连点头,附和道:“武峰,你说的对,我们背靠家族,又先行进入秘境,他一时得意,將来还是爭不过我们。” “今日我败了,不代表我將来还会败,大伙都散了吧。” 林武峰在少女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挑起眉毛,故作轻鬆道: “今日之事,诸位知道就行,还望別传扬出去。” 眾人稀稀疏疏应下,表情怪异又尷尬,都不肯多呆,各自驱起真炁,往山下飞去。 林武峰向有识人心智之能,即便身心憔悴,也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大伙怎么都憋著话不好意思说似的?” “没什么,你连斗数场,想必是累极了,恍惚生了错觉,大家没別的意思。” 周棠淑还想遮掩一下,以免林武峰气急攻心,加重伤势,眼下只想糊弄过去。 刘宏捡回弯曲成轮的银枪,倒也不是完全没眼力见,附和道:“咱们先下山吧,等今后再说。” 越是掩饰,林武峰就越觉得不对劲,没多说什么。 下山时鬼使神差看了眼金榜,差点没气背过去。 他只觉两眼黑洞洞,像有翳糊在瞳上,定住精神去看,视线还是模糊不清,抬起手指,指向那两个金灿灿的字块,问道: “那是什么字?” “冯曜。”眼看瞒不住了,刘宏只得说道。 林武峰脚步一顿,心顿时凉了半截,呆呆愣在原地,喃喃道: “输了不丟人,丟人的是输了还大放厥词,今后,我林武峰要沦为笑柄了。” 方才周棠淑一心掛在受伤的林武峰身上,又看到金榜上的“冯曜”,心里莫名添塞,终於道出困惑: “他……他怎么也在上面?冯曜没参加比武选拔,凭什么能上金榜?” “终日打鸟,反被雀儿啄瞎了眼睛。” 林武峰低低一笑,喉结上下动了动,苦涩道: “呵呵,照霞高功手里有两个名额,无须比试就能直接进入秘境,一个给了虞氏女,另一个给了他。” “看来冯曜早就攀上了紫府高功,所以堂而皇之的给咱们做扣,被他算计了。” “我……我要跟家里大人说道说道,討个公道。”周棠淑一时不忿,柳眉蹙起,下意识说道: “左右是他先动手杀人,不信扳不倒他。” “省省吧,別自討苦吃了。”刘宏冷笑一声。 周棠淑正欲同刘宏理论,却见林武峰默不作声,立时明白了他不站自己这边,气势一下就弱下来,问道: “就只能这么算了吗?” “静待良机,当忍则忍。” 林武峰揉破眼翳,双目血丝密布,推开周棠淑搀扶的手,借著月光独自走在山道上,神情平静。 …… 樊楼。 人声鼎沸处飘香阵阵,盛放著冰块的大木桶解不了热,场內依旧热火朝天,光著膀子吃喝的不在少数。 “痛快!痛快极了!从没这么痛快过。” 陈廷州饮下一杯浊烈酒水,夹了几筷子凉菜吃进热烘烘的肚里,感慨道: “想不到我居然砍了周斯的胳膊,简直像在做梦。” “事端大多因我而起,连累你了,抱歉。”冯曜端起酒杯,轻碰了一下。 “害,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说这些。” 陈廷州眯著眼睛,满脸笑意:“邱鈺儿要是知道你有今日这么出息,后悔药都能吃一箩筐。” “听说她跟崔元胜掰了,转修三品真炁,寻了个安稳差事做。” 冯曜对此女无甚感情,懒得多费口舌,夹了几粒花生米,藉机扯开话题: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可以来找我。” “嗝~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事。” “说吧。” 冯曜微微一笑,不感到意外。 儘管他只是练炁,等明天金榜上的名姓传开,多的是人要重烧这口冷灶。 陈廷州是个凡人,想弄个肥差不容易,等林怀海筑下道基出关,或是通过完顏鸿的关係,运作到閒散衙门去混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打了个酒嗝,又扒拉一大口米饭,眼神迷离,嘟囔道: “曜哥,我准备下山了。” 冯曜神色一动,感到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陈廷州动了动隱隱作痛的手臂,坦然道:“原先我觉得,你都能突破胎息,我也能。” “过去你帮衬我的,等我成了,將来加倍还你,这样想,我心里好受些。” “被周斯和二壮欺负的时候,我想过学你烧炭自杀,藉此证得胎息。” 说到这里,他一只手撑在桌上,捂住眼睛,肩膀止不住颤抖,有口气迟迟没顺下去,嘴角抽搐许久,才含糊不清地往外吐著字眼: “但……我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怕成不了,白白死在房里没人收尸,好酒好菜没吃够,连婆娘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这句话不长,陈廷州像是嚼了许久才说出口的,因此说的极慢。 “我懒,我图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对自己狠不下心,下不去手。” “曜哥,你连死了都能熬活过来,狠狠打那些人的脸,对自己肯定忒狠了。” “我就不耽误功夫了,趁年轻下山,到乡下养头牛种几亩地,说个能过日子的媳妇,生几个小娃娃,这样还安逸些。” 冯曜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挽留,问道:“什么时候走?” “明天,明天就走,拖下去就怕捨不得走了。” 陈廷州笑了笑,说道:“大恩不言谢,我是报答不了你了,这顿我请。” “你哪还有钱?”冯曜面露诧异,说道:“今天打財主赚了不少,別跟我客气。” 他得意一笑,神秘兮兮地说:“狡兔三窟,身上要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我还怎么活?” 说著,陈廷州一甩鞋子,符钱哗啦啦落了满地,碰撞发出脆响。 “结帐!” …… 是夜。 冯曜独自回到洞府,氤氳著灵气的沁凉山风拂面,髮丝轻轻扬起,袍袖任意翻腾,吹散了身上酒气。 月如玉盘升上净空,浮云流散,漫天星子泼洒在墨布上。 四下天山通明,蝉雀低语,溪流漱石。 冯曜悠悠一嘆,放眼大好山河,心绪万千。 正入门时,府门前的信匣里散著微光,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往里一瞧,发现空荡荡的信箱里躺著张信笺。 拿出信笺,目光在上面仔细打量起来。 用了中品符纸作信封包著,这才会在夜里放光。 一张中品符纸作价六十符钱,这么折起来用作信封,有了摺痕就不能再以书籙,几乎是作废了。 似这般手掌大小的信封,起码耗费三张正常大小的符纸折成,这还是一次折成,没有多余靡费的情况。 拿一百八十符钱做信封? 冯曜眸光轻闪,心里暗道:“谁这般阔气?” 第七十一章 剑气化罡 拆开透著淡淡木香的信封,视线扫过信笺。 冯曜轻笑一声,隨意將书信收起,进入洞府。 在土里埋了一个月,多了一次进入断剑幻境的机会。 静室之中,他握住断剑。 隨著视线渐渐沉入黑暗,熟悉了天旋地转的失重后。 鼻头涌进血腥乾涸的焦灼气息,黄沙滚烫著肌肤,毒辣日头毫不留情地炙烤著晒到乾裂脱落的皮肤。 大漠孤烟,三两只禿鷲在天上盘桓,静静等待著餐食盛放。 隨著绿营军將领命丧黄泉,耳畔传来赤眉士兵熟悉的欢呼声。 赤眉將领挥手示意,六个军士跨著六匹战马出阵,踏出四起烟尘。 冯曜动了动干苦的舌苔,唇口微张,嘘声吐出一口浊气,从身侧的尸体上抽出朴刀。 他双手紧紧握住朴刀,静静观察著六骑的动作。 准確来说,他在此处死了六次,已颇有心得。 六骑执槊一齐衝锋后,会有人將他挑飞出去,挑飞方向不固定。 如果被挑下沙丘,居高临下,骑兵会藉机进行第二轮衝锋,六把长槊在骑兵战法加持下,將演变成必杀局面。 拉开距离后的衝锋难以招架,他必须保证自己不被挑飞,在某位骑兵出手挑飞他之前,就將其干掉,保持近身白刃战。 念头转瞬即逝,战马须臾便至。 面对顛簸中下探的长槊,冯曜腾空而跃,蓄势而动,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全神贯注的盯著每一个骑兵的动作。 呼——! 中左那名骑兵率先发难,支起长槊,其余骑兵虽慢了半拍,却很快反应过来,同样朝冯曜刺去。 长槊贴著鬢角擦过,脏污成条的发梢似蛇狂舞。 冯曜眸光一定,扭动身子斜劈过去,朴刀在空中划出弧光。 嗤响一声,人头落地。 余下五支长槊破空刺向身形下坠的冯曜,他脚步轻点,长朔瞬间落空,如架桥般聚在一点。 借腾空之势,冯曜目光轻移,落在中右骑兵身上,竖將朴刀直直朝下。 气息猛地向下一沉,身躯有如流星坠地,狠狠落將下去。 朴刀贯体,又杀一人。 他將尸体一推,顺势跨在战马上,策马奔走,同四名骑兵拉开距离。 四名骑兵立刻追击,黄沙之上不断迂迴。 死了两人,其余四骑骑兵战法战力大打折扣,又比不得冯曜单人单骑轻盈机变。 他时而迂迴躲闪,时而侧翼衝杀,輒杀一骑抽身就走。 很快,就只剩下一骑。 两人不约而同发起衝锋,一边操起长槊,一边举起朴刀。 叮——! 两骑一触即分,错身而过,一人扑通坠下马背。 冯曜没有回头,视线落在了赤眉大军之上。 接下来,他每走一步,都是崭新篇章,没有经验可循。 赤眉將领喈然大笑,又派出一队马弓手,朝冯曜袭来。 风沙渐起,遮蔽了视线,六骑还只是一道道黑影。 铁箭破空而出,扎在冯曜胯下马首之上,战马吃痛嘶啼一声,前蹄跪进黄沙,生生跌了下去。 冯曜只得弃马而逃,狼狈躲避著不断射来的铁箭。 那群马弓手不著急,大致跟冯曜保持著二十丈的距离,並不上前拼杀,一味地张弓搭箭,企图围猎耗死敌人。 不得已,冯曜只得往风沙盛行的沙丘之下逃去。 这时,马弓手换上长刀,齐齐冲了下来,近身迎面向著他劈下。 视线一暗,禿鷲落了下来。 眼前浮现两行遒劲大字。 斩敌数:陆 奖赏:剑道境界略微精进 …… 冯曜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眼,杀意转瞬即逝。 呼吸著平静清凉的空气,任由断剑抽取心力,默默体会著所得。 “还差一点,就能摸到剑道二境的门槛,剑气化罡,又是怎样的光景。” 冯曜只觉那到时隱时现的门槛近在眼前,但又触不可及。 他晃了晃脑袋,索性不去纠结。 於他人而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究其一生或许都不能有所得的境界,对自己来说,仅仅是等上几个月的水磨功夫而已。 念及此处,冯曜不由感嘆起断剑功用之精妙。 这般身临其境的生死搏杀,宗门弟子难有机会经歷。 哪怕没有斩敌奖赏,仅凭身入沙场幻境经受磨炼、积累斗战经验,这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冯曜又想起跟断剑放在一起的恶鬼面具,进而想到李司渭,她没有回到南皋,大概是死了。 他心情复杂起来,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意味,暗道:“两次临阵脱逃,一次为了害我,一次为了救我,貌似都没做成。” 妖女来头甚大,惹得紫府修士为她打生打死。 仅那个名叫钟舛的紫府剑修,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时至今日,肺腑仍然隱隱作痛。 “事情因你而起,我受了无妄之灾。” 苍白面容浮出一丝决然,沉黑眸子透著微光,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声音轻微:“多亏你传下法诀,我得以苟活下来。” 是非对错,一时难有公论。 那个貌如芙蕖的红衣女子死了,那个挡在身前的女童也死了,那船好不容易逃出鬼市的无辜道徒全死了。 他还活著。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悲愴难忍。 他面无表情地反芻著记忆,对曾经遭遇的一切,不论好坏,照单全收, …… 数日后。 罗浮派没有特意布告冯曜还活著,毕竟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练炁弟子。 等金榜上的名姓彻底传开,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连续几日的以谣传谣之下,挨了钟舛一剑还没死的冯曜彻底名声大噪。 不仅十字开头的山头在热议,连深居上峰的数名紫府长老,都有所耳闻。 传闻也变得越来越玄乎,几乎一天一个说法。 眾人口中,他的身世愈发扑朔迷离——金丹修士转世重修的天才;被大能暗中收徒的幸运儿;拥有九条命的猫妖化形成人。 对此,冯曜一概不知。 静室里。 他以五心朝天姿势盘坐,肌骨剔透如和玉,绽盈莹明,身周气血跌宕不休,满室威光奔涌。 八十一口灭寂膛室熠熠生辉,洪炉转响如天將擂鼓,隆隆不断。 一个时辰后。 冯曜捻碎最后一枚符钱,缓缓停下法诀,气血倏然收回躯壳中。 浮光掠影术往身上一掩,便將躯壳展现的种种神异尽数笼络不见。 不再苍白肌瘦如饿死鬼,纵让旁人来瞧,只以为是位俊秀道人,平平无奇,看不出別的什么。 “四万符钱,填补了大半亏空,还剩三成……只能慢慢修养了。” 冯曜起身一振衣袖,重重气浪翻滚乍响,目中精芒一闪而过,走出洞府,接住悬在门前的传信飞剑,细细看过,轻笑了声: “总算出关了?” 第七十二章 宴会 云如墨翻,雷声闷滚,大雨瓢泼而下。 地面腾起浓白水雾,雨打芭蕉直不起腰。 难得暴雨消解暑意,鶯啼轩水榭边上,河床久旱逢甘霖,水势湍急起来,轻泉流响,游鱼翕动。 林怀海以二百多岁高龄筑下道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然要宴请亲朋。 一人一席,凤鸣厅里摆了二十七张桌案,对应二十七名宾客。 包括丹鼎院的几个老伙计、许久未见的门內故交、年轻后辈。 他为人低调,不喜浮夸铺张,只请了同门,至於宗门之外的朋友。 只是传信知会一声,没有特意邀来。 除了个別抽不开身的,宾客大半都到场了。 席间十余位都是筑基修士,这些人原跟林怀海有些交情,后来又慢慢生疏了,直到老头筑下道基,这才又有了来往。 林怀海修行了大半辈子,到了他这个年岁,现下还活著的同龄人中,不是筑基就是化作黄土一抔了。 修行向来讲究年少气壮,气血体魄鼎盛的练炁士破关往往更畅通无阻。 一旦年纪过大,体魄精神日渐衰退,成道之机越发渺茫。 俗世称七十乃古稀之年,山上同样有个说法,七十岁后筑基古来稀。 胎息寿一百五,练炁寿二百三,林怀海修的是长青真炁,寿二百五。 像他这般在即將坐化之际高龄筑基的修士,放眼陈越两国也不多见。 丹鼎院副掌院孟离匆匆赶来,此人身著宽袖道袍,掩不住身宽体胖,鬢髮花白,脸庞浑圆,一副慈厚老人的模样。 他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打趣道:“行啊林老鬼,认识这么多年,终於大方了一次。” “害,本来准备把钱带进棺材里,眼下是不遂意了,不如全花了去。” “得了便宜卖乖,还是这么厚脸皮,那些老傢伙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要被你气死。” 两人说笑几句,侍女便引著孟离往靠近主人席位的阶上內厅落座。 说是內厅,也只不过跟外厅隔了一条台阶。 照例,內厅安排的都是筑基修士落座,外厅安排的都是练炁修士落座。 因有的筑基自视甚高,不愿与练炁同席。 再者练炁修士同筑基同坐一厅,也会感到拘束紧张。 如此安排,恰好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孟离在左首处落座,同各位熟面孔打过招呼,见还有一內厅末席尚且空著,略沉吟了片刻,没想到是谁。 趁著还没开席,他把身子压向桌案一侧,问道:“还有哪个同门没到?” “据说近来名头最响的那位练炁。” 此人名叫黄交,亦是丹鼎院的供奉,长面黄须,笑著答道。 “名头最响?练炁?” 孟离嘀咕了一句,纵他孤陋寡闻,还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人,讶然问道:“冯曜?他们怎么扯上关係了?” 一个是年纪轻轻就能力压林武峰的天才,另一个是两百多岁的练炁……哦不,筑基老鬼。 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傢伙凑在一块,难免给人一种怪异之感。 “害,谁知道呢。” 黄交瞧著外头的大雨,隨口说道:“这位来头不小,照霞高功钦点的金榜名额。” “哦?还有一位是谁?我近来又开了一炉筑基丹,已有三个月不问世事,这段日子山中倒是热闹。” “还能是谁,那位渠泓虞氏出走的贵女唄。” “哦~如此说来,冯曜也应颇有来歷,怪不得我听说,他是什么金丹大能转世重修,又得了古异人授法?” 孟离语气认真,神情不似作偽。 此话一出口,黄交就哈哈大笑,惹得眾人目光连连看向这边,许久后笑声渐歇,他才犹有余兴地解释起来: “照霞高功钦点是真,其余的都是谣传罢了,老孟啊,你炼丹是把好手,却也辨不明舆情。” “原来如此。”白胖老人面无窘迫,心中生了几分好奇,问道: “我还没见过这位少年英才,不知他是何等模样?” 黄交抬指往堂前一指,抚须而笑:“喏,这位来了,你亲眼瞧吧。” 只见来者一袭白衣,身段欣长挺拔,貌秀恬然,自有一派气度风范。 冯曜在林怀海亲自指引下步入內厅,先朝诸位筑基修士行了一礼,便落座末席。 练炁坐在一群筑基中间,依旧神情自若,不卑不亢。 孟离缓缓收回视线,轻道一声:“此人好气量,相貌也不错。” “现今想烧这口热灶的人不少,你孙女恰好十六,恰好招来做女婿。” 说到此处,黄交喟然长嘆:“我是不行了,我家媛媛才八岁。” “此人同共进社牵扯不清,我怕他恶了周、林两家,还是等等再看吧。” 孟离摇了摇头,说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还少吗?我家月儿同样是上了金榜的,能比他差多少?上杆子的不是买卖。” “也是。” 话到此时,飘来菜餚清香裊裊,一位位娇柔红袖施施然步入厅中,手持鼎簋酒樽,跪坐在每一位宾客边上,侍奉眾人夹菜斟酒。 歌女半遮面容,抚琵琶而歌,婉转细腻的唱腔响在琵琶雨声中,別具一番水乡风情。 席间大伙言笑晏晏,相互逗乐打趣,或应声而歌,或投壶饮酒,或调戏侍女。 冯曜不咸不淡的应付著偶尔拋来的问话,自顾自饮酒吃菜,打消了侍女春心萌动的期待。 他本想趁此机会跟土猴子敘话,探探那张金页的口风。 而林怀海一番好心,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隨著自家实力提升,敌手也不再是本领稀鬆境界低微的修士,《骸中盾》的四道炁光对敌时有些捉襟见肘。 除却剑术之外,自家这门《枯洪炉灭寂身》还是做压底底牌为妙。 如此一来,他还需一门攻伐道术神通来弥补手段。 眼下这个情形,只能等宴席过后,再单独去找土猴子敘旧了。 约莫两个时辰后,终於到了散场之时。 宾客三三两两往外移步时,空荡荡的內厅里,林怀海单独留下冯曜,介绍给孟离。 “冯曜是我的忘年交,天资心性俱佳,要不了多久,或將是我辈中人。” 林怀海笑容满面,说道:“这位是孟离孟掌院,我突破所用的筑基丹,便出自这位之手。” “弟子见过孟掌院。” 据他所知,林怀海那些亲族没几个有出息的,眼下把冯曜介绍过来,有几分提携后辈的意思。 “照霞高功令丹鼎院留的几服参身丸和养臟丹还没取走,这下省事了,我直接交给你,省得你再跑一趟。” 孟离笑容和蔼,递出五个白瓷瓶,温声说道:“若將来你到了要用筑基丹的关头,儘管来找我便是。” “劳烦掌院掛心。”冯曜双手接过瓷瓶,收进了储物袋里。 几人一边说著场面话,一边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外头还下著大雨。 “冯曜,你可有车輦来接,不方便的话我送你一程。”孟离问道。 此话便是多此一问了,练炁修士纵炁飞身,挡下雨水、衣不沾湿不在话下。 孟离虽无捉婿之意,但表示亲近、做些笼络人心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冯曜欲去找土猴子,刚想婉言回绝,却见一架云輦缓缓停在眾人面前。 细软玉手拨开轻薄纱幔,传来少女轻飘飘的声线,嫣然笑问: “冯曜,你可忘了还与我有约?” 第七十三章 认钱不认人 “怪不得你小子面露难色,貌似不愿与老夫同乘,原来跟佳人有约。” 见冯曜还在迟疑,孟离会错了意,只当他在两相为难,开口解围: “去吧,既然有约,別让人家等急了。” “是。” 冯曜无奈頷首应下,说道:“林老,孟掌院,弟子先行一步。” 说著,他一步踏入云輦,纱幔隨之收拢,掩住他的身形。 云輦凌空飞走,转眼消失在雨幕之中。 “照霞高功钦点金榜……原是攀了这位的高枝。” 孟离面露恍然,嘀咕道:“年轻真好,可以吃软饭。” …… 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輦內掌著昏黄的灯光,映出一片安详寧静。 虞氏贵女执卷慵坐,丰肌秀股,华服簪花,一切点饰衬她都不显多余,姿態像极了仕女图上画中人。 她身著单丝碧罗齐胸大袖裙,臂绕缠金绣的披帛。 细白锦带在乳上二寸跌宕起伏,宝瓔环著项下光洁颈窝,那片肌肤有如初冬白雪。 虞青青注视著他。 许久之后,朱唇皓齿翕动,说道:“信笺发出后,原是等冯师兄来见我,一连几日迟迟不至,莫不是觉得我家院子是什么龙潭虎穴?” “事务缠身,见谅,本准备忙过这阵再去见你。” 冯曜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隨口问道:“那个叫春华的侍女呢?怎么不见她了?” “她有事下山一趟,估计要忙活些日子。” 她的眼眸不由自主地闪了闪,意味莫名,轻声说道:“你要想见她,今日应该见不著了。” “我隨口问问,没別的意思。”冯曜打了个哈哈。 “师兄歷大难而不死,果真是有福之人。” 虞青青笑了笑,浓黑眼睫扑闪如蝶,说道:“应是有什么避死延生的手段吧。” “不都说我是金丹大能转世重修吗?”冯曜不接话茬,眉头皱了皱。 “流言不足信,看样子,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会好起来的。”冯曜淡淡地说。 “师兄困於南皋,难免见识受限,孤陋寡闻。” 虞青青不置可否,自顾自说道:“你受此重伤,我虽然不知你如何治癒,但这些暗疾再拖下去,恐怕坏了道基。” “兹有异炁存体,杂並灵根,往往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冯曜捏了捏眉心,早就意识到这点。 肺腑之伤难以痊癒,即便补足了躯壳大半亏空,仍然不见有多少好转。 原想等著补足了余下三成亏空,加以丹鼎院的丹丸,应会自然而然痊癒。 现今看来,竟然不是这么回事。 冯曜轻笑一声,说道:“虞师妹既然提及此事,那便有解决之法了,何以教我?” “参身丸?养臟丹?指望这些玩意抚平紫府剑气留下的暗疾,未免太过高看丹鼎院那几个老东西了。” 虞青青將一方小匣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此物名为祛剑丹,你得了剑气之疾,自然要解剑气之厄,参身养臟治標不治本。” 冯曜看著那方小匣,没有第一时间去拿,又將视线转向虞青青,笑著问道: “无功不受禄,虞小姐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你是个聪明人,阴山蛰狐地秘境內,我要你护我周全。”她说。 “我?您倒瞧得起我。”冯曜对上她的目光,见她神色不似作偽。 “放心,不会节外生枝,没有筑基紫府之类的敌手。” 虞青青摇摇头,淡淡说道:“顾忌家族顏面,他们只会在秘境里动手。” “况且,我也只是保险起见,希望顺利搞定,不用麻烦你。” “真到了要你出手的时候,再另外加钱。” 冯曜沉吟片刻,旋即答道:“那好,先立契吧。” “不必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枚丹丸你拿去,先把伤治好。” 冯曜一愣,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气度。 仅凭口头之约,也不立定灵契,事先就交付丹药。 难道不怕他翻脸不认帐? “给你吃颗定心丸。” 她说:“照霞是我的护卫,钟舛旧事不会重演,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儘管知晓对方在展示实力,联想到先前照霞对他的种种关照,一时有些不寒而慄。 冯曜心头一震,瞳孔微不可察动了动,视线缓缓沉下来: “你算计我?” “钟舛是意料之外的考验,即便是虞家,也差使不动九幽教的紫府剑修。” 虞青青对此早有预料,以手托腮,漫不经心道:“下山除害的確因我而起,就算不愿合作,你也可以心安理得收下这枚祛剑丹。” 照霞高功令他下山除害,本是为了考校冯曜应事机变之能,再顺理成章给出秘境名额。 谁知半路杀出个钟舛,让事情一下变得难办起来。 既然要人家帮忙,现在就得把话说清楚,免得將来產生误会。 西北失朋,东南得朋。 虞青青卜出冯曜或是应卦之人,又怎会故意置他於必死之局。 或多或少,她还是有些愧疚於心,否则也不会专程跑来送祛剑丸。 天將暗时,雨声渐渐缓了下来。 “我认钱不认人,给我钱,我可以帮你做事。” 冯曜笑了笑,拿起案上匣子,说道:“那就当这是定金,真到我出手的时候,就算只是清理杂鱼,也得额外再算。” 他清楚钟舛与李司渭干係甚大,怪也怪不到虞青青头上。 再者,养著个枯洪炉灭寂身,有多少符钱也不够他造的。 目前,他需在筑基之前,把躯壳亏空补足。 另外筑基所需的耗费,同样不是一笔小数目。 正好有个送上门的土財主,先敲一笔再说。 “你要多少?” “二万符钱,一柄符器剑器,目前就这些。” 第一次开口,冯曜没有多要,怕一下子不好收尾。 两万符钱还是往多了说的,方便对方讲价。 然而,冯曜还是低估了她的財力。 “可以,中品符剑,二万符钱。” 虞青青美目一亮,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似乎这点要求只是毛毛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就这些?” 冯曜怔愣一会儿,试探问道:“小阳雷丹,有吗?” “行,一共三样,明日就有人送到你洞府处,记得好生收著就是。”她浑不在意地说道。 冯曜眨了眨眼睛,兴致勃勃说了起来:“那我还想——” “打住!”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青青抬手打断,她虽颇有家资,但也不是冤大头,义正言辞道: “定金就这么多了,后面的来日方长。” “好了,你已到了住处,可以下去了。” 冯曜拨开纱帐向外望去,明明云輦稳当如静止一般,居然不知不觉到了自家洞府门口。 他也不再纠缠,朝虞青青行了一礼,便翩然下了輦车。 云輦没有停留,穿越连绵细雨,疾驰而去。 半晌过后,虞青青忽然展顏一笑。 第七十四章 启程 山中几十个日月交替,晴一阵雨一阵,便过了一月光阴。 期间,林武峰败於冯曜之手的消息不脛而走,狠狠挫了世族子弟的气焰。 此事传开后,冯曜在练炁同门中的声望愈发高涨,风头鼎盛。 位列“南皋六骏”第五,把原本第五的林代化挤到第六去,而敬陪末席的林武峰则是跌落名位。 如此一来,周尧信、熊心、周福通、孟孜心、冯曜、林代化。 门內公认有望十五年筑基的六骏之中,向来自詡同周氏鼎足而立的林家,却只剩一个可怜巴巴的末席了。 林氏弟子又气又怒,邀战名贴如飘雪般落进洞府信箱,迟迟没有回信。 两三个性急气恼的莽撞傢伙沉不住气,甚至赶到冯曜洞府破口大骂,叫了一天一夜的门。 因有碍观瞻,惹恼了同在十二峰结庐的筑基修士贺青玄。 几人狠狠吃了顿掛落,像风滚草似的滚著下了十二峰。 此事一出,少谋无智的林氏子弟成为痴傻的代名词,沦为眾人的笑柄。 不论外界眾口如何兴风作浪。 冯曜依旧深居洞府默默修行,鲜少在外头露面。 因拔除鬼市有功,照霞免了他的琐事课业,叫他专心养伤。 於是这个月,除了应林怀海之邀赴宴,冯曜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十二峰。 洞府静室內。 冯曜端坐蒲团之上,两手虚握持钵,闭目扣齿,运起法诀,使祛剑丹的药力自丹田灌入肺腑。 残余剑气裹在温和炁团里,一点点从血肉中剥离出来,气管涌上一股泛酸的铁锈味。 三个时辰后。 冯曜交叠双手,凝聚真炁,轻轻往胸骨上一拍。 隨著一声闷响传出,他睁开血丝密布的眼睛,身子前倾,一口黑血吐在地面上。 如清水浇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地面“滋滋”不断,不一会儿就腐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跡。 肺腑如同破风箱一般残破不堪,呼吸间儘是穿心之痛。 他取出参身丸和养臟丹一併服下,调息运气,修补彻底清理了暗疾的躯壳。 不多时,神完气足的身躯爆有响沸,抖筛般的猛然一颤,顶门气血悍然衝出,有如狼烟升空,撞得四壁晃动不已。 冯曜长啸一声,身躯从飢疲苦海中脱身,神灵欣然喜悦,终於如释重负。 他合掌为拳,泛白指节发出脆响,感受著枯洪炉灭寂身带来的变化,唇角带笑,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踱开步子来到试剑室,取出虞青青所赠名为怀秀的中品剑器,反手而持,往左手小臂一砍。 刺啦! 剑锋边缘冒出一串火星,定睛看去,小臂上只有一条微微泛红的白痕。 “耗费数万符钱,倒也值得,人境四重……” 冯曜收起怀秀,默默想道。 接著,他握住断剑,再次进入战场幻境。 …… 斩敌数:柒 奖赏:剑道境界略微精进 那双沉黑眸子动了动,露出一丝明悟。 剑道体悟与心力抽离並举,冯曜一边沉思著,一边往嘴里塞了两颗参身丸。 寻常练炁眼中的大补之物,需要盘坐调息运功才能消化药力,否则越补越亏。 但对躯壳堪比金石的冯曜来说,此物连八十一口灭寂膛室都走不出一圈,便化作了精纯养料。 这门神通不拘於灵气属相,不论清浊阴阳,通通都能炼入身中。 因此,他再无採气服气之困扰。 凡合震雷属相的灵气,通通炼入四窍周天,推进功行。 凡其余属相的灵气,尽数送入心室洪炉,滋养肉身。 “剑罡……就在眼下了。” 冯曜清清楚楚触到那面屏障,有著命格【剑心】加持,局限他的不是天赋,而是功行境界。 剑气凝成罡气,转化消耗过大,对於练炁修士来说,如同小马拉大车,根本负担不起。 只能关键时刻用来一锤定音。 冯曜屏气凝神,对著铁人桩斩落一剑,剑气夹杂著缕缕罡气,猛將坚固难摧的铁人桩撕开一条尺长的伤口。 他面无得色,漫不经心的收起残剑,心中暗道: “算算日子,今日是集结前往阴山的最后一天了,好巧不巧总算赶在这天,消去了暗疾。” …… 诸法峰。 经受选拔脱颖而出的五十名弟子,以及照霞钦点的虞青青,齐聚在殿前广场,等待泛空大楼船出发。 许多人生怕晚了,早在两天之前,就放下手头一切事务,赶上诸法峰守著。 却不想有个傢伙死活捱著不到,貌似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现身。 儘管无伤大雅,有些人还是忍不住惹得怨声载道。 照霞高功坐於殿內,闭目养神,不见有丝毫急色。 此时,一道遁光落了下来,眾弟子精神一振,忙朝那边望去。 瞧清来者后,纷纷收敛了不耐神色,態度尊崇起来。 “弟子见过素灵高功,” 问礼声此起彼伏,素灵高功不假辞色,略微頷首,立在殿门外。 “照霞,我们这边人齐了,先行一步,届时在翼然湖会面。” “嗯。” 说完这句,素灵高功也不多呆,纵起遁光离去。 虞青青目视十二峰的方向,露出一丝忧色。 不多时,天边遥遥升起一只硕大楼船,缓缓往山门外飞走。 眼见这一幕,眾人愈发不耐,望向黯淡下来的天光,不约而同想到: “过了子时还不至,照霞高功总不至於拖著不走,那人只能错失秘境,再等五十年。” 人总能在百无聊赖中找到一点念想,许多人现在的念想就是如此。 时间过得快一点,最好让那个姍姍来迟的倒霉鬼,彻底错过。 约莫柱香功夫过后。 煊宏炁光衝破重重大气,伴著沸响如雷轰的巨音,將天边染得花白一片,仿佛旭日初升。 “来了!”有人惊呼道。 眾人再度抬起视线,只见那道纯白雷炁临近之时,倏然收拢一身惊涛般的真炁,种种异象瞬间消失。 这等对真炁妙至毫巔的掌控力,令在场之人无一不暗暗心惊。 那人施施然落入广场,只见白袍道人衣袖飘摇,腰间茈金宝剑微微晃动,身形挺拔,眉眼俊秀。 明明再无其他华贵物饰,却因那不怒自威的气度,以及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宝剑。 叫人以为这是哪家贵公子。 “诸位,在下来晚了。”冯曜轻声道。 不等眾人反应,照霞的声音就从殿內传出。 “冯曜,你总算来了。” 冯曜? 那个形容枯槁的病鬼? 眾人心中讶然不止,不等他们有何反应。 山峦一般大小的庞然大物轰然腾空,舱门有如鹏鸟展翅,缓缓升起。 一声平静但不容质疑的轻喝,落到每个人的耳畔。 “启程!” 第七十五章 图谋(求追读!!!) 泛天大楼船帆起遮天,客舱七十六间,楼高三重,一眼望不到首尾。 楼船游於星夜之下,暮色茫茫,天高云淡。 五十二名练炁弟子在船板上落脚,先前熟识聚在一起,相互交谈说笑,场面还算热闹。 冯曜对上不远处虞青青的目光,微微頷首,依旧独自站著,没有靠过去。 照霞立在高处,视线扫过眾人,略在冯曜身上一顿,才拍了拍掌,示意大伙听讲。 弟子们立时沉默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说道: “阴山乃是蛰狐老祖坐化所在,正魔两宗罕见联手,將其身內元灵炼作两重秘境,援引灵江为滋补,供以练炁、筑基歷练。” “其內飞禽走兽一应活物,俱是法身以灵气衍化,杀之得其精气,摄入兜灵囊之中。” “秘境歷时七日后,就看兜灵囊內的精气多寡,敲定名次。” “精气精纯高深,无属无相,算得一味上好的修行外药。” “你们斩获多少精气,都是无需上交,好生使用就是了。” “各类兽禽所蕴精气数量杂而不一。” “狐类外相最合蛰狐老族的原身,因而斩杀狐狸获得精气更多,往往一只狐狸能抵四到十六头寻常妖兽不等。” “按其蕴含精气数量,依次分有金狐、银狐、铜狐三类。” “另外,秘境之內兜灵囊內的精气,可以相互掠夺。” “阴山位于越国极东边陲,西接殷血门统属下的息国。” “因此,秘境之內不仅有玄门中人,殷血门、百花派、魁阴宗的弟子也会进入其中,跟你等同台较量。” “依照玄魔约定俗成的规矩,秘境之中生死勿论,各位遇上不长眼的,无需心慈手软,杀了夺取兜灵囊就是。” “若敌不过对方,扔下兜灵囊断尾求生,爭取保住性命即可。” “你等可听明白了?” “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阴山蛰狐地秘境每五十年才开一次,相关讯息流传不广。 一眾世家子弟对此早已心知肚明,这话就是说给那些消息不灵通的草根听的。 以免有些糊涂蛋,到了秘境还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草根出身,此刻都是目光湛然,透出紧张中带著兴奋的神色,跃跃欲试。 成为內门弟子之后,常要承接宗门下发的差事。 无非是平定陈越境內冒出的妖魔、妖兽之类。 现下並非战时,正道修士同魔修交手的机会少之又少,似鬼市那等事件,都是难得一遇的大活。 眼看眾人心思各异,照霞继续说道:“楼船房舍充裕,各位无需爭抢,自择即可。” “赶到阴山还需两三日光阴,都把精神养好了,这回可不是玩闹。” 说罢,他轻轻拂袖,落进三重顶上阁楼內。 弟子们纷纷领命,散开进入客舱。 三重楼乃是照霞所在,没人敢登上去冒犯。 大家都想爭高,討个好兆头。 二重楼房舍很快满了,一重楼的入住者倒是寥寥无几。 冯曜隨意挑了一间僻静所在,取出小阳雷丹服下,运转功法精进功行。 二重楼上。 林离凭栏而立,看著冯曜进了客舱后,才缓缓收回眸光,招呼著身侧几人共进客舱,布下防窃听的禁制,才传音道: “交给你们办的事情,都妥当了吗?” “亏林武峰还曾名在六骏之列,我等为他被削去的名位烧心动火,他却不愿前来共商大事,真是鼠辈!” 带著淤青的青袍少年满脸愤愤不平。 林离身边围著八九个男女,个个都身披锦绣、华冠贵饰,各色气机招摇过市,很是显眼夺目。 林离闻言面色平静,似乎尚在预料之內,目视余下几人。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面生红黑斑块的林墨涵得意一笑,拍了拍储物袋: “歷事房李执事狮子大开口,索要了不少符钱,好在他肯办事,鬼市缴获的弥血砂都换出来了。” 林离也不多话,缓缓伸出手掌。 见状,少女神情有些不满,但还是解下储物袋,递了过去。 林离看过储物袋里的物什后,捏出一颗微小如米粒的丹红砂石,凑到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浓厚的血腥味霎时扑面而来,极为精纯。 十位少男少女的骨髓才炼成一颗,於修行血道的邪修来说,乃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林离將弥血砂放回储物袋,神情微微动容:“此事办得不错。” “这招借刀杀人虽妙,但若冯曜逃出魔修围猎,还得咱们出手了事。” 林墨涵拿回储物袋,提议道:“林武峰不愿来,不如请林代化坐镇?” “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 林离摇了摇头,低笑一声:“他是嫡脉出身,为人向来尖酸,请他过来定要指手画脚,眼下计划还算周全,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还是算了吧。” 眾人闻言思忖一番,俱觉有理,便都表示赞成。 “也是,弥血砂一经发出,气息七天之內难以洗脱,咱们以逸待劳,人多势眾,不怕冯曜不死。”林墨涵点首道。 “冯曜一死,离哥儿有咱们相帮採集精气,胜过林武峰不难,届时六骏之中,咱们林家將占两席,看谁敢轻视我等?” 青袍少年笑著说道。 眾星捧月下的林离有些飘飘然,面色还算沉著,眉眼间止不住喜色,低声传音,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待我筑下道基,定不忘各位大恩,来日必有重谢!” 少男少女精神一震,喜形於色,仿佛事情已经做成,相互吹捧起来。 …… 两日后, 阴山下,翼然湖畔。 湖面碧澈如镜,鱼鳞跃动,时而溅出白花波澜。 成群禽鸟翔於天际,偶有垂意俯衝啄水,鱼尾鸟翼翻飞不止。 青鹿、沽牛、屯马等等走兽族群围在湖畔饮水,相处安然。 四宗楼船雄峙此地,扶軾而观,遥遥可见八九里外的六艘魔宗楼船。 四玄三魔,七家齐至。 纵有好景在侧,大敌当前,眾人也无心观赏。 芙蓉城楼船,船板上。 林芝葶亭亭玉立,翘首以观,望著泛天大楼船缓缓停下,向身边高冠男子问道: “吴师兄,这是罗浮派练炁弟子所在的楼船吗?” 第七十六章 开幕(求追读!!!) 吴天明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泛天大楼船的船板上一下涌上了数十个门人,他们四处打量著翼然湖。 “不错。” 望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后,他才收回目光,笑意温和:“师妹,林家也有不少族人在罗浮修道,自家人都认不出吗?” “有几个看著是有些面熟。”林芝葶坦然道。 吴天明微微侧目,打量著不諳世事的清纯少女,心里暗暗想著。 传闻这位林嫡女精于丹道,年纪轻轻就能炼出三转灵丹,五转以下灵材的药性生克、秉性特徵,她皆熟记於心。 但有一点就是记性不好,无关紧要的人转头就忘。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自她入门以来,吴天明鍥而不捨献了数月殷勤。 凡有所问,必有所答,时常礼尚往来,相处也算融洽。 此时,他信心十足,小心翼翼试探道:“师妹,我听小青说,身边亲近人都叫你芝葶?” “对啊。” 林芝葶美目睁得大大的,视线在对岸楼船人群里不断搜寻,隨口应道: “哎,家里长辈喜欢这么叫我,大家有样学样,慢慢都这么叫了,真是烦人呢。” “啊……是这样啊?” “对的,师兄不会变成学人精吧?” “不会,当然不会。” 吴天明脸色一滯,怔愣片刻后,也不再纠结此事,盯著她那专注於搜寻的眉眼,轻笑问道: “有什么熟人在罗浮?” “是有一位,可惜我没瞧见他。” 蛾眉淡淡,她默默敛起目光,俯视水面,修长细指轻轻拍打著扶手,惊走近前的游鱼,泛起圈圈水纹,倒映出的裊娜身姿顿时模糊了。 “哦?那人叫什么?我在对岸的楼船上看见了几位朋友,或许可以问问他们。” “算了,他兴许有事在身呢。隔岸相见,连些悄悄话都说不了。” 林芝葶摇了摇脑袋,扎成马尾的乌黑青丝在空中晃出一阵檀木香。 魔修在侧虎视眈眈,各家舟船都有师长看顾,开了禁制,勒令弟子严禁下船。 就算见到那人,连传音都做不到,依他的性子,应是不喜欢在大庭广眾之下隔空喊话的,自己何必惹人生厌呢。 吴天明只当是她在族中的哪位手帕交,並不以为意,安抚道: “再过不久就进秘境了,有缘的话在蛰狐地就能遇上。” “有道理。” 林芝葶眼神明亮起来,盯著水里映出的鹅蛋脸看了一阵,轻声道: “师兄,不多聊了,我先回房舍梳洗一番。” “嗯。” 吴天明点头应下,笑盈盈的目送少女踏著欢快的脚步离去。 …… 罗浮楼船內。 二重楼客舱內。 桌案上铺著张舆图,其上標註著蛰狐地的山形地貌、河流走向,以及至关重要的三狐频繁出没所在。 一张记述详尽的秘境舆图,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市面上流传四百年前的粗製舆图,都要標价万余符钱,这还是有价无市的情况。 即便是世族中人,能持有这等舆图的也是凤毛麟角。 若不是林离的姑妈於五十年前绘製此图,並上交族內后,特意留了备份。 不然凭他在林家的地位,想得到此图不是件易事。 “都记好了吗?” 林离向眾人分发子母磁石的子石,此物能在秘境中指向母石,母石能够反馈子石的方位,方便大伙第一时间赶来会合。 眾人恨不得把舆图刻进脑海里,记住了也忍不住再看几遍,生怕有什么遗漏。 林墨涵收起磁石,便说记好了,其余人也隨声附和。 “进入秘境的第一时间,就朝我这边赶。” 这回没有传音,林离盯著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眯眯眼男修,直接说道: “尤其是赵临沧,你精通术算,要测算出他的方位,可不能来晚了。” “清楚。” 赵临沧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龟甲,语气简短。 林离安排好了一应事务,便不再多嘴,遣散眾人离去。 …… 两日后。 一声高亢狐鸣响彻阴山翼然湖,却见天空剖开两道口子,一远一近。 隨著第二声、第三声狐鸣响起,口子略在天际一旋,化作两只漆黑大洞。 “时辰到了,各位请罢。” 照霞撤去禁制,声音传遍楼船。 与此同时。 一眾筑基修士早已先行一步,进入大洞指中。 远处无数血煞凶光拔地而起,恍如烧山时飘出直衝天际的浓烟,望之汹汹,闻之不爽。 冯曜收起虞青青送来的舆图,跨出房门,朝著人潮聚集的天际驾炁而去,数息间便靠近了洞口。 忽然,一只手捏住衣袖,他扭头一看,正是虞青青,她神情认真,在呼呼风声中传音道: “收好子石,出事记得找我。” 这语气听起来……谁是谁的保险? 冯曜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应声应下。 “好。” 虞青青微微点首,鬆开了手。 洞口庞大吸力旋踵而至,只一瞬间,便把两人在內的百余人通通吸纳进去。 昏昏沉沉的蒙昧过后。 冯曜身形一轻,落在一处山丘上,他环顾四下。 蜿蜒起伏的山峦重重叠嶂,极目不见边际。 数十只苍鹰云鹤在天边盘旋,近处传来各类走兽交杂的嘶吼。 地面时不时传来震颤之感,石子如同跳珠般抖动。 冯曜没有急於行动,適应著所处环境的变化。 “不愧为仙家秘境,每五十年休养生息,一次仅开放七日,灵气比十二峰还要充沛数倍。” 周身毛孔舒张开来,汲取著弥散的灵气。 面前忽然闪起流光,轻轻闷响后,眼前光芒消退。 垂眸一看。 只见地上静静躺著个缀著朱红流缨的织云锦囊。 巴掌大小,精致灵巧。 冯曜弯腰捡起兜灵囊,脑海瞬间浮出一篇炼化催使的法诀。 命格【灵心慧性】加持下,不过十几息功夫,便领会了这篇法诀的要义。 他心念一动,体內真炁依诀运转,顷刻炼化兜灵囊,將其好生收入袖中。 方才已经辨清方位,冯曜不再停留,往林间震盪来源处飞去。 不多时。 循得烟尘四起之处,遍地都是拦腰折断的树木,满目狼藉。 只见铜狐正与獾兽斗得忘乎所以,连潜来个黄雀也不知。 第七十七章 黑吃黑 铜狐通体赤红,毛髮没有一丝杂色,瞳孔亮如黄铜,因此得名。 战况没有陷入焦灼,猪獾很快就落入下风,拱嘴处血肉模糊,周身上下都是撕咬利爪留下的伤痕。 不愧为这方天地所钟的生灵,在体型境界几乎相当的情况下,铜狐在速度、爆发力、体力等方面更占优势。 嗅到血腥味之后,它的攻势越发凶狠凌厉。 直到猪獾彻底败下阵来,屁股一扭仓皇出逃。 铜狐见状连忙追上,还未追出百步,就匆忙停下脚步,充满野性的黄铜眸子注视著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 剑光骤然起势。 手起刀落,传来一声孱弱而哀伤的哼唧,猪獾被整个拦腰劈成两截,当场气绝。 尸体断口不见有血液流出,顶门洇出一道鸡子大小的浑玄白光,飘进冯曜袖中。 灵狐有智,知晓敌不过眼前这人,便甩开四腿,如箭出弦般躥走,身形隱没在丛林之中。 它企图凭藉对地形的天然熟悉甩开冯曜。 冯曜早在狐獾相斗时,就简要勘察过地形。 对它出逃路径有了大致掌握,自然不会轻易放它跑掉。 他纵身追了上去,眸中金芒闪动,盯著时不时传来窸窣声的丛林。 右手轻握剑柄,剑气横空,径直落在前方毫无动静的歪脖子树下。 “吱哇!” 灌丛中传来惨叫,接著便流出一小滩鲜血。 冯曜上前,看清是奄奄一息的铜狐,抬手又补上一剑。 隨著铜狐身亡,地面和剑刃上的血跡也渐渐消失不见。 这次的浑玄白光足有拳头大小,同样没入袖里的兜灵囊中。 他暗自掂量掂量兜灵囊的分量,便提起真炁破空飞走,就近去往舆图上標註的常有狐类出没的月牙湖。 速度不快不慢,山风拂面,峦野苍林不断往身后退去。 路上遇见什么走兽飞禽,他都来者不拒,隨手除去。 儘管大多禽兽的精气比不上铜狐,但蚊子腿也是肉,聚少成多。 约莫半个时辰后。 又见一只铜狐躥上出山道,迅捷如风。 “今个儿倒是好运道。” 冯曜心里暗暗想著,手按在腰间怀秀上,拔剑便斩,轻易便取了铜狐性命。 待得將其收入兜灵囊后,就马不停蹄继续赶路。 片刻后,山道两侧跑出一个骂骂咧咧的白胖道人,满脸怒气: “妈的,那只铜狐呢?” 此时,远处跑来个气喘吁吁的黑瘦小个,扭头环顾四下,喘著粗气道: “奇了怪了,我明明把它往这边赶来了的。” “陷阱里可一根狐毛都没有。” 胖白道人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该不会是你私吞了吧?兜灵囊拿出来,给我看看。” 瘦子眼神闪烁,既冤枉又心虚。 他先前的確私吞了些精气,但这回確实没有。 倒不是他不想,只是铜狐精气量大又显眼,太容易被同伴发现了。 “放屁,信不过我就散伙,大家各走一边!” 此话一出,胖白道人也意识到过火了,缓和了口吻:“咱们再找找,兴许没跑远呢。” “哼。” 黑瘦小子不咸不淡的应了句,隨意在四下看了几眼,心里没抱太大希望。 铜狐速度很快,趁他们吵架的功夫,估计早就跑没影了。 “黑狗儿!这里!” 胖白道人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黑狗儿精神一振,立马循声而去,找到胖白道人所在,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树下,暴露著一道狰狞剑痕,往外散发著缕缕焦热气息。 “妈的,被人截胡了。”胖白道人愤愤不平道。 黑狗儿心底缓缓浮出一个念头,笑著说道:“机会来了,我看此人剑术高超,行事果断,肯定斩获不小,兜灵囊八成满满当当的。” “你是说黑吃黑?”胖白道人有些迟疑。 “论单打独斗,咱们是差点。” 黑瘦道人胸有成竹,分析起利弊:“凭我的鼻子和速度,你的阵法和咒杀,躲在后面阴他一手,成了就是盆满钵满啊!” 胖白道人细细一想,顿觉有理:“不错,剑修一身本事都在剑上,定然没什么强横体魄,吃我一记咒杀,焉有活路?” 黑狗儿把脸贴在剑痕上,忍著残余的灼热,耸动鼻子闻了闻,隨后手指东方。 “走,看他怎么办。” …… 半日后。 月牙湖畔。 白狐长鸣一声,银瞳泛起点点妖冶紫光,转眼飈射而出,周遭灵气几近凝滯。 气息溢散之间,天中飞鹤齐齐僵住,直直坠下长空,水中游鱼呆滯不动,任由一人一狐在岸边兴风作浪。 冯曜心知有碎镜在身,寻常神魂攻势奈何不得。 看那紫光著实避之不及,他索性不再逃窜,任由其没入眉心,身形隨之一顿。 白狐大喜过望,张开白绒绒下的狭长口齿,对准脖颈直接扑了上去。 那道本该呆若木鸡的身影动了动,裹挟著丝丝罡气的剑光瞬间將白狐淹没。 它大惊失色,却已逃不出剑光所及之处。 只能在空中竭力蠕动著身躯,为求生做最后的努力。 最终还是於事无补,瞳孔中流露出鲜明的不甘与愤恨。 冯曜收剑入鞘,法诀一转,白狐立时变作一团凝实红光,落入兜灵囊中。 他调息片刻,忽然心生警示,意有所感。 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倏有一道破空赤芒袭来,无声无息。 他横剑作挡,却只听得嘭的一声,那道赤芒瞬间爆开,空气中霎时瀰漫著浓浓的血腥气味。 那气味虽在身上弥而不散,却未造成任何损伤。 正疑心时,只见四周远处纵起十余道光色不一的烟遁。 一眼便知,这是魔门独有的遁术。 【同门借刀杀人,欲图谋性命】 【你有选择如下——】 【一:逃遁离去,在强敌围猎撑过十二时辰。奖励:获得命格:神行太保(黄)】 【二:跪地求饶,交出兜灵囊换取生路。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三:手有利刃,杀心四起,將魔修连同图谋者一併杀尽,不留后患。奖励:获得命格:血溅五步(黄),黄色机缘一道】 【四:斩除魔修,原谅同门。奖励:获得命格:正人君子(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