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路:白山之巅》 第1章 掌门 一 混乱、懵懂,还有空气中荡漾的杂乱灵力——这就是张世石“醒来”时,在楚秦门覆灭现场的全部感受。 背靠著大殿冰冷的墙壁,张世石脑海中两段记忆正在迅速交融。 几分钟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名叫张世实的公务员,在街道办公室对著太监了的《掌门路》小说骂娘。 白光一闪间,他就成了书中这个存在感不强的配角——张世石,蜷在楚秦大殿这个一片狼藉的角落发愣。 绝非做梦——因为他刚才明明还没有睡! 何况五感也太逼真——地面细碎颗粒硌著手掌的触感太真实,殿外阳光照射出的灰尘轨跡太清晰,周围每一张惶恐的面孔也都栩栩如生。 所以,自己是穿越到了《掌门路》所描写的真实世界? 清醒过来的第一分钟,他就下意识地在俘虏堆里寻找书中主角——齐休,但得到的却是一个让他震惊莫名的消息。 “齐师兄?死了啊。”身旁一个年轻弟子怯生生地说,“他上山时反抗太凶,被三派的人当场格杀……” 死了? 张世石浑身一僵。 第三任掌门刚死,周围三派就大举进攻,结果楚秦长老带头投降,三派和平接收,门中上下全都平安无事,偏偏就死了那个天命所归的主角? 是这世界出错了,还是我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肃静!” 大殿前方,新成立的流花宗修士冷喝一声——夺人山门贵在速度,三派事先就已商定合併,才一破门,便立即合为一宗,取名流花宗,同时也选出了掌门,此刻正在商討如何对待这群俘虏。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喧譁。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席捲而入——筑基修士! 两道身影踏入殿门,为首者中年模样,面容冷峻,身著齐云道袍;身后跟著个神色恍惚的年轻人,正是楚秦门名正言顺的第四代掌门——秦斯言。 楚秦残部眼中猛地燃起希望的火苗,但下一秒,这火苗被秦斯言亲手泼下的冰水浇灭。 “我喜欢安红儿!” 秦斯言梗著脖子,在大殿內当著无数人的面嘶喊:“以前你们不让我走,我没得选!现在我是掌门,我已去安家提亲,入赘安家,此事已定,再无可能更改!” 殿內一片死寂。 隨即,一位中年女修——秦师姐——开始嘶天裂地的哭喊:“斯言!你是秦家长房嫡传,名正言顺的四代掌门!怎可入赘別家!你走了,楚秦门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好几个秦姓修士跳出来大声责骂秦斯言,场面一时混乱。 秦斯言脸上闪过痛苦,猛地一指堂上原本悬掛匾额的空缺处,恨声道:“这门中只有嫉妒、欺压、霸凌,哪里像一家人?楚秦掌门,我不想做!秦家人,我也不想当!” 他取出那枚古朴的木製令牌,高举过顶:“这劳什子掌门之位,今日我便传予——” 秦斯言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或愤怒、或哀求、或麻木的脸庞让他愈发烦躁。 张世石心中一动,按书中所说,最终还留在楚秦门的修士中,以张世实修为最高,除去原主角齐休之外,也是他年龄最长。 如今齐休已死,那么这掌门之位…… 他抬起了头。 刚好,秦斯言的目光掠过悲泣的秦师姐,掠过那几个眼神闪烁、各有盘算的同门,掠过那几个惶恐不安的幼年弟子—— 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张世石身上。 虽然这人毫无模样的坐在地上,但,全场就这双眼睛还算坚定有光。 最关键的是,这位也是內门弟子,平日与秦斯言有所交流,秦斯言叫得出名字,並且对他印象尚可。 “——传予张世石师兄!” 令牌划破空气,砸入张世石怀中。 “从此之后,楚秦门与我再不相干!”秦斯言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衝出大殿。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张世石身上——惊愕、不解、嫉妒、愤怒,还有另几个同门眼中骤然燃起的、混合著野心与贪婪的光芒。 “张世石师弟年龄太小,资歷不足!” 一个年轻同门突然跳出来,伸手便夺令牌:“藏经阁张师兄修为人品俱是上上之选,该他来做掌门!” 张世石手指一紧,本能地护住令牌。 对方夺了一下没夺走,正待用力,秦师姐已尖叫著扑了过来。 “放屁!掌门是我老秦家的!斯言只是一时糊涂,你们这些外姓狗休想篡位!” 三个人,六只手,一起抓住那枚木牌。 拉扯、推搡,近距离喝骂,面目狰狞,口水四溅。 张世石猛地发力! “砰!” 年轻同门踉蹌退开,秦师姐却顺势倒地,开始满地打滚哭骂:“抢东西啦!外姓狗要夺我秦家基业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一个素来温和端庄的炼气修士,齐云治下的道门弟子,竟如凡间泼妇般撒泼打滚…… 大殿內一片尷尬的寂静。 张世石依然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护著令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骨子里,竟真的想要这个位置。 十几年科员,常年周旋於领导、老板、民眾之间,壁碰得最多,决定做得最少。 对权力的渴望,早已渗入骨髓。 “够了!” 楚佑严终於忍无可忍,筑基威压轰然释放,震住所有人。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张世石身上,淡漠而威严:“我不管你们內里如何,既然掌门令传给了张世石,我便只认他。” “张世石,如今你就是楚秦门第五代掌门,我只问一句——” “去南疆,你可愿意?” 当然! 原书所有剧情都在南疆展开,不去南疆,他这“先知”优势何在?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压下万千思绪,將令牌郑重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上前几步,无视身周那些复杂的目光,对著楚佑严深深一揖。 “晚辈张世石,愿率领楚秦门残部,前往南疆,重立山门!” 在此界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初时还微有颤抖,但说到最后,已带上了一丝决绝的坚定。 楚佑严脸色稍霽:“好。” 他取出一张羊皮契约:“签了它,楚秦门与此地再无瓜葛。三日后,我来接你们。” 公正鬼主导的灵魂契约么? 张世石接过,迅速扫过內容:楚秦迁往南疆,与旧地两清,不得报仇,三派亦不再为难。 咬破指尖,以血为墨。 “石”字末笔一横到底的一剎那,一道微凉的气息扫过他的神魂,冥冥之中似有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 远在数万里之外,封印於千丈地底之下,依然能影响所有修士神魂,这就是此界最高存在之一的威能么! 张世石有所感慨,也有所嚮往。 契约成。 楚佑严又交代了几句,让张世石好好准备,即刻离去。 大派筑基走人,殿內压力骤减。 张世石转过身。 楚秦门残部,此刻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三堆: 左边,是以秦长老为首的二十余人。 秦长老出身秦氏旁系,掌权后欺压嫡系与外姓,早已覬覦掌门之位,听闻老掌门传位秦斯言后,竟带头投降,私开护山大阵,是山门覆灭的头號罪人。 此刻以他为首的一群人一个个洋洋得意,颇有以新主人自居之態。 居中而站的,是坚守藏经阁、抵抗最久的十几个修士,他们都是外姓,以藏经阁奉行张师兄为首,打算跟著那张师兄外出另寻他路。 右边,也是二十余人,算是还心向楚秦的,其中秦师姐一直盯著他看,眼神怨毒,更多的是沉默的大多数,眼中满是茫然。 张世石知道,右边这些人,最终能跟他走的,不到一半。 楚秦几代掌门都是治理无方,作为门中支柱的秦氏各支互相不服,內斗之外,还欺压外姓;在上位的中饱私囊,欺压良善;在下位的多怀异心,结党营私,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就算没有三派攻门,楚秦也是早晚会灭,早死晚死的区別罢了。目光扫过全场,张世石心中五味杂陈,他无视了各色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新成立的流花宗掌门面前,行了一礼: “道友,敝派先掌门尸骨未寒,灵柩尚停西偏殿。还有齐休师兄,他一时激愤丧命,虽是咎由自取,但他心系恩师,其情可悯。恳请道友行个方便,容我等为他二人料理后事,入土为安。” 礼送老掌门归安,这是大义,流花宗掌门自然点头应允。 张世石回身,朗声道:“我去料理后事,可有同门愿来相助?” 一片沉默。 张世石直接点名:“展元,虞景,你二人隨我来。” 被点到的两个年轻修士愕然抬头。 他们资质平庸,又非秦姓,在门中属於小透明角色,素为人轻,想不到新任掌门第一次下令就点到他们名字。 “哟,这就开始发號施令了?掌门架子端得倒快!”中间堆里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是藏经阁张师兄那边的人。 张世石本已转身,闻言霍然回头,目光如刀,直刺那人: “我这掌门之位,乃四代掌门秦斯言所传,齐云楚前辈所认!得之名正言顺,掌之问心无愧!自今日起,只要你自认是楚秦门人,便须听我號令!” 他顿了顿,使用了声闻法术,声音响彻大殿: “愿隨我张世石前往南疆者,三日后此地集结。不愿者,视同自动脱离楚秦门,从此生死各安天命,两不相干!” 说完,他再不理会眾人反应,大步走向西偏殿。 身后展元已紧紧跟上,虞景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抬步追去。 第2章 掌门 二 阴冷的西偏殿內,老掌门笔直地躺在临时搭起的板床上,面覆黄纸,再无声息。 张世石带著展元、虞景走到遗体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三叩首。 一位詹姓老者走进殿来,却是受了流花宗新任掌门指派,前来协助办理后事。 这詹老头显然是操办白事的行家,行事乾脆利落,很快就与张世石商定了治丧的各项事宜。 “一切从简吧,虞景跟著詹道友,一切听从詹道友安排就是。”张世石如此吩咐了,自与展元將齐休的尸体搬到老掌门身边,开始整理二人衣冠,准备入殮。 他记得原著中——齐休身上有个乾坤袋,里面装著一枚珍贵的筑基丹。 但他手摸过齐休腰间,却是空空如也。 果然,已被三派修士摸走了。 展元低声道:“齐师兄其实没怎么反抗就被打晕了,不知为何后来又被补了一剑……许是要杀鸡儆猴吧。” 张世石懂了。 必是有人趁齐休昏迷时摸走了乾坤袋,发现筑基丹后,见財起意,临时补刀。 对这位书中主角,张世石还是很有好感的,当然,到底只是书中人物,虽有好感,却没什么感情,张世石並不想为他报仇。 不过他还是隨口问了一句:“你可知是谁补的这一剑?” 可惜,当时乱纷纷的,展元也没看清。 那这仇就难报了,除非我修为大成,有实力顛覆这流花宗,那时再来算这笔帐。 张世石对著齐休拜了一拜,暗暗对这位原本的主角道一声抱歉。不一时,詹老头带著虞景取来蜡烛、蒲团、白衣等物,四人一 同將老掌门、齐休入殮,计划停灵一晚,次日安葬。 虞景出去一趟,回来低声稟报:“藏经阁张师兄带著十余人下山了,说已有去处。秦师姐到处在找人逼宫,但没什么人响应。” 张世石穿上孝衣,跪在灵台前,只微微点头。 秦家人的极端,原著已有描绘,如今他也已亲眼目睹——秦长老引狼入室,秦斯言为爱癲狂,秦师姐为权撒泼…… 一群疯子。 可惜,楚秦治下凡民多为秦姓,至少五十年內,他离不开秦氏。 说到凡民,张世石其实是觉得奇怪的。 他记得清楚,书中几次提到,各家宗门的凡民修士比,总体在2000:1左右,平均一个修士背后就得有几千凡民! 原主角齐休是个孤儿,所以不必考虑家族之事,奇怪的是,按前身记忆,张世石也是个孤儿! 齐休是作者故意安排,但张世石为何如此,作者却是一笔没提,这就是配角的命运。 至於展元、虞景的家族,也是一笔没提,这二人资质平庸,应该不会特意安排成孤儿,大概率只是作者的疏忽了 於是张世石问了一句:“你二人可有家族?” 果然,这二人都有家族,而且族民不少。 展氏有五十多户,三百多人;虞氏更多,足有一百多户,上千人口。 这数字有点出乎张世石料外。 少了,又多了。 按2000:1的比例,明显少了。 但按书中所写,最终南迁的一共才两千人,其中绝大多数是秦氏,虞氏若是有上千人,书中怎会一笔未提? 原身张世石是个孤儿,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山上修行,性格內向,不问世事,所以对山下的俗世情况茫然无知。 此刻的张世石却是基层公务员身份,一直在忙的就是拆迁、安置之类,对这些数字就很敏感。 不过此刻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你二人可愿跟著我走?”张世石先问了一句,看二人点头,又问道,“那你们族人可愿跟去南疆?” “还得去问过族长。”展元老实道,“不过我们展家一直受秦氏欺辱,田地最差,交税最多,渔猎又不让碰,若没有我照顾,他们只怕会忍飢挨饿,应该会跟著我走吧。” “我们虞家还有个修士……”虞景只说了这么半句就不说了,头低了下去,有点羞愧。 是了,张世石已记起,楚秦门確实还有一个虞姓的修士,其人四十多岁年纪,先天六阶修为,今天一直跟在秦长老身边。 这是要脚踩两只船了。 虞景四本命四灵根,大道基本无望,所以被扔到了自己这边。 张世石看向展元:“此去南疆千里万里,凡民行走艰难。我意留一修士护送他们南迁。展师弟,你可愿担此重任?” 展元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跟著凡民走,只怕得走好几个月了……” “至少得走半年以上。”张世石诚恳道,“但凡民乃我楚秦之基,只要师弟能將人平安带到,我必记你一大功,予你灵石、同参补偿,绝不会让你吃亏。” 说罢,他对展元郑重抱拳,躬身一礼。 “掌门师兄折煞我了!”展元连忙跪地回拜,“既然师兄如此重视,我接过此任便是!但有我展元一口气在,必护所有凡民平安抵达南疆!” “拜託了。” 张世石再次一拱手,然后站起身扶起展元,吩咐他立即赶去楚秦镇上,通知凡人领主南迁一事。 “南疆地广人稀,物產丰富,凡民此去,温饱无忧。师弟可多多宣讲南疆优点,以及我对凡民的爱护之意,鼓励凡民南行。” “我楚秦目前以秦氏为主,师弟可告之领主,只要秦氏人口还占我楚秦门多数,凡民领主就一定姓秦,以安其心……” 张世石叮嘱著各项事宜,一路把展元送出偏殿,目送著他离开视线,才迴转身来。 有修士护送,希望最终抵达南疆的人能超过书中所写吧。 张世石想著,把目光转向了虞景,也是一番劝说。 “按师弟所说,虞氏家族应该是要留在此地了。齐云安逸,这也无可非议。不过师弟自有血亲,族中应该也有部分不受主流待见之人,师弟不妨也回去一趟,看是否有人愿去南疆。” “所谓血浓於水么,虽然仙凡有別,但我等终归也是人,都有血有肉有情有绪,至亲族人如能陪伴身周,师弟在南疆也少些寂寞,同时也省却无数担忧……” “掌门师兄说的是!”虞景才十七八岁年纪,哪里经得住如此劝说,满脸通红的表示,“我这就去跟虞师兄说明,至少得带去十几户!” “不急。”张世石按住他,“先帮我办件事。” 他让虞景出去一一询问——刚才站在右边那些人,若是打定主意跟他走的,就速来偏殿拜祭老掌门,拜见新掌门。 第3章 掌门 三 这一日分外漫长。 薄暮时分。 古吉、何玉、黄和、沈昌、潘荣五人,陆续进殿祭拜逝者,同时参拜新掌门。 年龄最小的两个——古吉、何玉,甚至还对张世石行了跪拜大礼。 依然是这些人,剧情……还在按原书推进。 张世石心中想著,一边安慰眾人,一边询问各家情况,劝他们多带凡民南下。 不出所料,黄和、沈昌、潘荣与虞景类似,族中人口眾多,但都有几个修士,他们作为大道无望的四灵根子弟,被拋出来跟著去南疆。 如果单只虞景一个,还能说是虞家有决断,但黄、沈、潘三家也家家如此,那就不是偶然了。 只能说事非一日。 老掌门一心大道,埋头修行,不问世事;族中实权人物爭权夺利,与附近门派勾结,引来三派覬覦;底下修士只怕是早有准备,所以事到临头才能有如此迅速的决断…… 古吉则与展元类似,家族二百多人,就只他一个修士。他势单力薄,在门中久受欺凌,此时自然不愿与这些欺凌他的人再在一起,族民他本不想带走,但既然掌门如此重视,还派了展元护送,他也愿意回家劝说。 至於何玉——又是个孤儿,也是饱受秦氏欺压,所以寧愿南下。 这么多孤儿,偏偏还都是修行资质最好的几个! 很自然的,张世石想到了书中第一大谜案——盗婴! 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只拿劝说虞景的话对黄和等人又说了几遍,对古吉、何玉也温言安慰了几句,保证自己治下再不会有同门相欺之事。 当晚,几人留下守灵。 夜幕降临时,流花宗修士陆续前来祭奠,虽是猫哭老鼠假惺惺,但总算谨守礼节,无人嬉笑,灵堂里保持了肃穆气氛。 张世石趁机对流花宗新掌门提了个要求:希望能带走藏经阁中与楚秦传承有关的书籍、玉简。 对方明显不愿——那都是战利品。 不过灵堂面前,他也不好直接拒绝,正自沉吟。 一旁投降的秦长老却勃然大怒:“怎么可能!我们老秦家是没人了么?只要我老秦家还在,这些东西就得留著!” 这蠢货! 张世石努力皱紧了眉头,不然真是要大笑出声。 果然,秦长老这一打岔,流花宗掌门立即就下了决断:“流花宗是流花宗,楚秦门是楚秦门。我流花宗自有流花宗的传承,这楚秦门的东西,自然得还给楚秦门!” 秦长老犹自跳脚,张世石已躬身长揖到底:“张世石谢过掌门大义!” 说完又对著秦长老一个长揖:“秦氏只怕会一分为二。老秦家的东西,秦长老可抄录一份备案,从此以后,这边是流花秦氏,那边是南疆秦氏。” “对对对!”流花宗掌门立即表示赞同,“流花秦,南疆秦,楚秦传承的东西还是得给张掌门带去,秦长老可拣紧要的抄录一份,作为家族保存,宗门藏经阁就不收了。” 宗门藏经阁不收了…… 如果真把秦氏当做流花宗一员的话,藏经阁怎可能不收? 张世石几乎又要笑出声来,秦长老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恨恨的顿了顿脚,香都没上一根,甩手出门而去。 深夜,秦师姐来了。 作为焦点人物,张世石一举一动都为人所注意,他安排展元协助凡民迁徙,劝说虞景等人带家人南迁,这些事显然都已传开,所以秦师姐这次来是想劝说。 她一进门就直找张世石,坐在他身前,表情很是诚恳。 “张师弟,我看你也是个真心为门派考虑的人。这样——只要你肯传位於秦家人,我就跟著你们去南疆,我的族人也全跟著走,起码多出几百人。如何?” 为掌门之位,肯南下吃苦,也算执著了。 但秦师姐你不去最好,去了才是祸患! “我不会让的。这事咱们就不討论了,好么?”张世石有点无奈,坦诚道,“师姐也是明白人,当知家族延续才是根本。我张世石可在此立誓:只要我做掌门,楚秦门绝不负秦氏。將来秦氏有人才,自然继承掌门之位,师姐又何必计较一时?” 秦师姐还是不满意:“不如你换个誓——承诺下一代掌门必传秦家子弟,如何?” 张世石终於失去了耐心,冷冷回了一句:“掌门之位以德以才,不以姓,恕张世石难以从命。” 秦师姐脸色一变,坐直身子,直勾勾盯著他:“你可知楚秦治下大多姓秦?我一句话,能让他们全部留下,一个都不南迁!” “隨意。”张世石毫不退让,“南疆有散修无数,流民千万,楚秦门自可招之。门內有没有姓秦的——在乎的不是我,是你!” 秦氏若无人南下,无非前几十年宗门不兴,对他本人並无损失,而楚秦就彻底的与秦氏无关了。 以秦师姐的秉性,她万难放弃。 二人就跟斗鸡似的眼瞪眼对峙了片刻,秦师姐最终还是收了脸皮,悻悻离去。 同样的,她也是一根香都没上。 守灵的有六名修士,二人这番对话全部落在大家眼里,新任掌门对秦氏如此態度,大家都是喜闻乐见。 秦师姐走后,这几人对张世石的態度反而尊敬了许多,像古吉这种情绪外露的,更是端茶倒水態度亲昵,张世石只微笑受之。 次日清晨,丧仪简单举行。 老掌门葬得还算体面,齐休的坟却只小小一个,以徒弟身份陪葬师侧。 安葬完毕,张世石吩咐古吉等人回家准备,自己则带著何玉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中真正值钱的都已被秦斯言带走,或者被三派收起。 但就剩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在张世石看来依然是宝贝。 《楚秦歷年登仙名册》,《楚秦地图》,《楚秦歷代掌门记录》,《楚秦风物誌》,《楚秦各姓歷年变迁》……这是有关楚秦歷史的。 《常用符籙记录》,《丹药炼製起步》,《黄庭经》,《炎火诀》,《冰箭诀》,《缠绕术》,《明心见性诀》……这是有关低阶功法、丹符製作的,是各派都有的常见书诀。 《秦氏火焰刀並注》,《秦氏锐金诀》,《齐氏地脉术》……这是门內歷代修士新创的功法,都是先天修士所写。 金丹老祖以及几名筑基前辈的书都已消失不见,张世石也很知趣的一字不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齐云野史》,《大周开拓记》,某某修士密传,某某家族密史之类的閒书。 林林总总,流花宗一共放出一百多本书,二十多枚玉简。 秦长老昨日表现得很愤怒,但他今天压根没出现,也没派人过来抄录副本之类,所有这些全都被张世石装入了袋中。 二人满载而归,何玉捧著书一刻不离,看看这本,翻翻那本,显见的极为欢喜——少年本是內门子弟,被秦长老赶到外门后杂务缠身,没机会接近藏经阁,也没时间看书,这几天他在人群里多是沉默行走,此时难得的露出了少年本色。 张世石將书全交给他保管,何玉在原著中曾叛门弒主,最是自私狠毒,但他是楚秦前期的最大战力。 何况人是能感化的。 此时此刻,张世石对他仍抱有期待。 第4章 阳谋 一 接下来的两日,眾人为南迁之事各自忙碌。 张世石最关注的还是凡民这一块。 展元在第二日便一早回来,带来的消息有好有坏。 坏的是:凡民老领主与老掌门几乎同时离世,流花宗任命的新领主乃是原三派中詹家的凡民领主,目前正带人接管,各地的秦氏都在闹事,楚秦地界一片乱鬨鬨。 好的是:剧情依然在按原书推进,法理上的秦氏统领,新任的嫡支家主,依然是十六岁的秦继。 展元与之接触后,基本能確定,秦继会带著嫡支秦氏去南疆。 “这些年秦长老得势,他所在的秦氏旁支对嫡支打压甚多,呆在这里就是继续受辱;新领主更是傲慢无礼,待秦氏如待俘虏,秦继决然无法忍受。嫡支3000多人,应该都会隨著家主一起南迁。” 展元如此回报。 新领主待秦氏如待俘虏么? 张世石有点意外——看山上修士言行,这流花宗多少还是保留著绅士姿態,无论是对投降的,还是对他们这些坚守的,都算得客气,按理他们派来的凡民领主应该也类似才对。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漏了点什么…… 不过,按原书,秦继確实是带人南下了——这秦继少年老成,年龄虽小,却看得清楚,知道流花宗接管之后秦氏再无地位,只有跟著楚秦门去南疆,秦氏才有出头之日。 张世石先鼓励了展元几句。 “秦氏支脉无数,秦长老只代表一支而已,这些年受欺压的绝不止是嫡支,你多跑些地方,拿出你修士的身份,借用一下秦继这个嫡支家长的名头,再多多宣传一下楚震老祖的仁慈,儘量多鼓动大家南下。” 展元兴冲冲的领命而去。 这边张世石转身在室內踱了几圈,將自己代入流花宗角度一思考,已然抓住了关窍。 楚秦山乃是金丹老祖留下的基业,山上有三阶灵地,覬覦者绝非小数,为了谋夺这块宝地,这三派都是下了大决心的。 他们把三派根基所在全都送给了附近各派,换取了他们对三派夺门楚秦的不加干涉姿態。 如此一来,这三派治下的凡民便得搬迁,搬迁到楚秦治下——按三派规模,那至少是十万级別的迁徙! 要之,楚秦凡民是走得越多越好,这样才能给三派凡民腾出空地,同时对未来流花宗的稳定也大有好处! 如此一大关窍,原著毫无提及,但张世石一旦意识到了,作为拆迁专家,自然不会放过。 当下他先去探了探流花宗掌门的口风。 一提起凡民,流花宗掌门便对张世石大吐苦水:这两天楚秦治下各处骚乱,新任领主的接管工作颇为艰难,时不时的便来求援,让他这个掌门大为头疼。 “按理,这些人都是楚秦领民,楚秦南下,前途宽广,他们都该跟著去才对,不知小友以为如何?” 流花宗掌门满眼殷切的看著张世石。 果然如此! “我当然想带走。”张世石毫不掩饰,直白道,“不过秦氏在这一带囂张惯了,上樑不正下樑歪,別姓也多是无赖。惫赖之辈,只怕不肯南下受苦啊。” “法当何出?”流花宗掌门笑了,“不知小友可有教我?” “治乱局,当用重典!” 张世石斩钉截铁地吐出七个字,然后向对方伸出手去:“有对比才有选择,明日我將巡视楚秦镇,道友只管去做,但有不肖子民,我自会教育。” 流花宗掌门微笑著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傍晚,潘荣、沈昌等人也纷纷回报,楚秦的外姓家族对留在本地也感不安,但有意南下的依然是少数,齐云安逸,多数人安土重迁,还是习惯性的会留在原地。 能確定南迁的,基本就是虞景等人的血亲,加起来约有五六百人——这其中古吉家族就占了二百多。 如此,秦氏嫡系,再加展、古等人的亲族,合计已过四千人,若能全数带到的话,比之原书已是翻倍。 昨天的张世石会觉得满足,但此刻的他再不会满足这点数字! 楚秦治下有十几万凡民,只要流花宗肯配合,凡民南下的数字还有非常大的爭取余地。 一切都在明日! 当晚,张世石嘱咐古吉等人好生安歇,养足精神。 次日清晨,他並未急於动身,领著留守弟子依例做罢早课,又徐徐讲了一篇《黄庭经》中炼气存神的道理。 直到近午时分,一直在外的展元忽然来报。 展元本是驾著灵竹纸鷂冲回山门,但在门口被流花宗修士拦下,他只得弃了纸鷂,一路发足狂奔,衝进西偏殿时,已是汗透重衣,气喘如牛。 “掌……掌门!不好了!”没经过什么事的小年轻面色煞白,惊魂未定,“流花宗在到处抓人!” 张世石皱了皱眉头,示意他喘几口气再说:“抓人不是杀人,你且慢慢说。” “也杀了人!”展元说话依然很快,不过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昨晚有人衝击了新任领主所住旅店,结果流花宗暴怒,天刚亮就出动了大批人手,把楚秦镇上的富室贵族都抓了去,统统押到了镇口!当场砍了好几个闹事的,余下的正被轮番鞭刑示眾,秦继家主也在其中!” 嗯,流花宗这执行能力还真不错,怪不得能夺人门户! 张世石缓缓起身,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袍:“所有人,都隨我下山去。” 午时,楚秦镇口。 往日车马往来、叫卖不绝的菜市场门口,此刻已化为血腥刑场。 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血跡斑斑,几具无头尸体被吊在半空,几颗头颅被隨意丟在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台下黑压压跪了不下百人,儘是各乡宗族耆老、富户家主,其中不乏秦长老一系的亲眷。 空中依然有修士不断的驾著灵竹纸鷂前来,將一个个穿丝著锦、鬢髮散乱的体面人扔到台下。 “啪!啪!” 浸过盐水的硬牛皮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血肉之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执鞭的都是流花宗凡民壮汉,一个个面色冷峻,一鞭下去便是一道皮开肉绽的血槽。 受刑者惨叫、哀求之声不绝,有几个更是一鞭下去便瘫软在地,状若死人。 秦继跪在队列最前头,少年单薄的脊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额头冷汗混著灰尘淌下,却硬是一声不吭,只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四周挤得水泄不通,都是被驱赶过来的镇民,人人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恐惧与绝望,昔日楚秦门治下的安寧,隨著那一声声鞭响彻底崩碎。 这就是大厦已倾,风雨满街啊。 第5章 阳谋 二 空中突然飞过来一队人,直愣愣跳到台上,却是秦长老领著几名心腹修士赶到。 一眼看到台上几颗脑袋,这其中有秦氏族人! 秦长老顿时目眥欲裂,指著台下厉喝道:“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如此折辱我秦氏族人?便是流花宗掌门在此,也须给我秦家三分顏面!” 秦长老真打架是不行的,但到底是炼气后期修士,这一声大喝用上了声闻法术,震若雷霆,十几名执鞭者顿时止住了手。 但下一秒台上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谁让你们停的?继续。” 声音不大,语调更是悠悠然,但一样声闻全场,周围一里之內的所有人耳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几名执鞭者只愣了一下,便又开始了执刑,“啪啪啪”的鞭打声再次响起。 一名身著流花宗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施施然走上了台,他斜睨著秦长老,嘴角扯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我道是谁,原来是秦长老。” 他特意在“长老”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顏面?你如今是我流花宗修士,当知宗门法度。这些刁民聚眾抗法,衝击新任领主住所,按律即当严惩,以儆效尤。你不为宗门安定考虑,反倒来为罪人张目?莫非……你与他们同谋?” 这话毫不留情面,且极其诛心。 秦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他引狼入室,本以为能保住权位,岂料转眼间连亲族都护不住,反而被当面如此奚落。 “你……你血口喷人!他们何曾衝击领主府?分明是你们罗织罪名,故意陷害!” “昨晚旅舍大门都被撞翻,证据確凿,岂容狡辩?”那执事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反而提高声音对全场喝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抗法、谋乱的下场!凡不服新治、心怀故主、煽动乡里者,无论你躲在哪里,都会被抓出来受刑!” “你!”秦长老怒极,欲上前与那修士理论,却被身边心腹死死拉住。 对方在场修士的数量远多於他们,动手只是受辱而已。 秦长老胸口剧烈起伏,眼睁睁看著台下亲族受刑惨叫,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 “我楚秦子民,还轮不到你流花宗来教训。” 一个年轻的声音自人群背后传来,同样是声闻法术,清晰沉稳,穿透了刑场的哀嚎,落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张世石一袭朴素青衫,神色平静,步履从容,自远处缓缓行来。 展元、古吉等楚秦门弟子紧隨,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绝望的受刑者、惊恐的乡民,还是囂张的流花宗修士、颓然的秦长老,全都聚焦在了这位新任的楚秦掌门身上。 张世石径直走上刑台,目光先扫过台上血跡与头颅,再掠过台下伤痕累累的受刑者,最后定格在那名执事脸上。 那执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厉声喝道:“张掌门,我流花宗正在处置领內抗法乱民,你楚秦门既已签契南迁,便无权过问此地事务!速速退去,免得伤了和气!” “领內乱民?”张世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秦长老带头投了降,这土地確实已是你流花宗领內,但是!” 一个“但是”出口,张世石声量陡然提高。 “但是,这『民』却依然是我楚秦门的『民』,哪有乱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世石顿了顿,目光掠过脸色变幻的流花宗执事,扫过全场屏息静听的乡民,朗声道: “楚秦不幸,门出叛徒,山门倾覆,掌门身死。楚秦山门,还是治下这大好河山,已全归了流花宗所有。契约已签,我张世石即日便將率部南迁,但是,只要我还在此一日,治下百姓便仍是我楚秦之民,纵与流花宗领主有所纷爭,亦当先由我楚秦门规约束劝导,岂容你外人越俎代庖,滥用私刑,横加折辱!” 那执事麵皮涨红,一时訥訥无语,张世石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刑台,亲自俯身,解开了秦继身上的绳索。 秦继虽然老成,到底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双手抱住张世石,泪水刷一下就流了出来:“掌门……” 张世石隨手在他伤口施加了一个治疗术,示意古吉上前搀扶照料,隨即目光扫向其他受刑者,发令道:“都起来吧,都是我楚秦人,只要我还站著,没人能让你们跪下!” 流花宗修士们面面相覷,看向那执事。 “嘿!” 那执事本就是奉命来演戏的,张口结舌一阵之后,再不想丟脸,挥挥手示意放弃,直接就在台上招出了灵竹纸鷂。 流花宗一行人迅速离去,秦长老几个也是没脸,脸色变幻一阵之后,悄无声的走下了高台,灰溜溜的走人。 “有伤的都给治一下,严重的抬到上面来。” 张世石重新站上高台,面对著四周围聚拢过来的镇民,朗声道: “诸位今日所受之苦,皆因我楚秦门势弱,护佑不及。此痛此辱,我张世石记下了。” 他高举了双手,环视四周,做了一番宣讲:“大家都看到了,流花宗视尔等如猪羊草芥。这才几天哪,隨便找了个藉口就开始屠戮鞭挞。他们这是迫不及待的想赶大家走啊。” “我可以告诉诸位,流花宗如此迫不及待,原因无他,就因为他有十几万凡民等著搬迁,等著过来占我楚秦之地呢!” “大家也都看到了,秦长老临阵投敌,现在名义上还是流花宗长老,但实际上形如傀儡,再不能护佑子民。大家留在这里,眼见得只会受尽欺辱,並且还求告无门。” “奉齐云楚老祖之命,我楚秦门將举派南迁。南疆虽远,但地广人稀,物產丰饶,极適人居。我张世石在此立言:凡隨我南下者,无论秦姓外姓,无论此前亲疏,都是我楚秦门忠实子民,我必一视同仁,共垦沃土,同建新基!” 秦继忍著背上剧痛,在族人搀扶下挣扎起身,朝著张世石深深一拜,声音因伤痛而颤抖,却无比坚定:“我秦继,愿率秦氏嫡支全族,誓死追隨张掌门!刀山火海,南下开荒,绝无二心!” “愿追隨掌门!” “我等愿往南疆!” “再不受这窝囊气!掌门,带我们走吧!” 一时之间,应和之声四起,许多原本摇摆不定,甚至心存侥倖的家主,在经歷了方才鬼门关前走一遭的恐惧,又目睹张世石挺身而出、据理力爭的英姿之后,终於下定了决心。 第6章 阳谋 三 当日张世石就在镇上抚慰子民。 他当面给了秦继“继续做领主”的许诺,亲手给多位伤者施加了回春术,又安慰了几名死者的家属,拿出了不少金银抚恤。 镇民还从未见过如此亲民的掌门,都道楚秦门大难不死有后福,有此掌门,將来必兴。 无数的子民簇拥著张世石,张世石走到哪里他们跟到哪里,听他讲流花宗的卑鄙无耻,讲南疆的光明未来,讲南楚的慷慨大度。 直到薄暮时分,张世石才起驾回航,依依不捨的与大家告別。 “今日一別,就得南疆再会了。”张世石坐在灵竹纸鷂上向大家挥手,“张某希望能在南疆见到这里的每一位,不知可能如愿啊?” “我等誓死追隨掌门大人!” “一日楚秦,永世楚秦!” 在秦继的带领下,楚秦镇全体子民都跪在地上,向著张世石三跪九叩,“誓死追隨”之声声震四野。 展元等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都是心醉神迷,如在梦中。 直到回到西偏殿,古吉嘴里还念叨著“誓死追隨”,直嚷嚷“掌门太帅了!” 张世石只是微笑,等所有人都安静坐下,才开口道: “经此一事,南下之民可能会多很多。虞景、潘荣,你二人可愿与展元一道,护送凡民南下?” 虞景、潘荣互相看了一眼,双双躬身抱拳:“我等愿听掌门命令。” “就以展元为首吧,你二人辅助他护送凡民南下,只要安全抵达,我必记你们一大功。” 三人都是躬身领命。 张世石在此叮嘱:“记住,要到下面多跑跑,多宣传。一边,要多多宣讲流花宗的霸道,特別对那些个有点权势的,直白点告诉他们,这里將是三派凡民的天下,好日子没他们份了!” “另一边,要多多宣传南疆的好处,地广人稀,物產丰富,掌门重视,楚家仁慈……发挥你们的口才,鼓动越多越好,人越多,功劳越大,我在南疆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三人都是信心大增,信誓旦旦的让张世石放心,必定不负所托。 当日张世石带著三人找到流花宗掌门,告知三人將留下护送凡民一事,同时向对方提了一个建议: 凡民迁徙,此地屋舍家业都须拋弃,而万里迢迢去南疆落地安家,又花费不小,若是流花宗能给予適当补偿,比如以合理价位买下拋弃的家舍,必能使更多人动迁徙之念。 流花宗掌门爽快答应,反正凡民花费不过金银,修行者向不在眼。 一切办妥,看看天色已晚,张世石让大家都去休息,他知道,今晚还有几场小戏。 第一个上门的是秦长老,他送来了歷代掌门牌位。 “好好供奉吧。”秦长老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要走,三天前的得意劲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估计也明白了,这楚秦山再不是秦氏天下。 “多一份安排多一条路,”张世石对著他背影悠悠然道,“在这里,秦氏大概率会长时间的屈居人下,搞不好便永世不得翻身,秦长老不为自己家族谋一条退路么?” 秦长老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別以为我不知道——白天那场戏,是你跟他们一起合演的!” “演戏又如何?他们要赶人走是真,我诚心接纳也是真,南下天地宽,演不演戏,都改变不了『此间已无楚秦子民容身之地』的事实。”张世石坦然承认。 这就是个阳谋,无解的。 “我呸!”秦长老啐了他一口,“南疆遍地妖兽,不被吃掉就已经是运气,还想著天地宽?丧家之犬哪来的天地宽!” “万事无绝对。”张世石依然微笑著,衝著秦长老伸出一只手,“三枚三阶,我收你500族人,到地之后,我许你单开一支,给最好的地,干最轻鬆的活。” 按书中记载,老掌门几乎是囊空如洗,在他死前的最后阶段,为了价值不过一枚三阶的筑基丹,已经到了变卖各种杂物的地步。 事实上,楚秦山拥有三阶灵地,山上隨便弄点药草,一年便有百多三阶的收入。 老掌门困窘如此,只能说明他早已被架空。 这些钱到哪里去了呢? 答案只有一个——几名实权长老。 作为门中头號实权人物,秦长老掌握楚秦门財政已近二十年,身家绝对不菲,三枚三阶於他不多,但对此刻的楚秦门来说,则是旱中甘露。 秦长老盯著张世石不动,目光能伤人的话,这会张世石肯定已被他咬得遍体鳞伤。 难不成我猜错了?楚秦门真的没钱? 张世石依然保持著微笑,直笑得嘴角都有点发酸,正想著乾笑几下解除尷尬,秦长老右手忽地一动。 “啪,啪,啪。” “让那个展元去山门东首福田村接人。记住你的话,若我家人在那边过不安生,我会亲自赶过去把你杀了!” 扔下一句狠话之后,秦长老摔门而去,只留下三枚漂亮的灵石静静的躺在张世石脚边。 呵呵,投降派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这不,才三天,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张世石从从容容的捡起三枚灵石,收起他来此世界之后的第一份大礼。 第二个上门的是秦师姐,她送过来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秦唯喻。 秦师姐还是放不下掌门之位,想在楚秦门留一点苗子,也算是给南下的凡民撑腰。 可笑的是,秦氏修士没一个愿意南下受苦,最终,她只能挑了个木訥蠢笨的。 “唯喻既跟著我去,他这一支族人可愿相隨?”张世石问了一句。 “看你本事。”秦师姐扔下这么一句,告辞离开。 “唯喻,你父母双亲都住在哪个村?可愿让他们南下陪你?” 秦唯喻张了几次嘴,除了说出一个“小山村”的名字之外,其余就断断续续地说不明白。 还真是个呆子…… 张世石无语,不过知道村名就行,就不再多问什么,只亲切的拍了拍秦唯喻的肩膀,唤了古吉过来,让他带著秦唯喻去休息。 又一个时辰之后,最后的主角才姍姍来迟。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进入房中,其人一身湖蓝色长袍,身姿如松,仪容俊美,在灯光下宛如画中人物,正是已入赘安家的秦斯言! “这些是师父留给我的,”秦斯言毫不在意地从储物袋中倒出一堆修真材料,“值钱的我都拿去做嫁妆了,剩下的给你们。” 说著,他用脚拨开材料,露出一个红玉阵盘:“这是护山大阵的中枢阵盘。秦长老敢关大阵,我就敢拆大阵。你们到了南疆,可以用这个敲流花宗一笔,他们若不买,你就毁掉。若他们追问,推给我便是,有安家护著,他们奈何不得我。” 说完这几句,秦斯言便要推门离去。 张世石等候已久,哪里肯让他就此溜走,连忙出言留住:“师兄且慢!” 第7章 南下 一 次日黎明,一只巨大的风蜥雁降落到了殿前广场上。 “这点灵石拿著,去买个储物袋,买个灵竹纸鷂,长路漫漫,这俩是必备之物。其余花钱的地方肯定也很多,只不过门中情况你们也了解,只能给你们这么多了。去坊市兑换成合用的,儘量省著点用。” 张世石將一枚三阶、60枚二阶,以及若干一阶,总计约20000灵石,外加若干金银,交予留守的展元三人,三人都是眼眶红红,十分不舍。 “各自努力吧,我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张世石挥手与展元三人告別,带著古吉、何玉等五名弟子,抬著一只大箱子,带著大包小包,登上了这只二阶飞行驮兽【风蜥雁】。 一共只有六个人? 想不到楚秦门已如此不堪。 楚佑严扫了一眼上来的几人,皱了皱眉头,催动驮兽升空。 飞行途中,楚佑严向张世石讲述了楚秦门与楚家的渊源。 楚秦门开山的金丹老祖名叫秦烈儿,本是齐云元婴大佬楚震的徒弟,因性格火爆,在齐云派树敌过多,被迫离派自立门户。 楚震念在师徒情分,花了很多心血,找了不少朋友,帮他打了一场开闢战爭,获得了开宗立派的资格,並爭取到楚秦山这块福地。 可惜二代掌门秦德昭是个极不堪的,仗著前代余威,同时还聘请了一大帮狐朋狗友做长老,在周边一带横行霸道,坏事做绝,恶事做尽,最终因追杀一位练气修士而莫名其妙的死掉。 他重金聘请的长老们趁机立了个外姓修士做傀儡,洗劫门派后一鬨而散,楚秦门自此一蹶不振。 “楚震老祖对秦烈儿已仁至义尽,秦德昭又如此不堪,老祖先还有所期待,帮他处理过不少首尾,到后来便厌恶至极,发话再不管楚秦烂事,所以三派才敢放心吞併楚秦门。”楚佑严冷冷道。 此次楚家出手相助,是因为楚家另一位元婴老祖楚红裳在南疆开宗立派,南疆地广人稀,急需人口和附属宗门充实领地。 楚震年事已高,越来越念旧,收到三派攻门的消息之后,便命楚佑严走这一趟,保留下楚秦这块招牌。 “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楚家对楚秦门已仁至义尽。到了南疆,莫要以为与楚家有什么特別交情,否则只会自取灭亡。”楚佑严严厉警告。 这些原书中都有写,张世石並不惊讶,当下只连声称是,姿態放到最低,一边又很小心的拍了一个马屁,將南迁凡民的事摆到了楚佑严前面: “楚秦如风中之烛,全赖楚家恩德才得以保全,不过楚秦烂在上层,底层子民无罪,而且大家对楚家信赖非常,这次一听说是楚家来救,南迁者十分踊跃,足有一万以上,可见楚家恩德之深入人心了。” 嗯? 有一万那么多么? 楚佑严表示惊讶。 “这还只是个底数,只会多,不会少。大家都说楚家仁慈,绝不会亏待了楚秦人,报名的十分踊跃,说不定能有两三万,甚至四五万!”张世石信心十足,“为此我派了三名修士於路护送,要確保他们的安全。” 会有四五万凡民南下? 楚佑严著实是吃惊了——看来老百姓对楚家確实是十分信赖。 “能有如许凡民追隨,倒也不枉我跑这一趟了。”楚佑严不由得捻须微笑。 “我就怕人数太多,到了那边无处安置。”张世石直白的袒露了心中隱忧。 按书中所写,楚秦门的领地就一条黑水河,臭气衝天,修士难行,凡民根本没有生存空间,得长期地在別家领地暂住。 这明显不对! 张世石不明白是楚家真的没考虑这个问题,还是作者的疏忽,但这事明显不合理。 南楚门地广人稀,在那边,土地根本不值钱。 你花了这么多精力迁徙一个门派过去,却没给凡民適合生存的土地? 这事完全不合逻辑。 所以他在这里脸带忧色地给楚佑严提了个醒。 “放心,南疆別的没有,就土地多!”楚佑严並不知道南楚门的安排,不过他在此大包大揽,“缺人了才让你们去,怎么可能没地安置!” 张世石恭颂了几句,他也是领导、老板伺候惯了的人物,当下对楚家以及南楚一顿马屁,將楚佑严拍得舒舒服服。 別人依赖你,信赖你,听你的话,集结了几万人辛辛苦苦南下,结果到了那边一看,就一条臭水沟? 这肯定不合適。 希望此一去与书中待遇有別吧。 飞行半日后,眼前出现一座群山环抱的大湖。驮兽盘旋而下,一头扎向湖面。 在眾人惊呼声中,驮兽却飞入了一处山谷,方才的大湖竟是幻象! 谷中悬浮著一艘长达数百丈的青色飞梭,无数修士正陆续进入其中。 “三阶飞行法器【乙木御风梭】,你们將乘它前往南疆!”楚佑严朗声道。 【乙木御风梭】,三阶极品飞行法器。 此物原书中提到过多次,张世石早知它雄伟,不过在现实中第一次看到,依然为之深深震惊。 他参观过航空母舰,知道航空母舰也不过长三百多米,眼前这巨物却在千米以上,论体积足足是航空母舰的二三十倍,如此庞然巨物,让他对此修真世界升起一种莫名敬畏! 一登飞梭,楚佑严便指了名楚家修士做引导,自己混进了同僚圈中,不再理会楚秦诸人。 无他,楚秦门此刻著实寒酸。 六个人仅有一个储物袋,还是昨日张世石从秦斯言那“借”来的【两方储物袋】,大量行李不得不肩扛手提。 飞梭上很热闹,因为飞梭还要等人,並不会马上就走,同乘的都是迁徙去南疆的修士,大家都在趁这个机会认识新朋友,建立新的关係网。 还有修士办起了小型的交换会,大家一边做买卖一边交流信息,到处都站满了轻摇摺扇、侃侃而谈的修士,整个飞梭就像一个大坊市,热闹非常。 在这样的气氛中,抬著箱子、扛著行李的楚秦人非常扎眼。 在梭中眾多衣袂飘飘、举止瀟洒的修士映衬下,他们宛如误入仙家盛会的乡野村夫,一路承受著各色目光,短短一段路走得面红耳赤,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踏进客房私室,眾人放下行李,围成一圈盘膝而坐,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唯一还算从容的,自然是张世石。 第8章 南下 二 事实上,此刻的张世石心情很不错,因为昨晚算是一场小小的丰收。 作为入赘的天才修士,又长得如此模样,秦斯言既得安家欢心,又有安红儿的痴心做保,他不仅从安家拿到了一大笔聘礼,而且未来也很有保障。 加上他得自老掌门的所谓“嫁妆”,这小子虽然没秦长老有钱,但绝对也是小富翁一枚。 昨晚上张世石费了好大口舌,对秦斯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说服了这位第四任掌门。 张世石以借贷的方式,从秦斯言这里拿到了七枚三阶,两百枚二阶,两件法器,一个两方储物袋。 所有的东西,折算为10枚三阶,以10%的年利率计息,十到三十年之內还清。 这点钱,有黑河底下的秘境在,张世石不怕还不上。 秦斯言是稳赚的,当然,此刻的楚秦前途一片迷茫,肯在这时候借钱,绝对是雪中送炭,说明他心中对楚秦多少有份感情。 这会张世石从储物袋中拿出几本书来,一一分给几个同门,也不多说什么,只起身道:“你们就在这看书,我出去看看有啥能买的。” 弟子们齐齐应是,各自拿了书默默翻阅。 张世石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裤,漫步出门,先隨意地走了一圈,观察了一下梭中人物,然后便找了几个聊得火热的点加入,与大家谈经说道,交流信息。 在原书中,楚秦诸人全都是闷在房间里枯坐,梭上诸人一句没提,只知道人很多,到底有多少呢? 按张世石观察,此刻在场的就已有三四百人,后续登梭的修士依然络绎不绝,再等几天的话,这人数得过上五百! 五百修士,正常比例的话,对应著100万凡民,这还仅只是一次迁徙的规模,这南楚门的地盘得有多大? 不过张世石很快就明白了未必有那么多凡民。 此去都是南楚附庸,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些修士互相之间並无多大提防。 靠著一张笑脸,几句奉承话,张世石很快就与几个话癆修士搭上了话,几个小圈子走下来,大体情况便已有数。 此刻在飞梭上,大体有几十个势力,以家族为多,宗门是极少数。 按本界界主大周书院所定的规矩,家族只能招收同姓修士,偶有外姓加入,也得在一定比例之內。 相比之下,宗门可招收、收留任何姓氏的散修,自己身上的这块掌门令,绝对的属於奇货可居,也怪不得覬覦者眾了。 南楚会把投靠过来的家族放在领地內部,少数的几个宗门,则会放在领地周边,作为南楚与周边大宗门的缓衝区域。 楚秦门扮演的就是这一角色,它將作为南楚与御兽宗的缓衝。 即便在宗门之中,楚秦门的地位也最为特殊——別家在齐云过得都不差,有一家是人口太多住不下的,有一家是门內联姻投奔亲家的,有一家是门內相爭南下分支的…… 各家宗门都只是部分南下,並非举宗投靠,去的修士不少,带的凡民却都不多,基本是分支旁姓,数目都在两三千上下。 按此,这些宗门之在南楚都会受到优待,他们会分到南楚的西部、北部,与齐云派、棲霞宗接壤,拿到的土地也都不错。 因为给太差的话,他们根本就不会南下。 只有楚秦是存亡绝续,欠了南楚大人情,所以他拿到的是黑河这片生存禁区! 按原著,这一梭同往南疆的修士在后文全无踪影。 原因无非有二: 其一,南楚疆域辽阔,楚秦门独处东陲,位置偏僻,与旁人再无交集; 其二,楚秦门不久便深入白山,中间隔著凶险的死亡沼泽,更是音讯断绝。 大抵在作者最初的构想中,南楚內部便不是故事的主舞台,所以笔墨甚少触及。 但张世石所谋不同:白山凶险异常,若无十足把握,他绝不愿轻易涉足;至於凡民,原书中他们在白山被散修屠戮甚眾,若非万不得已,他会把凡民儘量的留在相对安稳的南楚境內。 故此,他趁著飞梭尚未启程,积极在人群中走动攀谈,希望能结识几位同样落足南楚东部的“邻居”。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经辗转引荐,他真寻到了一支——齐南閔氏,听姓氏便知,与黑河近邻楚佑閔有亲,是其母族的一支旁系。 齐南拥挤,閔氏这一支在族中颇受排挤,这才借著南楚开拓的东风,南下投靠。 然而,当张世石整理仪容,上前见礼时,却结结实实碰了个钉子。 “一派掌门,22岁,才五阶?” 閔氏带头的修士閔乙阳很年轻,身材高大、仪表堂堂,但神情倨傲,劈头第一句就是问修为,问完之后吐出一个反问句,然后就转身跟別人交谈去了,將张世石晾在了原地。 呃……张世石欲待再努力一下,就听这閔乙阳很不客气的跟身边人在说:“真什么人都能做掌门了……” 张世石只能止步。 很无语,按书中所写,楚佑閔是既傲慢又愚蠢,看来这脾性来自家族遗传。 这事也打消了他继续广结人缘的兴致,索性转身,朝著梭內最热闹的临时交易区走去。 举家迁徙的时候,手上灵石最为紧要。故而摊位上並无太多珍奇之物,最多的是各式閒书杂记,旅途漫长,用以解闷,读罢便拿出来交换,一枚一阶灵石能换好几本。 其次是品类繁多的低阶同参之物,多为一阶下品,价格在五到十枚二阶之间。 再次便是修士自製的丹药符籙,品阶不高,但胜在种类五花八门,应急或练手皆可。 空气中瀰漫著討价还价的嗡嗡声,烟火气十足。张世石想起房中那几个囊中羞涩的同门,心下有了计较,转身回去。 他唤来五人,每人递过十枚温润的二阶灵石。 “外间有市集,东西还算实惠。都去瞧瞧,有合用的就买一点。”张世石语气平和,却让秦唯喻之外的四人瞬间愣住了。 楚秦门对外姓边缘弟子苛刻非常,像何玉这种一心向道的,都得积存多年,才给自己买了件合用的一阶同参。 至於古吉、黄和等人,平日里辛苦劳作所得,大半要接济凡俗亲族,何曾有过能自由支配的“巨款”? 所以这些人拿到灵石的第一剎那是不敢相信,一个个都木在那里,张世石奇怪的问了句:“怎么,都不想要?” 怎么可能! 古吉第一个跳了起来,拉著秦唯喻就跑。 第9章 南下 三 另外三人也都欢喜顏开,站起便往外走,张世石也隨后跟了去。 脾气温和的黄和拖在最后,这少年身量不高,面目普通,四本命四灵根的资质,炼气二层的修为,属於楚秦边缘人中边缘人,即便在南下九人小队伍里,也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所以原书作者早早的让他领了盒饭…… 按原书,黄和在楚秦南下白山的第一战中就殞命了,这会看著他走在身前,张世石忍不住问道:“黄和,你具体是什么本命,什么灵根?平日里主修的哪个?” 黄和连忙转身,恭敬答道:“回掌门师兄,弟子是金、水、木、火四灵根,其中金灵根最为凸显,故而一直主修金系功法。” 至於本命,黄和交代,是颇为普通的“沥水瓶”、“燧石火绒”、“铁木刺”、“铜沙漏”。 张世石略一沉吟,指点道:“南疆险恶,以你现今修为,保命是第一要务。还是主修水系吧,一会我为你选一件水性同参,以后多练练寒冰盾之类的法术,防守为先。” 掌门竟要亲自为他挑选同参? 黄和眼眶一热,重重应道:“是!谢掌门师兄!” 张世石又唤住沈昌与古吉询问,沈昌是金、木、火、风四灵根,古吉是金、水、风三灵根,张世石让他们全都主攻“风”系,多研究逃命法术,同样也应了给买同参一事。 至於何玉与秦唯喻二人,张世石便不指导了,这两位都已经有了同参之物,今后也全都筑基成功,他还是不干预为好。 当然,別人都给买同参,他们没得也不合適,作为补偿,张世石分別又多给了五枚二阶。 一眾少年手握灵石涌入市集,初时还聚在一处,很快便如游鱼般散入各个摊位,只有秦唯喻依旧紧跟著古吉,寸步不离。 张世石自己也在摊位间徐徐巡睃。 作为楚秦门內门弟子,门中曾赐给前身一件一阶中品的同参——青灵石蒲团。 这蒲团兼具土、功德属性,与他的“无名功德碑”本命略有契合,助他迈过了练气初期的门槛。 除此之外,蒲团沉重异常,除辅助修行外,也被他用来锻体,必要时可充作武器砸人。 不过此时的张世石自然別有想法。 原书主角齐休与他一样,都是在此界无法找到同参的废本命,最终是用了南楚门楚慧心修改的明心见性诀,以诡代之法走上了修行大道。 此刻《明心见性诀》就在他包里,这门法诀乃是一阶功法,是各个门派都有收藏的大路货,这几天张世石有空就拿著它翻阅,早已烂熟於心。 《明心见性诀》讲的是如何体照修士本心,这对张世石无用,按原书所说,楚慧心是把它改成了体照修士的本命,这个本命可以是自己描绘出来的,一个和真本命有部分共通之处的假本命! 但楚慧心的书张世石暂时没法拿到。 按原书剧情,齐休是被南楚元婴楚红裳搜了魂,发现他是赤尻马猴本命,有“不在算中”的天赋,无惧搜魂,所以被她看中,做了盗婴的中转站,然后才给了他这本书作为奖励。 且不说张世石並没有“不在算中”的强大天赋,作为穿越者,他最怕搜魂——想想看,一旦被哪位大人物搜出他有原著记忆,以书中这些化神的德行,他会有什么下场! 最关键的是,就算他不怕搜魂,张世石也不想参与盗婴一事。 前世虽未婚育,但他亲眼见过远房表姐丟失幼子后的惨状: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那份人间至痛深深刻印在他心中,所以他一点都不想参与盗婴,虽然南楚门以及原主角都是被逼无奈才做的此事,但看书的时候张世石对此情节就已感到无比膈应与愤怒。 如今身在此界,他不仅不愿参与,甚至暗藏阻拦、惩戒罪魁之念——当然,那罪魁乃是本界绝顶大佬之一,他必须得拥有能撼动此界的实力之后,方可徐徐图之。 因此,楚慧心的书,他短期內已不可能获取,很可能是终生无缘。 路,必须得由自己找出来。 他有这个自信——楚慧心能找到,知晓大略方向的张世石,也必能找到! 不过目前这第一步就十分艰难,原主角齐休虽然是废本命,好歹还知道名字是“赤尻马猴”,知道它的天赋是“晓阴阳、会人事”,有了这个前提,主角才能找到相关的诡代物。 但张世石的本命是不知道存在於哪个世界的“无名功德碑”,此物具体指向何种天赋,一无记录。 这两天他每每思考到此,就觉得一筹莫展,但刚才走过交易点,看到那琳琅满目的各种同参,忽然就有了一点思路。 天赋不明,何妨以物试之? 既然此界同参之物,本质是与本命特质共鸣的媒介,那自己便广撒网,大量购入可能与“无名”、“功德”、“碑”这些概念沾边的低阶同参,逐一尝试。 终有一日,能试出那冥冥中的一线共鸣! 心中定计,张世石不再犹豫。 除为古吉三人挑选合適同参外,他自己就专门盯著那些带有佚名、古朴、厚重、记载、祭祀、安寧意味的一阶下品物件。 比如自己残缺的龟甲,刻有模糊铭文的石片,样式古旧的香炉,微缩的牌坊模型,甚至一块形似墓碑的沉木…… 林林总总,最终收了十几件,花费近一枚三阶灵石。 楚秦凡民南下至少在一万以上,有此数量,基本上每年都会有孩童登仙,就算他自己用不上,將来也可赐予门人,不算浪费。 拿出两枚三阶,买下一套一阶上品的“两仪固元阵”——这是他此次最大的一笔支出,打算用於新楚秦的藏经阁。 与原主角不同,张世石打算在黑河常住,如此,除护山大阵之外,一套用於防守藏经阁的小型法阵也是山门必备。 除此之外,又花费一枚三阶,买下一个微型的“八门金锁阵”,若干实用的丹药、符籙,几本道法,几只灵竹纸鷂,以及一大堆閒书。 这些都是立足新地所必需,乘著飞梭之上物价便宜该买就买,比之去九三坊邻居那挨宰要好得多。 几个时辰后,眾人尽皆返回舱室,个个面有兴奋之色,交换著彼此的收穫。 张世石將灵竹纸鷂以及选定的同参分別给了古吉三人,又告诫勉励一番,然后才让眾人各自休息。 至於他自己,却是又去找了楚佑严,以一种略带不安的神色询问道: “前辈,听梭上修士言语,似乎大家都只带了几千凡民,我楚秦到时有几万人迁徙,若是那边最终难以安置,可怎生是好……” 楚佑严拍著他肩膀哈哈大笑:“南疆地广人稀,地广人稀啊,人越多越好,越多越好,尽有安置处!你只管放心,只管放心!” “愿如前辈所言了,只是未见领地,晚辈这心始终难安……” 楚佑严怒了,拿手指点著张世石胸口道:“我还能骗你不成?放心,到了地头,我自会与他家说明,绝不会让你领民无处可去就是!” 张世石千恩万谢,对著楚佑严作了好几个揖才去。 两日后,乙木御风梭微微一震,所有乘客登载完毕。 巨大的梭体缓缓升空,待到穿出云海,周身符文骤然亮起,青光大盛,升到高空之后法阵全开,瞬间速度直升,化作一道青烟,向著苍茫南疆,疾驰而去。 第10章 庄而且妍 一 修真无岁月,盘膝打坐,数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一日,一位楚家修士前来叩门,告知目的地將至,引领楚秦门眾人离开客房。 张世石与黄和抬了最大那个箱子,其余人也是手拎肩背,紧跟著楚家修士向外走去。再次以这种乡巴佬的姿態穿过公共区域,一行人已做好再次忍受旁人目光的准备,不料楚家修士却带著他们拐向一条僻静通道,朝一处有修士值守的侧门行去。 原书有写,这是用於接送身份较高宾客的小门,是飞梭上比较少的单独待遇,但此刻的楚秦门却不是什么“身份较高”,仅仅只是因为,等待他们前往的,是一处生民不入的绝地而已。 不过张世石是早已知晓,而剩下的几个年纪都还小,思虑不多,並无所觉。 一行人跟隨引路者沿著通道攀登向上,走过最后一段陡峭的楼梯,眼前豁然开朗,出口竟是这艘巨大飞梭的顶部平台。 高空中凛冽的罡风被一层青濛濛的防护光罩挡在外面,摩擦流转间,迸发出绚丽璀璨的幻彩流光。 一位看上与黄和等人差不多年纪的娇小女修,正俏生生地立於一只神骏灵禽的背上。 那灵禽形似青鸞,羽毛流光溢彩,神態倨傲,然而有这仙女一般的少女修士在上,这神骏的鸟儿也被衬得黯淡失色。 只不过那少女明眸一扫之间,所有人都不敢逼视,一种自惭形秽之意涌上所有少年人心头——长得神仙模样不说,这点年纪,居然已是筑基! 这就是楚庄妍了,原书作者取名很喜欢名似其人,庄妍、庄妍,意思就是庄重而妍丽了,不过此刻她年龄还小,小嘴微微抿著,精致的脸上还有著明显的少女稚气,“庄”是一点看不出来,“妍”字確是果然了! 张世石放下大木箱子,上前见礼。 楚庄妍眼睛扫过眾人,秀眉微蹙,声音如黄鸝清脆:“这些杂物,为何不收入储物袋中?” 张世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等六人一共就只一个二方储物袋,流浪之犬,实是窘迫非常,让前辈见笑了。” 楚庄妍嫣然一笑,宛如春花绽放:“我还道你们带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无法纳入储物空间呢。” 说罢,她素手轻扬,袖中飞出一道柔和的黄色霞光,笼罩住大木箱及其他几件笨重行李,霞光一卷,便將它们尽数收走。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灵禽修长的脖颈,那灵禽似有些不情愿地瞥了张世石等人一眼,才缓缓俯低身躯。 待楚秦门眾人手忙脚乱地爬上鸟背后,灵禽轻鸣一声,振翅而起,轻易穿出飞梭的防护光罩,冲入外界的罡风乱流之中。 它先是几乎笔直地向下疾速俯衝,强烈的失重感让楚秦门诸人惊呼连连,直到降至寻常练气修士御器飞行的高度,才转为平稳地向前飞行。 这灵禽速度极快,下方景象如流水般向后飞掠。放眼望去,儘是连绵起伏的山丘、无边无际的森林,参天古树匯聚成一片浩瀚的绿海,让初次得见南疆风貌的楚秦门眾人咋舌不已。 “佑严师兄说你楚秦来的修士虽少,身后却带著几万凡俗,此言可真?”楚庄妍问道。 “至少在一万以上。”张世石恭敬作答,將楚秦门的遭遇大概说了一下,特別强调了流花宗治下有十几万凡俗等著占据楚秦之地,所以他们对楚秦人態度恶劣,才几日就开始找茬寻事,动用了死刑、鞭刑。 “楚震老祖一直对楚秦照顾有加,此次门派覆灭,老祖再次加恩,楚秦上下都十分感念老祖恩德,再加上流花宗如此行径,有此对比,楚秦十几万凡俗大量思迁,我等临走匆匆,只两日时间,便確定有一万人必来,考虑后日报名必多,我留下了三名修士护送迁徙,但具体的数目还得迁徙之日才能最终確定。” “按你这么说,还真可能有三五万凡民……”楚庄妍认真听完,歪著脑袋略一思索才道,“我坦白告诉你,这边还真没想到你们会有这么多凡民南下,暂时没给你安排那么多地。不过你也不用慌,一路你也看到了,南楚地广人稀,莫说三万五万,便是五十万五百万,也尽可容纳得下。只不过我需要请示一下执事长老,隔几日必有安排,一定不会误了你凡民南下便是。” “让前辈操心了。” 按原书,南楚只安排了楚秦门修士所住,凡俗用地是一点都没,最终主角只能把两千凡民託庇在邻居王悺治下,欠了王悺一个天大人情。 这会有楚庄妍这句话,张世石心中一块大石头终於落地,当下又说了许多感激南楚,不敢负恩的话。 楚庄妍淡然接受,接著主动开口介绍起南楚与楚家渊源。 南楚门开创者名为楚红裳,乃是元婴初期修士,出身齐云楚家。多年前,她在一场开闢战爭中从凶兽手中夺下这片土地,就此创立基业,为不忘根本,將门派命名为“南楚门”。然而楚红裳本人並无道侣子嗣,家族人丁单薄,加之南疆地处偏远,山高林密,与繁华的齐云国相去甚远,愿意前来开拓的移民稀少,因此数十年来发展缓慢,地广人稀,声名不显。 此番楚红裳亲赴齐云求助,楚震才安排了这次规模浩大的修士迁徙,刚好给了楚秦门一个存亡继绝的机会。 “说到你们的新山门……”楚庄妍贝齿微露,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划给你们的地界倒是不小,只是……地方稍差了些,还望贵派不要介怀。” 何止是稍差,根本是死地一块,除了楚秦,再没人会来! 张世石心下吐槽,嘴里却是满嘴的不敢:“灭门残余,漂泊无依之徒,能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重继门派,已是恩同再造,岂敢挑三拣四?” “嘻嘻,你能这般想,那是最好不过了。” 楚庄妍如银铃般的笑声里,楚秦门的新基地——黑河,终於缓缓地、无可迴避地,进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第11章 庄而且妍 二 起初,只是天际线的一抹异色。 原本无边无际的绿海边缘,出现了一条模糊的灰黑色地带,隨著灵禽继续向前,那抹灰黑迅速清晰,最终化为一片遍布黝黑淤泥的沼泽谷地。 从高空俯瞰,沼泽地外围滩涂还零星散布著一些绿植,但隨著灵禽前进,沼泽上空出现了一片黑雾,空气中开始升腾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绿色很快便完全绝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灰黑色藤蔓,它们半浸在黑色泥水中,表面布满瘤状突起,如同沉睡的大蛇。 至於活物,绝跡! 不见游鱼跃水,不见水鸟觅食,不见走兽足跡,整个沼泽安静得可怕。 再往前,黑雾浓密到完全遮蔽了地面,从鸟背上俯瞰,下方不再是一片沼泽,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翻涌不休的黑色云海! 天地在这里被分割成两个世界:上方是尚且清明的天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云海。而楚秦门眾人乘坐的灵禽,正飞行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如同航行在生死边缘的孤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色云海中央,一座山峰,孤峭地矗立著。 它笔直地穿透浓密的雾层,如一根巨柱从海底探出水面。山峰的下半部分完全隱没在黑色云海之中,看不见根基地貌;上半部分则破雾而出,裸露在相对清明的空气中。 这山峰体量颇大,但山势算不上特別险峻,山顶以及部分山腰处可见明显的人工平整痕跡。除了寻常的草木,山顶上最显眼的,便是一座造型奇特的白色石质建筑。 “此地便是南楚门东境门户所在,这条河被称为黑河,这座山便是黑河峰。从今以后,黑河流域及內中山丘,便是你们楚秦门的领地了!” 灵禽降落在奇异建筑旁的空地上,楚庄妍將楚秦门眾人放下,张世石踏足实地,举目四望,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身临其境,心中还是一阵哀嘆。 这地方叫黑河其实不大合適,最准確的名字,应该叫“腐臭沼泽峡谷”,之所以叫河,完全是因为它南北极长,东西太窄,再加上黑色雾气蒸腾流动,从高空看著像河而已。 至於这座山,他目测在五六百米高度,最顶部方圆在百十米,山底的直径总在一里以上了。 就飞禽上看,此地荒凉至极,与世隔绝,除了山顶和部分山腰或许能开垦种植,四下便是翻腾著恶臭的黑雾,甚至於山顶空气也带著淡淡的臭气,一呼一吸都提醒著大家此地的恶劣。 张世石面带思索,另外五个弟子都是半大少年,脸上的失望、沮丧之意却是藏都藏不住了。 楚庄妍佯装嗔怒道:“看吧,我就说你们不会满意!” 话是这么说,一边却已从储物袋中取出代为保管的楚秦门行李,一件件的丟在了地上。 张世石苦笑道:“只要人在,死地也可求生,我等並无不满,只是这黑河如此,却叫凡民如何生存……” “这你就別管了,肯定能让他们生存就是。”楚庄妍心下略略有点感动,这掌门开口凡俗,闭口凡民,落到这种地方了,第一个想的居然还是凡民,看来还真是心心念念为门派考虑了。 她一边將所有行李物件丟到地上,一边说道:“黑河广大,若非环境如此,这般门户要地,也轮不到你们楚秦门接手。”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件小巧的舟型法器拋给了张世石。 “这玉简內记载了黑河相关事宜,只许你一人观看,不得外传。这舟名为【风阵灵舟】,一阶中级法器,它可以灵石驱动,能大幅减少驾驭者的灵力消耗,最是適合南疆这种地广人稀之地,算是我个人赠予你们楚秦门的见面礼吧。” 说完她跃上灵禽背部,便要离去。 张世石哪肯就这么放了她走,“噗”的一声双膝跪地,求告道:“前辈容稟,我等如今身无分文,便是有这灵舟,也无灵石驱使啊!” 掌门师兄身无分文? 师兄飞梭上如此大方,难道是把钱都分光了? 张世石一跪,剩下五个少年虽是心中疑惑,但不由自主的都跪了下去。 楚庄妍愣住了,作为南楚门中宠儿,她从不知“缺灵石”是什么滋味,但看著地上这一堆大包、小包,以及那个沉重的大木箱,她不由得扶了下额:是了,要不是身无分文,谁愿意扛著这些累赘走路! “还乞前辈借我等一些灵石,待我门中宽裕,自会连本带息偿还。”张世石拿出怀中的掌门令,高举过顶道,“此乃楚秦门掌门令,可做抵押。” 楚庄妍摇头道:“些许灵石,借便借了,要你抵押作甚。” 她隨手一挥,一个小型储物袋已落到张世石脚下,丹田灵力催动,灵禽清鸣一声,已冲天而起,只余一缕余音裊裊传来: “凡民之事可找九三坊主人商议。若遇无法解决之事,可来南楚城找我——记住了,我名楚庄妍。” 灵禽鸣声犹自在耳,梦幻般的少女已消失在远方。 四下里黑雾如海,孤峰独立,除了那座怪异的白石建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寥寥数人。 五个少年爬起身来,有些无措地看向张世石,古吉第一个摸出了怀中剩下的灵石:“掌门师兄,我这里还有些多……” 张世石收起脚下的储物袋,灵识一探,光三阶就有十几枚,不由大喜,笑著挥了挥手。 “你没见前辈有赏么,哪里缺你这点!来,大家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把东西归置好,余事容后再说。” 安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间那座奇怪建筑。 它四四方方,形制古朴粗獷,通体由白色石材砌成,毫无道家殿宇常见的木柱、砖墙、飞檐、瓦当等精致构件,屋顶仅有简单的叠涩出檐,毫无美感。 最奇特的是,四面石墙上竟不见门窗,不过,其中一面墙上已被砸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显然是前人“开闢”的入口。 张世石取出一枚照明用的萤石,从那破开的洞口踏入建筑內部。 入內是一个极为空旷的大殿,占据了建筑內部十之七八的空间。地面虽是石质,却意外地没有太多积尘,空气也並非十分沉闷。 四周石墙上依稀可见斑驳的壁画残跡,但大多已模糊难辨。靠近洞口的地面有一些废弃的萤石,以及零星几处类似的篝火残跡,此地常被过往修士用作临时歇脚之处 大殿后方有两间內室,其中一间有打扫痕跡,屋內甚至还有一缸清水,以及几串风乾的兽肉。 先看看玉简中讲了点什么吧! 外面弟子们还在拆行李,张世石走到大殿中央,拿出自己的青灵石蒲团当坐垫,盘膝而坐,將玉简贴在眉心,定了定神,心神缓缓的沉入到玉简之中。 第12章 意外 一 玉简贴在眉心,微凉的触感传来,庞大的信息流如涓涓细水,匯入张世石的神识。 內中信息极多,不仅有黑河峰的气候地理、灵脉所在、植物妖兽,更包含了南楚门对周边势力的简要介绍、若干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基础的南疆风物常识。 张世石看得极仔细——很多信息需要牢牢记住。 特別是有关黑河物產以及殿中灵脉的记载,他反覆细读了数遍。 神识在玉简中沉浸了大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丝信息消化完毕,张世石缓缓睁眼。 手中的玉简隨即泛起微光,化作点点星尘,消散在空气中。 “掌门师兄。” 何玉的声音带著迟疑,五个少年早已將行李搬进大殿,见他盘膝凝神,一直不敢打扰,此刻见他睁眼,何玉才第一个上前。 “这里……似乎没有灵气。” 何玉说得小心翼翼,但话语中的担忧显而易见,对一个修真门派而言,灵脉是立身之本,若这黑河峰真是绝灵之地,楚秦门上下只能靠灵石修炼,就彻底的成了无根浮萍。 “无须忧虑!”张世石摆手打断他的忧虑,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弟子们,“楚震老祖安排的门派安身之地,怎可能没有灵脉!刚才前辈给的玉简內容颇多,我先消化一番,你们且將殿內收拾乾净。” “是。” 眾弟子应声散去,开始忙碌。 张世石收起青灵石蒲团,目光落在脚下——大殿地面由各色石块拼贴而成,表面上是一幅已经斑驳的圆形镶嵌画,描绘著某些难以辨认的密宗图腾。 但根据玉简记载,这並非简单的装饰。 这是一处密宗阵盘。 其作用,是將山中一处微弱的灵脉,引导至这大殿之中。 张世石蹲下身,手指在圆心附近摸索。 石面冰凉粗糙,拼接的缝隙间积著薄灰,很快,在正中心位置,他摸到了一个极其隱蔽的小孔。 这小孔仅只筷子粗细,若非事先知情,便是摸到,也只会当做石间缝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孔內有泥块堵塞。 张世石神识顺著小孔向下探去,一尺、两尺、三尺…… 神识如细丝般延伸,穿过淤积的泥块,最终伸进了一片空! 果然如玉简所言,堵塞只有丈许长度,再往下,便是空的! 一条直通山底的孔道,仅只首尾有泥土堵塞,中间这五六百米长度,已经贯通! 张世石站起身,缓缓在大殿中踱步。 事情,出乎他的预料。 按原著所写,楚秦门初至黑河峰时,这条灵脉孔道是完全堵塞的。原主角齐休带著九名弟子,上下夹攻,辛苦多日,才勉强打通。那不仅是体力活,更是对门派凝聚力的一次考验。 可现在—— 玉简上清清楚楚写著:此孔在被南楚发现的第一天,便已被金丹修士打通。 想想也是。 南楚门既然將此地划给楚秦,必然確认过此地可作为门派根基。而確认的方式,就是打通孔道,验证灵脉是否真的存在,灵气能否引出。 南楚门建立不过百余年,这条超百丈的孔道,在这段时间內,绝不至於重新被整个堵塞。 所以……又是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张世石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自己穿越才几天?还一直在万里之外的齐云楚秦山,怎可能影响到南疆黑河? 那么,是原书的逻辑错误,被此世界自动修正? 或者说——幻想世界一旦成真,便自有其运行逻辑,不再受原书束缚? 张世石叉著腰,在大殿內外转了好几圈。 殿外,黑河的雾气缓缓翻涌,如墨色的海,这座孤峰矗立在黑色云海之中,仿佛世界的尽头。 最终,他停在入口处,望著殿內干活的子弟,若有所思。 “掌门师兄。” 沈昌的稟报声將他拉回现实。这个面相憨厚的少年有些窘迫地说:“水只够用几天,食物也缺,还有……我们没带铺盖被褥。” 张世石“哦哦”两声,迅速回过神。 是了,先顾眼前要紧。 略一思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灵竹纸鷂递给了沈昌。 “西去五六里便有凡人村落。你去买些生活用品,净水、米粮、被褥、锅碗瓢盆……各种都置办些来。” 沈昌应了声,从行李中翻出些金银——这是从楚秦山带出的凡俗货幣,在修真界虽不值钱,但与凡人交易却是必需,告辞一声,驾起纸鷂,摇摇晃晃地朝西飞去。 目送沈昌离开,张世石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座建筑。 这应该是一座庙宇。 大殿正中还残留著半截石雕佛像——佛像上半身已毁,只剩下盘坐的双腿和莲台基座,从残存的衣纹褶皱看,似是密宗形象,雕刻工艺颇为精湛,应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整座建筑呈“凹”字形。 左右两侧突起的是两间內室,中间便是这空荡的大殿,面积倒是不小,容纳二三十人议事也不显拥挤。 张世石心中已有规划:两间內室,一为仓库,存放物资典籍;一为静室,供弟子休息或接待客人。 大殿周围一圈,可改造为藏经阁,设立书架、案几。 而大殿中央——灵脉所在之处,则留作公共修行区,布置聚灵阵,供所有弟子修炼。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护山大阵布设完毕之后,眼下,这庙宇还得作为眾人临时的安身之所。 殿內,几位弟子正在默默干活。 何玉手持清洁符一处处清理著污垢,符籙激活后泛起微光,所过之处,灰尘污垢如被无形之手拂去,露出石材原本的顏色。他將清出的垃圾推到殿外一角。 黄和与古吉则负责搬运,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抬著装满垃圾的竹筐,快步走过石阶,將废弃物倾倒在山崖下的茫茫黑雾之中。 擦地板的是秦唯喻。 十二岁的少年撅著屁股跪行於地,用湿布仔细擦拭地面,动作笨拙,却极其耐心,凡是他擦过的地方,石材都已光洁如新,连缝隙里的陈年污渍都被一点点抠出。 笨有笨的好处,这活最没体面,弯腰屈膝,姿势难受,但秦唯喻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却毫无难为之色,反而透著一种专注的寧静。 第13章 意外 二 张世石接过何玉手中的清洁符,示意他也去帮忙搬运:“去搭把手,早点清理完,我们还得布置阵法。” 何玉点头,加入搬运行列。 修士的效率,远非凡民可比。 两个时辰之后,整座寺庙已焕然一新,地面光洁,墙壁无尘,连那半截佛像都被仔细擦拭过,显露出石材温润的质感。 恰在此时,沈昌驾著纸鷂返回。 眾人一起动手,將购置的物资分门別类存放。 带来的书籍、玉简、布阵材料堆放在大殿左侧;清水、食物、生活用品放入右间內室;中间大殿则摆放了蒲团、茶具,以及一个临时搭制的木板书架——上面已经摆了几本基础功法。 张世石站在大殿中央,环视四周,满意地点头。 “大厅、厨房、会客厅,一应俱全。”他笑道,“咱们这个新家,也算是五臟俱全了。” 一眾弟子闻言,都跟著傻笑起来,连一向木訥的秦唯喻,嘴角也微微上扬。 接著才是大任务——布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张世石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套在飞梭上购置的两仪固元阵。 阵法器具一件件摆开:三十六面阵旗,材质各异;十八个巴掌大小的阵盘,上刻繁复符文;一个黑白两色的中枢阵盘,形似太极;还有一堆布阵所需的辅材——灵石粉末、定脉钉、连结符文等等。 最后,是一册《两仪固元阵详解》图纸。 两仪固元阵是一阶上品法阵,比原著中齐休使用的“黄沙幻阵”高出一个档次,其防御力尤为突出,接近二阶下品的水准。 按书中所写,只要法阵运行正常,即便阵內没有修士主持,炼气期修士也得攻击多时才能攻破此阵。 若是阵內有三五修士,便是筑基修士来攻,也能抵挡多日。 对眼下的楚秦门而言,这套阵法,堪称保命之本。 黑河是绝地,楚秦是穷得叮噹响的破败宗门,背后还站著南楚这尊庞然大物。 有此一阵,外面再套上护山大阵,寻常过路散修便无可奈何;稍大些的势力,则要顾忌南楚的態度,若非死仇,绝不会轻易对楚秦下手。 如此,新基地的安全,才算有了初步保障。 “都过来吧。”张世石走到书架边,將《详解》摊开放上,“我们一起参详。” 六颗脑袋凑到一起,细看这《详解》的图纸说明。 何玉看得最快,一目十行;古吉抓耳挠腮,显然有些吃力;黄和沈昌默默记诵;秦唯喻则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速度虽慢,却极为认真。 半个时辰后,眾人对布阵流程有了大致了解。 “那就开始吧。” 张世石一声令下,弟子们分头行动。 按照阵法图示,需要在寺庙外围特定位置挖坑埋设阵基,然后將阵旗按方位插好,以符文连接,最后將中枢阵盘置於大殿核心。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耗心力。 每一处阵基的深度、宽度都有要求;每一面阵旗的朝向、倾斜角度不能有丝毫偏差;符文链的铺设更要精准,不能打结、不能磨损。 眾人忙得满头大汗。 古吉负责挖坑,一铲下去,黑河峰的土壤坚硬如铁,震得他虎口发麻。黄和沈昌配合埋设阵基,小心翼翼地將刻有符文的石墩放入坑中,再以灵石粉末填埋夯实。何玉则负责校准阵旗方位,手持罗盘,反覆调整。 秦唯喻被安排去铺设导灵符,事最简单,但他做得一丝不苟,每一段线都拉得笔直,每一个拐角都折得方正。 张世石居中调度,时而检查阵基深度,时而纠正阵旗角度,凭藉玉简中的知识和对阵法的理解,总能指出关键所在。 太阳缓缓西斜,黑河的雾气开始升腾,给孤峰披上一层灰濛濛的纱衣。 忙到日头將落,才堪堪完成了两三个阵盘的布置,张世石正要招呼大家休息,却见一道剑光,自南而来。 那剑光初时只是一点,转眼便至近前,御剑修士显然是打算到黑河峰上休息,发现山上有人之后他轻“咦”了一声,剑光在空中盘旋一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降落。 来者看相貌不过三十出头,但能驾驭飞剑,代表著是筑基,实际应在五六十岁。 其人面容温润,眉目谦和,一袭青衫纤尘不染,简简单单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这应该就是闞林了! 按原著所写,楚秦门抵达黑河后,遇到的第一个“客人”,便是这位闞林。 此人虽是白山散修出身,品性却极为端正,在原著中曾多次帮助楚秦门,是少数几位真正值得交往的修士之一。 张世石连忙带著眾弟子上前见礼。 “晚辈楚秦门张世石,见过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 青衣修士还礼,语气温和:“在下闞林,远行疲惫,特来此地小憩,敢问诸位是……” 张世石简单的解释了楚秦门来歷,以及与南楚的关係,对闞林道:“我等覆门残余,幸得南楚提携,存亡继绝,今后將在这黑河定居,还望前辈多多关照。” “远途过客,哪里说得上关照二字,”闞林笑道,“不过大家都是修行同道,偶有心得,可以互相参考就是。” “正要聆听前辈高论。” 张世石大喜,拱手作揖,將闞林引入庙中,拿出青灵石蒲团放到上首,请闞林落座。 楚秦门眾人围坐闞林身前,古吉已手脚麻利地烧水沏茶——茶叶是从楚秦山带出的陈年灵茶,虽品阶不高,但香气清雅。 当晚闞林为眾人讲解了一篇道法,眾人都是听得如痴如醉,就中何玉更是不住提问,闞林显然对好学后辈非常欣赏,无论问题巨细,都对之详细阐释,让大家都是获益匪浅。 直到戌时三刻,何玉犹自意犹未尽,闞林却已现出疲色。 张世石及时中止了讲座,將闞林请到右边內室,吩咐沈昌拿出一套新买的被褥,又亲自给闞林泡上一杯新茶,在茶几碟子上摆了一些点心,请闞林安歇。 “前辈请自便,晚辈告退。” 一切安排妥当,张世石躬身告退。 却听头顶传来闞林温和的声音:“小友,某略通相术,你这『人字碑』本命极为罕见,似非本界之物。贵派既是齐云门下,想必四周高人颇多,不知对此可有说法?” 人字碑?!!! 张世石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14章 意外 三 张世石保持著弯腰躬身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好几息之后,他才茫然抬头:“前辈说的是……人字碑?” “怎么?”闞林不解,“此碑正中一个『人』字,鎏金醒目,难道还別有名称?” 张世石脑中一片空白。 原书写得清清楚楚——自己本命乃是无名功德碑,什么时候变成了人字碑? 最关键的是,穿越前最后那几日,他正帮一家企业建设社区公园,那企业的老板是一对教授夫妇,对社区教育颇有执念,认为当下教育唯分数论,失了“人”之本源。 为此,老板特意在公园中心位置,立了一块特製石碑。 碑上刻了大大的一个“人”字。 所以……自己是把那块“人字碑”,一起带进了识海? “前辈!”张世石声音发颤,上前一步,“可否……可否將晚辈本命描画於纸上?” 他急忙忙从储物袋中翻出纸笔,双手递上,一边乾笑道:“按我门中相师所言,晚辈本命乃是一块无字石碑。从未……从未听说上面有什么『人』字。” 闞林接过纸笔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张世石,眼神复杂。 所谓“相术”,乃探查修士本命之术,粗略的探查,所有修士皆能为之;但如闞林这般特意点明“略通相术”者,多是本命自带探查天赋,能观得更清、辨得更准。 可模糊与清楚只是相对而言,若连碑上有字无字都能看错…… 那只能说是瞎了眼。 “贵派好歹也是金丹传承,”闞林终究没忍住,语气中带上一丝无奈,“弟子本命这等根基大事,如何会错漏至此……” 张世石苦笑:“前辈有所不知,我门中管理混乱,秦氏主系握有实权,对外姓弟子多有侵凌,许多该有的资源、该得的指点,都……” 话不必说完。 闞林轻嘆一声:“无怪乎在齐云治下都能覆门了,你几个也是不易。” 他不再多问,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不过十余息,一幅清晰的画卷便呈现在张世石眼前。 “小友是单本命,土金双灵根。若单说资质,其实绝佳,可惜的是,此物非本界之物,同时基座模糊,似有磨损……说实话,某相人多矣,从未碰到这种情况……” 带著些许惋惜,闞林將画纸递给张世石。 正是那块碑! 碑顶是常见的盝顶式样,刻祥云纹饰。 碑身为长方体,正面一个巨大的“人”字,笔力遒劲,霸气凛然;字旁竖题一行小楷——“认识你自己”。 背面是两行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这是屈原《离骚》中的名句,那日老板选定刻文时,还特意吟诵再三,说漫漫人生,求道之难,唯“认识自己”为最。 当时自己也深表赞同,也许,正是这份赞同,让此碑进入了自己识海? 底座分两层。上层八幅浮雕,下层十二幅,皆以青铜镶边。但具体雕刻內容……却是一片模糊,只有大致轮廓。 但原因却不是闞林说的“似有磨损”,事实上,这些浮雕,根本还没完工! 张世石清楚地记得:企业是夫妻店,老板与老板娘皆是教授出身,对教育各有执念,在浮雕题材选择上,两人爭执不下——老板要刻中华先贤典故,老板娘则想刻人类成长史。 爭执未果,浮雕便迟迟未动工。 所以……我这本命,还得等著那对老板夫妻做决定? 张世石感到了一种荒谬。 “小友?”闞林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揖:“多谢前辈指点,此恩……晚辈铭记。” 闞林摆手:“举手之劳,我观你门中其余弟子也有误识之处,只是某今日疲倦,且待来日有机会再说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闭目打坐。 张世石明白,闞林说的“其余弟子”指的是何玉——刚才论道时,唯有何玉详细提及了自己的本命。 但此刻,张世石已无暇他顾。 他拿著那张画纸一步步走回大殿。 殿內,弟子们已打好地铺,赶路多日,今日又劳作、听道,眾人皆疲惫不堪,此刻横七竖八躺了一排,鼾声轻起。 张世石静静躺下,思虑起伏,却哪里睡得著。 原主角齐休的“赤尻马猴”本命,天赋是“晓阴阳、会人事、避死延生”,而自己这块“人字碑”…… “认识你自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这两句话,似乎指向某种“自省”、“求道”的天赋,但具体是什么?如何激发?一概不知。 更麻烦的是——碑未完工。 难道真要等那对老板夫妻在另一个世界吵出结果,把浮雕题材定了,自己这本命才算完整? 张世石苦笑摇头。 极夜之中,只有弟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和隱约传来的细虫鸣叫。 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更复杂。 原著的设定,穿越带来的变数,本命的真相……一切交织成一张看不透的网。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迷茫。 楚秦门需要立足,需要变强,需要在南疆这片残酷的土地上,活下来。 辗转反侧一个多时辰之后,疲惫感终於如潮水般涌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张世石默念著这句话,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晨光从破开的殿门洞口透入,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弟子们陆续醒来,揉著眼睛,开始收拾地铺。 张世石起身,第一眼看向右间静室。 门开著,內里空无一人。 闞林走了。 不知何时离去,悄无声息,只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符籙。 张世石走近拿起——一阶命疗符,符籙下压著一张小笺,字跡温润:“后会有期,修行且珍重。” 没有落款。 张世石捏著符籙,沉默片刻,小心收起。 这闞林……当真是位妙人,留宿一夜,指点修行,揭破本命之秘,临走还不忘留下住宿费。 实际上他昨日的指点起码已值得千百份符籙。 “下次再见,”张世石心中暗忖,“定要备一份厚礼。” 原著中,楚秦门前期太过穷困,对闞林的多次相助无以为报。但此刻的张世石不同——他有秦斯言的借款,有楚庄妍的灵石,虽不算富裕,却也不必抠唆度日。 该还的人情,要还。 该结的善缘,也要大大的结。 第15章 客卿 接下来的日子,楚秦门进入了枯燥而忙碌的节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挖坑、埋基、插旗、布线……张世石將《两仪固元阵详解》拆解成数个部分,分派给各人专责,自己则统筹全局,反覆校验。 黑河峰上偶尔有修士路过。 大多远远望见山顶有人活动,便直接转向山腰——那里有几处前人开闢的临时洞窟,可供歇脚。 少数几驾风行灵舟降落山头,问明是南楚门安排在此的新立门派后,也都客套几句,匆匆离去。 作为白山北部新近崛起的元婴宗门,南楚的名號,在此地有著足够的分量。 六个人,忙了整整十三日。 第十三日的黄昏,最后一面阵旗插入预定位置,最后一段导灵符籙衔接无误。 所有人聚到了大殿中央。 张世石將黑白两色的中枢阵盘置於地面那个小孔旁——此处既是灵脉引出口,也是整座阵法能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各就各位。” 他將灵石分发,沉声下令。 五人分散,奔向寺庙外围五个方位,每个方位都有三处阵盘需要同时激活,需以灵石嵌入槽孔,並注入一丝灵力作为引子。 “东位就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位就绪!” “南位就绪!” “北位就绪!” “中辅位就绪!”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单脚踏上中枢阵盘,丹田灵力缓缓涌出,顺著阵盘纹路注入。 “启阵——!” 灵力迸发。 “嗡——” 低沉的震鸣自地底传来,三十六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十八个阵盘上的符文逐一点亮,如星火蔓延,符文链中,灵力流奔腾如溪,匯聚向中央。 两道弧光自左右腾起! 一白一黑,如阴阳鱼首尾相衔,在空中交匯后形成一道清光,化为一个完整的、透明的半球光罩,將整座寺庙及周围三丈之地,全部笼罩。 光罩成型的剎那,內里空气微微一震。 那股縈绕不散的、黑河特有的淡淡腐臭气息,被无形之力缓缓推出光罩之外,空气焕然一新—— “成功了!” 古吉第一个欢呼起来,从藏身的阵位后跳出,绕著庙宇跑了起来。 黄和、沈昌也奔回大殿前,望著光罩,长长舒了口气。 何玉站在原地,伸手触摸光罩內壁——触感微凉,柔韧如胶,用力推按时会有淡淡涟漪盪开。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似在琢磨这阵法的灵力流转原理。 秦唯喻则仰著脸,呆呆看著屋顶方向,一动不动。 张世石收回脚,仔细感应阵法运转。 灵力消耗平稳,中枢阵盘与各处阵盘连接稳固,阴阳二气流转圆融……一切正常。 “两仪固元阵,”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总算是……有个家了。” 虽简陋,虽荒僻,但至此,楚秦门在南疆黑河,算是真正扎下了第一根桩。 古吉已经爬上寺庙屋顶——这少年精力旺盛,此刻兴奋难耐,在倾斜的屋瓦上蹦跳,如猿猴般灵巧。 “小心些!”张世石喝道,眼底却带著笑意。 夕阳的余暉透过两仪固元阵的透明光罩,在黑河峰顶洒下一片昏黄暖色。 楚秦门眾人聚在殿前空地上,享受著这辛苦劳作之后的畅意鬆弛。 古吉去捡了一堆柴来,一根根的劈断,何玉蹲在篝火旁添柴,火光映著他俊秀的脸。黄和与沈昌低声討论著阵法运转的细节,秦唯喻则抱膝坐在角落,望著峰下茫茫的黑雾出神。 张世石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座初具雏形的“家”,心中盘算著下一步——安全有了保障,该外出去拜访一下几位邻居了。 便在这时,北方天际一道飞剑不疾不徐而来,近得前来,剑上一袭青衣绰然而立,確认方位之后,缓缓向黑河峰降落。 “闞前辈?”张世石立即打开法阵,率眾弟子迎上,齐齐拱手,“前辈安好。” 闞林依然是那副温润模样,青衫微拂,面上带著淡淡笑意:“中路睏乏,又得来叨扰一夜,不知可还方便?” “前辈驾临,蓬蓽生辉。”张世石侧身相请,“快请入內。” 眾人簇拥著闞林步入大殿。殿內已收拾整洁,中央蒲团摆放齐整,角落的书架上零星立著几册典籍,虽简陋,却已有了几分宗门气象。 闞林目光扫过,落在法阵中枢位置,微微点头:“几位倒也勤快,十余日不见,此地已是焕然一新。” “托前辈的福。”古吉立即跑去泡茶,张世石亲自拿过,双手奉上茶水。 殿內几枚萤石掛起,昏黄的光晕將眾人影子投在五彩地板上,与上次一般,闞林开始讲解道法,他今日讲的是《黄庭经》中“存神炼气”一篇,言辞深入浅出,每每触及修行关窍。 台下弟子凝神聆听,偶尔有人提出疑惑,何玉问及灵力运转中的滯涩,古吉请教五行相剋之道,连秦唯喻都磕磕巴巴地问了个关於“静心”的问题。 闞林一一耐心解答,不因问题粗浅而敷衍,不因弟子年幼而轻慢。 张世石静坐一旁,看似专注听讲,实则心中瞭然——熟知剧情的他,自然知道,闞林此来,为的是何玉。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闞林便止住了话头。 “今日便到此吧。”他起身,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张世石,“张掌门,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世石起身相隨。 二人步入右间静室,闞林反手在门扉上轻贴一张符籙——淡黄微光一闪而逝,隔音符生效,室內声响再无外泄之虞。 闞林没有迂迴。 “张掌门,”他开门见山,语气虽温和,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郑重,“贵派弟子何玉的本命……你们也认错了。” 张世石早有预知,但面上仍作诧异:“前辈此言何意?” “按他自己所说,是青石、涧下水双本命,水土双灵根。”闞林摇头,“但某以相术观之,他实为单本命——石中水。” 他顿了顿,见张世石凝神倾听,继续道:“石中水,石蕴水脉,水土相生。此本命看似寻常,实则暗合『藏润』之道,比那青石、涧下水的双本命,资质好上不止一筹。” “前辈慧眼。”张世石躬身一礼,“楚秦亏待子弟甚多,实是惭愧。” 闞林摆手:“非你之过。” 他踱步至窗前,看了看窗外,旋又转回,稍一沉默之后,闞林走回桌前,灯火映著他温润却坚定的面容: “某今日坦言相告,是望张掌门知晓——某会在此后时日,对何玉加以指点,一则惜才,二则……也想观其心性品行。若將来楚秦门难以为继,某意收何玉为徒,还望张掌门到时莫要阻挠。”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置於桌上。 玉简温润,表面隱有山水纹路流转。 “此乃《山水洞玄经》,”闞林道,“此去齐南偶然所得,虽只到筑基篇,但对何玉目前修行,大有裨益,还请张掌门转交於他。” 二阶上品,又完全契合何玉的法书,又怎么会是偶然所得,只怕闞林这几天为找这书费了不少心力了。 但张世石没有立即去接玉简。 他抬眼看向闞林:“前辈一片惜才之心,晚辈感佩,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晚辈有个更好的提议。” 闞林挑眉:“哦?” 张世石整肃衣冠,对著闞林,郑重一揖。 “晚辈斗胆,请前辈出任楚秦门客卿。” 这么几个人的小门派,居然想延请筑基? 闞林怔住。 第16章 何以为人 “楚秦门愿奉上每年五枚三阶灵石作为供奉,”张世石直起身,目光恳切,“前辈只需偶尔驾临,传功讲法,指点弟子修行。不必长驻,不必劳神庶务,来去自由,唯愿掛个名分,让楚秦门借前辈威名,在此地立足更稳。” 闞林眉头微蹙。 看闞林犹豫,张世石不知物价,连忙补充道:“供奉少了点,覆灭之余,门中羞涩,待日后有所收益,定当补足。” 闞林摇头,五枚三阶……这个数目,对南楚之类的大派修士自然算少,但对闞林这样的白山散修而言,绝不算少了,许多筑基散修一年所得也不过如此,何况他只是掛个名,偶尔过来传传道。 “张掌门,”闞林道,“某非嫌供奉微薄,实是……某所居距此遥远,一年之中未必能来几次。若应了这客卿之位,却难以履责,岂非辜负?” “前辈多虑了。”张世石摇头,“客卿客卿,本就是以『客』为先。前辈能来,是楚秦门的福分;即便不来,掛名在此,亦是莫大庇护。”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诚恳:“前辈可知,楚秦门此番南下,带了多少凡民?” 闞林摇头。 “总在三万以上!”在闞林这里,张世石就儘量把数字往高处说了,“我派了三名弟子护送,若一路顺当的话,很可能有五六万!” “五六万?”闞林真正惊了,“黑河绝地,如何安置……” “凡民不住黑河。”张世石微笑,“他们会安置在南楚境內,受南楚庇护。黑河峰,只是楚秦门修士的宗门所在。” 闞林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张世石趁热打铁:“前辈游歷四方,想必也有家族亲眷。白山凶险,恶修频出,凡民居住其间,难免死伤。但南楚境內安定祥和,若前辈家族愿移居南楚,与楚秦凡民比邻而居,彼此照应,岂不美哉?” 这话触动了闞林心事。 他確有家族——闞氏人丁不旺,仅有百十口,就在他修行小山附近散住,这些年,他没少为族人的安危担忧,若真能迁入南楚…… “至於何玉,”张世石话锋一转,“前辈若应了客卿之位,他便自然是前辈的弟子。晚辈可让他拜前辈为师,行亲传弟子礼。前辈不必担心『挖人墙角』之嫌——长老指点弟子,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辈可先考察数年,观其心性。但在考察期间,前辈便可倾心教导,不至於……耽误他修行黄金之期。” 最后一句,说中了闞林最深的顾虑。 良材美质,最怕明珠蒙尘,岁月蹉跎,何玉年龄虽然不大,但因为判错本命,又久受漠视,14岁了才只炼气三阶,比之古吉、黄和等人是还好,比之同等资质的別派修士,已经是大大落后。 若因门户之见,让何玉再荒废数年,实是暴殄天物。 闞林习惯性的又开始在房中踱步,良久,他抬起头。 “张掌门,”闞林缓缓道,“你这番谋划……思虑深远。” 张世石躬身:“晚辈只为宗门存续。” “五枚三阶一年,对某而言,確是不菲。”闞林踱步至桌旁,手指拂过那枚《山水洞玄经》玉简,“不过楚秦有数万凡民为基,將来修士辈出,也確实需要相师,確实需要有人传道授业,某这客卿……倒也不会虚掛。” 他转身,目光如清泉般落在张世石面上。 “某应下了。” 四字落下,张世石大喜,几乎便想上前拥抱,但只做出了拥抱的姿態,最终还是选择了长揖到地。 “不过,”闞林又道,“客卿之约,需言明在先——某一年至多来十几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几日。门中庶务,某一概不问。若遇强敌,某会尽力相助,但若事不可为……某亦不会以死相拼。” “理当如此。”张世石郑重道,“客卿是客,非是死士。前辈肯掛名庇护,已是楚秦门天大福分。” 闞林頷首,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当晚,大殿之內,光照通明。 楚秦门全员齐聚,张世石立於上首,闞林站於其侧。 “今日,”张世石朗声道,“我楚秦门有幸,得闞林前辈应允,出任本门客卿长老!” 眾弟子先是一静,隨即譁然,楚秦门南下淒徨,黑河又是绝地,有筑基修士加入,虽然只是偶尔才来一次的客卿,但门派底气大增,其中何玉又更加,名师在侧,大道有望,真箇欢欣鼓舞,沉稳如他,也忍不住鼓掌而笑。 所有人都止不住的欢喜,包括秦唯喻这傻乎乎的,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见眾人欢喜无尽,也跟著咧嘴而笑。 闞林上前一步,温声道:“闞某閒云野鹤,本不欲受拘束。然张掌门诚意相邀,楚秦门上下赤忱,某感念於心,愿掛名客卿,偶尔至此,与诸位论道修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何玉:“另有一事——经某探查,何玉之本命,並非门中所记『青石、涧下水』双本命,而是单本命『石中水』。此本命暗合水土相生之道,修行得当,前途可期。” 何玉浑身剧震。 双本命变单本命……这不仅仅是名称之別,更是修行资质的彻底重估! “何玉,”闞林取出那枚《山水洞玄经》玉简,递上前去,“此经赠你,好生修习。” 何玉双手微颤,接过玉简。玉简入手温润,山水纹路在掌心流转,仿佛与他体內灵力隱隱共鸣。 他退后三步,整衣,肃容,对著闞林,双膝跪地,叩首。 “弟子何玉,谢长老赐经!” 闞林坦然受礼,伸手虚扶:“起来吧,你也不容易,不过时日易驰,日后当更努力才是,莫负良材。” “是!”何玉起身,眼眶微红。 当晚,闞林不辞辛劳,为余下弟子一一探查本命,指点修行方向,虽然几个人都是三四本命的废柴,但也不无收穫。 最后,张世石上前询问:本命模糊是因原物损伤,或者是未完工,那么该物在彼世界若得修补,或者完工,他这本命是否会因之而再变…… “那不可能。”闞林正色道,“本命一物,所谓感精气而生,先天而得,所得之时为何,既为何,与原物本不再有瓜葛。当然,若能得原物为同参,彼此参考,更能领悟关键,修行精进。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我这基座模糊,是要忽略之?”张世石问。 “说实话,自前次见识过掌门这奇怪本命,最近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但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闞林很无奈的摊了摊手,看张世石失望,又鼓励了几句。 “掌门被判错本命,离谱如此之远,但居然也能挣扎著突破第一槛,行至五阶,说明掌门的领悟力也是十分惊人。本命模糊,掌门未必不能凭著自身修行、感悟,逐步將其补全。” 自我补全么。 也只有如此了。 “敢问前辈,”张世石沉声道,“若欲补全,当从何处著手?” “当从此碑根本著手。”闞林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这『人字碑』,核心自然在『人』字。碑文警句『认识你自己』,背刻『路漫漫其修远兮』,皆指向『人之本心』、『求道之途』。若要补全此碑,你需先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於你而言,何以为人?何以为道?” 第17章 九三坊 次日凌晨,天光未透。 张世石走出大殿时,右间静室的门已敞开。室內空荡整洁,床铺被褥叠得方正,茶几上只余一盏凉透的茶盏,和一张压在其下的素笺。 笺上四字:十日后再会。 昨晚临睡之前,张世石请託了一件事——他將红玉阵盘之事全部相告,希望闞林哪日有空能带他一趟齐南城,找个朋友做中介,將阵盘之事了结。 闞林很爽快的应了,所以才有这五字留言。 让张世石开心的是,闞林没留什么住宿费:按他脾气,只有当自己是楚秦自家人了,才会不留住宿费。 客卿之约已定,靠著何玉,靠著几万凡民的前景,这根大腿,自己算是抱上了。 弟子们陆续醒来,张世石將眾人召集至殿前,沉声道:“今日我需外出拜门。” 眾人肃立聆听。 张世石继续道:“我楚秦门虽为自由宗门,但受南楚恩惠,承其庇护,自当听其號令。南楚虽未明言,但黑河此地,最近的管辖修士便是楚家之人——九三坊主,楚佑閔。” 他环视眾弟子,语气郑重:“我等来此已近半月,尚未拜会地主,是为不敬。今日我便往九三坊一行,一则全礼数,二则……求些必备之物,以引灵脉,固根基。” 一听到“灵脉”二字,何玉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掌门师兄,可需弟子隨行?” “不必。”张世石摆手,“你等留守阵內,安心修行。黑河虽僻,但既有阵法相护,寻常宵小不敢妄动。若有变故,以传信烟花为號。” 他又叮嘱几句细节——阵法的日常维护、灵石的节省用法、若有修士路过如何应对,等等。 弟子们一一应下。 交代妥当,张世石走出光罩。 晨间的黑河雾气最浓,灰黑色烟靄如活物般翻涌,將孤峰包裹得严严实实,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著腐殖质与淡淡毒性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屏息,隨即又缓缓呼出。 总要习惯的。 从储物袋中取出楚庄妍所赠的【风阵灵舟】。此舟形如棺材,舟身刻满细密符文,以灵石驱动,可大幅减少驾驭者的灵力消耗,最適合长途赶路。 张世石嵌入三枚一阶灵石,灵力一催。 灵舟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大小,静静悬浮离地三尺。他一步踏上,舟身微沉,隨即稳稳升起,拉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滑下黑河峰,破雾而去。 下方依然是前次楚庄妍灵鸟携来之时看过的环境,只不过此时风舟隨他控制,可高可低,可以看得更为清楚而已。 依然是绵延无际的沼泽滩涂,黝黑泥水中矗立著巨蛇般的灰黑藤蔓,不见活物,死寂一片。偶有气泡从泥沼深处冒出,啪地破裂,散出更浓郁的腐臭。 约五六里之后飞过了黑色沼泽,进入丘陵林地。 地势起伏,古树参天,绿海如涛。林间隱约可见兽影窜动,禽鸟惊飞——这里才是南疆应有的生机之地。 张世石驾舟低飞,神识外放,留意著下方景象。 凡民村落,星星点点。 大多依山傍水而建,规模不大,十几户、几十户聚成一簇。房屋简陋,以木石搭建,炊烟裊裊升起,在这蛮荒之地硬生生撑出一小片人间烟火。 但確实如楚庄妍所言——地广人稀。 大片大片的丘陵林地空置著,偶有开垦出的梯田,也多是零散小块。真正平坦肥沃的河谷平原极少,即便有,也已被先到的南楚凡民占据,村落密集,田垄齐整。 张世石心中暗忖:若楚秦的几万凡民真要安置在黑河附近,只怕……垦荒与狩猎,將是他们最初数年的主要任务。 开山伐木,闢土为田,与兽爭食,与瘴癘相抗。 这绝非易事。 但既已选择南下,便没有回头路。 灵舟继续西行。 三个多时辰后,前方山谷中,出现了一片建筑群。 说“群”其实勉强——拢共只有四座双层楼阁,灰瓦白墙,形制简朴,呈十字形相对而立,围出一片小小的空地。一条碎石路延伸而出,通往山谷之外。 这就是九三坊。 一个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坊市。只因为坊主楚佑閔是南楚楚家第九房中排行第三的修士,人们便如此称呼。 张世石降下灵舟,落在坊市入口处。 四下清冷。 碎石路上空无一人,四座楼阁门扉半掩,不见顾客进出,只有檐下悬掛的风铃在微风中偶尔叮噹轻响,反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张世石不禁感慨南楚疆域之广——仅这“九三坊”治下,便有南北一整条黑河、东西三四百里的地界。若楚家九房每房领地都有这般规模,整个南楚怕是得纵横数千里!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元婴修士的领地。 修真世界,果然浩瀚难测。 他收敛心神,走向正北那座最为高大的楼阁。门楣上悬一木匾,上书“理事堂”三字,笔力刚劲,却透著一股生硬之气。 堂內空旷,只设一张长案,案后端坐一名中年修士,炼气五层修为,正低头翻阅簿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淡地扫过张世石。 “何事?” 张世石上前,取出早已备好的拜帖,双手奉上:“黑河峰楚秦门张世石,特来拜见楚佑閔前辈。烦请通传。” 中年修士接过拜帖,略看一眼,起身道一句“稍候”,转入后堂。 张世石在堂侧的长凳上坐下,做好了枯等的准备。 按原著所载,黑河本是楚佑閔的领地。此人与毗邻的御兽宗交接不善,屡有摩擦,南楚將楚秦安排至此,有“缓衝”之意,但也代表了南楚上层对楚佑閔的不满意,对此他是很不开心的。 另外,黑河虽为绝地,但地域广阔,其间多有灵兽野物可供狩猎——现在黑河归了楚秦门,等於分走了他一块不小的利益。 因此,原著中楚佑閔对楚秦门极不待见,齐休初次拜见时,生生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才得了个冷脸相待。 而今,张世石带了数万凡民南下,势必还要占用楚佑閔治下的土地安置…… 他能给好脸色才有鬼了。 正自盘算,那中年修士已去而復返,脸上竟带著一丝罕见的客气:“张掌门,我家主人有请。” 这么快? 张世石不由怔住。 第18章 好心的楚佑閔 从递帖到通传,不过盏茶功夫。这速度……快得反常。 他压下心中疑惑,起身隨那修士穿过堂后廊道,进入一间偏厅。 厅內陈设简单,一张檀木案几,两把圈椅,壁上掛一幅山水立轴,笔意空灵。 案几后端坐著一名中年修士,与楚佑严有些相似,都是四十出头模样,面容清癯,只不过他嘴唇太薄,眼睛细长,再加一把山羊鬍子,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刻薄相。 “楚秦门张世石拜见前辈。”张世石上前,躬身长揖,然后递上一枚飞梭上买的古玉同参,作为登门礼物,“覆门之余,仅有微物隨身,还请笑纳。” 楚佑閔收了,隨手从案上拿过一册薄书,推了过来。 “拿去吧。”他淡淡道,“你等要在黑河久住,非大量製作此物不可。” 张世石双手接过,却是“香薏丸”的製作手册,此丸不过凡俗药材炼製,含於口中,可辟恶臭,解黑雾之毒。虽非灵丹,但对於楚秦来说颇为实用。 翻开略看——製法简单,材料易得,確是对症之物。 他躬身再拜:“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楚佑閔微微頷首:“坐吧。” 张世石依言在对面圈椅坐下,只坐了半边,姿態恭敬。 “听闻楚秦门半月前已至黑河,”楚佑閔语气依然平淡,“为何今日才来相见?” 张世石早有准备,诚恳道:“回前辈,门中弟子年幼,修为浅薄。初至黑河,险地未安,晚辈不敢擅离。直至昨日布下防护法阵,方敢出门拜会。迟来之过,还请前辈海涵。” 楚佑閔摆手让他坐下,话锋一转,问起了凡民一事。 张世石將楚秦凡民受流花宗逼迫一事又说了一遍,表示很可能会有几万之数,但具体数字他也不知,得到时候才能確定。 “凡民到日,抵在年末,其时天寒地冻,若果真有几万之数的话,到时候再安排,你觉得来得及?”楚佑閔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语带讥讽。 “前辈责备的是,”张世石想了一想,“一月之內,我保证给出確切数字,不知可行?” “可以。”楚佑閔道,“南疆地广,我帮你安置是没问题的,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条件可能会比较艰苦,你等莫做太多期待;第二,地,只能是暂借,人,得安分守己,若有忤逆,打杀在我。” “原该如此。流浪之犬,但得收容已是万幸,哪敢有丝毫不恭。”张世石起身长揖及地,郑重拜谢,“前辈思虑周全,晚辈代楚秦凡民,拜谢大恩。” “免了吧,到时別说我刻薄就行。”楚佑閔捋了捋山羊鬍子,端茶送客。 张世石再次赔著笑脸拜谢,然后才告辞而出。 外面阳光直照,八月的太阳酷热难当,不过对修士並无什么影响,只坊市依然清冷。 按原著,九三坊之所以生意冷清,是因为此地地主喜欢宰客,物品定价畸高,但来都来了,总得买点东西回去。 他家久在黑河,多少有一些特色產品。 比如香薏丸的製作材料,以及可抵御黑雾的一阶法器——黑风幡。 街中心四间建筑,南楼售符籙丹药,东楼售法器材料,西楼售功法杂书,北楼便是理事堂,兼营野市、委託、租赁等事。 张世石先至南楼,按楚佑閔所赠书册,购买了香薏丸的炼製材料——薏米、香草、薄荷、甘草等,皆是凡俗药材,价格极其低廉,他买了足够炼製万份的量,也不过花费一枚二阶。 另外便是一阶命疗符,此符在黑雾中毒之后使用,可大缓毒势。每一张需50枚一阶,不算贵,但多了也买不起,考虑带水灵根的可制,张世石买了6张,並一堆材料。 又至东楼,目標黑风幡,令他意外的是,价格並未如原著所述那般离谱——一阶下品的法器,售价15枚二阶,比飞梭上同档次法器只贵了二三成,考虑到此地偏远,这溢价绝对在合理范围內。 考虑每张黑风幡可护四人,张世石买了两张。 斟酌片刻,又买下两件一阶下品法器——一个精铜製作的圆钵,用来装淤泥;一把“开山斧”,斧刃铭刻破甲符文,虽不算锋利,但胜在厚重扎实,適合开山劈树。 又买了些加固阵法的材料,沉铁石、赤铜锭、六合土之类 “道友还需何物?”售卖法器的修士是个乾瘦老头,见张世石爽快,態度也热络几分。 张世石想了想,问道:“敢问坊中可有擅长木工营造的匠人?我门初立,需建些屋舍。” 老头奇道:“既是修士,何不买个『营造力士』?虽是傀儡,但开山运木、夯土筑基,远比凡民匠人快捷省事。” 张世石苦笑:“囊中羞涩,能省一分是一分了。” 老头恍然,也不多问,想了想道:“黑河峰往西十五里,有个『小林村』,村中有老木匠带了几个徒弟,手艺都不错,早年也曾给修士打过下手,你可去寻他。” 张世石记下,拱手谢过。 最后又去西楼溜达一圈,买了几本閒书,一切採购完毕,日头已偏西。 他不再逗留,驾起风阵灵舟,返程黑河。 回程路上,张世石反覆回想今日所见所闻。 楚佑閔说话语气不大好听,但总体態度意外的还不错;九三坊的价格,接待修士的態度……一切与原著记载大相逕庭。 变量在哪里?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凡民。 数万凡民的南下,改变了某些东西。 若原著所写为真,楚佑閔確是个愚蠢、贪婪之人,那么他突然变得“好心”,只有一个解释:张世石给他送上了足够大的利益。 利益何在? 望著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林村落,张世石心中已隱隱有所猜测,但事情还没到眼前,终究只是猜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眼前要紧吧。 又是三个时辰的回程,张世石本打算顺便去確定一下木匠的位 置,但看天色已晚,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掛念门中子弟,选择了速速回家。 灵舟划破夜色,直飞黑河。 前方,那座孤峰已隱现在翻涌的灰黑色雾海中。 峰顶一点微光闪烁——那是两仪固元阵的光罩,在渐浓的夜色中,如雾海孤灯,倔强而脆弱。 第19章 灵脉 一 夜深,黑河峰顶大殿。 没有萤石,殿內一片黑暗,只有两仪固元阵的光罩透进些许朦朧微光,映出眾人围坐的身影。 张世石的声音在黑暗中沉稳响起: “按玉简记载,黑河灵脉,水、土二灵合占八成。其余金、木、火、风等杂余灵气,合计不过二成。” 他顿了顿,让这话在弟子们心中沉淀。 “这意味著什么?”张世石环视黑暗中的轮廓,“意味著灵脉开通后,最適合在此修行的,只有水土灵根之人。” 殿內一片寂静。 能听到古吉不自觉挪动身体的窸窣声,听到沈昌压抑的呼吸,听到秦唯喻茫然眨眼的轻微响动。 “何玉。”张世石点名。 “弟子在。”何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中隱著一丝紧绷。 “你本命『石中水』,水土双灵根,与灵脉最为契合。灵脉开通后,你在此修行,事半功倍。” 何玉没有应声,但张世石能感觉到,那少年在黑暗中攥紧了拳。 “而我——”张世石继续道,“金土双灵根……” 张世石前身本是土系单灵根,也算適配,但他魂穿之后,本命变为『人字碑』,那碑身乃钢筋混凝土所铸,基座又多青铜……连带著灵根也变成了金、土双系。 张世石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依然能用,但少了金灵气供给,终是差了一筹。” “至於你们。”他看向其余四人,“黄和,四灵根只沾了一点水系;古吉,秦唯喻,都是三灵根沾了一点水系;沈昌最惨,水土半点不沾。” 每点一个名字,黑暗中就有一道呼吸更重一分。 “如此,”张世石缓缓道,“灵脉一旦开通,矛盾必生。”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黑暗中,他的身影被阵光勾勒出模糊轮廓,如一座沉稳的山。 “本门覆灭於齐云,根源何在?”他自问自答,“在於管理混乱。而乱之根本,在於不公。” “秦氏嫡系霸占资源,外姓弟子备受打压;实权长老中饱私囊,底层修士艰难度日——此等不公,日积月累,终至人心离散,强敌一至,土崩瓦解。” “我张世石既接此掌门令,便绝不容楚秦门重蹈覆辙。” 他打出一块萤石掛到殿顶,光明乍起,驱散黑暗,映亮每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所以,今日我先立规矩。” 五个弟子挺直腰背,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张世石竖起一根手指,“我打算花费重金,购置两套『分灵阵』。此阵可將灵脉中的杂余灵气——金、木、火、风等——分而聚之,另设修炼静室。如此,门中所有人,无论灵根属性,皆可得修行之便。” 眾人眼睛一亮,特別是沈昌,既是高兴,又是感激。 分灵阵!这等於將灵脉的利用效率最大化,让所有人都能受益。 “但分灵阵价格不菲。”张世石实话实说,“我估算过,两套分灵阵,至少需十七八枚三阶。这钱,我来想办法,但最终还得靠咱们全体分担。” 何玉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所以这第二条,”张世石竖起第二根手指,“修行得利者——目前主要指我与何玉——当为门派做出经济贡献,以补贴不得利者。” 他看向何玉:“何玉,你可有异议?” 何玉起身,肃容道:“弟子受益,反哺门派,理所应当。” “好。”张世石点头,“具体如何补贴,日后根据实际情况商定。原则只有一条——多得多出,少有少出,绝不让任何人吃亏。” “第三,庶务杂事。”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清扫、採买、做饭、巡山……这些事分散心神,耽误修行,但又不可不做。从明日起,我们轮流承担。先公平分配,日后看情况增减。” 这一点无人反对,除张世石这个內门子弟外,其余人都是楚秦山做惯了的,这些天眾人也就一起干活,已成习惯。 “最后——”张世石声音陡然提高,目光扫过眾人,“门中將设立擂台赛!” “每季一比,按战力排名。排名高者,可优先选择修炼时间、修炼静室;排名末者,则需多承担庶务,以为鞭策。” 这句话一出,场下顿时譁然。 此时此刻,除张世石炼气五阶外,其余弟子修为都在炼气二、三阶之间,差距不大。何玉虽是炼气三阶略高,但他年仅十四,从未与人真正交手,战力如何谁也不知。 古吉第一个跳起来,眼睛发亮:“掌门师兄,这擂台……怎么个比法?” “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根本。”张世石道,“具体规则,日后细化。但有一言在先——同门较技,只为激励,不为私怨。谁敢下黑手、结私仇,门规严惩!” “是!”眾人齐声应道。 规矩立下,殿內气氛反而活络起来。 古吉眼珠一转,突然伸手拍了身旁秦唯喻一掌,秦唯喻“哎哟”一声,整个人侧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他爬起来,灰头土脸,一脸莫名其妙的委屈,眨巴著眼睛看向古吉:“古师兄……你打我?” 那憨傻模样,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连一向沉静的何玉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张世石也笑了。他摆摆手:“好了,今日到此。各自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我们下山,开通灵脉!”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世石便召集眾人。 他选定何玉、古吉隨自己下山探洞,开闢修炼静室。黄和、沈昌、秦唯喻三人留守峰顶,负责疏通中央小孔的最上面一段淤泥。 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每人带十枚香薏丸,古吉、何玉一左一右背插黑风幡,腰掛驱毒符,张世石则背了那柄新买的开山斧,斧刃在晨光中泛著冷硬光泽。 “出发。” 三人踏出光罩,走入浓雾。 黑河晨雾最是湿重,灰黑色烟靄如稠粥般翻涌,以修士眼力,能见度也不过数丈。 三人口含香薏丸,淡淡清凉药气冲淡了腐臭,但那股阴湿瘴毒依然透过皮肤毛孔,丝丝渗入。 两扇黑风幡先后展开,淡黑色灵光流转,將浓雾推开丈许,终於清出一片行走空间。 山路陡峭湿滑。 封底岩石经年受黑雾侵蚀,表面覆著一层滑腻苔蘚,踩上去需万分小心,古吉一个不慎,脚下一滑,若非何玉眼疾手快拉住,险些滚下山崖。 “小心些。”张世石回头提醒,自己却也走得步步惊心。 按玉简记载,灵脉主穴乃是一处天然岩洞,位於黑河峰南麓,距峰顶约三百丈高度。 山下浓雾遮蔽,岩石犬牙差互,地形复杂,三人找寻近一个时辰,才在一片犬牙交错的怪石后,摸到了洞口。 第20章 灵脉 二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张世石当先钻入,何玉、古吉紧隨。 入洞剎那,三人齐齐一怔。 清新。 並非外界那种掺杂草木清气的清新,而是一种纯粹的、带著淡淡灵韵的乾净。洞內空气清凉湿润,没有丝毫黑雾的腐臭,反而隱隱有灵气流转。 “这里……”古吉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神色,“比峰顶还好!” 张世石已取出萤石照明。 洞窟不大,约丈许方圆,顶部有天然石钟乳垂下,水滴嗒嗒落入中央一汪水潭。潭水幽深,泛著淡淡碧色,寒气逼人。 最妙的是——潭中央,一方天然石台突出水面,平整如打磨过,大小恰好容一人盘坐。 抬头看,石台正上方洞顶,赫然有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 “就是这里!”张世石精神一振,“这孔洞直通峰顶大殿中央那个小孔。上下贯通,灵脉之气便能引上峰顶。” 三人凑到水潭边。潭水冰寒刺骨,水面有淡淡白雾升腾——那是精纯的水灵之气。 何玉伸手探入水中,闭目感应片刻,睁眼时眼中异彩连连:“掌门师兄,这潭水灵气充沛,远胜寻常灵泉!” 张世石点头,这石台藏著绝大秘密——內中藏有一处通往秘境的入口,原著中楚秦有多人在此修行,却只有何玉发现关窍,他在门之时绝口不提,叛门之后却时不时的悄悄回来挖掘,一人独吞宝藏。 如今他既已知晓內情,自然绝不会再让何玉得逞,这也就是他在飞梭之上提前就买好了八门金锁阵的原因。 “先通孔道吧。” 他走到石台上,仰头看向洞顶孔洞,丹田灵力运转,单指点出,指尖泛起淡黄灵光,正是一阶土系法术——碎尘击。 灵力如锥,刺入淤泥之中,轻轻一绞。 “噗——” 鬆散的淤泥簌簌落下。张世石早有准备,侧身避开。不过片刻功夫,尺许厚的堵塞便被清理乾净。 最后一点泥沙落下时,丝丝缕缕的灵气如烟似雾,自孔洞中飘散而出! “成了!”古吉惊喜叫道。 浓郁的灵气自头顶孔洞灌注而下,將张世石包裹其中,他当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按书中所言,此处乃二阶下品灵气,但因为品类集中,对水、土二系修士来说,至少相当於二阶中品,对於炼气修士而言,属於相当不错的灵脉了。 身为穿越者,张世石还是第一次接触灵气,但前身记忆还在,作为內门弟子,他能享受楚秦山的三阶灵气,两相对比,此地灵气自然是大大不如。 所以他此刻只有感慨:原楚秦拥有那么好的条件,却百年未出筑基,最终落得个宗门流浪、山门换主,可知修行最关键的,还是人之本身! 稍加体验之后,张世石下得石台,换古吉、何玉轮流到石台上体会,这两个都是外门弟子,从没体会过三阶灵气的,又是长时间没得修行,此刻被灵气包裹,都是欢喜无限。 “此处石台只够一人修炼。”张世石看向何玉、古吉,“我们得再开几处静室,到时候分灵阵起,设一处水灵,一处土灵,一处杂灵,供三四人使用。” 何玉、古吉二人俱都点头,张世石取下背上开山斧,口含香薏丸,带头出洞。 修士修行喜独处一室,为避免打扰,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何玉窥探秘藏,张世石打算在主洞穴左右两侧间隔一丈之外再开两洞。 当下三人协作,张世石开山劈石,何玉施展“堆土术”,將掉落的碎石移开,放置洞口两侧;古吉则將碎石堆积成简易屏障,既挡黑雾,又加固洞口。 黑雾无孔不入,三人各含香薏丸,又有两个黑风幡,但在洞外劳作时,略不注意,那股腐臭瘴毒便寻隙渗入,令人头昏胸闷。 每隔半个时辰,三人便不得不退回主洞,大口呼吸那清新灵气,缓过劲来再继续。 忙碌一整日,直到暮色再临,三人才勉强开闢出两处新洞穴。 一处位於主洞右侧三丈外,大小与主洞相仿——这是预留的“杂灵洞”,准备匯聚金、木、火、风等杂余灵气。 另一处位於主洞左侧,考虑到门中水灵根修士较多——何玉、黄和、古吉都沾水系,张世石特意將其扩大一倍,並在洞內以石墙隔成两个小间,可供两人同时修炼——这是“水灵洞”。 到时再钻出几个孔洞与主洞相连,便可灵气分润,各自修行。 看著初步成形的修炼基地,三人虽疲惫,却都面露喜色。 “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张世石抹了把汗,“明日还需布置防护法阵,免得妖兽闻息而来。” 主洞狭小,中间又是个水潭,除潭中石台之外,两侧起立艰难,要在此歇息,石台自然是头號宝地。 按惯例,掌门优先。 但张世石看了何玉一眼——那少年虽疲惫,但眼中闪著渴望的光,目光不时瞟向石台。 他笑了笑,拍拍何玉肩膀:“你去吧。” 何玉一怔:“掌门师兄,这……” “此地水土双灵,你最適合,自当归你。”张世石不由分说,將他推到石台边,“好好修炼,莫负良机。” 何玉不再推辞,郑重一礼,踏上石台盘膝坐下。 张世石自与古吉在洞壁角落寻了处平整地面,取出青灵石蒲团,也开始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修炼。 丹田灵力缓缓运转,洞內灵气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匯入经脉。滋养肉身,洗涤经脉。 张世石的心神渐渐沉静,穿越以来的奔波、筹谋、压力,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灵台空明,如镜照物;呼吸绵长,似与天地同频,虽然五阶圆满,突破之前,灵气已无法炼化为灵液,但那种空灵圆满之意充塞心田,实是人间至乐。 这就是……修真的感觉么? 不知过了多久。 洞內灵气忽然异动。 张世石警觉醒转,睁眼的剎那,只见身旁古吉也已惊醒,正瞪大眼睛看向石台。 石台之上,何玉端坐如塑。 但以他为中心,洞內灵气正如百川归海般涌向他周身,形成一个清晰可辨的灵气旋涡。 旋涡越转越快,何玉衣袂无风自动,髮丝飞扬。他面上红白交替,周身灵力波动剧烈起伏,如潮汐涨落。 “这是……”古吉压低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张世石缓缓起身,目光紧紧锁在何玉身上。 灵气旋涡达到极致时,何玉身躯猛地一震! “嗡——” 低沉的震鸣自他体內传出,如钟磬轻击,迴荡洞窟。旋涡骤然收敛,所有灵气被他一口吸入,周身灵光猛地暴涨,又瞬间內敛。 洞內绝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数息之后,何玉缓缓睁眼,眸中精光流转,周身气息比之先前明显强了一截! “弟子何玉,”他跃下石台,对著张世石深深一拜,“谢掌门师兄成全!” 张世石伸手扶起他,感受著少年身上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波动,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虽然早知剧情,虽然早知何玉天赋不凡,但亲眼目睹这破境一幕,感受著那灵气潮汐的澎湃力量,他依然被深深震撼。 这就是修真。 第21章 灵脉 三 “我昨日看这洞穴,周围岩石厚实坚固,內含一潭灵水,幽幽透寒,想起自己『石中水』的本命,心中似有所感。” 天才刚亮,古吉就缠著何玉追问突破的细节,何玉也正处在亢奋之中,一改往日沉默內敛的性子,对著张世石和古吉侃侃而谈,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后来掌门师兄让我上石台静修,入定之后,闞前辈所授《山水洞玄经》里的句子一句句浮上心头,那经中所讲大道,可不就是由这山中水洞化出……” “嗯,那洞穴石中有水,水藏於石,確实与你的本命契合无比。”张世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抱歉道,“按理说,我不该抢你的。但灵脉一旦开启,会引来嗅觉灵敏的妖兽。此地关乎我楚秦根基,我打算在里面布下『八门金锁阵』。一来,我可亲自镇守;二来,门中一些紧要隱秘之物,也需要一个稳妥的地方存放。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掌门师兄何出此言!”何玉一听,脸都涨红了,“主洞自然该归掌门所有!我在旁边新开的水灵穴里修行,也是一样!” “对!”古吉在一旁帮腔,“要水还不容易?等会儿我们就在那水灵洞里挖个水潭,你想挖多深挖多深,想修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地方还宽敞,不像这主洞,转个身都费劲,想躺下睡一会都没地方!” 张世石看著两位少年弟子,脸上露出笑意,点头道:“古吉说得不错。待日后护山大阵完备,彻底隔绝外部黑雾侵蚀,我们可將这灵脉附近好生规划改造一番。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將此洞防护立起,以免夜长梦多。” 说罢,他神色一肃,从储物袋中慎之又慎地取出一套物件。正是那在飞梭上花费不小代价购得的“八门金锁阵”阵盘以及相关器具。 三人就著萤石光芒,头碰头地研读起来。 这“八门金锁阵”只是一阶中品法阵,但其设计理念另闢蹊径——它將全部威能收束於一室之內,其防护强度足以媲美寻常二阶阵法。 最关键的是,此阵设有独一无二的“灵钥”,与布阵者的气息及预设法诀绑定。若无灵钥,外人想强行闯入,除非动用“破阵符”这类威力巨大、专破禁制的符籙轰炸。 而那么做的后果,多半是阵毁室塌,闯入者並不能有所收穫。 如此,主洞深处存在的“遗蹟”入口,便將真正成为只有张世石一人知晓的绝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惧怕搜魂,亦不愿在实力不足时涉足白山险地,黑河遗蹟是他前期唯一能依赖的“宝藏”,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参详明白后,三人立刻动手。 主洞空间本就有限,布阵需格外精细,每一处阵眼的定位、每一根灵络的铺设、每一次方位的校准,都关乎阵法最终成效,容不得半点差错。 张世石手持罗盘,以中央石台为“中宫”,脚踏罡步,口诵定位诀,精准定下“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方位。 何玉与古吉则按照指点,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泛著灵光的金属钉,以特定角度和深度,一一锤入坚硬的岩壁与地面相应位置。 隨后,他们又接过特製符链,沿著玄奥的轨跡,將八枚阵基灵钉与中央阵盘连接起来。 整个过程繁琐而耗神,不仅消耗灵力,更消耗心力。 洞外黑雾瀰漫,洞內却因三人专注劳作而气氛凝肃,只有锤击声、符链响应的微鸣以及偶尔简短的指令声响起。汗水渐渐浸湿了他们的衣衫,但无人抱怨。 直忙到后半夜,所有布置才终於完成。张世石开启阵盘,一层薄如蝉翼的光膜自石台瞬间扩张,將整个主洞笼罩其中。 光膜一闪即逝,彻底隱入虚空,若非阵法主人或持有特製灵钥者近距离以特定法诀探查,再无人能感知到此地的异常,更遑论进入了。 极致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三人相视,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浓浓的倦色。 他们也顾不上什么仪態讲究,在主洞角落找了处相对乾燥平坦的地方,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和衣躺下。几乎是头刚挨到地面,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三人返回峰顶大殿。临行前,张世石特意用那个一阶圆钵装了满满一钵黑河淤泥,准备带回研究。 大殿內,黄和、沈昌、秦唯喻早已翘首以盼。当听说何玉一夜破境,直入炼气四阶时,几人先是一愣,隨即譁然,脸上交织著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由衷的喜悦。 “一夜突破?何师弟好厉害!”黄和、沈昌羡慕地绕著何玉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想看出有什么不同。 就连一向懵懂的秦唯喻,也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咧著嘴跟在何玉身后,露出大大的笑容。 灵脉初启,便有人顺势破境,这无疑是个再好不过的兆头,仿佛预示著楚秦门在这绝地之中,真能挣出一番新天地。 古吉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提议道:“大喜事!掌门师兄,咱们今天中午是不是得好好庆祝一下?出去买酒买肉?这些日子净啃乾粮了!” 张世石露出笑意:“古吉所言甚是。大家这些日子確实辛苦,该鬆快鬆快了。沈昌,你驾风阵灵舟去一趟附近村落,多买些酒肉菜蔬回来,今日我们好好吃一顿庆功宴!” “是!掌门师兄!”沈昌大声应下,接过灵舟,兴冲冲地去了。 余下眾人也没閒著,淘米洗锅,生火备柴。 古吉和何玉更是兴致勃勃地跑到阵外,施展起粗浅的“聚土成石”和“塑形术”,你一块我一方地,竟真的在殿前空地上,“捏造”出了一套歪歪扭扭却颇为厚实的石桌石凳,倒也颇具野趣。 待沈昌採买归来,张世石亲自下厨,整治出七菜一汤,摆了满满一石桌。 红烧肉油亮诱人,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蘑菇燉鸡香气扑鼻,更有沈昌买回的本地土酿,虽不醇厚,却也足够烈性。 眾人围坐,以水代酒也罢,浅尝土酿也好,杯碗相碰,笑声不断。 这是他们南下以来,吃得最安心、最畅快的一顿饭。 第22章 远行 一 酒足饭饱,收拾停当后,张世石招呼大家走到法阵之外,將那圆钵置於地,揭开盖子。 瞬间,一股浓郁了许多倍的、混合著腐殖质腥臊与淡淡毒性的恶臭瀰漫开来,衝散了方才饭菜的余香。 几个弟子忍不住掩鼻皱眉。 张世石目光扫过眾人,沉声开口:“此物污秽腐臭,但他能令修士退避三舍,说明也是个宝贝。我等既已在此安身立命,身后更有数万即將南迁的族人凡民,黑河之患,便是我楚秦门必须直面、必须化解的难题。这淤泥,或许正是我们认识黑河、进而治理黑河的一个起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我便给你们第一个宗门任务——研究此泥。不限方法,各展所能。可尝试提炼其中成分,可尝试烘烤炙烧改变其性,可尝试混合它物观察反应……我要知道,这黑河淤泥,究竟如何才能变废为宝!” 一阶法器自有空间伸缩之妙,这一钵淤泥足有数个大水缸之多。张世石给每人分了几大盆,又特意多看了何玉与黄和一眼。 “何玉,你水土双灵,此物於你最是亲近;黄和,你身具『沥水瓶』本命,於分离、提纯或有天赋,不妨试试能否將其中清浊分离。” 何玉与黄和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感觉肩头多了份责任,齐齐肃容应道:“是!掌门师兄!” 其他几人也摩拳擦掌,既有少年人的好奇——在等级森严、规矩繁琐的楚秦山,何曾有过这般鼓励探索甚至有点“胡闹”的试验? 除此之外,大家都有一种沉甸甸的认同感:掌门说得对,黑河从此就是楚秦门的根基,为了他们各自的家族,为了他们自己的未来,大家必须得治理黑河。 很快,眾人各自端著盆钵,在大阵光罩边缘寻了处地方,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古吉最是莽撞,直接召出一团火球去烧,搞得黑烟滚滚,臭气更甚。 黄和较为稳重,试图用水系法术反覆淘洗。 秦唯喻则蹲在地上,用树枝搅来搅去,似乎只是在观察其粘稠度…… 张世石也不閒著,他独自端著一盆淤泥来到崖边一处僻静角落,没有急於动手,只是静静凝视著盆中那漆黑、粘稠、不时冒出一个腐败气泡的物质。 他甚至没有含香薏丸,任恶臭縈绕鼻尖。 身为底层公务员,前世他专干杂活,可谓哪里苦累往哪塞。 环保这一块他自然也做过,想不到的是,前世治理环境,这辈子还得治理环境。 张世石微笑著,缓缓伸出手指,探入了盆中这一片乌黑腥臭之中。 灵脉贯通之后的黑河峰,终於有了几分宗门该有的气象。 接下来的几日,弟子们的生活形成了新的节律:早晚雷打不动地在大殿修行,吸纳那来之不易的水土灵气;白日里,则继续著那项看似嬉闹却意义非凡的“大业”——变著花样折腾黑河淤泥,试图从污秽中窥见一丝变废为宝的可能。 圆钵中的淤泥很快告罄:大部分在弟子们各显神通的“实验”下,被粗暴地分解为散发著异味的毒水与更加板结的泥块;小部分则被搅拌进各种稀奇古怪的混合物里,变成顏色可疑、性质不明的胶状物或粉末,堆在山顶各个角落。 张世石又带著古吉、何玉等人下了几趟沼泽。不仅带回了更多的、来自不同深度的淤泥样本,还採集了黑河特有的灰黑色巨藤样本、附著在岩石上的诡异苔蘚、在泥浆中缓慢爬行的硬壳泥螺。 古吉这活宝甚至在某处岸边发现了一窝通体黝黑、个头奇大的蚂蚁,如获至宝地连泥带“府”一併端起,回到峰顶便拉著秦唯喻蹲在光罩边缘,两人头碰头地数蚂蚁、看它们在新环境中如何四处爬动。 在这些看似嬉戏的探索中,时光悄然流逝。 十日之期转眼便至,闞林果然如约踏剑而来。 “长老。”何玉第一个迎了出去。 闞林感知到他身上气息,又惊又喜,他拉著何玉详细询问破境时的感受与细节,连连抚掌称善,欣喜之余,他特意让张世石带路,亲自下到峰底灵穴查看。 站在那幽潭石台旁,感受著此地充沛的水土灵气,闞林不禁感慨:“想不到这黑河绝地,竟还藏著如此一处契合水土道法的宝穴。我来往黑河十几年,踏足此峰次数不少,却都因这蔽日毒瘴与滔天恶臭而匆匆掠过,未曾深究。看来,天地造化之奇,险绝之处往往暗藏生机,此言非虚啊!” 返回的路上,闞林对何玉一路指点,到得峰顶,才提醒张世石,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临行前,张世石將全体弟子召集於大殿之前。 “我需远行一趟,”张世石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声音平稳而清晰,“此行短则十数日,长则月余。我离山期间,门中诸事,需有章程。” 他略作停顿,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他不在之日,掌门令由沈昌保管,各弟子见沈昌如见掌门。 第二,他出门远行之时,会留下部分灵石交由黄和保管,以便门中有事使用。 第三,修行不得懈怠,对黑河淤泥以及內中生物的实验也不可中断。 三事交代已毕,他將掌门令递交到沈昌手中,叮嘱道:“儘量別出门,好好守在山上。” 沈昌早已跪地,他没想到掌门居然会如此看重自己,想想前几日灵脉贯通之后,自己还在为无法修行而暗自后悔,后悔跟著张世石南下,此时不觉惭愧无地。 当下只重重磕头,表示绝不辜负掌门重託。 张世石又將六枚三阶、以及若干一二阶灵石交与黄石,叮嘱道:“沈昌守山,採买交涉需你多费心。记住,財不露白,灵石莫要尽数隨身,山中须有储备,以防意外。” 黄和也是跪地接过。 唉,一屋子幼小,也只能指望这两个了。 即將远行,所有弟子都跪地相送,古吉、秦唯喻两双眼可怜兮兮的看著他不舍分离。 张世石环顾四周,拍拍几人肩膀,大步而出。 第23章 远行 二 阵外,闞林早已踏剑而立,离地三尺虚悬等候,张世石轻吸一口带著淡淡臭味的空气,纵身跃上飞剑。 “走!”闞林並指一引,脚下飞剑清鸣一声,骤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撕开浓重雾靄,向北疾射而去,顷刻间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自南楚將黑河划给楚秦门后,便已对周边势力明確宣示:南楚领空,禁绝外来修士隨意飞行。 如此一来,黑河以西是南楚禁飞区,以东是御兽门灵兽盘踞地,白山与齐云之间,便只剩下环境极端恶劣的黑河可穿行。 按原著所写,若以风阵灵舟的速度,从黑河峰到齐云最南端的“兵站坊”需九个时辰日夜兼程;而到齐南城就更远,需要足足四天四夜。 按原著所写,炼气所用的灵竹纸鷂、风行灵舟等物,飞行速度与人跑步差仿,用飞剑会快很多,但也不过几倍於跑步。 筑基遁速是炼气的十几倍甚至二三十倍,完全是另一回事! 据说,在远古,筑基才算是真正踏入修仙。此刻感受著风驰电掣之速,张世石深觉此言不虚。 剑光破开云层,飞行在极高远的青冥之中。下方山川河流缩为斑斕画卷,黑河的污浊瘴气被彻底拋在脚下,唯有罡风呼啸。 一层柔和的青色灵光自飞剑上升起,將张世石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半点风声,唯有那种超越凡俗想像的速度感,透过脚下飞剑微微的震颤与视野中飞速倒退的流云,清晰地传递而来。 这才叫遨游天地! 这才是逍遥意境! 闞林全力催动,仅只两个半时辰之后,风驰电掣之中,齐南城已霍然在前。 作为超级大派齐云的五座城市之一,齐南规模巨大。 此城整个的建在一座雄伟山峰之上,山上宫闕楼台层层叠叠,飞檐斗拱勾心斗角,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著金辉与碧彩。 繁华的坊巷如同精密的棋盘,点缀山间,各处人流比肩接踵,虽在高空看来细微如蚁,却自有一股鼎盛红尘气。 山间各处灵气盎然,各类洞府隱约可见,城內禁飞,所以看不到修士飞行,但山谷云霞繚绕,林间灵禽翩飞,不愧“恍如仙境”四字。 不过楚秦旧地位於齐云城附近,作为內门弟子,前身张世石曾隨老掌门去过数次,齐云城乃宗门主山所在,气象更胜齐南一筹。 有这份记忆打底,张世石虽心中震撼於眼前雄城,面上却並未失態,只以审慎的目光细细打量。 飞剑在城外特定的降落区域按下遁光,闞林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带著张世石缴纳了入城灵石,验看过身份,便隨著熙攘的人流步入城中。 城內景象与高空俯瞰时又自不同。街道宽阔,以平整的青罡石铺就,店铺林立山道两侧,鳞次櫛比,幡旗招展。 售卖丹药、法器、符籙、功籍、灵材的店铺应有尽有,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灵矿特有的金属气息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灵力波动。 来往行人大多身具修为,虽以炼气期为主,但筑基修士亦不鲜见,偶尔能感受到一两道令人心悸的隱晦气息,那是金丹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 喧囂的市井之声与超凡的修真氛围奇异交融,构成了齐南城独特的活力。 闞林一路为张世石指点介绍城中风物,一边穿街过巷,径直往齐南城西的凡俗区而去。 闞林家里没什么修士,不敢外出太久,所以他將张世石送到之后便要返回。 他打算將张世石託付给一位信得过的、近期常在齐南城的朋友。 最终,二人来到一家规模不大的书坊后院,闞林引著张世石走进一间安静的茶舍雅间。 雅间內,一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文士正翘著二郎腿而坐,手中翻阅著一本杂书。 其人白面薄唇,眉目疏朗,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儒衫,周身並无迫人灵压,反而透著股浓浓的书卷气,与其说是修士,不如说是一位饱学儒生。 见二人进来,那人也不站起,就微笑著朝闞林歪了歪书卷,那意思——隨便坐。 闞林上前引见:“这位是白晓生道友。白兄博览群书,见识通达,於南疆、白山一带风土、歷史皆有涉猎,堪称一部活字典,他写的《百晓生风物誌》系列在白山广受欢迎。世石你若有何疑难,或想了解什么,尽可向白兄请教。” 白晓生! 《百晓生风物誌》! 张世石面上保持平静,心中却是吃惊不小。 在原著中,这位白晓生乃是楚秦门第一位筑基客卿,在宗门早期发展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人战力不行,但看人眼光非常准,教导子弟尤其在行,自己当然也想请他入门。 但楚秦与他的缘分起於黑河坊,原著中,主角到黑河不久就开启了坊市,有人在坊中售卖《百晓生北方风物誌》,被南楚修士买去,书中內容惹怒了南楚掌门楚红裳,她搜遍白山抓住白晓生,將之锁在黑河坊,百般羞辱。 主角则因祸得福——楚红裳闯进黑河峰搜魂拷问时,意外发现主角是赤尻马猴本命,有“不在算中”天赋,就此开启盗婴一事。 张世石惧怕搜魂,更不想参与盗婴,他只想老老实实种田挖矿,靠著黑河遗蹟发育,所以並不想开启黑河坊。 本以为要与白晓生错失缘分,至少这几年不会相遇,没想到闞林竟与之熟识,直接將自己带到了他面前! 也许这就是命定有缘吧。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依著晚辈见礼的规矩,躬身长揖:“楚秦张世石,拜见白前辈。” 白晓生隨意地摆摆手,笑容和煦,语气平淡:“小友不必多礼,我这人比较隨意,隨便坐吧。” 他先未与张世石多谈,而是转向闞林,熟稔地问起些家常閒话,细细打听自家女儿近况、族人是否安好,听闻一切平安,方露出宽慰之色。 茶香裊裊中,张世石静坐一旁,目光悄然掠过这位“原著中的重要人物”,心中念头飞转。 按闞林所说,《百晓生风物誌》是一个系列,不知后来闯祸的那本《百晓生北方风物誌》是否已在內? 如果已在售卖的话,那书总有一日会到楚红裳手中,大错已成,很难挽救。 如果还没写,自己应该提醒他一下,此人颇有古风,算得天真可爱,若能免去他一劫,也是善莫大焉。 至於这《北方风物誌》,其实写的就是南楚一带,因为白晓生是白山人,其地在南楚之南,他所写的“北方”,就是张世石所谓的南疆。 张世石想著,趁著二人聊天的空隙开了口:“前辈手头可有您写的有关南楚、黑河一带的风物誌?晚辈初来乍到,想学习学习。” “南楚跟黑河么?”白晓生隨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文稿递了过去,“前阵子刚写好,来此就是为了让他们誊抄,等抄完一千部就发出去。” 第24章 交易 一 闞林在城內採买了一些必要物品之后,便匆匆告辞返家。 张世石就在白晓生所在的书坊住下。 这书坊附近住的都是笔墨较好的凡民,专门帮修士誊抄閒书,算是齐南城中最为僻静的区域。 书坊的主人是南宫家族的一个旁门子弟,炼气修为,无甚出息,只偏好文墨,白晓生几本风物誌都在此地誊抄,书坊主人见他文笔甚好,主动结交,白晓生每到齐南便借住於此,省却不少费用。 不过他也並非白住——閒暇时也帮书坊校对、誊录,权作抵偿。 张世石的毛笔字实在不堪,加之也无这份空閒,便与书坊管事商定,按每日三枚灵石的价格支付住宿费。 这已是看在白晓生面子给的大优惠,要知这齐南城中,即便最简陋的旅舍也得五灵石一日。 没办法——城中居,大不易。 天色已晚,但齐南城是个不夜城,坊市间萤石高掛,灯火通明,修士往来如织。 张世石不愿耽搁,与白晓生打过招呼,便独自外出,寻访城中几家最有名的法器商行,询问鑑定与传信事宜。 他需办两件事:一是鑑定那红玉阵盘的价值;二是托商行传信给流花宗,告知护山大阵核心阵盘在此,邀他们前来交易。 此外,他还要通过商行的传信渠道,获取展元那边关於南迁凡民数量的確切消息。 原著中,主角为此事求助於黑河北边的邻居王琯,托他带信、引路、作保,来来回回耗了十几日,欠下好大人情。 后来的事实证明——最是难还人情债。 张世石不想重蹈覆辙,交易一件阵盘而已,並非很难的事,他打算自己搞定。 齐南城中的几家大商行都是分號遍布齐云的存在,自有其便捷的传信法门,何况流花宗就在齐云城附近,齐云几大主城之间传信极为便利,从齐南到流花宗,至多一两日便可往返传讯。 至於交易的中人——大抵十几枚三阶灵石的交易额,对眼下的楚秦门虽是救命钱,对这些大商行而言不过毛毛雨,有白晓生做个见证,已然足够。 几番比对,张世石最终选定了广匯阁——对方开价一百二十枚二阶灵石——其中鑑定费一百枚,传信费二十枚。 这价格並非最低,但张世石熟知剧情,知晓广匯阁背后的东家,正是齐云元婴大佬高广盛。 此人与楚秦门的大恩主楚震乃是死敌。 张世石之所以不避反迎,是因为——在眼下这个阶段,唯一对黑河地域有兴趣的大势力,只有高家。 高家有一位元婴先祖曾在黑河附近失踪,高广盛多年来一直在暗中探查其下落。可以说,黑河一带始终在其耳目关注之中。 原著中,主角初到黑河便开了坊市,没开多久,高家便寻了个由头高调入局,鳩占鹊巢,夺了坊市的话事权。 张世石的性子便是如此——他怕事,也不愿惹事,但既然避无可避,索性迎头而上。先行交好,或可借力打力,为楚秦多爭得几分辗转空间。 因此他主动寻上广匯阁,且在登记时特意註明了“黑河楚秦门”。当日接待的修士见“黑河”二字,面色如常,但张世石相信,只要高家確实在关注那片地域,此讯总会传入有心人耳中。 广匯阁办事,果然迅捷。 次日傍晚,回信便至。 首先是展元传来的消息:南迁凡民不日即將启程,人数已基本落定——绝不少於三万之眾! 接著是流花宗的回音:流花宗掌门收信后已动身出发,他们愿意交易,並主动提出——愿意承担鑑定费用。 又过一日,广匯阁修士前来通传——流花宗的人,到了。 张世石请了白晓生出面,二人一同前往赴会。 会面地点约在广匯阁名下的一处酒楼雅室。 流花宗此来一共三人,掌门之外,另有一男一女两名筑基,男的两个还行,那女修一见张世石便忍不住出言讥讽: “张掌门真是好能耐,契约上写著两清,你转头却悄无声息藏起这般要紧物事——这算哪门子的『两清』?” 张世石面色不变,语气平和,但是寸步不让: “阵盘乃我楚秦门前任掌门在其任內所取,毫无疑问,这就是楚秦之物,何来『不清』之说?在下也无意讹诈,今日广匯阁高人在此,此物值多少,便由他说了算。如此可好?” 说话间,他已將那红玉阵盘取出,交到广匯阁此番派出的筑基修士——高和元手中。 流花宗三人不再多言,目光皆落於高和元面上。 楚秦门创派祖师出身齐云,所用护山大阵自是齐云正宗传承。高和元將阵盘托在掌中,翻来覆去端详片刻,心中已有定数。 他是典型的生意人,面上总掛著一团和气的笑,言语间却自有分量: “这般三阶灵地护山大阵的阵盘,市面早有公价,任谁也讹不了谁。我只负责查验其完好程度,稍后会出具鑑证。日后若发现货不对號,诸位可凭此证,至任意一家广匯阁分號,我们赔你一套全新的便是。” “如此,有劳高掌柜。”流花宗掌门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朝高和元拱手致意。 高和元不再多言,指诀一引,一道精纯灵力打入红玉阵盘。 那阵盘凌空浮起,於眾人眼前缓缓旋转。隨著他手势变幻,盘面上密布的符文逐次亮起,雅室內红光渐盛,映得满室皆赤,恍如晚霞倾泻。 约莫一炷香功夫,所有符文查验完毕。 红光徐徐收敛,高和元將阵盘收回掌中,眉头微蹙,里外反覆检视,似有疑惑。 “前辈……”流花宗掌门见状,不由紧张道,“可是阵盘有损?” “非也,非也。”高和元连连摆手,神色间透著几分不解,“恰恰相反,此阵盘完好无缺,且完好程度……远超我所预料。” 他抬眼看向张世石,目光中带著探询: “贵派既遭覆灭,想必也曾奋力抵抗。按理,有此阵相护,纵是金丹来攻,坚守数月当也不难,何况他家最高修为不过筑基。可这阵盘……”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困惑,“阵盘近乎全新,似乎……根本未曾启用过?” 此言一出,张世石分外尷尬,流花宗三人却笑了。 看著高和元求问的眼神,张世石苦笑道:“楚秦不肖,门中长老率眾投降,毫无抵抗便遭覆灭,是以这大阵等如没开……” 这下连白晓生都来了兴趣,他进门之后就一直在那旁若无人的喝茶,这会站起身来走到高和元身边,摸了摸阵盘,笑了。 “十方风火归元阵……这是二阶上品的大阵吧?坐拥此等屏障,竟连一日都未守住……呵呵,你们齐云地界的宗门,还真是有趣得紧。” 第25章 交易 二 二阶上品的护山大阵! 流花宗三人皆是小门小户出身,莫说二阶上品,便是寻常二阶大阵也未曾用过,闻听此言,都是喜色难掩。 护山大阵之於宗门的重要性谁人都知,这个月他们反覆启动大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以为是年久失修,想找人修吧,地盘是刚夺的,看谁都怀疑別有二心,所以这个月过得也是心累。 知道了张世石手拿关键阵盘之后,他们反而松下了一口气,这会儿知道是二阶上品大阵,一个个都心头火热。 当下流花宗三人眼神交匯,最终仍由那女修开口: “不知此红玉阵盘作价几何?二阶上品固然珍贵,但那大阵乃由眾多阵盘构件组合而成,这不过其中一件罢了……” “此言差矣。”高和元摇头打断,“此阵名为『十方风火』,最核心的便是『风』『火』两块主阵盘。此物正是其中之一,主控炎火之威,若无此盘,大阵火之一面便无从谈起,甚至整体攻防都有妨碍……” 高和元侃侃而谈,將红玉阵盘的功用、威能、诸般变化一一道来,流花宗三人听得目眩神驰,张世石在一旁却是五味杂陈。 按高和元所述,有此阵盘主控,再辅以楚秦山三阶灵脉近乎无穷的灵气供给,只要楚秦修士上下一心,依阵固守,凭流花宗区区两三名筑基、百余炼气,便是攻上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撼动山门分毫。 坐拥如此坚盾,竟一日倾覆。 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要成为整个修仙界茶余饭后的笑谈。 事实上也不用“若”了,看著白晓生那双越眯越细的眼睛,张世石心下苦笑:楚秦门这番“壮举”,肯定是要被他写进那《风物誌》里,流传后世了。 “是我等见识浅薄了。”流花宗掌门態度愈显诚恳,“交易之后,不知可否赠予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 见高和元点头应允,流花宗掌门大喜,拱手道:“那便请前辈直言,此物究竟价值几何?我等既专程而来,定是要將它带回去的。” “此物市价约在二十五枚三阶灵石。这种几百年的旧物,按惯例需打五六折,但是——”高和元环视眾人,目光在流花宗三人紧张的面容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给出定论,“正如方才所言,此物完好如新,几无损耗。故而,可按八折计——二十枚三阶灵石。” 二十枚三阶! 张世石面色如常,心下却是大喜。 他记得清楚,原著此阵盘才售得15枚,20绝对是个好价格了,五枚三阶等於五万多一阶,对於眼下捉襟见肘的楚秦门而言,实在是雪中送炭。 流花宗三人则是个个心疼,特別是掌门,忍不住就是“嘶”的一声,一脸肉疼之色。 但楚秦山乃三阶灵地,是连金丹真人都眼热的根基所在,他们能得此地,实属侥天之幸。这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盘,是非赎回不可的——有它在,流花宗的根基方能稳如磐石。 几人皆是果决之辈,既已议定价钱,便不再犹豫。 那掌门点出二十一枚三阶灵石,交至高和元手中——二十枚购阵盘,一枚付鑑定之资。 “拿著这个去本店领取使用说明吧。”高和元取出一式三份的契约,请各方落印署名,一边对流花宗三人道,“此阵封存数百载,阵盘虽无恙,但那些辅阵材料恐需检视补充。诸位可对照说明查验,若有需採买之物,本店俱可提供。” 大钱既出,这些小项开支自然不会吝嗇! 流花宗掌门一口应下,取了契约便往隔壁广匯阁去,临走前,他走到张世石面前,伸手与其一握,面色微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番总算是彻底两清了吧?张掌门……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么?我倒无所谓,只你门中还有秦长老、秦师姐那些人在,只怕未必能如愿。 张世石心中腹誹,面上却只是頷首:“后会无期。” 交易既毕,张世石从高和元手中接过那二十枚温润如玉的三阶灵石,与白晓生一道告辞离去。 但才出酒楼大门,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倏然钻入张世石耳中: “小友,若无他事,晚间还请到广匯阁一聚,某有事相商。” 张世石霍然回头,只见高和元仍立於门內,正朝他含笑点头。 “怎么?”走在前面的白晓生察觉有异,回过头来。 “没事。”张世石收敛神色,自怀中取出一枚三阶灵石递过,“今日劳烦前辈出面作证,些许谢仪,不成敬意。” “切——”白晓生一摆手,“收回去吧小子。闞林都跟我说了,你们也不容易。再说了,走这么一趟就拿钱,成什么人了我?” 夜风微凉,两侧的灯笼在山道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白晓生背著手走在前面,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说实话,他不大喜欢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长得方方正正,眉目周正,不难看,甚至还有点小帅,但老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未免无趣。 举止得体,言谈有礼,行事周到——这些若放在个四五十岁、歷经世故的中年人身上,他倒也见得多了,习以为常。 偏偏这小子才二十出头,毛都没长齐,乳臭未乾的年纪,行事作派却已透出一股子中年人的世故。 忍不了! 最让白晓生受不了的,是这小子很会说教。 自那日张世石討要了他尚未刊印的《北方风物誌》文稿之后,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祸患,整日围著其中那篇《南楚红裳传》打转,冒出各式各样的说辞。 先是替他白晓生“担忧”,说什么元婴一怒,赤地千里,担心他这些文字触怒了楚红裳,招来灭顶之灾…… 白晓生当时只是扯了扯嘴角,心道:要你多事! 接著又说楚红裳是楚秦门的大恩主,望看在他的“薄面”上,刪去文中那些露骨的情色描写,多写些歌功颂德的好话。 白晓生直接被逗笑了——你张世石是谁?一个炼气五层的小修士,在我面前有屁的面子! 昨日更甚,张世石开始指摘他“事实不清”、“多有谬误”,言之凿凿地断定那篇《南楚红裳传》亦是胡编乱造。 待白晓生较了真,揪著他追问究竟何处失实,这小子却又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现下可算是被他白晓生抓住痛脚了。 “《金丹大派一朝覆灭,炼气小修万里乞討》——你看这標题如何?”白晓生一边走路,一边微笑著看向张世石。 第26章 交易 三 这等素材,自然是要写进风物誌的了。 回去的路上,白晓生不放过任何机会,一路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同时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起行文用词。 標题就用“金丹大派一朝覆灭,炼气小修万里乞討”! 没等张世石回答,白晓生便自顾自地抚掌讚嘆:“嗯,对仗工整,朗朗上口,引人好奇……真不错!” 张世石脸色发黑,闷声不响,只当耳旁风。 白晓生却愈发起劲,开始琢磨往文章里添点“小花边”——比如给那秦长老安个好色之名,编派他误中流花宗美人计,这才私开山门,引狼入室…… “要不这样,”白晓生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诱哄的语气,“你透露些楚秦门覆灭的內幕给我,我便將《南楚红裳传》里那些……不太雅驯的词句,酌情刪改一番。如何?” 张世石脚步微顿,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条件……他確实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自己本是为了救这老小子,如今反倒要被他威胁著出卖宗门內幕来交换? 未免太亏。 他依旧闷著头走路,不接话。 白晓生见他似有意动,又添了把火:“看你穷得叮噹响,卖了书,分你润笔之资。” 张世石看了白晓生一眼,语带讥讽:“前辈一本书,连抄带卖,拢共也就千把灵石,还得与书坊、书商分润,落到我手里,能有几瓜几枣?” 被戳中痛处,白晓生也嘆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萧索:“识文断字的凡民太少,誊抄起来太慢。若非如此,以某这文名,一书刊行,售个几万本也是等閒——那才叫值钱。” 张世石心中一动,问道:“不能印刷么?” “印刷?”白晓生嘴一撇,颇为无奈,“只听闻稷下城那边有刊印工坊,印的多是儒家圣贤典籍,或者话本小说。齐云一带重道轻文,凡民十之八九目不识丁,白山就更加,全是白痴,整个一蛮荒之地,谁耐烦搞这些?” 张世石恍然。 他在黑河无所消遣时,也翻过不少閒书,有从楚秦山带出的旧籍,也有在飞梭市集上淘来的。確实,十之八九都是手抄本,偶有印刷的,也多是《道德经》、《南华真经》这等道门典籍。 如此看来,这修真世界的“文化產业”,著实粗陋。 一个念头悄然在他心中萌芽:若能教导凡民识字,组织他们誊抄书籍,甚或尝试雕版印刷……发財是不能,但多少是条活路。 心中默默思量著这条路的可行性,忽的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应对白晓生的法子。 “內幕……我可以给你。”张世石边走边道,“但有个条件——你得换了地名、人名,不可直书其名。否则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担不起。” “那不成!”白晓生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换了名姓,那还叫『风物誌』?那成了杜撰的小说,无凭无据之物,谁肯买帐?卖不上价!” 张世石忍不住腹誹:您那《楚红裳传》不也是捕风捉影、胡编乱造?怎的到了我这儿,就非得“有凭有据”了? “至少是某亲耳所闻,有人言之凿凿!”白晓生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吹鬍子瞪眼地维护自己那点“权威”。 张世石心下鄙夷:说的人若是信口开河,你照单全收,与胡编乱造又有何异? 他有心將原著中楚红裳的真实情事告知,楚红裳何等人物? 元婴真人,南楚之主,还是个爆炸脾气! 若因自己多嘴,引得她雷霆震怒,莫说他张世石,便是整个楚秦门,恐怕也要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算了。 就白晓生这性子,轻狂为文,迟早都要栽跟头。 自己所能做的,大概也只是尽力让他这跟头栽得轻些,別真摔得万劫不復罢了。 当下他便与白晓生討价还价,几番进出之后,最终议定:由张世石“出卖”楚秦门覆灭的內幕细节,换取白晓生刪除《楚红裳传》中过於不堪的情色描写。 “话先说在前,”白晓生挑起眉毛,“故事得足够精彩才行。我靠这个吃饭,故事乏味,可换不来我动笔刪改。” 精彩? 秦长老一乾瘪老头哪来的“精彩”? 要精彩,自然得换主角。 他在心中默默对那位已入赘安家的前任掌门道了声歉,隨即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话说,在我楚秦门老掌门还在时,內定的第四代掌门姓秦名斯言,其人资质不凡,但更为引人注目的,却是他不世出的容顏,真箇风姿卓绝,引无数人倾倒。一次偶然,他遇上了敌对宗门流花宗的一位女修,名唤安红儿……” 他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骨架,悄然套在了秦斯言与安红儿身上。 只不过,故事里的“家族世仇”,被他替换成了“宗门对立”;那阻挠爱情的权力覬覦者,自然就是不討喜的秦长老。 齐南城昏黄的街灯下,张世石娓娓道出一个缠绵悱惻而又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少年掌门与敌门女修一见钟情,私定终身;阴险长老察觉后百般阻挠,同时介绍了一名附近女修强行撮合;恋人被迫分离,却情比金坚;最终,为守护爱情,年轻掌门毅然拋下宗门权位与家族责任,携爱私奔,远走他乡。而失去了主心骨与正当继承人的楚秦门,內部矛盾彻底爆发,给了外敌可乘之机,终至山门倾覆。 张世石讲得投入,白晓生听得入神。 名著之所以为名著,其內核的生命力与感染力,即便跨越世界,改头换面,依然动人心魄。 张世石终止讲述之后好半晌,白晓生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中精光闪烁,连呼:“过癮!当真过癮!” 他再也顾不上调侃张世石,转身便朝书坊疾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得加印……至少得多加一千本!这般好故事写进去,何愁不风行白山!” 张世石望著他匆匆消失在书坊门內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市喧闹,即便在这僻静一角,山道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一壶灵酒,几碟小菜,隨意的找了个酒家用过晚餐,张世石重又上路,去赴那广匯阁高和元之约。 第27章 交易 四 广匯阁建在一座小山头上,视野开阔,最是观景佳点。 三楼雅室內,一盏柔和的萤石灯点起,閒坐窗边,可见夜色中的齐南城灯光点点,恢弘如星海。 高和元坐在紫檀木茶案后,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张世石静坐对面,目光落在对方推来的那只青玉茶盏上,盏中茶汤澄澈,映著萤石微光,宛如一块流动的琥珀。 “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广匯阁开价,向来公允。” 茶壶在高和元手中转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將他自己杯子倒满,顿了顿,才抬眼看向张世石:“不过公允之中,也有上下浮动之余地。” 张世石微啜一口茶即停杯不喝,做出认真倾听状。 “譬如那红玉阵盘。”高和元不疾不徐地说道,“二阶上品的主阵盘,若是全新的,公价確实在二十五枚三阶上下。但几百年的旧物,到底值得几何,便不是一个定数——你说它得二十,当然是值这个价;你说它只剩一半,也在情理之中,对吧?” 看张世石点头,高和元啜了一口茶,才继续道:“流花宗主动出了鑑定费,花钱的是大爷,以我们惯常行事,一般会对他们稍加照顾。像这红玉阵盘,能给你开到十五六枚,便算是厚道了。” 张世石心中一凛——想想自己还特地要求对方出鑑定费,对这商贸之道,还是太没经验了。 “而今日我给你开出二十枚。”高和元放下茶盏,对著他微微而笑,“这基本就是上限,很难再往上抬了。楚秦流浪至黑河绝地,近况想必艰难,今日之事,便算是我高和元,代广匯阁与贵派结个善缘。” “前辈厚意,晚辈铭记在心。”张世石放下茶盏,郑重拱手。 “且不必谢我,我乃商人,行商人事。”高和元依然微笑著,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到张世石身前,“都说黑河是绝地,但往往绝地也有特產,我之所以要与小友结这个善缘,便是为这黑河特產了——若小友肯配合的话,广匯阁想向贵派长期订购这两类材料。” 张世石拿起纸细看,纸上只罗列了两条: 一类是黑水精华——强腐蚀性物质,能腐蚀护体灵光、法器,以及部分修真材料。 一类是耐腐蚀材料,能在黑水中长期保持稳定,用於製作容器、法器部件,以及法阵材料。 张世石又惊又喜,说实话,他只是因为各家都不熟,想想唯有广匯阁会对黑河有兴趣,所以才找了他们,绝没想到对方如此积极,不仅给红玉阵盘开出顶格报价,还直接给楚秦门送上了长期饭票! “楚秦经济枯竭,正是求告无门之时,广匯此举,对我们实是雪中送炭,世石安有不配合之理!”张世石站起身对著高和元深深地鞠了一躬,坐下之后才提出心中疑惑,“只不知,黑河既有此特產,那南楚管制黑河50年,广匯阁为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我们也提过,只不过我们要的这些东西製作艰难,利润也不多,南楚广阔,些许小钱,他们看不上眼。另外,广匯阁对材料比较高,定购之后,会派人实地干预,若製作不合作,说不得要回炉重做……南楚傲慢,我们与他们实在合作不来。” 高和元坦诚相告,然后对张世石道出了他们的条件:广匯阁可以提供技术,但所有动用广匯阁技术製作的东西必须专供广匯阁,不得外售;广匯阁也可以预付定金,派人定期收购,但楚秦必须按质按量完成广匯阁任务,做不到的话,得允许广匯阁派员自製。 张世石一开始激动非常,但等高和元一条条跟他细说之后,他心里已经明白了点什么—— 派人指导,定期收购,派员自製……一句话,派人实地干预,这才是广匯阁的真正目的! 失踪那位对高家的意义,只怕远在张世石预估之上。 原著中,高家先祖早已死去,所留遗蹟最终是被主角带著楚家人拿走,只不过那处遗蹟的入口极难寻找,张世石虽然熟知剧情,但也毫无把握。 高家之所以能確定在黑河附近,必然是老祖曾有信息留下,或者是某种秘法感应。 此世自己这么早就请入高家,会不会影响那处遗蹟的最终归属?那把號称化神以下第一杀器的魔刀是否会落入高家手中,从而大幅度的改变原著剧情? 都有可能。 但张世石眼下顾不得那么远。眼下的楚秦门太弱了,弱到没有资格挑拣盟友,弱到任何一根可能攀附的藤蔓,都必须死死抓住。 当晚张世石与高和元签下协议,高和元支付10枚三阶的订金,然后给了张世石一枚玉简,其上有相关材料的详细製作过程,以及相关配套材料的详细清单。 两个月之后,广匯阁会专门派员前去黑河视察產地,不过考虑楚秦门新到黑河,还需熟悉环境,真正的交货要在半年之后。 直到戍时末,张世石才千恩万谢的告辞而出。 夜色已深,但张世石並未回书坊,广匯阁附近有“万珍坊”,乃是齐南最大的夜市,最是淘宝之地,既已到此,不可不看。 万珍坊名不虚传,即便入夜,坊市依然人流如织。 两侧摊位鳞次櫛比,法器、丹药、符籙、灵材、古籍、乃至奇珍异兽,琳琅满目;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灵兽低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张世石穿行於摊位之间,目光扫过各式物件,偶尔走过去问问价,看便宜买了一点常用的符籙、丹药,大半条街走下来,最重要的同参之物却始终找不到合適的。 张世石心中想找与“人”相关,但一路走来,此类物品寥寥无几,有也是各种“训诫”,与“人字碑”求索意境相去甚远。 至於碑,多是青灵石之类的石碑,与“人”都无关,更別提“求索”意境了。 他脚步忽地一顿。 一个专卖各种同参的摊位上,某个铁笼之中关著一只尺许高矮、毛色金亮的猴子。 那猴儿蹲在笼中,一双瞳仁在萤石光芒下,竟呈现出淡淡的异色——左眼湛金,右眼暗紫。 铁笼之上铭牌写得分明,此物正是“异瞳金丝猴”。 原著中,此兽被主角当同参买去,后来却成了古吉灵宠,其“破妄金瞳”神通曾在对阵时建下奇功,没想到竟是在此处购得。 张世石走近前,蹲下身,与那猴儿对视。 小猴也不怕生,歪著头看他,眼中灵动之气甚足。 “道友好眼力。”摊主是个乾瘦老者,见状笑道,“这小傢伙虽只是一阶下品,但天生异瞳,灵智颇高。可做同参,亦可驯养成灵宠,只要三十枚二阶。” 这猴子与后续剧情有关,得买,但价格似乎略贵? 张世石略作沉吟,打算討价还价,正要开口,目光却被摊位角落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吸引。 第28章 金螈遗蜕 那石头手掌宽,半尺长短,表面粗糙,沾著些许泥垢。 透过污跡,隱约可见其中嵌著某种生物的骨骼轮廓——骨骼呈暗金色,前后肢骨骼粗壮异常,形態伸张,做奋力爬行状,颅骨大张,似在吶喊,又似在呼唤同伴…… 张世石心中莫名一动。 来此界多日,看了很多閒书,同时也听几次闞林论道,修士修行,修的其实是自己的心境,很多时候,这个心中一动,就代表著某种机缘。 他伸手將石头拿起,入手沉重冰凉,以神识细细探查,化石骨骼上那些暗金色的脉络內含灵气,应是个妖兽化石。 “这……是何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哦,遁地金螈的遗蜕。”摊主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前些年有伙探矿修士从南疆一处古地层里挖来,说是古兽化石,里头掺了金属矿脉。看著稀奇,就收了来。摆了大半年,无人问津。道友若喜欢,给五枚二阶灵石拿走便是。” 五枚二阶,算是最低的同参价了。 张世石不再还价,拿出35枚二阶,將化石与异瞳金丝猴一併买下。 此后又閒逛良久,买了不少閒书,看看过了亥时,才回到书坊。 白晓生依然在伏案写书,边上废纸篓早已满溢,案上正在写的那张也是到处涂涂改改,显然思路不顺。 张世石將异瞳金丝猴安置好,拿著那块化石走到案边。 “前辈,可否请教一事?” 白晓生头也不抬:“说。” “此物……您看是何来歷?”张世石將化石放在案上。 白晓生这才搁笔,拿起化石端详片刻,又隨手丟回桌上,翻了个白眼:“一块破石头,里头封了只爬虫。怎么,你小子还指望它是什么天材地宝?” “晚辈只是觉得……此物似乎蕴藏某种意境。”张世石斟酌著措辞,“您看,这东西是否暗合某种……修行之道?” “嗤。”白晓生嗤笑一声,重新提笔,“一块破石头,还能悟出大道来?你当是道祖遗刻?” 张世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依前辈之见,何以为『人』?” 白晓生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你今天是被广匯阁的门夹了脑袋?怎么尽问这些没头没脑的?” “实是与晚辈本命有关。”张世石无奈道。 “本命?”白晓生索性放下笔,隨手打出一道灵力,自张世石识海中一转,然后双手抱胸,摸起了鬍子,“人字碑?你这本命倒是奇怪?” “异世界的一块碑文,本界无处可寻。晚辈这几年一直卡在五阶,难有突破,所以想著能不能另闢他径……” 张世石老老实实地的將自己的思路交代了一遍,盼著白晓生能指点迷津。 “另闢他径?”白晓生笑了,讥讽道,“小子,想法是好的,但你这思路是不是有点怪?既然是人字碑,就应该去找石碑类同参,或者与『人』字有关的同参,你买个爬虫算什么?难不成你好好的人不做,去做爬虫?” “至於『何以为人』?”白晓生顿了顿,语气十分的不耐烦:“人从哪里来都还弄不清,你管什么『为人』?大道自然,顺著自己心意去做就行了!” 人从哪里来? 张世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確实,这一问题在此界一直爭论不休。 此界修士乃上界移民,凡民亦多从上界迁徙,按上界传说,人类乃是大神女媧用泥土所造,其亲手捏合者为修士,隨手拋掷者为凡民。 但此界还有原住民,在原住民的传说之中,此界乃大罗金仙所化,山川日月、飞禽走兽,以及人类,都是由大神的身体髮肤、血液脊骨所化,万物同源,万物平齐。 但此时此刻,张世石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穿越前的情景——社区公园里,那对企业主夫妇爭论不休,学生物的老板娘坚持要在浮雕上刻画“人类进化史诗”,而学歷史的老板则要彰显“先贤智慧”。 当时那位老板娘是怎么说的? “人类起源,人类现状,人类使命——这是永恆的三个问题,我们的碑,至少要回答一个!” 所以……“人字碑”基座上那些未完成的浮雕,確定的主题之一,有人类起源? 如果是的话,人类起源,绕不开那个伟大的概念—— 进化! 从海洋到陆地,从四肢行走到直立为人,从蒙昧到文明……这块“遁地金螈遗蜕石”,封存的正是进化长河中,一个关键的“尝试登陆、尝试扎根”的瞬间! 它不是“人”,却是“人之来路”上的一块里程碑。 张世石呼吸微促,一把抓起案上化石。 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暗金色的骨骼轮廓,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泥泞的大地上,挣扎著,掘进著,向著未知的陆地,迈出笨拙而坚定的一步。 张世石沉浸在感悟之中,隱隱似有所得,边上白晓生却又涂掉了一张纸,他懊恼的看了张世石一眼,忽的把笔一扔道: “这破地方写不出东西!我明天就回去,你要不要一起走?” 嗯? 张世石一愣,他本待等齐南城去白山的驛船回家,那驛船十几天后才开,所以他才跟眾弟子说至少要待十几天,但白晓生愿带的,自然是求之不得。 当下张世石喜道:“前辈能带我回去自然是好,不过我还需在齐南城採买些东西,可否宽限一日再返程?” 白晓生摆摆手道:“隨你吧。某正好也要去印坊,多下一千本《风物誌》的单子,明日忙完,后天一早动身。” 他重新看向桌上稿纸,嘴里嘀咕著:“得把这生死绝恋好好写成才行……说不定能成为某的传世之作……” 张世石不再打扰,握著化石回到自己房间。 萤灯下,他反覆端详著这块“遁地金螈遗蜕石”:粗糙的外表,內里暗藏的金色骨骼,那股子奋力向前的“前进”意志…… 也许,他找到了人字碑本命的第一块拼图,但接下来的路——如何將这份“进化”的领悟,融入修行,才是真正的考验。 窗外,齐南城的灯火辉煌依旧,而天边那一弯冷月,也静静地照著这座不眠仙城。 第29章 归途之备 晨光透过书坊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张世石推门而出时,白晓生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慢悠悠地喝著早茶。 “前辈。”张世石上前,斟酌开口,“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白晓生眼皮都没抬:“说。” “晚辈是金、土双灵根。”张世石说得谨慎,“想要寻一合適功法,最好与『演化』、『蜕变』之意有牵连,不知前辈可有指点?” “蜕变?”白晓生终於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爬虫古兽蜕变为人?那得化神级別的修为才行,你小子到底在想点什么?” 也许此界的古兽化神,就是靠著修行,把人类亿万年演化缩短为几千年而已! 张世石有心给白晓生讲解一下“进化论”,不过他也知讲出来徒增耻笑,当下苦笑道:“晚辈已五年未得寸进,昨晚看见那化石后心境似有所动,无论如何试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一个废本命,五年未得寸进,大道难觅,胡碰乱撞,也是情有可原。 白晓生喝了一口茶,想了一想,才道:“金土双修……演化之道,嗯……早年游歷时听说过一门功法,或许对你胃口。” 张世石精神一振:“请前辈赐教。” “《戊土养金诀》。”白晓生吐出豆壳,“据传出自稷下城某位儒修之手。其理在於:以厚重戊土为基,温养金性,仿金石於地脉中千万年演化蜕变之过程,使灵力兼具土之沉凝与金之锐变。修至深处,据说能领悟几分『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意境——倒是与你那『演化』之说有几分贴合。” 他顿了顿,又泼了盆冷水:“不过此功法流传不广,炼此者最高修为不过筑基,所谓的『点石成金』也从未有人实现,你要选了之后练不成,可別赖我。” 张世石记下,郑重行礼:“多谢前辈指点。” 当日张世石早早出门,开始了他在齐南城的大採买。 第一站是“万宝阁”,花费3枚三阶,买下2个十方储物袋,6个二方储物袋。 然后又跑了十几家典籍铺,终於在一家名叫“金石阁”的角落里,寻到《戊土养金诀》玉简。 那店主见他对这冷门功法有兴趣,开口便是五枚三阶,张世石费尽口舌,最终以三枚三阶成交。 接著便去拍卖行拍下此行的两大任务——护山法阵与分灵阵。 最后是广匯阁玉简所列清单,广匯阁的定金就是用来採购这些的——各种矿物,基础材料,以及一批耐腐蚀的陶瓮、玉盒。 採购途中,张世石路过城南一处炼器工坊的后巷,一眼瞥见堆积如山的废弃矿渣——多是炼器失败或矿石提纯后的残渣,含铁量不低,却因杂质过多,几乎无人问津。 张世石脚步顿住了。 前世治理污水、净化环境的记忆翻涌上来。黑河那刺鼻的腐臭,与硫化氢的气味何其相似?而除硫、除臭最经济的方法之一,便是利用硫化氢与铁系物质的化学反应…… “这些废渣,作价几何?”他走近问道。 看守后巷的杂役愣了愣,像是没听清:“道友要这些……垃圾?” “我需大量铁质物料填坑做基。”张世石隨口编了个理由,“若价格合適,这些我全要了。” 杂役挠挠头,跑去请示管事的,半晌回来,报了个低到几乎白送的价格——十枚一阶灵石,全包。 张世石当即付钱,將矿渣全部收进储物袋——刚买的八个储物袋几乎全部装满,真箇是满载而归! 不过治理环境,植物才是主力。 张世石又转去城西的种子铺,专挑那些耐贫瘠、抗毒性强、生长迅速的廉价作物种子——黑麦草、苦蒿、地衣藤、蚀骨蕨…… 全都是凡间植物,以灵石作价,只付了一枚二阶,便买了上百种,总数高达数万的种子。 掌柜见他买的多是“贱种”,还好心送了他一小包据说能在“微毒水土”中存活的“黑纹豆”试种。 直到夜半时分,张世石才终於回到书坊,这一天东奔西走,爬上爬下,虽是修士,也自疲累不堪,回房后倒头便睡。 直到次日凌晨被白晓生叫起,稍事洗漱之后,便急不可耐的唤了他出门,一起回南疆。 飞剑迅捷,两个时辰之后,二人抵达黑河北边的“兵站坊”。 张世石以“来日再讲一个齐云宗门覆灭的故事”为诱,求得白晓生暂停片刻,与他一起去拜见此地地主王琯。 此地是齐云势力在南疆的前哨,作为距离白山最近的齐云坊市,客流还算可以,虽然只有一纵一横两条小街,但各种店铺齐备,商品种类繁多,且多有白山產物,不少齐云罕见,也算富有特色。 坊市禁空,但没有门卫守护,白晓生在外面停下飞剑,二人步行而入,白晓生自去逛街,张世石则径直寻到王家府邸。 王琯本就好客,张世石有筑基相伴而来,更得重视,通名之后不久,便被请入客厅。 宾主落座,奉上灵茶,寒暄几句后,张世石献上拜礼——两件在飞梭上购得的一阶同参,比之给楚佑閔的多了一倍,略表对这位耄耋老人的敬意。 王琯白髮苍苍,但满面红光,精神矍鑠,一如张世石前世电视上南极仙翁风采,唯一的缺陷,是印堂带黑——这是大限將至的表徵。 收起礼物之后,王琯对张世石表达了关切:“黑河环境恶劣,张掌门远道而来,可还適应?” “正在摸索。”张世石坦言,“黑河泥沼遍布,瘴毒瀰漫,行走颇为不便。不瞒前辈,晚辈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张世石斟酌著词句:“楚秦山门被泥沼所围,晚辈想对环境稍加治理,清淤挖泥,整出一片乾净水域。然眾弟子修为过低,在黑河行走艰难,晚辈想找一种能在黑河便捷通行的法器,不知前辈这边可有?价格方面好商量。” 张世石想的是王琯手中的黑河珠,这黑河珠修士口含之后可自由穿行泥沼之中,救过楚秦多人性命,还与白山化神有关,可谓珍贵非常。 按原著,此珠偶然落於王琯之手,他並不知道它的真正功效,只用来潜伏黑河躲避强敌,若他愿意出让,张世石愿高价买下,即便付出储物袋中所有灵石也在所不惜,並且日后还会还王琯一个大人情。 王琯听罢抚须而笑:“小友倒是问对了。我王家早年探索黑河,確曾研製过一种『沼行灵舟』,以轻木为骨,蒙以特製兽皮,再刻上简单的浮空、避毒符文,可在泥沼表面滑行。”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炼製不易,且没有存货。小友既然问起,王某可送你一艘,若再要多的……可与知客联繫,30枚二阶定製,到时来取,如何?” 说罢命人从库房取来一枚手掌大小、形如梭子的窄舟,递於张世石。 看来王琯对黑河珠的重视程度很高,自己还是肖想了。 不过有此灵舟也是一不小收穫。 张世石郑重收下,又支付60枚二阶,定下两艘灵舟,再寒暄几句之后,告辞而出。 “走吧。”白晓生早就等候在外,表情甚是不耐,“被你这耽搁那耽搁的,半天的路变成一天!” 二人步出坊市,白晓生甩出飞剑,二人腾身而上,直奔黑河峰而去。 第30章 布阵 一 正午时分,一道剑光自北方破空而来,在黑河峰顶盘旋半周后缓缓降低。 白晓生御剑悬停离地七尺,张世石纵身跃下,剑光已倏然转向,如一道青虹贯入南方的茫茫云海,眨眼间消失不见。 “掌门师兄——!” 古吉的惊呼声从大殿方向传来。紧接著,几道身影爭先恐后地从殿內奔出——正是留守的楚秦门弟子。 原说此行需十数日,谁料张世石仅五天便返,眾弟子皆是又惊又喜,围上前来七嘴八舌。 张世石稍作安抚,先到后山,將矿渣全部倒出,清空储物袋,一人一个二方储物袋分下,然后才领著眾人回到殿內。 储物袋和飞行器乃是修士標配,凭空取物、凌空飞行,都是凡民最羡慕之事,可怜大家楚秦山生活十多年没得见,反而流放之后才得配置。 都还只是大孩子,高兴之余,大家都是第一时间试用,特別是古吉,將口袋里的东西放进拿出,就走回殿內这点路,双手变戏法似的玩了有几十次。 到殿內坐定之后,沈昌与黄和第一时间上前,郑重奉还掌门令牌,以及张世石临行前留下的备用灵石。 “这几日山中可还安好?”张世石接过令牌,温声问道。 “回稟掌门师兄,”沈昌躬身答道,“一切如常。除前日有两名修士路过,问明是南楚辖下宗门后便自行离去,再无他人打扰。阵法运转平稳,弟子们每日修行不輟,也按师兄吩咐,继续尝试提炼淤泥。” 黄和在一旁补充:“那黑河淤泥……我等每日里火烧水浸,还是未能分离出有用之物。倒是古吉师弟发现,淤泥中有一把残余兵刃,似是以前修士打斗时掉落,被淤泥腐蚀大半,镶嵌符文全部崩溃无用,凝结出些许暗色砂粒,坚硬异常,只是不知用途。” 古吉在一边递上他发现的东西,却是一把飞刀,锋刃已锈跡斑斑,刀柄处却凝结出几颗凸起,摸去果然十分坚硬。 这大概就是广匯阁所要的防腐蚀材料了。 张世石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尚显稚嫩的面孔,短短数日,他们眼中已少了些初至黑河时的茫然惶惑,多了几分沉静与担当。 “大家都辛苦。”他温言嘉许,“这几日我不在,你们都做得很好。” 昨晚没睡好,一大早又是半日奔波,白晓生速度虽快,却是飞得颇为顛簸,一路上胆战心惊。 张世石此刻实是倦意深重,他勉励眾人几句,便转身走向內室,打算稍作歇息。 那异瞳金丝猴一直安静趴在他肩头,此时却“吱”地叫了一声,灵巧地跃下地来。 这小兽憋闷了一路,此刻见了宽敞殿宇与陌生面孔,野性顿生,一溜烟便窜出了大殿。 “哎——猴子跑了!”古吉惊呼一声,拉起还在发愣的秦唯喻便追了出去,殿內眾人见状,不由莞尔。 两个时辰之后,张世石神完气足地走出內室,眾弟子早已候在殿中,连追猴子跑得满头大汗的古吉与秦唯喻也已归位。 张世石目光扫过眾人,也不多言,直接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堆阵盘、阵旗与玉简,在殿中空地上一字排开。 最显眼的是一套由五色阵盘组成的繁复阵法,阵旗分青、赤、黄、白、黑五色,各缀灵石槽孔,中间一方主阵盘刻满云水纹路,灵气內蕴。 “此为一阶上品【五行冰风灵水阵】。”张世石手指拂过阵盘,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此阵以灵石驱动为主,危急时亦可接引灵脉补充,除日常损耗稍大之外,与真正的护山大阵相去不远。” 他顿了顿,见眾弟子凝神倾听,继续道:“此阵范围颇广,激发后可笼罩整座黑河峰,更能驱散峰周部分黑雾,便利我等在山脚活动。” 这套阵法花去他七枚三阶,几乎是此行所携资金的四分之一,然而,这还不是最贵的。 张世石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套阵法。 这套阵盘明显小巧许多,仅有三块主盘,分呈土黄、水蓝与灰白三色,材质温润如玉,表面符文流转,隱有灵光。 “此乃二阶水土分灵阵。”张世石的声音沉静下来,“本打算购置两套,上下各一,方便修行。但单此一套,便是十枚三阶。” “嘶——”殿內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十枚三阶! 对於这些从未见过大笔灵石的外门弟子而言,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张世石轻嘆一声:“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只买了一套。不是捨不得,实在是此后很长一段时日,门中將没什么进项,需要留些余粮。” 他指向阵盘:“此阵置於峰底灵穴,可將主脉灵气分作三份——其一为土灵,其二为水灵,其三为杂灵。原本那灵脉是二阶下品,经此阵分润,水、土二灵气分別充塞两室,浓度变稀,但纯度大升,品阶依然能维持二阶。而杂灵单独聚於一穴后,也有一阶中品,足够炼气期修行了。” 他抬眼看向沈昌、黄和等人:“尤其於你们而言,一阶中品灵气,其实已胜过往楚秦山中受用。” 沈昌等人都是重重点头,都是边缘人物,他们在楚秦拥有的都只是一阶下品洞府,远道来此,还能有高过老家的灵脉,当然知足。 张世石神色肃然,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面孔:“你们当知,山门覆灭,我等除一堆残籍旧物,实是身无分文。如今这些启动之资,都是向秦斯言师兄与楚庄妍前辈借贷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只盼大家珍惜机缘,勤勉修行,莫负前辈关爱,也莫负我此番奔波劳苦。” 实在是花费太多,饶是张世石心性沉稳,也不免多叮嘱几句。殿內气氛一时凝重,眾弟子皆挺直脊背,纷纷表態,定会努力修行。 当夜,眾人便著手布置分灵阵。 此阵虽贵,但贵在那几块精心炼製、能精准分离灵气属性的核心阵盘,覆盖范围不大,材料也相对简单,所以不必全体出动。 张世石命黄和、古吉二人留在峰顶,看守山门,同时整理那套五行清风灵水阵的材料阵盘,自己则带著何玉、沈昌、秦唯喻三人,直下峰底灵穴。 第31章 布阵 二 暮色中的黑河更显诡譎,浓稠的黑雾在月光下翻滚如墨海。 靠著黑风幡撑开丈许清明,楚秦四人口含香薏丸衔枚疾走,沿著早已摸索熟悉的小径下到南麓洞口。 洞內依旧清凉洁净,灵气氤氳。 张世石取出三色阵盘,对照《分灵阵详解》图谱,以中央水潭石台为“源点”,定下三角阵位,开始布阵。 四人忙碌至深夜,汗水浸透衣衫,洞中只闻细微的刻画声与偶尔简短的指令。 亥时三刻,最后一道符文勾连完毕。 张世石立於潭边石台,单掌按上那方土黄色主阵盘,灵力缓缓注入。 “嗡——” 低沉的震鸣自三块阵盘同时响起。土黄、水蓝、灰白三色灵光依次亮起,如三条灵蛇自阵盘游出,沿著岩壁上新刻的符文轨跡蜿蜒流淌,最终在洞穴中央交匯,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光域。 光域之內,灵气流转之势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浑然一体的水土灵气,此刻如被无形之手梳理,徐徐分作三股——一股沉凝厚重,匯聚於土黄阵盘上方;一股柔润清凉,縈绕在水蓝阵盘周围;最后一股色泽斑驳、属性混杂,则被引入灰白阵盘所辖的侧穴之中。 分灵阵,成! 四人皆是长舒一口气,相视而笑,这一夜的疲惫,在此刻烟消云散。 张世石让何玉三人各去侧穴休息,自己则留在主穴石台。 八门金锁阵起,隔绝外间一切声息,洞內重归寂静,唯余石潭水气冒泡的细微声响。 他盘膝坐下,將萤石掛到壁顶,清点此行所余资財。 储物袋中,尚余十七枚三阶灵石,扣除给闞林的五枚,也还有12枚,若精打细算,支撑门中两三年用度还是可以。 但这些都是借来的,秦斯言那笔十年內得连本带息清还,楚庄妍那边虽未明言期限,但总归也是越快还越好。 如何用这笔钱生出更多的钱,是当务之急。 广匯阁的材料生意是一条路,但自己看过玉简,先前管理此地的楚佑閔之所以不理会广匯阁的示好,除了黑河毒雾难忍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辛苦,这都是靠著一人一手干出来的血汗钱,南楚修士赚钱的路子多,看不上这活。 楚秦没得选,只不过,靠著眼下门中这几个人,一年最多能有三四枚三阶的收益。 按原著,主角是在御兽门赵良德那儿寻了个养猪鱼的活计,一年能多三四枚三阶。 但赵氏不久之后就会参与到白山的廝杀之中,得了赵良德的好,就必须帮他廝杀,原著中楚秦门在爭斗中损失颇大,张世石不想走这条老路。 他的目標很明確——黑河遗蹟! 財富就在此石穴之中! 不过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是时候尝试“诡代”之术了! 这些日子,他对那捲《明心见性诀》反覆揣摩,早已烂熟於心。原诀讲的是如何体察修士本心本性,按原著,南楚修士楚慧心修改后的版本,是观想一个与自身本命部分契合的“偽本命”,以此走上修行正途。 此法原理並不艰深——事实上,有很多人已经想到了从观照本性转移到关照本命,楚慧心的天才之处,是將这个本命替换为了一个和真本命有部分共通之处的假本命! 第一个想到这法子的人自然是惊才绝艷,但一旦已知关窍,具体的方法其实不难探索。 张世石缓缓闭目,收敛心神。 他放弃了直接观想自己那玄之又玄的【人字碑】本命——取而代之的,是他身前那块【遁地金螈遗蜕石】。 神识沉入识海,於一片混沌虚无中,开始勾勒。 不再是碑。 而是一块石——一块內蕴金色古螈骨骼,指引著生命史诗进化的化石。 它在想像中渐渐清晰,粗礪的外表,暗金的脉络,蜷缩前行的姿態,那股跨越亿万年依旧澎湃的“求存”与“突破”之意…… 诡代本命——【遁地金螈石】。 与此同时,新得的《戊土养金诀》心法在经脉中徐徐运转。周天轮转间,灵穴內精纯的二阶土灵气被缓缓引动,如温厚潮水,一遍遍冲刷著他的经脉丹田。 渐渐地,他感到识海之中,那观想出的化石虚影,竟与丹田內流转的土、金灵力產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石在诞生。 灵在呼应。 一片虚无的识海深处,一块四肢曲张的古螈遗蜕石,正在缓缓凝聚,缓缓成形。 这一夜很长。 石穴之外,黑河的雾依旧隨风翻动;石穴之內,楚秦的少年修士们却已心定如磐。 对於修士而言,最关键的莫过於修行之地,灵脉是根,法阵是墙,二者俱备,方有资格在这南疆谈“立足”二字,分灵阵一成,修行之地既稳,人心便定了下来。 少年们眼中那初至黑河时的惶惑与茫然,如今已被一种沉静的专注所取代。 早晚课无人迟到,修行时无人懈怠,就连最跳脱的古吉,也常常在打坐结束后多坐半炷香的时间,默默体悟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细微变化。 队伍心態一稳,许多事便可从容图之。 而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將这座孤峰真正地守护起来——布置护山大阵。 【五行冰风灵水阵】,一阶上品,其阵盘共有五方,分属五行,阵旗一百零八面,需依山势走向、地脉流转精准布置。 更有一千八百道基础符文需要刻画勾连,最终形成一座笼罩整座黑河峰山脚、幻化水泽清风、兼有驱雾之能的复合阵法。 楚秦门如今满打满算只有六人,要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其艰辛可想而知。 阵图玉简在眾人手中传阅了整整两日。 张世石將阵法拆解为五个阶段,每阶段又细分步骤,分配至人。 白日里,眾人聚於殿前空地,对照阵图与实物,辨识每一件阵器的作用、符文走向的规律、灵气接驳的关窍;夜晚则各自琢磨,將晦涩处摘出,次日共同参详。 如此准备了三天,方才正式动工。 先是勘位,张世石持罗盘,何玉捧阵图,二人踏遍黑河峰周遭每一处山脊、沟壑、岩突。 古吉与黄和跟在身后,以木桩標记阵旗点位;沈昌负责记录高度与方位;秦唯喻则默默背著装满石灰粉的布袋,在每一处標记旁撒下显眼的白色记號。 黑雾繚绕,山路崎嶇。 儘管口含香薏丸,手持黑风幡,那无所不在的瘴毒与滑腻苔蘚仍让这项工作倍加艰难。短短一上午,古吉便失足趔趄多次,仗著身段灵活才免於摔跤;黄和的袖口被锐石划开一道长口,伤及手腕;秦唯喻就更加,动作笨笨的他几次摔倒,石灰粉撒的满脸满身,偏他又喜欢隨手擦拭,头面嘴鼻到处白一块黑一块的,惹人发笑。 点位勘定完毕,便是筑基。 需要在每一处阵旗点位挖掘三尺深坑,埋入特製的“蕴灵基座”。这些基座形如石臼,內刻导灵纹路,需以灵石灰浆固定,再覆土夯实。 黑河峰的土壤久浸毒瘴,坚硬如铁,一铲下去往往只能刨开寸许。古吉负责的阳面山坡更是岩石裸露,几乎每一坑都需要他以低阶金系法术“碎石指”一点点击凿。 张世石见进度太慢,索性將那柄开山斧祭出,灌注灵力后斧刃泛起淡金光晕,一斧劈下,岩石应声裂开。他便以此斧为眾人开路,硬生生在黑河峰坚硬的山体上,劈出了一百零八个规整的坑穴。 眾人手上大多磨出了水泡,张世石挥动太勤,虎口震裂渗血, 古吉悄悄的把自己的命疗符塞给张世石,被瞪了一眼后,訕訕收回,转头更卖力地敲击岩石。 筑基完成,已是七日之后。 接著是布旗、刻符、联灵…… 第32章 凡民迁徙 一 百忙之余,张世石还让沈昌去了一趟九三坊,告之楚佑閔迁徙的凡民数目。 他自己则抽空去了一趟御兽宗,给赵良德送上两枚同参,换取了“乌心荷花”的购买权。 这种荷花生命力极强,又加持过御兽门独有的木属性秘法,是极少数能在黑河中生长、並且能改善黑河土质的植物之一。 可惜的是以目前土质,一百颗种子也不一定能长成一株活著的幼苗,只有以量取胜。 这东西是凡物,但因为加持了秘法,价格也不便宜。 十麻袋种子花去张世石一枚三阶,十方乾坤袋几乎塞满,打算在入冬之后撒入黑河。 月底,闞林如期而至,出手又是一份大礼——一块二阶的封灵水玉,一方玉石之中蕴含了一汪流动的灵水,完美契合何玉的石中水本命。 此外还有一笼信鸦——有此一物,楚秦有事时可传信於他,最快半日之內便可抵达。 何玉再次大礼拜谢,然后是照例的讲经论道。 课后张世石將闞林请至静室,恭恭敬敬奉上一个锦囊——內中正是五枚温润如玉的三阶灵石。 “客卿供奉,还请前辈笑纳。” 闞林这些日子送给何玉的都不止这点,所以他也不矫情,单手接过,问道:“门中余粮可还宽裕?” 张世石坦言:“支撑个年余当无问题。” “那便好。”闞林这才將锦囊收起,笑道,“既收了供奉,总得做些实事。我看你们那大阵布置得辛苦,今日我便搭把手罢。” 筑基修士出手,气象果然不同。 闞林並不过多询问,只將阵图扫过一遍,便御剑而起,凌空俯瞰整座黑河峰。 他並指如笔,凌空虚划,一道道灵光落下,精准点入那些尚未完成的符文节点。又袖袍一挥,数十面阵旗无风自动,自行调整角度,没入基座。 原本还需三五日方能完成的收尾工作,在他插手后,不过一日便已接近完工。 暮色降临时,整座大阵的符文网络已隱隱泛起灵光,只待最后联灵启阵。 临行前,闞林將张世石唤至峰后。 那里堆著小山般的炼器废渣,黝黑杂乱,散发著淡淡的金属腥气。 “这些铁渣,你买来何用?”闞林问道。 “黑河水腐蚀铁器,铁器也同时能降低黑雾……我打算將这些废渣混入泥中,试试能否稍稍改善近山环境。”张世石如实相告。 闞林听罢摇了摇头:“灵水阵、分灵阵、乌心荷、如今又加上这铁渣治理……你投入如此之大,是真打算將这黑河绝地,当作楚秦永世基业来经营?” “正是。”张世石目光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楚秦山已失,此地便是新生之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闞林注视他良久,忽然问道:“你此番南迁,凡民有三万之眾。以此基数,每年测出灵根者,少则一两人,多则二三人。如今这黑河峰灵脉,供养你们六人尚可,但五六年后便嫌拥挤,到时你待如何安置?” 张世石心中自有谋划,但此时却不便明言,只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南楚疆域辽阔,届时或可恳请另行划地,或在外围设立別院。总不至於无路可走。” 闞林看他神色从容,知他未尽实言,也不深究,只轻轻一嘆:“你心中有数就行。” 说罢,御剑而起,化作青虹没入夜色。 晚间,楚佑閔突然到访。 这位楚家九房的三爷落地之后也不客气,直接把张世石唤道內室,屁股还没坐稳,就在茶几上推过去里两页纸。 “看看吧。”楚佑閔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三万凡民不是小数,安置之事刻不容缓。把这份契约签了,你也好早日著手准备。” 张世石双手接过,垂目细看。 第一页是一幅地图,黑河沿岸,以黑河峰为中心点,划出了九个安置点,都呈环形分布,彼此相隔数十里不等,每村约容三四千人,恰好將三万之数分散安置。 张世石疑惑——何以每个安置点都是环形? “九个镇,居中是镇中心,楚家人住。”楚佑閔端起茶杯,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沫,仿佛在通知一件很普通的事,“为了给你们腾地方,我们的人得重新聚拢安置,人多,索性就开镇了。” 呃…… 张世石多少知道了对方的打算。 第二页才是正文——《楚秦门凡民暂居契》。 条款极为苛刻,可谓字字如刀: 一、凡民所居土地,系南楚暂借於楚秦门,借用期限由南楚视情裁定,楚秦门不得异议。 二、暂居期间,凡民需按年缴纳租赋,並服差役,其中租赋须以实物缴纳,具体数额、役期,由楚家管事核定。 三,凡民於楚家领地內一切事务、纠纷,皆依《楚家家法》及《南楚律》裁决。楚秦门领主及修士有协理之权,然最终裁定,归属楚家派驻之管事。 四、凡民日常所需粮种、农具、布帛等物,须从楚家指定铺户购置;所產粮棉、山货、手工之物,须售予楚家指定商號。 五、若有凡民自愿脱离楚秦门,转投楚家为仆为佃,楚秦门不得阻拦。若有楚秦门下低阶修士欲改换门庭,楚家可予接纳,楚秦门不得以门规相挟。 六、若楚秦门因故无法继续统领凡民,或违反本契条款,楚家有权直接接管所有凡民,彼等自动转为楚家领民,与楚秦门再无瓜葛。 张世石的脸不由自主的就严肃了起来——这份契约一签,自己这几万凡民的生死就都被握在楚佑閔手上,只怕几年之后,这些凡民就都姓了楚。 仅第一条,就完全不可接受——可以是暂住,但如果时间任由楚佑閔决定的话,他还不如去求王琯——以张世石所见,兵站坊也是地广人稀,真要挤一挤的话,两三万人也勉强能塞进去!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抬首看向楚佑閔,面上仍保持著恭敬: “前辈,这条款……是否过於严苛?凡民之所以愿跋涉万里南下,都是感念楚震老祖恩德,深信南楚乃仁义之地,若以此契示之,恐寒了人心,亦有损楚家仁名。” 楚佑閔眼皮微掀,嘴角扯出一丝讥誚:“张世石,莫非你以为我楚家领地,是任人白居的善堂?三万凡民,吃喝拉撒、治安抚育,哪一样不耗资源、不费心力?楚家肯借地安置,就已是看在老祖面上天大的恩惠。” 第33章 凡民迁徙 二 內室之內,楚佑閔一边喝茶,一边拿眼看著张世石,就跟看那笼中鸟仿佛,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誚之意。 那意思,你都已经把人送过来了,板上的肉,锅里的鱼,还能怎么著? 就这么赤裸裸的拿捏你。 张世石低头咬著嘴唇,思索半晌,知道硬顶无益,只能以退为进。 他不再爭辩条款是否合理,转而切入具体的条款细节,逐一磋磨: “前辈所言在理,楚秦铭感大恩。只是凡民远道而来,求的是一份安稳,暂住可以,但暂住之期若任由南楚管事决定……呵呵,著寄人篱下之感未免太强,我还不如让大家在齐云境內悉数解散,討饭回家了事。” “再一个,大队人马初至,立足未稳,可否减免前几年租赋差役,容其垦荒建房,稍稍积存余粮?” “凡民贸易,楚家优先原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价格太高也容易激起民愤。我们能否做个约定,比如楚家收购价不低於市价,售予凡民之物也不高於市价?至少您表面上给个条文,具体执行咱就不去计较,如此,楚秦凡民不至於太过困窘,也显得您老人家公允仁厚……” 张世石语速平缓,措辞恭谨,每一条都扣著“凡民生计”“楚家声誉”“常理惯例”说话,態度上示弱,语言上却占理,一点点跟楚佑閔细细论说。 楚佑閔面色冷淡,听得数条后,眼中便闪过一丝不耐,但却没有断然否决。 能谈就好! 这契约条款苛刻得近乎明目张胆,多半是楚佑閔自作主张,想趁机吞下人口肥肉,南楚高层未必知晓详情,真闹到上层去,他楚佑閔也未必討得了好。 真要是不能谈的话,自己寧可不一拍两散,全部打道回府,就留几个修士家族的千把人在此发育,也不是不能承受! 想到这一层,张世石心下稍定。 他语气越发恭谨,头几乎低到茶几下,道理却寸步不让,专挑“恐损楚家仁名”、“恐寒归附之心”这类大帽子,一点点地磨。 前世他干的最多的就是这种事,耐心,他可不缺。 楚佑閔態度极为不耐,却始终没有拍案而起,这更印证了张世石的猜测。 一个时辰在唇枪舌剑中慢慢流过,楚佑閔被张世石搞得烦躁不堪,胡乱让步了些后,便逼著张世石签约。 “再不签我就走了,凡民你自己看著办!” 张世石看看差不多,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终是提笔,在契约末页签下了“张世石”三个字。 最终条款依旧严苛,不过比原初版到底好了很多: 暂居期明確——不少於50年,且后期无特殊事故,可续约; 贸易价——与市场价差限在10%之內; 租役——前两年免租免役,两年后租税不得超过凡民年收入的50%,其中一半以金银缴纳,另一半以实物缴纳;每年劳役不得超过三个月。 其余,修士转投需经张世石同意;若楚秦失格,凡民可自择去向,楚家有优先招揽之权。 楚佑閔同样落笔,一式两份,各自保存。 “便如此罢。张掌门,好自为之。” 楚佑閔起身,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袖,转身离去。 张世石独自坐在静室中,望著手中那两页薄纸,久久未动。 灯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唉,前脚才跟闞林说了要把黑河当做百世之基,后脚这位一张纸,几乎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南楚不过暂居之地,楚秦最终的出路只能是白山。 人在屋檐下啊。 不过距离凡民到日还有段日子,楚秦算是迎来了南来之后的第一段清閒时光——当然,依然有事要忙,只不过心终於静了,生活变得有规律了。 其时楚秦门落脚在这孤峰之上已近百日,往来黑河的修士渐渐察觉——这片沉积了无数岁月的绝地,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原本终年翻涌、腥臭刺鼻的浓稠黑雾,在原本的黑河峰位置,竟被推开了一片清朗之地。 从高处望去,莽莽黑雾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汪静謐的清潭,水色澄碧,波光瀲灩。时有微风拂过水麵,盪开层层浅漪,更將四周围试图聚拢的黑雾轻柔拂散。 这就是【五行冰风灵水阵】的外显幻象,必要的时候,这四散的清风可以集为无数道冰箭攒聚射出,攻击来犯之敌。 犹如荒漠清泉,此阵一成,黑河峰在这片灰黑死寂的沼泽深谷中,便如一枚误落墨池的翡翠,醒目得近乎扎眼。 过往修士御器经过,大多会下意识放缓速度,投来惊疑一瞥。 有人试图降低高度细看,却总在触及那“水面”三丈之外,便被一股柔韧的无形之力轻轻推开——那是阵法自带的排斥禁制。 至此,“黑河新主落户”的消息终於成为一个新闻,渐渐在四周传开。 阵內,楚秦六人终於得以在自家山峰上下自在行走,不必忍受黑雾毒瘴,也无需提防外人窥探。 目前山上的大事就一件——建屋。 张世石早先画好了山门格局草图:大殿修缮之后保留,作为议事、待客、藏经、修行之用;左右增建两排厢房,供弟子居住;后院开闢丹房、器室;山腰修建一排凡民住所,平整出几块梯田。 本打算从九三坊僱请木匠,沈昌跑了一趟却空手而归——坊中所有匠人,连同他们的学徒,全被楚家征去修建那九座集镇去了。 “楚家在大兴土木,所有人都要搬入集镇,原先村落里的房子打算卖给楚秦人,他们在大量囤积各种物资,打算好好的发一笔,每个村落都在传——以后要做人上人了。” 沈昌带著点怒气回报张世石,无他,南楚之民要做“人上人”,楚秦百姓自然就是那个“人下人”了。 上樑不正下樑歪,这九三坊的民风…… 不得已,张世石只能再寻赵良德。 御兽门不缺擅长与林木打交道的工匠,风格却与齐云细腻精巧的路数大相逕庭。 请来的十几名木匠,个个膀大腰圆,举动间带著股劈山开路的悍气。 他们造出的樑柱格外粗壮,榫卯交接不甚讲究,屋檐线条硬朗,少了齐云建筑特有的飘逸,却多了几分南疆荒野的扎实与厚重。 沈昌被委以监工之职,整日穿梭於工地之间,核对尺寸、调度物料,决定各处阁楼具体格局。 人都是锻炼出来的,沈昌本就机敏,缺的是决断,凡民工匠对修士天然地有一份尊重,几日下来,沈昌言谈间就多了几分乾脆利落。 生计是第二桩,也是落脚之后最要紧的一桩。 广匯阁的修士如约到访。 来的是两名炼气后期弟子,一姓高,一姓陈,举止干练,言谈间都带著大派修士特有的矜持。 他们仔细查验了张世石按玉简採购的各类材料,又亲至峰下,实地查看了黑河淤泥的性状,这才开始传授“黑水精华”的提炼法门。 第34章 谜团 一 所谓的黑水提炼,就是以特定比例的药液反覆浸渍淤泥,再以水火相济之法逼出其中最具腐蚀性的“阴浊之精”。 过程並不复杂,却需极精准的控制——温度差上一分,时机错上一息,便可能前功尽弃。 高姓修士演示了两遍,黄和与何玉在一旁凝神记忆,古吉则负责记录要点。 待三人表示领会,陈姓修士又指点了几种“耐腐材料”的製备:將十几种材料碎成粉末,塑成各种工件模样,涂上某种粉末,埋入淤泥深处,待其自然蚀变,表面形成稳定防腐层后,再取出加工。 此法耗时极长,但胜在工序简单,只需定期翻检即可。 “这是第一笔订单,”高姓修士將订单交与张世石,又取出两只信鸦,“黑水精华100瓶,耐蚀锭材一百方。总值3万一阶,十个月內交付。材料若有损坏以致短缺,可信鸦传讯於我阁在南楚城的分號。” 张世石郑重接过信鸦,標记之后与闞林那一笼养在一起。 二人临走前,目光掠过堆在峰后的矿渣小山。 高姓修士脚步微顿,提醒道:“想用矿渣中和瘴毒?思路不错,但矿渣成分复杂,黑河泥沼同样复杂,两者混一起很可能催生新毒,反更凶险。若要试,圈地而为之,莫与提炼用料混淆。” “晚辈明白。”张世石躬身,“只是看它便宜,买来试手罢了,绝不敢误了正事。” 二人不再多言,驾起飞行法器离去。 张世石特意送出阵外,立於风阵灵舟上目送。 就见那两道遁光並未拔高,反而贴著黑河沿岸,飞得极低,似在细细勘察地形。 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世石心下瞭然——广匯阁对黑河的关注,远不在区区一点材料。但眼下,这与楚秦门无关。 送走二人,生计大计正式运转。 张世石將人手分为两拨: 黄和、何玉、古吉负责提炼黑水精华。三人在山下新建的石屋中,架起铜炉、陶瓮,每日与腥臭淤泥为伍。 黄和有“沥水瓶”本命,於分离提纯颇有天赋,很快就成了主心骨;何玉心思縝密,控火调液最为精准;古吉人虽小,搬运搅拌从不喊累。 按標准,每淘净一圆钵淤泥,可得一小瓶精华。理论上日出一瓶不难,但这几个是子弟,不是童工,所以张世石定下的规矩是:三日一瓶,修行优先。 张世石自己带著秦唯喻,专攻耐腐材料。 每日按配方称量金属粉末、骨胶、石英砂等物,加水揉製成团,再塑成砖坯、管材等初形,送入特建的阴乾室中静置,待其定型,再分批埋入標记好的泥坑。 这是个水磨工夫,张世石定的任务是每日製备十份坯料,不多不少,细水长流。 除此之外,何玉还领了制符的活计。他能製作几种基础符籙,尤擅“土盾符”,扣除材料成本与正常损耗,每成一张可得净利三四十枚一阶。 张世石命他每月完成十五张——不多,却也能为门中添上一笔稳定进项。 如此安排下,每个人的日常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何玉的时间最紧。白日两个时辰在石屋提炼黑水精华,午后半个时辰绘製符籙,余下时间几乎全泡在水灵穴中打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偶尔被唤至山顶议事,或逢闞林来访论道,事毕便坐在大殿修行,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这少年眼中除了修行,几乎容不下他物。 黄和因本命之故,承担的提炼任务稍重,还时不时的需要外出採买日常用度。 但他性子温和,修行进度又遇瓶颈,反倒不如何玉那般爭分夺秒,得閒时,常会主动到张世石这边帮忙配料,美其名曰“为掌门分忧”。 古吉与秦唯喻差不多玩成了並蒂莲。 二人同进同出,同工同休。巡山时更是形影不离,追著那只异瞳金丝猴穿行於山石之间,仿佛不是执勤,而是郊游。 山上的灵脉基本是古吉、秦唯喻二人在用;沈昌无法在大殿修行,督工之余,他也到山下静修,虽然要上山下山,但有灵竹纸鷂在,上下也自便捷。 张世石自己,除配置材料外,每日必拨出时间,独自踏出大阵,沿黑河峰周边细细勘察。 矿渣成分复杂,不过多数是铁渣,这些日子他有空就拿了淤泥实验,基本能確定,铁渣除臭极好,且生成的渣泥不溶於水,稳定度很高。 所以他让沈昌去找了几个凡民,將铁渣全部理出,分批投进了峰底一侧淤泥之中。 其余的就得另外处置了,这日他在黑河峰对面寻到一处幅度较大的兜弯,面积足有数十丈方圆,地势低洼,与主河道相对隔离。 择日將其余矿渣倾入其中,又搬运山石沿泥塘边缘垒起矮堤,权作一道简陋屏障。 峰底一块,兜弯一块,这两方“实验塘”,便是他治理黑河的第一步落子。 工作虽繁,修行未輟。 分灵阵下,灵气充裕,眾人进境虽缓,却扎实可见。 而在无人知晓的寂静深夜,张世石识海深处,那块以“遁地金螈遗蜕石”为基观想出的“诡代本命”,已悄然成形。 粗糙的石质外壳,內里暗金色的骨骼脉络日益清晰,那股挣扎向前、向死而生的古老意志,与他丹田中依《戊土养金诀》缓缓运转的土金灵力,共鸣渐深。 张世石早就已五阶圆满,诡代本命一成,就碰触到了某个临界点。 但几天以来丹田毫无动静。 修行看机缘,很多时候都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东风偏偏不到。 好在有些东西还是確定的。 这一夜,月隱星稀,黑雾如幔。 张世石如常踏入峰底灵穴,启动八门金锁阵,將主洞彻底封禁。 他盘坐於潭中石台,闭目凝神许久,待心境澄澈如镜,才缓缓抬手,向头顶那处直通山巔的孔洞,打入一道精纯灵力。 神识如丝,附於灵力之上,逆流而上,细细探查孔壁。 按原著所载,那处通往真正秘境的机关,就在这孔道之內。 孔中昔日堵塞的淤泥早已清理乾净,但仍有些许矿质沉积,触感粗糲。 张世石以“驱尘术”小心拂去浮屑,指诀轻引,灵力如触手般在孔壁寸寸抚过。 一寸、两寸……神识掠过无数平凡岩面。 终於,在入口內侧约三尺深处,灵力反馈来一丝极细微的滯涩与凹凸。 张世石心神一凝,操控灵力细细描摹。 那凹凸的纹路极为古拙,似是两个交叠的弧线,首尾相衔,中间一点微凹——正是一个简易到近乎原始的阴阳鱼图纹。 找到了! 他屏住呼吸,神识锁定那处纹路,將灵力分作两股分別注入阴阳鱼眼,再同时向內一旋。 “咔” 一声轻响,几不可闻。 身下石台无声无息地向侧滑开,露出下方一道与幽潭水面齐平、约三尺见方的暗色石门。 门扉非石非玉,质地沉黯,表面光滑如镜,映著洞顶萤石的微光,泛著幽深的水泽。 张世石没有立即推门。 他检查了一下八门金锁阵,將防护催至极限,確认內外隔绝万无一失,这才深吸一口气,俯身握住石门边缘。 触手冰凉,沉重异常。 他缓缓发力,石门应手而启,竟轻巧得超乎预料,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映入眼帘。 石阶狭窄,仅容一人,两侧壁上有早已乾涸的苔痕,空气中有尘土与陈腐水汽混合的淡淡气息,但並无黑河特有的腥臭。 张世石立在门口,静听片刻。 唯有地下极深处,隱约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滴声,嗒,嗒,嗒,规律而空旷,敲打著死寂。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被阵法牢牢守护的灵穴,又看了看手中紧握的、早已备好的数张防护符籙,终是定下心神,一步踏进了石门。 石阶在脚下延伸,昏光在身前铺路。 黑河深藏数百年的秘密,终於在这一夜,向他掀开了第一道缝隙。 而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洞內重归寂静。 唯余幽潭水波不兴,映著顶上萤石,散发出淡淡的灵气。 第35章 谜团 二 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外界的一切隔绝。 张世石立在门內,静立了整整十息,直到眼睛彻底適应昏暗,他才取出一枚新的萤石照亮四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护身土盾符,缓步向下。 绝对的死寂之中感觉石阶很长,但他心底计数,只走了五十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条三丈宽阔、几十米长度的笔直甬道,出现在眼前,前方似乎还有岔道,但在这个位置看不太清。 萤石的光晕铺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甬道两侧石壁上的精美壁画。 色彩歷经岁月却依旧鲜明,线条流畅奔放,图画內容一看就是密宗风格,內中有不少双修之法,姿態各异,纤毫毕现。 画中男子魁梧雄健,女子曼妙娇柔,肢体交缠间蕴含著某种独特的韵律与力量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若换作此界任何一名未经世事的年轻修士,骤然见此香艷景象,难免心神摇曳,面红耳赤。 然而张世石只是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 “呵,画工是真不错,构图也真大胆,但……”他將最前面的几幅画与前世记忆比较了一番,“姿势还是不够野啊,比起硬碟里的老师们,还是保守了点。” 现代社会信息爆炸时代的“薰陶”,让他的心智对这些画面的耐受力远超常人。 只隨意看了两眼,注意力便牢牢锁定在甬道正中那一排静立的傀儡上。 九具傀儡。 按原著所述,这黑河遗蹟一共十八层,大概率是白山化神所留,內设诸多傀儡,每具傀儡身边都有一只铁盒,內藏宝物,以奖励破关者。 何玉一人破了前面十七层——虽然何玉天资卓绝,但他一人能破十七层,也从侧面说明此地的布置相对友好,並非杀戮绝阵,更多是考验与筛选。 他凝神细看。 九具傀儡,从甬道入口向深处排列,当头几只全是人形,第一只身高不过六尺,后面几只却有丈许高度的,明显的是按实力从低到高排布。 张世石不敢大意,將青灵石蒲团横在身前,灵力缓缓注入。蒲团泛起土黄色微光,微微膨胀,化作一面三尺方圆的坚实厚盾。他左手持盾,右手扣住一张土盾符,体內《戊土养金诀》悄然运转,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光泽,缓步向前迫近。 六米。 五米。 就在他踏入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 “喀啦。”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关节锈涩摩擦的声响,自第一具傀儡体內传出。 它那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空洞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 没有怒吼,没有预警,它那持刀的右臂以一种僵硬却迅捷无比的速度抬起,乌黑长刀划破沉闷的空气,带起一道黯淡的乌光,朝著张世石当头劈下! 好快! 张世石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躲闪,只得双臂发力,將青灵石蒲团奋力向上格挡! “鐺——!!!”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封闭的甬道內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蒲团上传来,张世石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脚下地面仿佛变成了滑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蹌疾退! 噔!噔!噔!噔!噔! 一连退出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强止住退势。 好在那具傀儡並不追击,抬起的刀臂也垂落下去,迈出的脚步收回,重新站回了最初的位置,猩红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恢復了那副死寂雕塑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从未发生过。 张世石靠在墙上,急促地喘息著,额角渗出冷汗。 炼气后期,绝对是炼气后期的力量与速度!甚至可能接近圆满。若非青灵石蒲团本身沉重坚固,又兼具防御之能,加上他提前灌注灵力激发,刚才那一刀就足以让他盾碎人伤。 但只要傀儡不追击,就没有致命的危险。 调匀呼吸后,张世石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硬接,而是游走试探,观察傀儡的攻击模式、移动范围、反应极限。 刀光一次次亮起,劲风呼啸。张世石將蒲团作为移动盾牌,配合身法,在五米界限的边缘反覆横跳,一次次惊险地避开或卸开攻击,仔细观察著每一个细节。 半个时辰后,他灵力消耗大半,衣衫被汗水浸透,身上也多了几处被刀风颳出的血痕,不得不再次退后休息。 傀儡攻击模式固定,招式也只有七种,反覆循环使用,脱离五米范围后,就自动归位…… 它很笨,但也真的很强,无论敏捷还是力量,都高出张世石不止一筹,修为不能更进一步的话,要过这第一关都不大可能。 遗蹟牵扯太大,財帛动人心。他不敢求助闞林,更不敢告知门內弟子,只能靠自己。 不过他也不慌,因为水磨工夫也行,傀儡靠灵石运转,灵石消耗完毕,自然死物一个。 才想到此,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死物一个! 傀儡变成死物,那不正好拿去发卖! “腾”地一下,张世石从蒲团上跳了起来,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是啊!世人探索遗蹟,往往著眼於深处的丹药、法宝、功法,因为那是大头,且便於携带。但对於绝大多数探索者而言,时间紧迫,爭夺激烈,像何玉那样偷偷摸摸潜入,更是分秒必爭,哪有时间和心思跟守门的傀儡慢慢磨?自然是能避则避,能快则快。 可自己不一样啊! 这黑河遗蹟目前只有自己知道!没有竞爭者,没有时间限制! 若论这里面什么东西最稳定、最实在、最容易变现,除了最核心的传承,恐怕很多法器丹药,都未必比得上这些结构完整、战力不俗的傀儡! 一具完好的炼气后期傀儡,价值几何? 市价总在十几枚以上吧? 那么这满洞十八层的傀儡值得多少? 发財了……真箇发財了! 张世石心跳加速,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休息片刻之后,他再次进入石门。 再次进入甬道,看向那排傀儡时,张世石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目光灼灼,仿佛在看自家仓库里陈列的贵重商品。 眼前的哪是拦路虎,这分明是一堆堆会动的灵石啊! 第36章 谜团 三 张世石在甬道內静坐片刻,看著一號傀儡,回想刚才的战斗细节,一个別样的计划逐渐成型。 回到地面,他取来那个用於装淤泥的一阶圆钵,去了趟提炼石屋。 就在提炼室前面不远的山脚下,黄和等人挖了一个方圆十几丈的池塘,塘內放净化后的水,塘周堆净化后的淤泥。 这些淤泥失去了大部分腐蚀毒性,但依然粘稠、会缓慢流动。 十几日的提炼,净化后的淤泥数量已不少,张世石过去装了满满一钵。 再次进入遗蹟,站在甬道入口,他掂了掂手中沉重的圆钵,看向第一具傀儡的眼神,如同老农看著即將被圈进篱笆的家畜。 他不再靠近,而是站在十米开外,將圆钵倾斜。 粘稠、灰黑的淤泥缓缓流出,如同活物般沿著石质地面向前蔓延,悄无声息地漫过傀儡的脚边。 直到淤泥触及傀儡脚踝的瞬间—— 猩红目光再起! 傀儡动了,它似乎將蔓延的淤泥判定为“侵入物”,长刀挥起,就要向脚下斩去。 就在此时! 张世石手诀一引,低喝一声:“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面上的淤泥猛地翻涌而起,如同有生命的墙壁,瞬间拔高,层层叠叠,將傀儡四面包围! 泥墙术——最基础的一阶土系法术,常用於临时防御或製造障碍,此刻用来操控这些失去毒性却依旧可塑的淤泥,竟是恰到好处! 傀儡长刀四劈,淤泥飞溅,泥墙很快崩塌,但在张世石的操纵下又很快立起,直面傀儡的下一波攻击…… 果然可以! 淤泥是不死不消的,被打散了,还是淤泥,法术一起,又能聚拢成墙。 唯一需要消耗的,只是他每次施展泥墙术的那点灵力,以及维持法术的心神。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在自家地盘上慢慢磨的耐心和时间。他甚至懒得用回气丹药,只用最基础的打坐恢復,將节奏放到最缓。 寂静的甬道中,只剩下傀儡不知疲倦地劈砍声,淤泥被击打地闷响,以及张世石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一次灵力耗尽,他退出遗蹟,休息一个时辰。 第二次灵力耗尽,再次休息。 一晚上不行,那就第二晚继续…… 如此消磨,直到第五天的凌晨,甬道內的劈砍声,戛然而止。 张世石霍然睁眼。 萤石光芒下,一號傀儡依旧保持著举刀欲劈的姿势,但眼中猩红的光芒已彻底熄灭,周身再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如同一尊真正的、精致的金属雕塑,被厚厚的、干硬的泥壳包裹著,僵立在原地。 他谨慎地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远远地,再次施展了一个泥墙术。 淤泥蠕动,將傀儡紧紧裹起。 毫无反应。 又等了片刻,確认无误后,张世石才走上前去,先小心翼翼地將尚未完全凝固的淤泥收回圆钵,又施展了几个清洁术,將傀儡身上的污渍清理乾净。 一具身高六尺、结构精密、透著古朴气息的金属傀儡,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身侧墙壁凹陷处,安放著一个尺许长短的铁盒。 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这就是通过第一关的“奖励”了,按原著所说,虽然奖品是层层递进,越到后期越好,但也有不少例外,整个过程就像是开盲盒! 会是开门红么?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一抠,铁盒应手而落,入手冰凉沉重。 退后几步,回到安全距离,张世石屏住呼吸,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摆放的是一枚玉简,上书四个篆体字——控尸秘术! 张世石摸了摸脑袋,老实说,这奖励绝对不低,但…… 不合他的口味。 不过想想也是,按原著,何玉在此遗蹟的最大收穫是神傀术,这“控尸秘术”岂不正是“神傀术”的起始? 將玉简收入乾坤袋,意外地发现,玉简之下还有两枚黄铜指环,拿起一枚后又发觉——这对指环是连在一起的。 连接它们的,是一根丝线。 丝线长约尺许,细若髮丝,摸上去坚韧而锋利,通体呈现一种诡异的完全透明,若非在萤石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甚至无法用肉眼判断它的存在。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铁盒黑色的绒布底衬上,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张世石目光触及这根丝线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感,毫无徵兆地,如同冰水般从他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甬道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著情节清晰地浮现张世石脑海。 那是楚秦门南下后的第一场生死战,一战折损两人。 黄和死在明处,被一块重盾的碎片砸死,眾人亲眼所见。 而古吉,那个机敏如猴、总是咧嘴笑著的少年,却死得很蹊蹺。 他负责前出探听敌情,却一去不回,直到战事结束,何玉前去搜查,才抱著他的尸体回报,说他不慎被一凡民猎户陷阱所害。 一根透明的坚韧丝线,勒断了他脖颈。 当时看书至此,张世石便觉蹊蹺。 彼时敌方老巢被破,正全力逃跑,楚秦门守候在敌方必经之路,距离敌方老巢路程甚远,修士都没跑到,一个凡民猎人何以可能跑在最前?还能有空布置陷阱? 並且还刚刚好割断了古吉脖子! 这丝线得布置在何处才能如此凑巧! 要知此界凡民与修士之间实力差距巨大,除非至亲熟人趁其不备暴起偷袭,否则绝难得手。 大战之时,古吉身为探子,必然警惕万分,怎会轻易栽在一个凡民猎户手中? 最诡异的是,古吉临死之时,嘴角还隱隱带著一丝笑容,那分明是与熟人相处时才会有的表情! 此刻,谜底就冰冷地掛在他食指之下。 这丝线出自黑河遗蹟第一关。 那杀死古吉的就只有一种可能——独得遗蹟宝藏的何玉! 张世石將丝线收入储物袋,缓缓盖上铁盒,指尖冰凉。 一股混杂著愤怒、寒意与荒诞的噁心感涌上喉头。 他想起这几月何玉专注制符时的侧脸,想起他破境时的欣喜, 想起他与古吉在一起时,那属於少年人的轻鬆笑意。 “人啊人……” 张世石低低吐出这三个字,在空寂的甬道中泛起微不可闻的回音。 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 张世石拖著沉重的步伐退出遗蹟,和衣倒在石台之上,沉沉睡去。 第37章 进阶 一 连续奋战多日,终於有所收穫,张世石早已疲惫不堪,但这一觉却是睡得噩梦纠缠。 一会儿是古吉奔行中突然尸首分离,脖颈处鲜血狂喷,离身而去的脑袋却还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一会儿是何玉手持长剑,於黑雾中回眸,眼神冰冷如九幽寒潭…… 醒来时已是正午。 匆匆洗漱,赶到山下石室时,几个弟子正在忙碌,见他姍姍来迟,面上还有深深的倦色,纷纷停手问候。 “掌门师兄,你脸色不太好?”黄和关切道。 “可是昨日外巡太累?”古吉凑过来,眨著眼。 何玉也停下手中搅拌的药钵,带著一丝疑问安静看来。 张世石目光掠过几张年轻的脸,在何玉面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张俊秀出尘、此刻写著些许关切的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冷酷地谋杀同门! 当然,那是在原著中。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勉强笑了笑:“无妨,昨日有些乏了,打坐过了时辰。” 几个少年不疑有他,反而有些愧疚。 古吉挠挠头:“都怪我们修为不济,许多杂事还要掌门师兄操心。师兄你多歇息,这些活儿我们多做些!” 说著便抢过张世石手边的配料盆,用力搅拌起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山歌。 黄和默默加快了手中提炼的节奏,秦唯喻似懂非懂,也跟著更卖力地捶打泥坯。 何玉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研磨手中的矿物粉末,俊秀的脸在石室窗口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张世石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南下以来,年纪最小的三个——何玉、古吉、秦唯喻,关係尤为亲近。 秦唯喻懵懂,常是古吉拉著玩闹,何玉虽大多时间独自修行,但偶尔被古吉硬拖去打斗、试验新法术时,眼底也会掠过些许属於少年的鲜活笑意。 原著中事务没这么多,二人相处时间更多,情谊只会更深。 可就是这样的何玉,在独得遗蹟秘密后,会对古吉下杀手。 大抵是因为古吉偶然察觉了端倪吧。 古吉本就机灵,书中没有分灵阵,眾人都在主穴修行,巧合之下发现何玉出入石台,或者有出入的痕跡,是很有可能的事…… 张世石思绪翻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锁在何玉身上,想著那根透明的、致命的丝线,眼神一时未能收敛,透出几分凌厉的杀意。 何玉有所察觉,害怕道:“掌门师兄?” 张世石骤然回神。 “哦,”他迅速移开目光,隨手拿起一块金属锭掂了掂,状若隨意道,“无事。只是昨日在外巡看时,撞见一只黑河毒蜥,个头不小,藏在泥沼里。本想动手,却被它溜了。脑子里一直琢磨著该如何杀它,有些走神。” “黑河毒蜥?”古吉果然第一个被吸引,眼睛发亮,“在哪看见的?” 黄和与何玉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就连秦唯喻也停了捶打,眼巴巴望过来。 张世石笑道:“那东西藏在黑雾深处,偶然得见罢了。等再过些时日,第一场雪落下,毒雾消散,才是咱们打猎的好时机。” 提到狩猎,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早先定下却一直未实施的规矩,当下朗声道: “既然要准备冬日狩猎,便需提前演练配合,考校个人身手。本门『擂台赛』,便定於本月月底,闞林长老前来讲经之后举行!”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面露兴奋。 尤其是古吉,几乎要跳起来:“真的?掌门师兄!怎么个比法?” “简单。”张世石目光扫过黄和三人,“咱们按修行排,炼气初期的四人一组,我跟何玉一组;初期组四人胜的跟我们这组败的打;若胜,再跟我们这组胜的打。闞林长老在场,可保大家无所顾忌,全力施为。到时名次高低,將直接决定下个季度在灵脉各穴中的修行时辰!”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日工作之余,各人便都去锻炼身手,古吉带著猴子躲去了后山,何玉闭门演练,只有秦唯喻笨笨的,跟著沈昌、黄和挨打陪练。 张世石倒不是很在意,这帮小傢伙跟他还有不小的距离,即便何玉,也只是刚到四阶,灵力池子远逊,输给他才是笑话。 他的心思依然还在那条透明丝线上。 当晚他静坐石台之上,久久不能入定。 身前是那块已经被他抚摸得光洁溜溜的【遁地金螈遗蜕石】,萤石的光晕为它镀上一层朦朧的轮廓。 他试图收摄心神,进入观想,可那根透明丝线的冰冷触感,何玉清澈眼眸下的莫测人心,古吉爽朗笑容背后可能的命运……种种画面,却如附骨之疽,在识海中反覆纠缠。 他並非天真之人,前世基层做事,见惯利益纠葛、世態炎凉。 但他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杀情同手足的师兄弟”这样的至恶。 他所接触的,与这种恶最接近的,还是人贩子拐走远亲家小孩一事。 虽然近距离的接待过远方表姐,亲眼目睹过她的痛苦,亲耳聆听过她的恳求,但到底还是远亲,他没有看到过,更没有抱过那个丟失的娃,也从没近距离接触过人贩子,距离罪恶还是有一点距离。 何玉不同,这是几个月来日日呆在一起,一起睡大铺,一起布阵,一起做工…… 他才14岁,虽然明知道原著中的他是个冷血无情之人,但每日里相处,张世石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他与古吉、秦唯喻同列,当成队伍中的幼崽看护。 所以此刻他有一种生理性的不適。 目光落回眼前的化石。 粗糙的外壳,內里暗金色的骨骼脉络在观想中愈发清晰。 万千的物种拼命向前,亿万年在泥泞与黑暗中拼命演化,最终的目標是人? 人是如此不堪,何以称万物之灵? 也不对,何玉固然不堪,另外的几个同门还是在原著中表现出了对楚秦最大的忠诚与奉献。 自己如此看不惯何玉、看不惯盗婴,也证明了內心里自己与他们的截然不同。 “人之为人,究竟为何?” 一个宏大到近乎无解的问题,在此刻纷乱的心绪中浮现。 思绪开始漫无边际地飘荡。 人之为物,似乎体照世间万物? 有人“仁义”,一如仁兽麒麟,不履生虫,不折生草。 有人“凶猛”,一如猛虎下山,咆哮震谷,百兽震惶。 有人“阴冷”,一如蛇隱於草,伺机而动,一击致命。 有莫测如神龙,有胆怯如鼠,有贪婪如豺狗,有憨厚如牛马,有残忍如狼…… 世间万物俱备於人。 一念及此,张世石既感悚然,又觉豁然。 第38章 进阶 二 人从何而来? 按此界说法,大抵是外界迁徙而来;那外界之人又从何而来? 看传说,大抵是大罗化育,传说远古有大罗金仙陨落此界,其身体肤发化为山川日月、鸟兽虫鱼,故事与盘古开天仿佛;按此传说,外界的人不是大罗化育,就是女媧摶土了。 但在他的灵魂里,还有另一个世界的认知:从无机到有机,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海洋到陆地,从爬行到直立…… 那是一段以“亿年”为单位的、波澜壮阔而又艰辛残酷的进化史诗。 而这段史诗中蕴含的所有生存挣扎、所有本能欲望、所有性情哲思,作为潜在的可能,最终都埋藏在了每一个人类灵魂深处。 仁义、勇猛、狡诈、忠诚、贪婪、奉献、创造、毁灭……这些看似对立的人性光谱,或许本就是“进化”这柄残酷刻刀,在生命长河中雕琢出的、共存於人类基因库里的所有可能性的集合。 秦斯言可能是情圣附体,何玉可能是那潜藏的阴蛇,古吉或许是那还没退化的灵猴…… 秦唯喻的憨拙,黄和的“平和”,沈昌的“精明”…… 每个人都在复杂的环境与际遇中,唤醒著自身血脉图谱中的不同侧面。 “人之进化,並非终点,而是过程,这过程鐫刻在血脉里,显化於一生中。” 此念一生,张世石顿觉灵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 身心两忘,物我同冥。 就在这种奇特的、抽离而又沉浸的状態中,他彻底放空了自我。识海深处,那尊观想已久的【遁地金螈】虚影,暗金色的骨骼脉络忽然无端自动,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嗡鸣! 与此同时,摆在他身前的那块实体化石,竟也无端微微震颤起来! “嗡……” 一股苍凉、古老、蕴含著无尽挣扎与顽强求生意念的洪荒气息,猛地从实物化石中迸发而出! 这气息並非灵力,而是一种更接近“意境”或“神韵”的存在,瞬间与张世石识海中那尊共鸣的虚影连接在一起! 虚实相应,古今交匯! “啵——!” 一声仿佛来自丹田最深处、又似响彻在灵魂中的清脆破裂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张世石浑身剧震! 他只觉丹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旋即又猛烈膨胀!原本平静的灵液之池,瞬间掀起滔天巨浪,经脉中平稳运行的灵力如同脱韁野马,疯狂奔涌、压缩、再奔涌! “呃——!” 张世石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转为赤红,额角、脖颈青筋暴起。 汗水如泉涌般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沁出,瞬间浸透衣衫,又在身体因灵力激盪而產生的高温下,蒸腾成缕缕白气,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宛如云雾蒸腾。 痛!撕裂般的痛!但伴隨著剧痛的,是一种壁垒破碎、前路豁然开朗的极致畅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 体內翻江倒海的灵力浪潮,终於缓缓平息,如百川归海缓缓流向丹田,石穴內灵气涌动,向他头顶聚拢,形成一个小型的旋涡。 良久,张世石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沉静。 他第一时间內视丹田。 灵液之池规模赫然扩大了一倍有余,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灵通透,神识感知的范围与清晰度,也提升了不止一筹。 炼气六阶! 五年困锁,一朝破除! “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间溢出,隨即化作纵声长啸! 他猛地从石台上跃起,双臂向上舒展,仿佛要拥抱这石穴的穹顶,拥抱这整个世界! 由不得他不狂喜,此次进阶,除迈过修真第二道小门槛,突破到炼气中期之外,识海中的遁地金螈还点亮了三处关节,意味著他获得了三个本命天赋! 首一个是:神鬼莫测! 也许是他今日由“何玉为人”引起的思索;也许是进化论独有的唯物思维;也许是穿越者福利…… 总之,这个天赋一点都不输於原著主角的“不在算中”。 人之为人,其变无穷,其心难测,神鬼莫能知。 身具这种天赋,张世石一切行为无法被任何大能预测,张世石的灵魂不能被任何法术控制,一句话——无惧搜魂! 这意味著他最大的秘密——穿越者的身份与对原著剧情的知晓——得到了最根本的保障! 无论你强如神,诡如鬼,一切手段,无法攻破张世石魂魄。 由此天赋,张世石再不必害怕他穿越者的身份被看穿,再不必害怕被谁囚禁解离、圈养研究。 当然,谨慎如张世石,在没得到验证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去试这天赋的——被人搜魂又没好处…… 第二个天赋:遁地! 毫无疑问,此天赋来自遁地金螈。 万般法门,遁术第一。有此一术,无论是战斗中的闪转腾挪,还是危机时的逃命远遁,都拥有了压倒同阶、甚至越阶周旋的资本! 生存能力,直线飆升! 第三个天赋:前赴后继! 此术似是那“进化意志”中蕴含的、为了种族延续而不惜代价、前仆后继的物种本能所化。 这是一种独特的神通,可操控三至九件武器,形成连绵不绝、此起彼伏的饱和打击。 攻伐手段,骤然丰富! 此后再面对傀儡时,再不必一味死守?大可攻守兼备,以攻代守! 三个天赋,一个是本命自带,一个是对往昔破三阶时的补偿,一个是此次破六阶的奖励。 可谓收穫极丰! 张世石双拳紧握,在石上原地打转,只觉喜悦满腔,无处发泄,恨不得立刻衝出地面,將这喜讯宣告全门。 但脚步刚动,又生生止住。 这大半夜的,大家都在修行,自己若得意忘形,似乎有点不像样子。 他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嘴角却勾起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炫耀不急……先试试这新得的手段!” 他选择了开启石门,踏入甬道,与二號傀儡大战。 一个时辰后,张世石主动收手退出。 虽然依旧是打不过,但硬桥硬马的对战確实是畅快淋漓! 回到地面石室,天色已近黎明。 对战果然能使人冷静,一切的情绪似乎都已在激烈的打斗中发泄完毕。 静静躺下休息之后,一丝忧虑悄悄的浮起—— 按原著所说,这种能抗拒“搜魂”的天赋极其罕见,以楚家修士之多,毛估估上万,居然找不到一个。 修士已是万里挑一,能抗拒搜魂的又是修士中之十万里挑一。 如此天赋连接降落於楚秦门原掌门齐休与现掌门张世石之身,是不是剧情在强行推进? “不在算中”的齐休没了,於是替换了一个“神鬼莫测”的张世石? 若果如此,剧情会不会再次引向盗婴? 绝对不行! 自己得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避免参与进盗婴一事。 不过到底是累极了,张世石勉强地思索了一会,很快还是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当张世石神完气足地走出石穴,步入晨光中时,身上那尚未完全收敛的、属於炼气六阶的灵压,以及那份突破后由內而外的自信神采,瞬间吸引了所有正在晨练或准备开工的弟子。 “掌门师兄,你……”离得最近的古吉第一个感应到,眼睛瞪得溜圆。 黄和、秦唯喻都停下手中动作,愕然望来。 何玉第一个反应过来,率先躬身:“恭喜掌门师兄,破境功成!” 其余弟子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来,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惊喜与敬佩: “恭喜掌门师兄!” “师兄突破了!太好了!” “炼气后期!掌门师兄太厉害了!” 张世石微笑著接受了祝贺,目光掠过何玉、古吉、黄和…… 路还长,人心或许复杂如渊,但至少此刻,此地,此情此景,真实而温暖。 “好了,”他抬手虚按,压下眾人的喧譁,笑容温和而有力,“些许进步,不足掛齿。各自做事去吧——记得,月底擂台赛,我可是也要参与,並且不会留手的!” 眾人鬨笑应诺,气氛欢腾。 第39章 比试 一 南下不过三四月光景,楚秦门残存的六名弟子中,竟已有两人接连破境。 这在寻常门派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一个刚刚遭遇灭门、漂泊千里、落脚於黑河这般绝地的微末小派,便如同久旱后的甘霖,黑夜里的火星,意义截然不同。 尤其是张世石的突破,五层到六层,看似一层之差,实则是炼气期中段与后段的分野,是灵力从“溪流”向“小河”质变的关键一步。 多少修士困在此槛前,蹉跎数年乃至十数年而不得寸进。他一个废本命,竟能一举踏破,对门下弟子带来的衝击与激励,远非寻常进阶可比。 无需多言,这份实实在在的“榜样”就在眼前,深深地刺激著剩下的几名少年。 修行之路,终究要看脚下步履与前方身影。掌门师兄能做到,何玉能做到,自己为何不能? 一股无声却蓬勃的劲头,在黑河峰上下瀰漫开来。 提炼黑水精华的工坊里,捶打声更密集、更沉凝;分布各处的灵穴石室內,打坐调息的身影往往一坐便是数个时辰,直至星光垂落;就连日常洒扫、餵养池塘鱼兽的琐碎活计,也干得格外卖力认真——仿佛多流一份汗,心中那份追赶的焦灼便能减轻一分。 整个楚秦门,像一张渐渐拉满的弓,弦丝绷紧,却指向明確。 十日时光,便在这样近乎忘我的修炼与劳作中,倏忽而过。 月底,那抹熟悉的青色剑光,再度如约穿透黑河上方的薄雾,翩然降落在黑河峰顶。 闞林足尖轻点地面,青衫微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迎上前的眾人,隨即一定,牢牢锁在了当先的张世石身上。 他脸上原本带著的温和笑意微微一凝,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旋即那笑意便加深了,化作更为真切、甚至带著点不可思议的惊喜。 “后期?”闞林上前两步,仔细感应了一下张世石身上尚未完全收敛平稳的灵压,摇头笑道,“掌门,你这……可真是给了某一个不小的惊喜。” 祝贺是真心实意的,但身为筑基修士,他的见识远比少年们广博,也因此,这惊喜之中,掺杂了更多的不解与探寻。 一个废本命,能突破自身极限跨入三层,已是百中无一,需有特殊际遇或坚韧心性。而张世石不仅破了三层,竟还能更进一步,踏入炼气后期? 以闞林的阅歷,这等情形实属罕见,近乎奇蹟。 眼前这位年轻的楚秦掌门,相貌平平,气质沉稳而稍带点世故,对他这个筑基颇多逢迎,老实说,初见之时,闞林內心是略带了点看不起的。 可南下以来,他带领残部立足黑河,一步步营建基业,如今自身修为又接连突破……闞林不得不重新审视。 此子,要么是悟性惊人之辈,於道途有独到天赋;要么,便是身具隱秘福缘,气运缠身。 总之,能以废本命之身走到这一步,便再不能以寻常炼气修士视之了。 当然,闞林脑中还闪过另一个念头——或许,並非何玉与张世石天赋异稟,而是这黑河峰本身,便是一处被世人忽略了千万年的修行宝地? 黑河绝地,毒瘴瀰漫,人畜禁绝,灵气也显得稀薄而驳杂。可正因如此,千万年来无人攫取,天地灵机是否悄然匯聚於此峰之下?那终年笼罩的毒雾,是否反而成了某种天然的屏障,护住了內里孕育的灵秀?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发热。他自己困於筑基二层已有十多年,瓶颈坚固,几次衝击无果,每每思及,不免有些心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眼见这黑河峰上,先是何玉,再是张世石,接连破境,若说全是个人资质,未免太过巧合。难道此地真有独到之处? 闞林按下心中波动,笑容和煦,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给张世石:“稳固境界要紧,这枚固元丹,掌门且收下,算某一点心意。” 张世石连忙接过,郑重道谢。初到南疆就能认识闞林实是楚秦之幸,这份持续不断的善意与支持,在楚秦门最艰难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接著便是惯例的讲经论道。 闞林於殿前设下蒲团,眾弟子环绕而坐。或许是擂台赛在即,心中既有期待也有较量之心,今日提问比往日踊跃许多,从灵力运转的细微关窍,到术法施展的时机把握,乃至修行中心境波动的应对,问题五花八门,却都切合实际。 闞林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又结合自身经验深入浅出,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点破迷障,令提问者恍然有所得。 经筵既毕,日头已然西斜。眾人移至殿前那片开阔的空地。 晚霞似火,將西边天际的云层烧成一片连绵的金红与瑰紫,壮丽无比。而峰下,黑河沼泽升腾起的雾气,在暮色中顏色愈发深浓,如墨如渊,无边无际。 霞光与黑雾,灿烂与沉黯,在这片天地间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为这场即將开始的擂台比试,平添了几分苍茫意味。 空地平整,纵横十几丈,天然便是比试的场所。 规则早已重申:尽力施为,无所顾忌,乃至“生死不论”——反正有闞林坐镇仲裁,关键时刻他自会出手干预,確保不会出现真正的伤亡。 第一轮,沈昌对秦唯喻。 两人都是炼气二层。但沈昌年长五岁,身量已近成人,站在那里比弱小的秦唯喻足足高了一个头,加之他修行也多了好几年,按理胜出极易。 不过比试开始后沈昌並未托大,他捏了剑诀摆开架势,准备以扎实的修为稳步推进,不想这却是给了秦唯喻起手的机会。 只见秦唯喻一声不吭,直接盘膝坐下,將一直隨身携带的那盆乌茎泽兰摆在身前。 隨著他灵力缓缓注入盆中泥土,嗤嗤嗤——数十条灰绿色、拇指粗细的藤蔓,猛地从秦唯喻身前地面破土而出!如同被惊醒的蛇群,带著破风声,朝著沈昌缠绕、抽打而去! 沈昌也是头回对阵,一时手忙脚乱,挥动手中长剑劈砍,但藤蔓数量繁多,攻击角度刁钻,他很快顾此失彼,很快便被几条藤蔓缠住了脚踝、手臂,行动顿时受阻,模样颇为狼狈。 他低吼一声,灵力勃发,但那藤蔓崩断几根,立刻有新的补充上来。沈昌空有一身气力与更充沛的灵力,却被这“无赖”般的打法死死拖住,竟无法快速近身。 足足缠斗了一刻钟,沈昌才凭藉蛮力,硬生生拖著周身藤蔓,一步步挪到秦唯喻面前,汗流浹背的,將长剑搭在了因灵力消耗过度而脸色发白的秦唯喻脖颈旁。 “呼……呼……”沈昌大口喘气,看著散落一地的断裂藤蔓,哭笑不得。 “居然能支撑一刻钟之久?”闞林略感惊讶,招手让秦唯喻过来,探手按在他丹田处略一感应,转头对张世石道,“小朋友倒是努力,虽是二层,这灵力池几乎与寻常三层修士相仿了。” 张世石只微笑点头,他並不意外。 第二轮,黄和对古吉。 一样是炼气二层,古吉年仅十四,身形瘦削,站在已颇显壮实的黄和面前,宛如瘦猴子对上了小牛犊。 按常理,黄和根基更稳,气力更大,胜算应当更高。 但是…… 双方於三丈外站定,依照礼节,互相拱手。 黄和抬起手,准备跟沈昌一样打一个剑诀,姿势还未做足—— 对面的古吉已如猎豹疾冲而出,一跃一滚,迅速侵入黄和身前,右手並指如剑,一记“碎石指”精准无比地点在黄和持著铁尺的手腕脉门之上! “噹啷”一声,黄和只觉手腕一麻一痛,长剑应声脱手落地。 他脑子里还懵著,古吉的扫堂腿已袭到脚踝。 “噗通!” 黄和毫无防备,下盘失稳,结结实实仰面摔倒在地。 刚挣扎著想要挺身,一点冰凉的剑尖,已悬停在他眉心前半寸之处,寒气刺肤。 一招败敌! 场面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得手的古吉自己,他小脸有些发红,收回剑后,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 “黄和……他是不是还没准备好?”沈昌看著地上满脸通红、羞愤交加的黄和,有点不忍,小声提议,“要不……重来一次?” “礼已施过,便是开始。哪有上了擂台还能分心他顾的道理?”张世石板起了脸训道,“真上了斗场,就刚才那一下懈怠,十条命也不够你丟的!记住这个教训!” 黄和訕訕爬起身,不敢说话,红著脸退到一边。 第40章 比试 二 张世石心下暗嘆。 原著中黄和在楚秦门的第一次战斗中便领了盒饭,如今看来是事出有因了,白山修士之间的爭斗残酷度远超想像,哪容得他这般漫不经心。 他转过头,对闞林道:“闞师,您族中可有精於近身搏杀的凡民武士或猎手?能否请几个来,跟这帮小子过过手,教他们些实用的近战法门?” “让凡民来教修士?”闞林闻言有些意外,略一沉吟,点头道:“仙凡有別,教肯定是不行,带几个过来陪他们练练倒是可以,白山武士悍勇,击杀修士的先例还真有几个。” 在张世石看来,炼气初、中期修士,若不仗法器符籙,其肉身战力与前世小说中所写的武林高手相仿。他提此议既为补足弟子短板,也存了几分探究此界凡民真实战力的心思。 比试继续进行。 因张世石已至炼气后期,按最初“同期相斗”的约定,他与何玉之战便暂且延后。 下一场,由沈昌对战古吉。 沈昌吸取了黄和轻敌落败的教训,开场便毫无保留,灵力灌注长剑,带起呼啸风声,朝著古吉猛攻而去。 他气力远胜,每一击都势大力沉,逼得古吉不敢硬接,只能凭藉更加灵巧的身法在场中游走闪避,寻隙以碎石指或快捷剑招反击。 两人一力一巧,斗得甚是激烈。长剑与长剑交击,叮噹之声不绝於耳,间杂著呼喝与衣袂破风之声。转眼数十回合过去,场面颇为精彩,引得旁观弟子们目不转睛。 战至酣处,古吉似乎气力不继,步法露出一个微小破绽。沈昌久攻不下,心中焦躁,见状不疑有他,低喝一声,长剑直捣中宫! 却见古吉眼中狡黠之色一闪,那“破绽”竟是故意卖出!他腰身诡异地一扭,险之又险地避过铁尺,身形如泥鰍般骤然滑入沈昌內圈,手中长剑不再刺向要害,而是剑尖一撩,疾挑沈昌下阴! 这一下变起肘腋,阴狠迅疾! “叮!” 一缕柔和却坚韧的青色指风后发先至,精准地弹在古吉剑脊之上,將其盪开尺许。 闞林及时出手了。 沈昌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后退,脸色都有些发白,指著古吉:“断……断子绝孙剑?猴子!这种阴招你也使得出来?你给我等著!” 古吉收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眼神却亮晶晶的。 “古吉做得对!”张世石却出声肯定,目光扫过眾弟子,“既说了无所顾忌,生死相搏,那便没有什么招数是不能用的。战场之上,只论生死,不论手段。” 闞林也頷首赞同:“掌门所言极是。白山修士爭斗,比这更阴损狠辣的招数比比皆是。日后你们若与外人交手,需时刻谨记,护住周身要害,尤其眼、喉、下阴等处,丝毫大意不得。” 古吉连胜两场,一直蹲在旁边石栏上观战的金丝猴兴奋得上躥下跳,吱吱乱叫。 稍事休息之后,古吉对战何玉。 “掌门师兄,”何玉忽然开口,神色认真,“可否允我使用自製的土盾符?” 炼气中期对初期,竟主动求用符籙? 张世石与闞林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旋即化为讚赏。 “谨慎是好事。”张世石温言道,“不过一枚土盾符价值上百灵石,门中眼下拮据,此次便算了吧。” 闞林微微一笑,招手道:“罢了,我予你们各加持一道护身术。” 言罢指尖灵光流转,两道柔和的青色光晕分別笼罩何玉与古吉。 “此乃『青木护体』,可持续百息,足以抵挡炼气初期十几次攻击,虽不及土盾符强韧,但也可保你们放手施展。” 沈昌、黄和在一边看得羡慕,大是后悔——后悔刚才没提,要不然哪至於输给14岁小屁孩。 比斗开始。 有灵盾护体,何玉神色冷静,古吉依旧老套路,一个翻滚疾冲而上,剑光直刺何玉心口。 但就在剑尖即將触及时—— “咻!” 一道寸许长、晶莹剔透的寒冰尖刺,毫无徵兆地自何玉掌心凝现,隨指弹出,破空尖啸! 古吉大骇,如此距离已无法闪躲,索性心一横,长剑去势不减,欲拼个两败俱伤。 “砰!” 双方各中一招,各自震退。 何玉早有准备,只退了三四步,古吉却是身子一歪,踉蹌著差点跌倒。 未等古吉站稳,“咻咻”破空声再起! 一道、两道、三道……寒冰刺如受指引,自不同角度连绵射来! 古吉將身法催到极致,翻滚腾挪,依然是不住中招。 百息未至,护体青芒已剧烈闪烁,最后一根冰刺疾射古吉膝弯,因为不是致命点,闞林未做阻拦。 “呃!” 古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尝试发力却觉膝盖酸软,只得苦笑 举手:“认输了。” “该!让你撩阴!”沈昌、黄和笑骂著上前,將他搀至闞林身旁疗伤。 类似六脉神剑的手段,武侠书中的顶级攻击力,在这就是炼气四阶了。 看著何玉微微出汗的脸,张世石隨口问道:“这寒冰刺是你刚悟的手段么?一口气能出几下?” “最多四十九击。”何玉坦白道,“再多就灵力不足,得回气才行了。” 无论大道、法术,悟性都是一流,闞林非常欣慰,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木盾符赏给了何玉,叮嘱道:“五行护盾各有生克,土盾之外,你袋中得隨时准备一二种其他护符,五阶以下能奈你何的就不多了。” “49击……”张世石也笑,“用土盾符的话,我还真未必是你对手了,但今天只能让闞师加持,看你在我手中能撑多久?” “掌门师兄胡吹大气,说不定是你在他手下支撑呢!”沈昌在一旁笑道。 “自己出了丑,就想看我笑话?” 张世石大笑起身,活动手脚。待何玉调息完毕,二人同样受闞林加持青木护体,相对而立。 张世石连日於遗蹟中苦战傀儡,“前赴后继”之术早已纯熟於心,比斗甫始,他信手一挥,青灵石蒲团脱手飞出。 那蒲团见风即长,在空中呼啸膨胀,眨眼间化作八仙桌大小,如同一条厚重的石筏,又像一面无锋的巨盾,挟著沉闷的风雷之声,平行於地面,朝著何玉猛撞而去! 速度奇快无比! 何玉瞳孔微缩,只来得及將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砰——!!!”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炸开! 何玉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护体青光瞬间向內凹陷,旋即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离地横飞出去! 尚未落地,那巨大的石蒲团如有灵性,在空中划了个短促的弧线,如影隨形,已追至他上空,旋即——轰然下压! “轰!” 第二击,结结实实砸在何玉身上,青芒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何玉身下的岩石地面,以他为中心,寸寸龟裂,碎石溅射。尘土混合著溢散的灵光飞扬而起。 尘雾未散,第三击接踵而至! 又是“轰”的一声,待尘埃稍散,眾人定睛望去,只见张世石负手立於坑边,那磨盘大的石蒲团悬於何玉颈上三寸,恍若断头铡刀,凝而不落。 这就是炼气后期的实力么? 眾弟子震惊又羡慕地目光中,张世石哈哈大笑著收起了蒲团。 何玉一身尘土的爬起身,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好半晌才清醒过来,苦笑道:“掌门师兄好狠,我这道心都要被你砸碎了!” 闞林在一旁抚掌赞道:“掌门这一手连环三击极具威力,若是换成铁器的话,只怕两击就能破去木盾。虽是新进的六层,但我看比之七层八层都未必输了。” 张世石摸出那把一阶的开山斧,笑道:“斧头倒是有一把,只不过这蒲团我用熟了,一时改不过来。” 说时他將斧头在手上耍了几下,豪情万丈道:“异日有空我再去买两把斧头,练出夺命三击,炼气以下,爭取横扫!” 当下眾人说笑著回到大殿。 齐云不尚爭斗,虽经灭门,但楚秦眾人从未与人打斗,这还是大家首次比斗,虽然是自家內战,亦极新奇,无论输的贏的,一个个都很兴奋。 当晚沈昌整治了一桌酒菜,眾人围坐,酒酣耳热,言笑不绝。 话题自然离不开白天的比试。黄和被反覆打趣,古吉的“撩阴剑”也成了谈资,沈昌的“缠斗”与何玉的“冰刺”被仔细分析,张世石那石破天惊的“夺命三击”更是討论的焦点。大家畅所欲言,总结经验,检討不足,气氛热烈。 最后,闞林也结合自己多年的见闻与有限的斗法经验,为眾人做了一番总结,指出各人长处与急需弥补的短板,令眾人频频点头。 席间,张世石趁机与闞林敲定,待今冬第一场大雪落下,黑河毒瘴消散之时,便一同深入黑河沼泽狩猎。 既为歷练弟子,也可获取肉食、以及有价值的妖兽材料,补贴门中用度。 “跑得快、凶猛的,直接杀了卖钱;行动迟缓、性情相对温顺的,儘量活捉。”张世石说起他的养殖大计,眼中闪著光。 第41章 冬狩黑河 一 进入十一月,秋风一日冷过一日。 此地虽然名为南疆,但由於此世界开闢度不到1%,南疆之南更有南疆,从整个世界来看,此地最多处於温带。 所以入秋之后天气迅速降温。 但黑河依然黑雾繚绕。 这日张世石立在殿前,望著峰下翻滚的黑雾,眉头微微蹙起。 楚秦门初来时正值盛夏,毒瘴炽烈,黑雾蒸腾之高,足有十几丈,腥臭气味一直能飘到五六百米高的黑河峰之上。 而如今,在持续月余的秋风扫荡下,雾顶已降至丈许高度,原先被完全遮蔽的沼泽地貌,渐渐露出了丑陋的轮廓。 黏稠的淤泥滩涂,纵横交错的灰黑色巨藤,其间散布著大小不一、冒著细微气泡的浑浊水洼,更深处则是一片片顏色深暗、腥臭不堪的泥潭……这才是黑河真正的面貌。 但秋风如此冷冽,黑雾竟还能维持丈许高度…… 这沼泽地底的温度还是高得出乎张世石想像。 原著中似乎从未提及,或只是寥寥几笔带过,以致他毫无印象。 只能说作者的笔墨重点是在白山,黑河不过跳板,以致忽略了这等关键信息。 此刻张世石亲身在此,亲眼所见,方觉此中蹊蹺。 黑河狭长,南北绵延有千里之长,东西却极为狭窄,宽处不过数十里,最窄处甚至只有五六里。 这般地貌,若说底下藏著火山,似乎太过狭长;但若只是寻常沼泽,绝无可能在深秋时节仍有如此持续的蒸腾之力。 “除非……”张世石目光投向远处沼泽中几处格外浓郁的雾柱,“是地底裂隙,板块交织之地,有热流上涌。”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裂隙,其下恐有极深沟壑,甚至直通地脉。念及此,张世石心头微凛——这黑河绝地,或许比他预想的更为复杂危险。 因著【五行冰风灵水阵】的运转,黑河峰周遭数十丈內,冰风流淌,温度已接近冰点。原本紧贴山脚的黑雾被彻底驱散,连带那股无孔不入的腐臭气息也淡了许多。 特別是前次倾倒铁渣的那片泥塘,雾散之后,水质比之別处明显要好,虽仍泛著暗沉色泽,却不再如墨汁般浑浊。 於是修行与提炼之余,一项新工程开始了——筑堤挖塘。 六个人全体出动,驾起灵竹纸鷂、风阵灵舟,动用所有储物袋,往返於黑河对岸的山崖之下,找那磨盘大的巨石,搬回来一块块拋掷在黑河坊周围。 先堆出十圈石墙,待石料堆积足够,张世石与何玉出手,二人施展泥墙术,將石墙周围淤泥引入墙內,堆出一道道宽厚泥坝。 最终圈出了十处大小不一的洼地。 那处最先倾倒铁渣、水质最佳的大塘,被命名为“一號池”。日后提炼黑水精华之后的沼泽水都將引流至这十个池塘中,水质必然一日日好转。 顺便的,张世石將齐南城买来的各种凡物种子拿出一部分,拋洒在了塘堤上。 同时开始拋洒乌心荷花种子,以黑河峰为圆心,周围十里之內密集拋洒,十个大池塘区域拋洒的尤为密集。 待这十口池塘初具规模,来到南疆的第一场大雪终於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雪花起初细碎,旋即转为鹅毛般大小,自铅灰色的天穹簌簌而落,不过两个时辰,南疆大地已一片银白,独有黑河一线依然黝黑不变,好似给这洁白世界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线, 黑河峰阵法幻化的水泽之上,雪花飘落即融,漾开圈圈涟漪,虚实交错,別有一番清寂之美。 黑河之上,大雪一落即融,但黑雾急剧降低,至次日凌晨,黑雾已完全消散,露出黝黑泥泞的沼泽地原貌。 辰时初刻,一道剑光破雪而至。 闞林翩然落地,身后跟著三名精悍男子,都是身著厚实皮袄,背负长弓短刀,眉眼间带著常年穿行山野的锐利与谨慎,虽是凡民,气血却旺盛异常,立在那里便如三柄出鞘的刀。 “这是我闞氏狩猎最多的几名猎手。”闞林简单引见,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柄大斧,递给张世石。 张世石接过,入手一沉,两把斧头拿在手中份量颇重,斧刃都十分宽厚,泛著冷冽的金属寒光,刃身铭刻著细密的淡金色符文——正是最实用的“锋锐”符文。 他展开双臂对著边上山石做了几式劈砍,斧风呼啸,切石如泥,不由得大喜:“闞师厚赐,世石拜谢!” 这是要做程咬金了! 三柄大斧在手,张世石脑中莫名闪过“程咬金的三板斧”一句,想想自己这长相这气质,与电视里程咬金是半点不像,不由得笑了。 张世石与闞林先飞往兵站坊,取回早先定製的两艘沼行灵舟。 然后安排黄和留守山门,余下五人悉数出动。 沼行灵舟其形如梭,刻有简易浮空与辟毒符文,臭气不入,所以香薏丸也省了。 当下张世石一舟,何玉、古吉一舟,沈昌、秦唯喻带著三名猎手一舟。 八个人背弓带箭,三舟浮空於沼泽之上一尺,向北並进而行。 闞林御剑在前探路。 雪后初霽,天光清冷,泥沼幽黑,时见巨藤。 按照事先商议的策略,三艘灵舟渐渐飞成倒品字形,张世石、何玉两舟负责击杀、击伤,最后一舟秦唯喻有藤条束缚术,负责活捉捆绑。 三舟彼此间隔百十丈,贴地缓缓飞行,每人口中含著一枚竹哨,一路轮流吹响。 “嘶——嘶——嘶——” 哨声古怪,似毒蛇吐信,又似虫豸摩擦甲壳,在空旷的雪野中传得极远,这声响对修士而言並无特殊,却能惊扰藏身泥沼之下的冷血生物。 不多时,前方泥浆“哗啦”一响,一条丈许长的黑纹水蟒猛地窜出,昂首吐信。 何玉眸光一凝,指间寒冰刺瞬发,“噗”地没入其七寸,水蟒剧烈翻滚,溅起漫天泥雪,顷刻毙命,灵舟划过,何玉隨手一招,收入储物袋中。 狩猎就此拉开序幕。 藏在浅滩下的铁背龟、蛰伏泥中的无名蟾、受惊跃出水面的鬼面鱼……凡俗野兽在此阵仗下无所遁形。 何玉寒冰刺精准狠辣,一个时辰便击杀二十余头;张世石利斧都未出鞘,仅凭灵力指风,击杀数更眾,达三十有余。 可惜的是黑河野兽多是毒蛇、蜥蜴类,能抓的活物不多。 不过秦唯喻一路用藤条捕捞,也略有收穫,预先备好的几只大水盆装了几条很难看的鱼。 第42章 冬狩 二 张世石一路喊著:“活的才是宝贝,好好保护!” 掌门仙师如此重视,三名隨行的闞氏猎手抓鱼时自然是倍加小心,一个个动作轻柔得近乎滑稽——指尖拈著滑腻鱼身,生怕碰掉一片鳞,损了品相。 眾人正犁地式推进,前方闞林的青色剑光忽然折返,悬停於张世石与何玉所在灵舟上空。 “前面有个大傢伙,气息不弱。掌门,何玉,可敢上来试试手?” 二人闻战都喜! 张世石、何玉当即弃舟,纵身跃上闞林那柄宽大的青色飞剑。 那边沈昌带了一名猎手跳过来,接了张世石的泥舟,继续搜捕。 这边剑光载著三人,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青虹疾掠向前,不过片刻即至。 下方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湾冻泥潭,因背风,积雪尚未完全覆盖,裸露著大片黝黑髮亮的冻硬泥壳。就在这泥潭中央,赫然趴伏著一头庞然巨物! 此兽其形如蜥,头尾长逾三丈,通体覆盖著黯沉如铁的鳞甲。四足粗壮如柱,趾爪尖锐,深深抠入冻土。身躯侧缘与脊背上,生著层层叠叠、长短不一的骨刺,狰狞如荆棘。 “黑河毒蜥,一阶灵兽。”闞林介绍道,“你二人攻击,我帮你们看著。” 话音未落,那毒蜥似已察觉威胁,扁嘴一张,“嗤”地喷出一股墨绿色毒液,如箭射向空中! 闞林剑诀一引,青色剑光绕体飞旋,將毒液尽数挡下,滋滋作响。 “噗!噗!噗!” 何玉先出手,寒冰刺连续攻击,但这巨蜥鳞甲坚硬如铁,寒冰刺打在脊背上激发火星点点,却是毫髮无损, “砰!” 张世石巨斧砸下! 这一下终於见红,在巨蜥脊背砍出一个缺口。 巨蜥吃痛,嘶声惨叫中,背脊连连耸动,十数根尺许长的惨白骨刺离体激射,破空尖啸! 可惜,有筑基在,註定无功。 闞林挥袖卷出一道罡风,將骨刺扫偏,“篤篤篤”钉入远处冻土,深没及柄。 “掌门蒲团扫击,何玉攻它腹下!”闞林喝道。 张世石会意,飞出石蒲团,迎著巨蜥一个直拍。 “砰!” 蒲团沉重,巨蜥体型虽大,也被砸得向后扬起,前爪离地,何玉乘机连续几道寒冰刺,全部命中它腹部。 果然,巨蜥腹部破开几个小洞,鲜血飆出。 剧痛之中,巨蜥人立而起,昂首朝著飞剑喷出大口毒液。 “中!” 有闞林在侧,张世石完全不顾毒液,只大喝一声,剩下两柄大斧先后脱手! “呜——!”“呜——!” 斧刃破风,捲起两道雪亮弧光,接连斩向毒蜥暴露的胸腹,第一斧撕裂皮肉,第二斧重重斫入臟腑! 几乎同时,何玉双手齐扬,三根寒冰刺呈品字形攒射而入,全部打进巨蜥內腑! “吼——!!!” 毒蜥发出一声震天惨嚎,庞大身躯轰然砸落,冻土崩裂,污血混杂著毒液自伤口喷涌,顷刻染黑大片雪泥。挣扎数息后,终於僵直不动。 闞林降下剑光,略一查验,頷首道:“配合不错。此兽毒囊、骨刺、脊筋皆值钱,皮甲亦可制器。回去剖解乾净,能换不少灵石。”说罢袖袍一卷,將巨蜥尸身收入储物袋。 经此一战,张世石与何玉俱感气血翻腾,既紧张又兴奋。击杀凡兽哪有这般与凶猛妖兽生死搏杀来得刺激、收穫巨大? 二人战意正酣,索性不再返回灵舟,就站在闞林飞剑上,隨他继续向前巡弋,寻觅其他妖兽踪跡。 未出十里,就见一道黑影自河畔枯藤间一闪而逝,其速快如鬼魅。 “黑河影貂!这个值钱,不过得抓活的!” 闞林低呼声中,驾起剑光疾追。 那影貂不过家猫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唯四爪和尾尖一抹雪白,它在泥沼、雪窝间腾挪转折,往往只见一道黑线掠过,便已躥出十余丈,灵动得不可思议,无愧“影貂”之名。 然而,它今日碰到的,是一位筑基修士。 闞林的青色剑光看似不快,却总能预判影貂的逃窜方向,如影隨形,始终將其笼罩在神识锁定范围內。任凭那影貂如何急停变向、钻洞潜匿,总逃不过那道如附骨之疽的剑光追踪。 不过一刻钟左右,影貂似乎力竭,速度稍缓。 闞林看准机会,左手掐诀,朝下方虚虚一点。 “缠!” 十几根闪烁著淡绿灵光的坚韧细藤,毫无徵兆地从影貂四周的雪地、枯藤中破土钻出,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瞬间交织成网,將它紧紧缠绕束缚! 闞林剑光一降,隔空一招手,那团挣扎的藤球便凌空飞起,落到飞剑之上。 张世石好奇,小心避开藤蔓缝隙,捏住影貂后颈那块较为鬆弛的皮毛,將它拎到眼前细看。 “吱——吱吱!” 影貂发出尖锐急促的嘶叫,琉璃般清澈乌黑的眼珠里满是惊恐,四肢乱蹬,却因被藤蔓捆缚,动作滑稽。 挣扎了片刻,它似乎明白反抗无用,忽地停了下来,不再尖叫。只是抬起小脑袋,一对湿漉漉的黑眼珠直直望向张世石,露出明显的求饶之意,甚至还努力地眨了眨眼。 这灵性…… 张世石心中一动,指间力道不由地鬆了少许。 这段时日,他除了门中事务和日常修行,几乎所有空閒都投入了峰底遗蹟的探索。 依靠“夺命三击”和泥墙术的配合,他再次水磨工夫耗死了第二具守关傀儡,收穫一柄一阶飞剑,但很快就在三號傀儡那吃了瘪。 那是一只善用水法的傀儡,近战会用水溶术,泥墙对之无效;远战擅用寒冰箭,打得张世石颇为狼狈。 这才第三关就寸步难前,可想而知的,越到后面越艰难。 如果有这影貂助阵,是否能加速前进? 张世石將影貂举高至额前一尺:“想活命?” 影貂小脑袋立刻如捣蒜般点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那条毛茸茸的黑白尾巴,努力地从藤蔓缝隙中挤出一点尾尖,討好地、小幅度地轻轻摆动。 张世石抬头看向闞林:“闞师,您看……这影貂,我们能试著养养么?若能像御兽门那般驯养灵兽,不仅多一助力,门中弟子也多一份安全保障。” 闞林闻言,仔细打量了那影貂几眼,沉吟道:“御兽门之所以能以御兽之术立足白山,甚至闻名此界,自有其独到之处。其一,他们拥有代代相传的『认主血契』,乃门中核心秘传。一旦灵兽以精血缔结此契,便与主人性命相连,灵兽若叛主或主人身亡,血契反噬,灵兽多半也难存活。此法確保了灵兽的绝对忠诚。”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御兽门传承久远,据说根源可追溯至上界超级宗门。数万年的积累,他们对不同种类灵兽的驯化培育,都有一套完善严密的体系。故而其门中弟子能驾驭实力比自身高出一整个大境界的灵兽,战力惊人。” 话锋一转,闞林看向张世石手中那满眼期待的影貂:“外人得获灵兽,无外乎两种途径。要么凭藉绝对强大的实力强行压制、驱使,但此法易遭反噬,且灵兽难得真心,关键时刻未必可靠。要么,便是自其年幼或未开灵智时便带在身边,耐心培养感情,以诚相待,日久天长,或能得其认可,成为伙伴。” “你这只影貂,观其体態灵光,尚属幼年期,实力约莫相当於修士炼气二三阶。灵性已显,野性未褪。若能好生餵养,与之建立信任,假以时日,或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帮手。须知灵兽通人性,你以真心待它,它或许便会以忠诚相报。” 说著,闞林並指一点,缠绕影貂的灵力藤蔓“啵”的一声轻响,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张世石翻过手掌,將重获自由却不敢乱动的影貂轻轻托在掌心。 小傢伙初得自由,先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乌溜溜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看看张世石,又看看旁边沉默的何玉,再瞄一眼气息深不可测的闞林。 片刻后,它似乎確认了张世石的“无害”与主导地位,后腿在张世石掌心轻轻一蹬,竟“嗖”地一下,灵巧地跃上了他的肩头。 站在这个新的、更高的“瞭望台”上,影貂似乎兴奋起来,迎著凛冽寒风,两只前爪搭在张世石肩头衣领上,努力直立起小小的身躯,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俯瞰下方飞速掠过的雪原、冰河、枯林。 显然,对这只生於黑河、长於泥沼的小兽而言,第一次身处如此高空,以这种视角观察世界,是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 狩猎持续至午后未时,眾人方觉腹中饥饉,灵力也消耗不少,遂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河岸高地,落下休整。 都说黑河是绝地,但那是相对於一般河谷而言,真正的生灵禁地,是南边那片浩瀚无边的死亡沼泽。 黑河能滋养出毒蜥这般庞大的一阶妖兽,其水下与泥沼深处,鱼虾龟鱉、虫豸水兽,其实並不稀少。 楚秦眾人此番如同犁地般仔细搜捕,收穫自然颇为可观。 秦唯喻照看的那两个特製大水盆,此刻已接近半满。 里面多是黑背阔嘴的丑鱼、滑不留手的泥鰍,还有一些外壳坚硬、动作迟缓的铁背龟。特別是那些泥鰍,黑湫湫的挤作一团,在水草间钻来拱去,生命力颇为旺盛。 第43章 冬狩 三 眾人正就著乾粮和灵茶补充体力,忽见下游不远处,一处河道转弯的河湾浅滩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十余名修士的身影。 这些人穿著统一的青灰色制式服饰,正是九三坊修士的装扮。他们正各执法器,吆喝著围猎一条十几丈长的粗壮毒蟒,场面颇为热闹。 闞林的剑光与楚秦门几艘灵舟的到来,显然惊动了他们。 那群修士动作一滯,纷纷抬头望来,脸上露出戒备与警惕之色,手中法器並未放下,只部分人停下了对毒蟒的围攻。 张世石已踏前一步,立於灵舟首端,运起灵力,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此地乃我楚秦治下,不知诸位道友在此何为?” 短暂的寂静后,对面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加掩饰的嗤笑。 一名年轻修士越眾而出,驾著一把飞剑升空数尺,与张世石遥遥相对,嬉皮笑脸道: “楚秦治下?哈哈哈,这位……是张掌门吧?您这话说的可不对。这黑河,自古以来就是我楚家的地盘。借给你们楚秦暂住几日,那是老祖宗心善!怎么,才住了几天,就真当成你自家的了?你脸皮是不是也太厚了点!” 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张世石不由得面色一沉。 原著中写得清楚,九三坊一直將黑河视为冬狩猎场,此前只捕杀成年妖兽,但自楚秦接手黑河后,他们便进行了掠夺式扫荡,意图將黑河有价值的活物搜刮殆尽,让楚秦无物可猎。 侵门踏户,无此为甚! 张世石之所以坚持邀请闞林参与此次冬狩,並早早规划十个池塘,就是为了抢在九三坊前面,儘可能多地將黑河本土的生物资源控制在自己手中,无论是杀是养。 可他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肆无忌惮,这才第一天,並且明明白白的知道他们正在此狩猎,还敢公然闯入。 甚至当著闞林这位筑基修士的面,出言不逊,直接打脸! 张世石喝道:“谁说我楚秦是借住?黑河地界划分,自有南楚法度!你可敢与我一同,去寻你家长辈楚佑閔,当面对质,问个清楚明白?” “去就去!谁怕谁啊!”那年轻修士满不在乎,甚至驾著灵舟又往前凑了凑,斜睨著张世石,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沈昌!”张世石不再与他废话,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风阵灵舟,扔给沈昌,“你速去九三坊,面见楚佑閔前辈,將此地情形如实稟报,就问一句话:黑河地界,如今究竟归谁治下?请他示下!” “是,掌门师兄!”沈昌接过灵舟,毫不迟疑,立刻驾舟升空,朝著九三坊方向疾驰而去。 “嘁,跑得倒快。问什么问?问一百次,这黑河也是我楚家的!”那年轻修士对著沈昌离去的方向撇撇嘴,隨即转头对同伴们吆喝,“看什么看?继续!別让那畜生跑了!” “妈的,说得对,跟这帮外来户废什么话!” “我就说不能太好心!好心收留,反倒养出恶客,这才几个月,就开始反咬主人了!” “別理他们,我们打我们的!” 剩下的九三坊修士毫不理会楚秦眾人,重新围住那条毒蟒,大呼小叫地攻击起来,言语间对楚秦门极尽嘲讽。 楚秦眾人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古吉拳头捏得嘎嘣响,沈昌眉头紧锁,秦唯喻则是不安地看著张世石。 但对方是南楚修士,南楚对楚秦有收容之恩,这是不爭的事实。此刻若愤而动手驱赶或对骂,无论如何都不占理,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张世石看向身旁的闞林。 闞林冷哼了一声道:“罢了,黑河八百里,他能派人来,我们也能去別处。抓紧时间,儘量多搜捕一些便是。此刻衝突,徒惹麻烦。” 张世石沉默数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闞师说的是。忍一时之气。” 当下,楚秦眾人不再理会那帮喧闹的九三坊修士,驾起灵舟,远远绕开那片河湾,向下游僻静处驶去,继续搜寻猎物。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昌驾驭灵舟返回,脸色不太好看。他落到张世石身边,低声道:“掌门师兄,楚前辈说他『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裁定,更没有约束麾下修士的意思。 张世石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 指望楚佑閔处理原无可能,他派沈昌去问,本就不是为了討个公道,只是为了摆明態度,將此事在楚佑閔那里“掛上號”,留下一个“楚秦曾就此提出异议”的记录。 对方有十几个人,且都是九三坊修士,即便闞林愿意出手,想要在不伤及性命、不彻底撕破脸皮的情况下全部制服,也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闞林终究是南楚客卿,楚秦与九三坊的纠纷,他强行介入已属勉强,若真动手打伤楚家修士,后果难料。 元婴宗门的內务,岂容外人轻易插手? 张世石摸了摸下巴——难不成,真要按原著主角齐休的老路,去寻楚庄妍出面调解? 当日楚庄妍送他们至黑河时,確有“若遇难处,可来寻我”之言。原著里,她也確实因齐休的求助,帮他见到了南楚主管迁徙事务的金丹老祖楚夺,最终制止了九三坊的过界行为,但之后,楚庄妍便明確表示“从此与楚秦无干”。 齐休后来是凭藉捲入盗婴阴谋,才真正进入了楚红裳与楚夺的视线,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己人”待遇。 此世的张世石,千方百计想避开盗婴漩涡,自然也不愿轻易去求楚庄妍。 他不仅不想用掉这个珍贵的承诺,反而希望能通过“借款”之类的事,逐步加深与楚庄妍的联繫,让她对楚秦產生更多的“投入”与“期待”。 人这东西,投入越多,关注和期待便越多。 原著中楚庄妍对楚秦帮助有限,期待也低,故很快抽身。 此世张世石向她借了巨款,这便是沉甸甸的“投入”。若日后楚秦能发展起来,逐步偿还本息,甚至带来更多价值,楚庄妍便可能產生“养成”的成就感与联繫感,將楚秦视为值得扶持的“自己人”。 若现在就因这点纠纷去求她,等於是尚未回报,便再次索取,只会让楚秦在她心中沦为“麻烦”,而非“潜力股”。 更何况,即便楚庄妍出面,最多也只是暂时压服九三坊修士不得越界。 张世石更深层的担忧,是那数万楚秦凡民。 以九三坊目前这种態度,楚秦凡民在其治下,赋税、劳役、婚嫁、日常摩擦,恐怕处处都要受制、受气。 根源在於楚佑閔此人及其代表的势力对楚秦的排斥与轻视。不解决这个问题,楚秦便一日不得安寧。 最好,能想个法子,把楚佑閔本人调走,或者让他无法再直接针对楚秦。 但……计从何出?他一时也没有头绪。 当日下午,楚秦眾人只能憋著一口气,儘量远离那群九三坊修士活动的区域,在更偏僻的河段搜寻猎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二日,第三日……情况愈发恶劣。 九三坊出现在黑河的修士非但未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十余人,逐渐增加到二三十人,他们呼朋引伴,甚至还带著一些明显不是九三坊的修士同来,儼然將黑河当成了公开的猎场和炫耀实力的地方。 无论张世石他们转向黑河哪一段,总能在不久后撞见成群结队的九三坊修士。 他们或撒开特製的大网捕捞鱼群,或布下简易陷阱诱捕小型兽类,或合力追击受惊逃窜的较大妖兽。每当楚秦门人上前质询,得到的永远是那句理直气壮、带著讥讽的回应——“黑河是楚家的!” 楚秦门眾人只能一次次强忍怒火,在闞林带领下,像做贼一般,竭力寻找那些人尚未踏足的地段,抓紧一切时间捕猎。 憋屈与愤懣,如同这冬日沉重的铅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黑河本就不是物產丰饶之地,经过楚秦门与数十名九三坊修士连续数日这般地毯式的反覆扫荡,至第七日黄昏时分,整条绵长的黑河河道,已近乎死寂。 一日奔波下来,往往只能见到零星几条小鱼小虾,或是不值钱的普通水蛇、蟾蜍。稍具价值、能称得上“灵兽”或“异兽”的活物,已然一只难觅。 冬日的黑河,真的被榨乾了最后一点生机。 冬狩,至此不得不宣告结束。 返回黑河峰后,眾人盘点此次收穫。楚秦门总计击杀一阶灵兽十一只:毒蜥五头、黑水鱷三只、毒蟒两条、鬼面蟾一只。 这些灵兽尸体,连同从它们身上剥离的毒囊、利齿、鳞甲、筋腱、骨刺等材料,由沈昌统一运往兵站坊售卖,总计换得了九十三枚二阶灵石,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財。 张世石按照约定,分给闞林四十六枚,闞林推辞一番,最终还是收下。 其余灵石,张世石论功行赏,参与狩猎的弟子人人有份,即便是留守的黄和也分得些许,算是同喜。 至於凡俗兽类,则多达数百头,兽肉堆满了临时清理出的仓库,足够楚秦门上下食用数月之久,大大缓解了食物压力。 活捉的各类鱼、龟、鱉、鱷也有数百,都被分门別类地投入峰下那十口池塘中,为未来的“养殖大业”打下了最初的基础。 而黑河峰顶,还多了一只疾行如电的黑河影貂,与金丝猴一起在各处窜来窜去,每日与古吉、秦唯喻相戏。 雪夜,眾人围坐大殿,涮著兽肉,喝著灵酒,火光映著一张张疲惫而满足的脸。 古吉啃著蜥腿,含糊道:“什么都好,就是被九三坊那群人搅得憋气!” 沈昌闷声道:“谁让咱们寄人篱下。” 张世石举碗,与眾人一碰: “记住今日之无奈。各自努力,来日我楚秦定会一洗屈辱。” 第44章 凡民迁徙 三 狩猎之后,黑河峰迎来了难得的寧静时光。 不过楚秦门上下並未鬆懈,因为凡民即將到来,虽说重点在九三坊,但楚秦也需做好安置工作。 沈昌与黄和轮番出动,带了门中所有储物袋,为即將南下的数万凡民张罗过冬的粮食。 事情並不顺利——距离最近的九三坊不肯卖粮食。 楚佑閔辖下九个集镇已初步成型,九三坊凡民正在大规模的搬迁进集镇,他们倒是从南楚內部调运了大量粮食,但那都是准备卖给楚秦凡民,打算大赚一笔的…… “我去问了几个人,他们打算卖两倍三倍价,明著要占我们便宜。”沈昌到底还是太年轻,有过无数憋屈了,回报的时候,脸上依然带著愤懣。 张世石就只是嘆了口气——也算意料之中吧。 三万人,需要的粮食太多,即便楚秦加起来有三十多方的储物袋,也要跑很多次才能买到足够多。 如此,兵站坊太远,白山更不可及,唯一的突破口,只有御兽门。 张世石让沈昌再访赵良德,送上一枚品相不错的同参之物。此番打点果然见效,赵良德爽快地给予了楚秦门在御兽门境內採买粮食的许可,数量不限。 粮食本身並不贵,一枚灵石便能装满一只十方储物袋,沈昌与黄和二人轮流驾驭风阵灵舟,往返於黑河与御兽门之间。 一月下来,二人运回一千多方粮食,黑河峰上下各处平地都堆满,真箇堆积如山。 顺便,沈昌以灵石兑金银的通行比例,在御兽门钱庄换得数万两黄金。 至十二月,黑河峰上的建设工程终於全面竣工。 御兽门的十几名工匠手艺扎实,虽风格粗獷,效率却极高。 山顶上,错落立起十几栋小巧的阁楼,白墙灰瓦,供修士居住。 三座亭台点缀其间,可供观景、对弈、静坐。 大殿內外也已修缮一新,破洞改建做了大门,內部大型书架立起,小孔周围修建了一圈打坐室,坐八卦排布。两间內室的家具也多有增加。 山腰处,依著地势建起一排宽敞的院落,白墙围拢,內有数间房舍,这是给凡民住的。 山脚下,盖起了几排更为简朴的屋舍,作为提炼工坊、物资仓库,以及值守凡民的歇脚处。 山脚大阵边缘处,面朝正南方向,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牌坊,其上有“楚秦门”三个大字,一笔端正的楷体书,却是闞林手笔——张世石根本不会写毛笔字! 牌坊附近空地,另有一座醒目建筑——黑河书院,此界道门所辖地界的凡民识字极少,张世石打算在楚秦兴起新风尚——百年计划,教育为本。 沈昌也是有心,往来各地採购时,顺便买了些观赏花木,各处能种的都种了些,有几棵是连著泥根一起搬运,存活得相当好,虽是冬季,柏树长青,劲竹翠绿,也是这黑河峰千百年来第一次展现绿意。 送走工匠之前,张世石专门打听了一件事:御兽门中有没有雕工出色,可雕细字的工匠。 在场十几人全数摇头——字都不识,哪能雕字? 不过御兽门广大,即便这边只是南疆分部,面积也与南楚仿佛,其间居住上百万凡民,尽有识字且手艺出色的。 张世石拿出一块梨木,以金灵力刻画,现场雕了十几个字给他们:“就这般大小,只要手艺到位,每雕百字,我愿出纹银一两。”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百字不过一日之功,这是正常工资的好几倍了! 张世石这句话一出,御兽门几个工匠全都双目放光,纷纷表示,这事自己也行,虽然目前不会,但他们可以学! “麻烦各位回去好生寻访,找到师傅专心学习,明年开春,我便让沈昌去找你们,可好?” 御兽门眾工匠嗷嗷的应了。 沈昌结清工钱——前后不过支付了十两黄金,將心满意足的御兽门工匠全部送返。 楚秦门眾人终於告別了挤睡大殿通铺的日子,欢欢喜喜地各自挑选阁楼入住。 连闞林带来的那三名闞氏猎手,也分得一间单独的屋舍。 这三人除了日常与黄和、古吉等人切磋近战技巧,得空便主动帮忙餵养那十口池塘里的鱼龟鱉蟹,还会协助张世石处理一些炼器初坯的粗活。 楚秦门按日支付他们一两银子的工钱,在此界凡民中已属极优厚的待遇,故而三人干活格外卖力用心。 张世石看著他们矫健的身影,心中不免感慨此界凡民地位之卑微。 事实上,单论身体敏捷、搏杀技巧与生存智慧,这些顶尖猎手丝毫不逊於低阶修士,三人配合甚至常常能压制住黄和、古吉。 然而,日常之中,这几人即便面对经常输给他们的黄和,也是极尽卑谦。 开口闭口仙师,动輒弯腰跪地,而黄和也受之如常,毫无愧色。 张世石以为原因不外有二。 其一,修士上限极高,一旦突破炼气三层,凡民便再难企及,筑基之后更是一举能灭杀千百凡民,完全不是同一种存在。 其二,即便是一阶修士,也能使用储物袋凭空变物,也能驾驭飞行器凌空而行,同时又免除病疫,长寿百岁,还能给凡民治病,庇佑直系亲属…… 如此种种,都是凡民极为羡慕之处,无数年的思维惯性之下,修士与凡民之间有极大天堑存焉,即便张世石想改变,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了。 门中庶务稍定,张世石的精力便再度投向峰底遗蹟。 修行不敢懈怠,《戊土养金诀》运转日益纯熟,与那“遁地金螈石”的诡代共鸣也渐入佳境。 他时常带著黑河影貂同入遗蹟,这小傢伙灵觉敏锐,对灵气运转有著天生的直觉,而傀儡动作又极其固定,几战之后,它就能料敌先机,预做闪避,虽然实力差距很远,但它能坚持的时间甚至比张世石更长。 凭藉这般水磨工夫与灵兽辅助,他小心翼翼,连番消耗,终於將第三具守关傀儡的灵力耗尽,获得一枚筑基丹之余,再次收起一架傀儡。 第45章 凡民迁徙 四 北风卷著碎雪,掠过南疆连绵的山野,又在黑河黝黑的泥沼中洒下一点点短暂的白点。 匆匆间,年关便在忙碌与筹备中悄然而过,楚秦门上下並无多少心思感受新春的气息。 三万人的迁徙队伍即將到来,其中还有很多是自己的至亲、族民,除了张世石比较淡定,以及何玉依旧是修行復修行,其余几个都是怀著激动的心情在期待。 不仅楚秦人无心过年,九三坊那数千已迁入新集镇的凡民,也是翘首以盼,眼巴巴等著“人上人”的日子快些到来。 对於他们而言,即將到来的楚秦凡民,是远道而来的送財童子,是垫高他们地位的基石,也是未来可供驱使的劳力、奴僕。 正月十五,据前方探报,迁徙大军抵达黑河边界还需三日。 兵站坊与南楚辖地交界处,已然提前热闹了起来,空旷的雪原上,竟自发聚起了数百人,形成了一片临时而喧囂的营地。 楚秦门早早在此搭起大棚等候,九三坊各集镇也派来了管事代表,准备接引分配至本镇的民户。 更多的,是嗅到商机的普通百姓。他们赶著牛车、马车,车厢里舖著乾草,准备赚一份“赶脚”的辛苦钱——谁都明白,长途跋涉数千里,最后这几百里路最为难熬,许多人寧愿花点铜板,也不愿再迈动那双几乎不属於自己的腿脚。 兵站坊的百姓更是有备而来,在交界线齐云一侧,见缝插针地支起了无数摊位。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翻滚著肉汤、餛飩、麵条;油锅滋滋作响,炸著面果、糍粑;简易的茶棚飘出劣质茶叶混合薑片的辛辣香气。更有贩卖小孩玩具的、叫卖南疆本地山货特產的、摆出锅碗瓢盆、粗布被褥等安家必备之物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这片临时聚集地,竟热闹得宛如一个盛大而粗糲的边塞集市,空气中瀰漫著食物香气、牲畜味道、以及一种混杂著期待与疲惫的奇特氛围。 路口最显眼处,搭起了三座宽大的杉皮棚子,这便是楚秦门的接应点。 张世石与闞氏三猎手守一棚,沈昌、秦唯喻一棚,古吉、何玉一棚,黄和则被留在了黑河峰看家。 至亲族民已半年多没见,黄和眼神里的渴望张世石也看得分明,但家门需人坐镇,沈昌机敏,联络调度离不得,另三个年岁都小,思来想去,能让人放心的,还是性子沉稳、耐得住寂寞的黄和。 每个大棚外都堆积著小山般的麻袋,里面是早已称量好、每份百斤的粮食。 张世石雇了兵站坊几十个老实的脚夫,连日忙碌,才將这些粮食分装完毕。 只等楚秦人一到,便能按户发放,解其燃眉之急。 而每个大棚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块置於木架上的暗青色晶石——测灵石。 张世石打算,就在这纷乱嘈杂的边界之地,將楚秦门南下后的第一次“登仙大会”给办了。 所有三岁至十五岁的楚秦孩童,在走过大棚、领取粮食之前,都需將小手按上这冰凉的石面。 届时楚秦修士在旁催动法器,灵石便会依据孩童体內灵根属性,亮起相应色泽的光芒。 有灵根,便意味著身怀本命,有了叩响仙门的资格。至於本命具体为何物,原本还需另一件法器【测灵镜】来探查,但楚秦有闞林在,自然无需此物。 正月十八,天刚蒙蒙亮,一道略显摇晃的灵竹纸鷂影子,便出现在北方天际,比预计时间早了几个时辰。 纸鷂上的人影瘦削得几乎脱形,正是先行赶来报信的展元。 七个多月,数千里迁徙路,风吹日晒,餐风宿露,操心劳力,即便身为修士,也几乎熬干了展元的精气神。 纸鷂落地,展元踉蹌跳下,看著迎上来的张世石,嘴唇哆嗦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拥抱。张世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嶙峋的肩胛骨,以及那微微的颤抖。 “掌门师兄,我等无能……”展元声音沙哑,“出发时有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但昨日清点,已只剩了两万五千一百七十八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迁徙之苦,远超预计。 虽有修士沿途看护,病饿而亡的老弱妇孺仍过百数。更多的,是於某个深夜或清晨,悄然脱离队伍,消失在他乡城镇的逃逸者。 张世石用力握了握展元的臂膀:“跋涉数千里,能有八成之人抵达,已是奇蹟。展师弟,你们辛苦了。” 他不再多言,將展元引入中间的大棚,沈昌等人早已备好灵草熬製的热汤,古吉乖巧地给展元端上。 展元却哪里坐得住,灌下一碗热汤,缓过气来,便从怀中掏出一卷边角磨损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剩余两万五千余人的家族构成、村落原籍。 两人坐在棚口,就著天光,將这份名单与九三坊提供的九镇三十六村的分布图对照,低声商討起初步的安置方略。 “人如流水,难以刻板规划。先按大族拆分,到了地头,允其自行微调便是。” 张世石久经基层,深知这等大规模人口迁移安置,想要一开始就尽善尽美近乎不可能,首要的是稳定、有序,细节可容日后慢慢磨合。 他心中已有定计: 几位修士的直系亲族,以及答应秦长老要“好生照料”的那五百人,也需安排在距离黑河峰最近处,以示抚慰。 秦氏嫡支三千余人,受教育程度最高,是未来楚秦凡民的骨干,也需安置在黑河峰附近。 技术工匠——特別是能刻雕版的木工;识字——特別是能写一手好字的,可以住在黑河峰上。 其余凡民,就靠抽籤决定去向。 说话间,混杂著隱约的喧囂声自北方地平线蔓延开来。 楚秦眾人全部用灵竹纸鷂升空,极目远眺。 只见一道灰黑色的人流,如同缓缓蠕动的巨蟒,出现在视野尽头,沿著大道迤邐而来,队伍队形鬆散,前后拉出足有二十余里。 第46章 凡民迁徙 五 如此庞大的队伍,沿途自然吸引了无数目光。 事实上,从前日开始,便有御兽门的凡民女子,乘坐著驯化的大雁或其它低阶飞禽,好奇地沿途跟隨、俯瞰。 起初只是三两只,到后来竟聚起数十只,盘旋在队伍上空,指指点点,更有人唱起南疆地区轻佻露骨的山歌,引得队伍中一些年轻汉子抬头张望,又被自家长辈低声喝止。 秦氏血脉多出俊男美女,队伍里颇有一些容貌出色的少男少女,他们自然成了沿途目光的追逐对象。 而作为这支迁徙队伍的领主,秦继行走时有家僕护卫,兼之又生得俊秀非凡,更是这“空中围观”的焦点。 然而秦继年龄虽小,却有著不属於这个年龄的老成,天上少女唱歌调笑,他一开始羞怯低头,躲在自家老僕身后,但被连著调笑了三四天之后,他就不再躲避,脊背挺直如松,端正向前,更显贵族风范。 当然,他越是这样,吸引的人就越多,有几个姑娘时不时地指挥著大雁从他前方滑翔而过,伴隨著“帅哥、帅哥”的叫声,发出一阵阵银铃似的笑声。 十八日傍晚,迁徙大队的前锋,终於踏入了楚秦指定的休息区域。 迎面而来的男女老少,人人面庞黝黑,眼窝深陷,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只剩下机械迈步的本能。 他们身上的衣衫大多已襤褸不堪,许多人的鞋底早已磨穿,用草绳胡乱綑扎著。 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尘土以及长途跋涉后特有的颓败气息。 沈昌驾起灵竹纸鷂升至半空,运起声闻法术,清朗的声音压过嘈杂,一遍遍的重复著向前而去: “所有人止步!大家就地休息!就地休息!各家族长、村老,速速出列,到前方大棚拜见掌门,领取安置指引!明日辰时起,按家族、按编队,有序排队入境!” 命令下达,早已筋疲力尽的人群如蒙大赦,纷纷原地瘫坐或躺倒,连搭帐篷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路旁等待多时的小贩们立刻推著车、挑著担迎了上去。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瞬间交织成一片,为这悲壮的抵达场景添上了世俗而鲜活的底色。 半个时辰之后,族长、村老渐渐匯集到大棚內,潘荣、虞景二人也从队伍中后段驾著灵竹纸鷂赶来,纸鷂中带著五六个年老力衰的族长。 潘、虞二人同样形销骨立,眼带血丝,见到张世石及同门,激动之情溢於言表,眼圈瞬间红了。 张世石温言抚慰,让他们稍事休息,自己则转身面对那几十张写满风霜、期待与不安的面孔。 没有虚言客套,张世石直接摊开地图,將实际情况坦诚相告:南楚划地九镇,下设四十余村,楚秦两万五千余人需分而居之。 此地属於暂住,未来在白山区域,楚秦当能找到更好的归宿,但暂住期50年,且后期可以续约,至少也是一代人无忧了。 暂住期间头二年无税无差役,二年之后税赋可能接近五成,其中有一半將以实物缴纳,另一半以金银缴纳,他將儘量帮大家负担金银部分。 到得地头才知依然是暂住,所有人都不禁失望,张世石扫过大家脸色,儘量地给大家信心: “50年,各位父老,黑河乃是沼泽地,虽然目前腥臭有毒,但若我50年时间,世石在此保证,必定还给大家一片可耕种之地。且南疆地广人稀,未必几十年后,我楚秦就能爭得一片属於自己的江山……” 张世石各种画饼、许诺,滔滔不绝半个时辰,总算大家脸色渐晴,总算松下一口气,然后才说明: 今日以抽籤方式,决定各支初步落足之地,后续允许根据实际情况,在镇內各村之间协商调整。 秦继嫡系及修士亲族另有安排。 说罢,他命沈昌抬上早已备好的木箱,当场向每位族长发放黄金百两,並言明一会將发放部分口粮,抵达安置地后,另有足量口粮分发,嘱託各位族长多照应亲族,共度初至艰难。 抽籤过程简单而肃穆,每个族长將手伸入木箱,抓取一个写著村名编號的竹牌,便是全族未来一段岁月的起点。 有人抽到靠近黑河峰的地块面露喜色,有人抽到偏远之处则愁眉不展,但无人喧譁闹事,歷经磨难的他们,此刻最需要的是安定与粮食。 张世石最后宣布:“抽籤结束后,请大家到展仙师处做个登记,然后请各自归队。一炷香之后,我们將发放粮食与黄金,由前至后,按五百人为队,还请各位配合发放,务必將这点物资发放到每家每户。” 眾族长齐齐拜谢张世石,然后排队到大棚口展元处登记。 一炷香之后,潘荣、虞景等人开始按五百人一队,分发第一批粮食。 楚秦修士將粮食装入储物袋,坐著灵竹纸鷂依次发放。 每队二立方,约六千斤白米,平均每人24斤,虽无法支撑太久,却足以稳定人心。 同时,每人还领到了一两黄金的安家费。 沉甸甸的粮食和金子入手,许多人麻木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活气,拜谢仙师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大人们一边搭简易帐篷,一边生炉起火,低声议论著可能的未来,小孩子拿著铜板游窜於路边商贩之间,休息地生机渐起。 这一夜由修士巡逻,数万移民好好地睡了一觉。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秦继便带著嫡系族人,率先整队,默默走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 秦氏嫡系要去的是五號镇——这九个镇南楚各有命名,但为了便於管理,张世石从南到北以一至九排列,以数字加方位为所有村落命名。 比如黑河峰对面的镇叫五號镇,此镇周围的四个村就叫“五东”、“五南”、“五西”、“五北”。 五號镇距此尚有三百余里山野路途,即便是直线距离,也需走上十多天。 秦氏嫡系这支队伍,原本多是居於楚秦镇上、家境相对殷实的人家,不少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 这趟跨越数千里的迁徙,风餐露宿,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与心气,肩膀被行李绳勒出深痕,脚底的水泡更是起了又破,破了又起,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此刻见到南楚那些揽客的牛车马车就在眼前,听著车夫们“五十里山路,只收二百文”、“老人孩子上车歇歇脚”的吆喝,许多人顿时觉得腿上如同灌了铅,再难挪动半分。 一道道混杂著渴望、哀求与疲惫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走在最前的年轻家主——秦继。 但前面的这个倔强少年只是抬起头:“今日之苦,是为明日之自立。秦氏落魄至此,我等当自强为范!” 说罢,他不再看周遭那些充满诱惑的车厢,迈步向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不肯倒下的旗。 身后的老僕一声不响地跟上。 第47章 登仙 一 “唉……”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无可奈何的嘆息,含著幽怨,带著委屈,但秦继这支歷代领主,算是治家有方,族规甚严,领主已发话,便再没人敢出声要车。 父母搀扶起更走不动的老人,兄长接过弟妹肩上的小包袱,丈夫推起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妇人们紧了紧背上的行囊。 一支沉默而坚韧的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匯入前行的人流,朝著那代表未知与希望的黑河峰方向,缓慢而坚定地挪去。 “哇!” “超帅!” …… 就在这时,头顶盘旋已久的几只大雁再次灵巧地滑翔降低,几乎擦著树梢。 一个红衣姑娘忽然清了清嗓子,望著秦继的背影,用清亮的嗓音,唱起了一首白山地区流传的古老调子,歌声在山野间悠悠传开: “哎——呦——喂!” “山重重咧,路迢迢,白玉郎君踩铁脚呦。” “弃了锦袍穿麻衣哎,丟了故园筑新巢!” “莫道前头雾横江喂,自有硬骨闯一条!” “嘿——呦——闯一条!” 歌声高亢中带著野性,苍凉里又透著一股朴素的讚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仿佛唱进了每个秦氏族人的心里。 秦继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將脊樑挺得更直了些。 队伍中,那些低垂的头颅,也不知不觉抬起了一些,脚下的步子,似乎也踏得更实了。 这少年有点意思。 大棚外,张世石微笑地看著队伍远去。 三千人依次通过,队伍中,所有三至十五岁的孩童被要求出列,在父母殷切的目光注视下,排队进入那三座大棚。 测灵开始了。 灵根与本命虽与生俱来,但通常需至三岁以后,身体发育、神魂稍固,方能在测灵石上显化跡象。 因此修真界惯例,测灵自三岁始,至十五岁止。三岁测无,明年再测,年年如此,直至十五。因凡人十六往往婚配,元阳元阴一泄,纵有潜藏灵根,也多半永无觉醒之机。大多拥有灵根者,在七岁至十二岁之间被发现。 秦氏嫡支三千人,適龄孩童约三百,一个接一个的小手按上冰凉的测灵石,棚內楚秦修士一次次挥手启动测灵石,然而测灵石始终黯淡无光。 嫡支之后,是展氏、古氏等修士家族…… 一个上午过去,毫无所获,直至傍晚日头西斜,人流渐稀时,最边上那座大棚里,忽然传出低低的惊呼! 负责此棚的何玉声音带著一丝异样:“有反应了……四灵根。” 一个穿著蓝布旧衣、面色苍白的十五岁少女,怯生生地被领到张世石身前,身后一对中年夫妻早已跪地,领路过来的却是这一房的房长——一个看著很精明的中年人。 “秦氏四房十五岁女荣喜登仙,还请掌门仙师赐名!”房长对著张世石鞠躬,然后拽了一下少女衣角,示意她一起跪地。 此界因有十六之前登仙会之故,孩童都只取小名,一旦登仙成功,则由修士取真名,若不成,则在十六岁成人礼上由族中长辈取名。 也因如此,修士之名多与本命、灵根相关,比如张世石名中带“石”,楚红裳更是直接以本命命名。 不过这少女是四本命,取名就无需跟本命掛鉤了。 当下张世石问道:“小名?” “小名阿兰。” “那就叫秦兰吧。” 张世石给下第一个幸运儿的名字,诸人跪拜叩谢,房长欢天喜地的上路,秦兰及其父母就留在了大棚里。 原著中楚秦南下后的前几次登仙大会都毫无所获,此番张世石为了提高凡民人口大费脑筋,总算是劳有所获吧。 张世石略舒一口气,略略让他不爽的是——秦兰出身秦长老那一支! 张世石目光扫过留在大棚中的三人,看衣服,不算族中显贵,至少这家人面相看著都还良善吧…… 由於测灵的耽搁,第一日只走过去了一半人,这一晚剩下的人依然在此休息,虽然人少了,但移民活力渐渐恢復,胃口大开,商贩们生意反而更好了,休息地依然热闹如闹市。 次日,测灵继续。 中午时分,古吉忽然一脸兴奋地从中棚衝出,几乎是跑到张世石面前,声音因激动有些变调:“掌、掌门师兄!双灵根!土木双灵!” 古吉身后跟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瘦小却眼神清亮的男孩,男孩身后是一对看起来老实巴交、此刻因极度的欣喜以致於手足都无处安放的中年夫妻,不远处还有一个六七十岁、衣著得体的老头在家人的搀扶下拄杖赶来,应该是这一支的房长了。 “秦氏七房六岁男荣喜登仙,还请掌门仙师赐名!” 又是秦氏! 张世石皱了皱眉,温声问道:“小名为何?” “回掌门,小儿小名十三。” 数字小名,好吧…… 看著跪地的一堆人,张世石忽然起了一点恶趣味,开口道:“就叫秦维林吧。” 秦维林! 原著中,楚秦门南迁之后,老秦家留在齐云旧地的人依然是没出息的多,唯一成功筑基的,是一个名叫“秦维林”的修士! 迁徙之前楚秦修士中並无此人,那人要么还没登仙,要么还在娘肚子里! 如今张世石提前把这名给了眼前这娃,不知对那真正的秦维林会有何影响? 当然,也可能眼前这个就是真正的秦维林,只不过因为张世石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他隨著迁徙大军来到了南疆! 原秦维林能筑基,不知这娃命运如何了。 按下心中思绪,张世石面色如常,温言鼓励了孩子几句,依然让这一家子站入大棚。 七房房长也是欢天喜地而去。 直至暮色再次降临,最后一批孩童测试完毕,再无其他惊喜。 边界营地灯火渐熄,喧囂沉淀,只余北风呼啸。 楚秦眾人启动泥沼灵舟,带著两个新修士,以及黄和、沈昌、古吉、秦唯喻四人的直系家人连夜回家。 连续两日主持大局、无数次催动测灵石,即便身为修士,张世石也感心神疲惫,展元、潘荣、虞景三人就更加。 只有沈昌几人兴奋依旧,一路指指点点,向家人介绍前些日子在黑河斗妖兽的惊险经歷,以及楚秦在黑河的各种作为。 泥沼灵舟不能高飞,速度却要比风行灵舟快好几倍,大约三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於回到黑河峰。 黄和与隨舟而来的父母兄妹见面,又是一番哭泣拥抱,不过时在半夜,见到亲族的兴奋过后,深深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上眾人心头,稍事洗漱之后,大家便各自安睡。 第48章 登仙 二 一夜好睡。 次日,闞林如约而至。 张世石將秦兰与秦维林引至他面前。 秦兰果然是四本命,无疑的,日后大道艰难,但十五岁才得入道,她家里这一年甚至已经在给她做媒,小姑娘是踩著边缘线跌入仙途,能入道已是侥天之幸。 这一天一夜她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大道什么的,此刻根本不在她考虑之內。 至於秦维林——本命“盆中松”,木加土双灵根。 继张世石、何玉之后,楚秦门又出一个单本命双灵根! 五岁的小孩还懵懂无知,闞林却是欢喜无限。 测过本命、灵根之后,他从头到尾的將秦维林检查了一遍,脑袋摸摸,脸蛋亲亲,腿脚捏捏,直如爷爷捧儿孙,搞得何玉在旁都嫉妒了,幽幽说了一句:“闞师,我是不是该失宠了。” 眾人都大笑起来。 闞林也笑,笑完便將张世石拉进了內室。 “我名闞林,他名维林,岂非天意?我闞林寻觅多年,先师所传木系功法一直无有传人,也许就应在这孩子身上!” 闞林的喜悦之情溢於言表,不过他素重人品,真要收徒,还得再观察两年,虽然五岁的孩童很难出什么人品问题。 他此刻找张世石,为的是內门弟子一事。 这段时间做工、做符,这些天又为移民之事忙碌,耽搁修行,何玉表面不说,背后对著闞林还是略有抱怨。 “我知你鑑於往事,在门中力求公平,但修真修真,高阶修士才是门派的根,就比如你楚秦门,第三任掌门若能筑基,就可顺延百年安逸,对吧?”闞林如此劝说。 “非我为何玉求情。只以我所见,所有正式的宗门、家族,门中子弟都分內外。內门弟子专注修行,外门弟子多服劳役,此实为正道。便是你自己,作为门中唯一炼气后期,也应该多顾修行,少为俗累。” 张世石频频点头,他知闞林所说是正理,但一来他来自“人民万岁”的现代社会,人人平等的观念深入骨髓,二来他对何玉甚为警惕,自发现透明丝线之后,他对何玉防都来不及,怎可能將之列为內门子弟? 不过闞林既然正式开了口,面子还是要给的。 何况,山上一下子多了5个修士之后,门中事务必须调整,正好一併解决了。 当日上午大家各自休息,正午时分,张世石召集全体成员,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论功行赏——展元、虞景、潘荣护送凡民有功,奖励三阶灵石各一,其余弟子连日辛苦,也各有奖励。 第二,宣布展元为庶务掌门,总理一切庶务,若张世石外出或有何意外,其即为代理、继任掌门。 第三,任命沈昌为外务执事,专管与周围门派交流;虞景为凡务执事,专管凡民內务;黄和为工坊执事,专管广匯阁任务;潘荣为內务执事,专管黑河峰各种杂务。 第四,灵穴修行时间以门中大比为准,前次张世石第一,公务时间减少一个半时辰;何玉第二,公务时间减少一个时辰,並获固定席位一处;古吉第三,公务时间减少半个时辰。 其余人各有增减,新入门二人还未炼气入体,应得照顾,大殿內修行优先,总之一併听从潘荣安排、调整。 几件大事说完,所有弟子俱各拜谢,被指定为继任掌门的展元尤为感动,跪在地上哽咽难言。 其实展元只有二层修为,很难坐这个位置,但就目前而言,南下这群人里,他和张世石算是唯二的成年人,加之护送凡民功劳颇大,所以张世石有此任命,也是以防万一吧,万一自己有个好歹,楚秦总还得走下去。 当日大家休息一天,黄和等人带著父母飞巡领地,观赏黑河两岸风光,又置办酒席,盛情款待,也算略尽孝心。 张世石的意思,修士家属可住黑河峰之上,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役活。 但出他意料的是,所有上山的亲属没一个愿呆山上的。 “村里住惯了,离不开族民,总之路近,黄和只多来看看就好。”黄和的妈妈如此推辞。 “习惯了种地,休息时跟几个老傢伙聊聊家常,钓钓鱼,晒晒太阳,小日子可舒坦……”沈昌的老父也坚持回村。 各种拒绝…… 包括两位新修士的父母,虽然不放心各自的娃,但也都说要回去住。 张世石只能当自己没说过,私下问闞林。 闞林一笑:“修士的家属……你是不知他们在村里有多舒服,在山上是做杂役,羡慕你们每一个;在村里他们是人人所羡,比族长还舒服,一个个的都是老爷夫人!” 行吧,张世石知道自己想左了。 本想著骨肉相附乃人情所愿,但在此界,修士与凡民其实已经是两个物种,这些亲属享受著修士的余泽就很幸福,不需要他多劳心思了。 將近二十日的光景,迁徙的人潮终於如涓涓细流,陆续匯入了南楚黑河沿岸那九座集镇、四十多个村落。 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炊烟次第升起,宣告著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楚秦门上下修士依然忙碌,无一刻清閒。 张世石坐镇黑河峰,如同蜘蛛网上的蜘蛛。 每日里无数消息匯聚於黑河峰,他必须迅速判断轻重缓急,调配有限的人手与物资,应对无数突如其来的问题—— 某地因为抢粮发生了大规模斗殴,某族与南楚凡民起了爭执,某村水土不服需要修士救援…… 预定的井位挖出了岩层,某族地界模糊引发了爭执,某处临时粮仓发现了鼠患…… 他如同一个熟练的织工,在纷乱的线头中梳理经纬,確保整个安置网络不至崩溃。 三艘泥沼灵舟几乎日夜不停,展元领著虞景、潘荣,带著门中几乎所有的储物袋,化身最忙碌的“运输队”与“工程队”。 他们不仅要运送粮食——那堆在对岸山崖的粮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更要运送工具、种子、药物。 每到一村,往往来不及喝口水,便要帮著选址挖井;要指导修建简易粮仓;要组织青壮砍伐周边林木,获取最紧缺的建筑材料;更要规划烧荒开田,在黑河畔无数荆棘交织的丛林中,烧出一片良田。 在展元、虞景、沈昌及各族族长的指挥下,楚秦人开始凭藉自己的双手,在这片新土地上扎根。 待所有移民大致落户,当各村的井架立起,当第一批窝棚或土屋建成,当烧荒的烟火在各处山坡零星点燃…… 时间已悄然滑过了一个多月。 第49章 登仙 三 沈昌这个月扎在了第五號镇,就没挪过窝。 五號镇在黑河峰对面,是此次搬迁的核心镇。 南楚也知此地关键,由第九房的房长亲自坐镇,各路富贵人家云集。 虽才起镇不久,镇中心已店肆林立,显出与別处集镇不同的繁华样貌。 镇外规划整齐的八个新建村落,安置著秦继一族,秦长老一脉,古吉、展元、黄和、潘荣、虞景,以及沈昌自己的族人亲眷。 八个村总计超五千人口,是楚秦移民中最核心、也最易生事的一片区域。 张世石这段时间將沈昌这位“外务执事”派驻於此,就是要他时刻盯紧与南楚势力交界的最前沿。 十八岁的年轻人,身量已长成,一身紫红色道袍將他衬得如丹竹般挺拔,无论走到哪都分外引人注目。 沈昌很无奈的发现,他的工作远不止协调凡民与南楚那点事,更棘手的,是处理那些骤然“抖”起来的修士家族內务。 南下这批修士当初在齐云楚秦山上並不得志,附带的,亲属的日子也过得谨小慎微。 这会落户黑河,这几个修士成了门派核心,他们的亲属心態也陡然变化。 一夜之间,这些人成了这片新天地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压抑多年的某种欲望,便如开闸洪水,猛烈地宣泄出来。 秦兰家就非常典型,她哥在30岁才好不容易订了婚,迁徙路上与亲家互相扶持,偶尔男女混居,都有了夫妻之实,本打算落户就结婚的,结果——秦兰突然登了仙! 也就在秦兰父母下山后的第三日,他哥就去退了婚,女方家跪在沈昌身前哭诉,说自家女儿名声已繫於此,若被无故悔婚,日后如何做人? 姑娘本人更是闭门不出,水米不进。 沈昌好说歹说,最终秦家还是退婚,只赔付了三两金子了事——张世石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赠送给这些人的钱会用来干这事。 古吉的老父年已过五旬,早年已有一妾,但路上又动了纳妾的心思,看中了一个略有姿色的寡妇,才落户几天就让她搬进了家门。 古吉母亲哭天抢地的要上吊,天天吵得不可开交,沈昌一个头两个大,回山找古吉么,小朋友脸涨得通红,躲起来不见人。 最终还是沈昌处理,提醒了多次“仙师家属更应注重德行表率,以免落人口实”;来回斡旋数日,最终以古老爷子“暂缓”纳妾,並给予那寡妇一些帮扶了事。 各种强取豪夺不绝於耳,有潘荣家强买奴僕的,有黄和家霸占好地的,有展元家与南楚人打架的,有虞景家跑去镇上吃霸王餐的…… 一桩桩,一件件,几乎將沈昌淹没。一天下来,嗓子发乾,脚底生疼,脸上那副笑容几乎要僵在脸上。 只有暮色四合,当他驾著风行灵舟飞离镇子,绕向沈家村落时,紧绷的肩背才会微微鬆懈。 这片村落是南楚原有的,规划整齐,但房舍大多还是简陋的土木结构,唯独村东头靠近溪流的那片缓坡上,立著一座五进青砖小院,灰瓦白墙,在这村里格外醒目。 这是沈昌为父母安置的家,是从南楚富户手中买下的现成宅院,。 灵舟刚在院內空地上停稳,並未见父母身影,倒是先裊裊婷婷闪出五六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皆是眉眼清秀,穿著乾净簇新的细布衣裙,齐齐屈膝万福,声音清脆如黄鶯:“恭迎仙师回府。” 沈昌脚步一顿,耳根有些发热。 这是他母亲还在路上就给他买下的“丫鬟”,说是年纪大了,得有伺候的人。 见面的第一天沈昌就推脱过,说门规有矩,三十才能论婚嫁,自己年纪尚轻,大道未明,岂能耽於儿女情事? 母亲却只管先安置下来,笑说:“看看也好,若过几年真不合意,许给你兄长或族中出色子弟便是。” 但昨日似乎还只三四个,怎的一天没见,又多了两个? 少女们都在偷眼瞧他,目光大胆又羞涩,灼得他不敢直视,只匆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庭院,直奔正堂。 堂屋里炭火温暖,父亲正与族中几位叔伯说话,见他进来,那几位叔伯立即起身,恭敬行礼:“昌哥儿回来了。” 父亲挥手让几人先回,很快母亲林氏闻声也迎了出来。 沈昌上前握住母亲的手,一边忍不住道:“母亲,我都让你退掉几个,你怎么……” “这回是我的主意。”不想一旁他父亲开了口。 ? 沈昌愣了——莫非自己这亲爹也要纳妾? “儿啊,你跑来跑去的忙,有些事可能没顾得注意。”只听他父亲缓缓道,“我们才一落地,就有镇上的南楚人来提亲了,有娶妻的,有纳妾的,还有要男丁入赘的,价格都开得好高。刚才你五叔过来,就为的这事,有人看中了他家三妹……” “三妹子不是路上订了亲么?”沈昌皱眉道:“前日子母亲才跟我说过。” “是这么说,只是南楚那人开出了10两金的聘礼……”他母亲林氏接了口,“一大早媒人来,我也去听了听,说的天花乱坠的。说我们楚秦不过是租住別人的地,南楚就是我们的主子,以后租赋差役各种,为他们南楚服务,平白低人一等,嫁过去,那就是人上人……还什么南楚元婴宗门,至少上千年的平安日子……” “我们村算好的,至少还知道来问我一声,隔壁村里听说才落地就嫁过去两个,说是在马车上就给相中了。” …… 为了怕好姑娘都被抢走,所以他老爹才提前下手,出高价买下了几个看著好的,总之沈昌不要也可以给他几个堂兄弟准备。 两夫妻你一句我一句,沈昌越听眉头越紧,掌门师兄早有所料,说南楚会乘机扩张人口,只是落地才几天就过来抢亲,这相貌未免也太难看。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告之父母,九三坊民风不佳,让他们尽力劝阻村民为是。 说了一阵子话,沈昌告知双亲,镇內诸事大致已定,他当晚便將返回黑河峰,参与门中下一阶段的规划,后面可能得隔一阵才能过来,不会再日日来此。 母亲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红了:“昌啊,瞧你这些日子忙的,又黑又瘦,以前白白净净的斯文样都没了……” “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父亲在一旁打断,“你看看儿子,人是瘦了,可说话办事比先前利落多多,这就是得了歷练,能干了!” “门里就没剩几个人,还一个比一个的幼,不让咱儿子管事谁来管?这么小年纪就出来东奔西走的……”母亲依旧小声嘀咕,心疼地看著儿子,“再说了,外务执事,不就是跑来跑去拜码头么……能有多大个权?” 沈昌笑了,扶著母亲的肩:“妈,你儿子主管迎来送往,老先在齐云,这可是长老亲信才能干的活,掌门师兄说了,等门內好转了,这差事年俸一枚三阶!那可值10万两金子,你还嫌弃?” 10万两金子! 一听有这么多钱,林氏不禁双目放光,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问道:“儿啊,你跟娘说实话,这掌门……人到底好不好?处事公不公平?是不是还跟前时老掌门一样,就紧著那么几个人……” 沈昌闻言,眼前闪过张世石种种面孔:在弟子面前令出必行的威严;面对楚庄妍时不惜下跪借款的德行;与闞林论道时的虚心逢迎;和楚佑閔周旋时的隱忍恭顺…… 自己这师兄…… 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笑道:“掌门师兄,怎么说呢……他蛮能屈能伸吧。有时候是蛮严肃的,可能他只比我们大了没几岁,怕我们不服管吧。人真是极好的,处事公道,赏罚分明。更重要的是,跟著他干,心里有底,知道今天该干什么,明天要往哪里去,比先时浑浑噩噩混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母亲听他这么说,稍稍安心,伸手轻轻抚摸他略显粗糙的脸颊:“那就好,那就好好做。反正山门离得近,有空就多回来看看,也照应照应你兄弟姐妹。” 父亲却摆摆手,正色道:“外务执事,担子重,事情杂。既是掌门信你,你就先顾好门里的事,別辜负了这份信任!把你的差事办漂亮了,才是对家里最大的照应!” 沈昌收敛笑容,郑重地向父母行了一礼:“爹,娘,你们多保重,儿子省得。” 走出焕然一新的家门,夜色之中家家灯火,甚至野外也有火光点点,还有族人在地头忙碌。 沈昌深吸一口气,招出风行灵舟腾身而上,直奔黑河而去。 第50章 南楚红裳 一 前后奔波忙碌一个多月,两万五千余楚秦凡民,终於在黑河沿岸那九座集镇、四十多个村落里勉强安顿了下来。 简陋的窝棚或土屋立起来了,第一批薄田烧荒开了出来,水井挖出了甜水,炊烟每日按时升起,孩童的哭闹和笑声也开始在陌生的土地上迴荡。 唯一不爽的是才落地便被南楚吸血,短短四五十天之內,就有几百青年男女或嫁、或入赘,变成了南楚之民。 联姻的宴席在集镇和村落间不时摆起,吹打声里,一张张楚秦面孔便悄然换上了南楚的衣饰,名字也被记入另一册户籍。 照此趋势,楚秦辛辛苦苦迁来的人口,恐怕第一年就得流失数千。 张世石在峰顶得到陆续报来的数字时,眉头紧锁,却是莫可奈何。 外部纷扰暂告段落,楚秦门眾人也终於从连轴转的安置工作中脱身,回归到相对规律的做工、修行生活中。 与前时不同的是,凡民送上来不少僕从——多是十几岁的俊俏丫头。 楚秦修士基本都是少年郎,那些没有修士的家族为了与修士搞好关係,將自家適龄的俊俏少女送至黑河峰上,名义上是“侍奉仙师,照料起居”,实际目的却是不言自明。 这些少女多在十三四岁到十六七岁之间,容貌姣好,低眉顺眼间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对於楚秦门这一眾基本都未满二十、血气方刚的少年修士而言,此等阵仗著实有些令人无措。 张世石对此並未强行阻拦,仙凡杂处本是此界常態,凡民通过联姻、侍奉等方式加强与宗门纽带亦是惯例。 他將十六以上適婚的送了回去,由沈昌去各村言明,楚秦规矩三十而立,如今修士都还年少,至少得七八年后才可婚配,莫误少女年华。 留下的,多是些10—12的女孩,张世石將他们全数送入黑河书院,读书写字之余,分配些洒扫、种植、照料鱼塘之类的轻便活计,给足工钱,也算给她们一份相对安稳的著落。 与原著轨跡微妙重合的是,送到张世石本人名下的,正是一对刚满十二岁的孪生姐妹,出自秦氏嫡系。 秦继是费了心思的,这年纪算得很准——张世石离三十岁尚有七年,届时姐妹二人十九芳华,若得掌门些许青睞,收为妾室,便是她二人莫大的造化。 因为还没过十五,所以姐妹俩只有小名,一名小五,一名小六,虽年岁尚小,却已能看出绝佳的底子: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身量窈窕初成,行动间自带一股弱柳扶风的韵致,確是一对美人胚子。 但张世石记得,原著中的那位张世石最终將二人定为平妻,在二人管理下,张家门风颇乱,虽说这门风的第一责任人是张世石自己,但这两位至少也不是什么好助力了。 以此,张世石並没有收她们做妾的打算,只放在阁楼內,让她们做些整理文书、侍弄茶水的轻活,同时好生叮嘱了一番,让二人空余时间都去书院呆著,要勤加努力,好好练字,爭取日后能自力更生。 至於这番叮嘱有没有效,那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这一日傍晚时分,闞林再次到来,霞光正好,一眾人等便在殿外的空旷石坪团坐,听闞林讲经论道。 西边忽有万丈红云飞起,斜掠过西北边天际,直奔东北而去,但大家专注听讲,都未注意。 约一炷香之后,那道红云重又在东北边天际出现,这次却是直奔黑河而来。 才到兵站坊上空,眾人已听到呼呼风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闞林正讲到精妙处,愕然抬头,只见一道红云矫若游龙,直扑黑河峰过来,不由霍然站起,震惊道:“元婴老祖……” 四字余音未落,那道赤红云霞已裹挟著焚天煮海般的威势,直扑黑河峰顶!护山大阵“五行冰风灵水阵”所化的水泽幻象剧烈波动,发出“啵”一声轻响,竟如气泡般被轻易穿透,未起到丝毫阻滯作用! 红光敛处,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已悄然立於不远处的八角观景亭尖顶之上。 那人周身笼罩在一层朦朧而炽烈的红芒之中,看不清具体面容,唯有点睛双眸,扫过下方螻蚁般的眾人。 一声冷哼传出,元婴威压之下,石坪上所有人,包括筑基期的闞林在內,瞬间如被无形巨山镇压,“噗通”、一声趴伏於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楚红裳! 张世石脑子里只有“完了”二字! 原著中,这位南楚之主驾临黑河,是因为有人在黑河坊购得了《百晓生北方风物誌》,內涉她的不实传闻,故而雷霆震怒,亲临问罪,二话不说就对主角进行了搜魂! 这正是他迟迟不敢开启黑河坊的主要原因。 万万想不到的是,黑河坊没开启,楚红裳也会来! 而且还来的这么早,远早於原著的出现时间! 巨大的恐惧与荒诞感淹没了他,熟知剧情带来的那点先知先觉,在绝对力量与意外的变故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无力。 “哪个叫张世石,滚过来!” 冰冷的女声响起,虽清脆悦耳,却带著冻彻骨髓的寒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压在身上的威压略微一松,所有人忽而能动,张世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站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絮上,整个人晕坨坨的。 还未等他站稳,一股无形巨力隔空攫来,他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箏般腾空而起,毫无反抗之力地飞过十几丈距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八角亭前三四丈处的坚硬石面上,摔得七荤八素,臟腑翻腾。 而石坪上的其余人,连同闞林在內,则被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轻柔却迅疾地“推”入了大殿之內,“砰”地一声殿门合拢,將他们与外界隔绝。 古吉目眥欲裂,挣扎著就要爬起衝出去,被面色苍白的闞林死死按住肩膀。 “不想死就莫动!”闞林低喝,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惧,“元婴之怒,非我等所能揣测,妄动便是灰飞烟灭!” 第51章 南楚红裳 二 外间,张世石勉强撑起上半身,依旧不敢抬头,五臟六腑都在恐惧中抽搐。 “你就是张世石?”那清亮却冰冷的声音自上方亭顶传来,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说!百晓生是谁?这书里秦斯言与安红儿的故事,是你编的,还是他编的?” “啪!” 一本厚厚的书册被掷到张世石眼前,封面几个大字刺眼无比——《百晓生北方风物誌》。 张世石心臟狂跳,颤抖著手拿起书,翻开扉页,目录第一行赫然便是:《生死绝恋:秦斯言与安红儿》。 再往下看,作者栏一行小字如针般扎入眼中——“张世石口述,百晓生执笔”! 这蠢货! 剎那间,一股混杂著惊骇与荒谬的热血直衝顶门,张世石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这书呆子! 印书便印书,居然还恪守著作规矩,如此“贴心”地標註了故事来源! 这是唯恐楚红裳找不到正主,嫌他张世石命太长、死得不够快吗?! 张世石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慌慌张张地往后急翻。 书页哗哗作响,那篇《秦斯言与安红儿》的篇幅长得令人绝望,洋洋洒洒竟占去全书过半! 紧隨其后的,便是《南楚红裳传》,他心臟又是一紧,连忙定睛看去——篇幅却只有寥寥数页。 他强迫自己镇定,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几页关於楚红裳的文字,內容依旧多是捕风捉影的杜撰,编排她因情场失意才远走南疆,言辞间仍有诸多不敬与臆测。 但相比起原著中所述,文中充斥露骨艷情与下流暗示的句子,眼前这篇显然已“克制”了许多,至少未敢触及最不堪的底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世石心下稍松半口气,看来白晓生那日多少听进去了一点劝告,没在作死的绝路上一去不返。 等等……楚红裳刚才质问的重点,似乎是……秦斯言和安红儿的故事? “书中说你面目平平,自带一股酸腐迁腐之气,倒是形容得贴切。”楚红裳的声音再度从亭顶飘下,冰冷依旧,但细细品味,其中竟似夹杂著一丝极其细微的、对书中描述表示认同般的……嫌弃? 她居然在点评书中对他外貌性格的刻画? “那秦斯言倒確实是一表人才,”楚红裳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悦与失望,甚至隱隱有一丝被愚弄的慍怒,“但本座亲去看了,不过是个毫无担当、只知沉溺私情的浪荡子,哪有你这故事里写的半分坚定执著?瞎编乱造,害本座——白跑一趟!” 最后四字,她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张世石五体投地趴伏著,脑子却在这极致的恐惧与荒诞信息的衝击下,骤然转过弯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明悟涌上心头。 怪不得……怪不得那万丈红云是自东北方向齐云地界而来! 原来这位威震南疆、高高在上的元婴老祖楚红裳,竟是看了那篇胡编的故事后,当真对其中人物產生了兴趣,甚至不惜亲自驾临安家,去“实地考察”秦斯言和安红儿?! 而当她发现现实中的秦斯言,与她从故事中获得的期待形象相差甚远,那种类似於“追剧追到真人幻灭”的落差与恼怒,才是她杀上门来兴师问罪的真正主因?! 这理由……张世石简直想哭又想笑。 他定了定神,抓住这唯一可能解释的机会,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急智而发颤,却努力保持著清晰: “回……回稟老祖!这故事……確实是晚辈胡编乱造!只因晚辈在齐南城偶遇那百晓生,见他正在撰写有损老祖清誉的文章,言辞……颇为不堪。晚辈感念老祖大恩,不忍见老祖声名受污,故而苦苦哀求他修改。那百晓生却要以一精彩故事交换,晚辈无奈,只得……只得杜撰了这秦斯言与安红儿的故事,只为让他少几句不当之言!那百晓生本名白晓生,乃是白山有名之辈,老祖找到他一问便知!” 亭顶之上沉默了片刻,显然这说辞有点出乎她料外。 “这么说,你倒是有功於本座了?” “不敢,您於楚秦有存续之恩,遇有詆毁老祖之事,晚辈敢不尽力。” “白晓生……哼,倒是好胆,竟敢编排本座!” 话音未落,八角亭顶红芒一闪,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秒,漫天红云自黑河峰冲天而起,直向西边南楚城方向疾射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尽头。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张世石这时候才感到一阵后怕,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发现汗水早已浸透了內衣,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捲全身,他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般,瘫软在冰冷的石面上。 还好……还好没被搜魂…… 万幸啊! 直到楚红裳的万丈红云彻底消失在天际,黑河峰上凝固般的死寂才被门轴转动声打破。 古吉第一个从大殿门缝里挤出来,一眼看到瘫软在亭前石坪上的张世石,低呼一声便冲了过去。 紧接著,黄和、沈昌、何玉等人也跟著跑来,张世石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膝盖兀自微微颤抖。 古吉和黄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將他半拖半抬地扶起。 闞林快步上前,见张世石这般模样,以为他伤了神魂,当即並指如剑,指尖泛起温润的青木灵光,便要按向张世石额头探查施治。 “不用……”张世石摆摆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闞师,我没伤……纯属……纯属被嚇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丟脸。 无奈何了,他一个文明社会的现代人,这辈子经受的最大惊嚇不过是看个鬼片,一下面对元婴修士这种生物,自己还深藏这穿越这等秘密,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周围一时安静,眾人面面相覷。 “噗嗤……” 不知是谁一声低笑,紧接著尷尬而又带著几分后怕的笑声在眾人之间传染开来,连扶著张世石的黄和,肩膀也抖动了几下。 黑河峰顶一直紧绷的气氛顿时鬆了下来。 闞林收回手,无奈地感慨道:“直面元婴之威,心胆俱寒乃是常情。听说这楚红裳老祖性子暴烈,喜怒难测,你跟她说上这么久的话还没出事,已是非常难得了。” 第52章 南楚红裳 三 眾人把张世石扶回大殿。 稍缓片刻,喝下古吉递来的温水,张世石感觉流失的力气慢慢回到四肢,心跳也渐趋平缓。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好,深吸了几口气,总算稳住心神,这才想起那惹祸的根源——从怀中取出那本《百晓生北方风物誌》,递给了闞林。 “闞师请看,便是这本书惹的祸。”他將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己如何劝说白晓生修改文章,又如何被逼著编造故事交换,简略地说了一遍。 闞林接过书册,快速翻过,一目十行地把《南楚红裳传》看完,苦笑一声,长长嘆了口气,语气复杂道:“我就知道……晓生这廝管不住笔头,迟早还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次竟直接捅到了元婴老祖的跟前!” 却原来,这白晓生“作死”並非头一遭。 此人早年赖以成名的,並非风物誌,而是一本名为《百晓生点评白山人物》的系列文章。 他笔锋犀利,言辞刻薄,將白山地域眾多宗门领袖、世家家主、成名散修挨个点评了个遍,嬉笑怒骂,揭短打脸,毫无顾忌。 最终得罪了几个不能招惹的大人物,被几位金丹联手“教训”,吃过不小的苦头。 自那以后,他收敛了许多,转而撰写看似安全的各地风土人情、奇闻軼事,便是这《百晓生风物誌》系列。 谁能想到,他在这“安全”领域,竟又捅到了楚红裳这位元婴老祖的逆鳞上。 “都说祸从口出,何况他这写成白纸黑字的……纯粹是活得不耐烦!”闞林摇头,语气复杂,他与白晓生算是不错的朋友,此番白晓生惹怒元婴大佬,他未免担忧。 经此一闹,眾人心绪难平,闞林也失了讲经论道的心境,陪著惊魂初定的张世石说了会话,宽慰几句,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踏上剑光归家而去。 其余弟子也默默退散,修行的修行,做工的做工,各去各处。 张世石独自留在用作书房的內室,就著萤石光晕,再次拿起那本《百晓生风物誌》,静下心来,逐字逐句,从头到尾细细研读。 尤其是那篇他“口述”的《秦斯言与安红儿》,以及那篇《南楚红裳传》。 结合脑海中来自原著的模糊记忆,他渐渐有些明白了。 原著中隱晦提及,楚红裳当年离开齐云,远走南疆开宗立派,並非如白晓生瞎编的什么“情场失意,负气出走”。 事实上,她与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感情极深,只因长辈的强力阻挠而未能相守,是她背叛了恋人,最终这男的与她的闺中密友走到了一起,但到死都一直將她放在心头,以致於那位闺中密友对楚红裳妒恨极深。 斯人已逝数百年之久,但这事深埋楚红裳心底,是她极深的遗憾。 反观他信口胡诌的《秦斯言与安红儿》,虽然人物、背景全属虚构,但內核却是一个“衝破重重阻碍,为爱捨弃一切,最终相守”的浪漫故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这恰恰与她自身的经歷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她未能做到的抗爭,故事里的人做到了;她失去的,故事里的人得到了圆满。这无异於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內心深处的遗憾与不甘。 无怪乎她竟会驾起遁光,亲赴安家去一看秦斯言其人。 当发现现实中的秦斯言与故事里英勇深情的形象相去甚远时,那种被“虚假美好”欺骗、期待落空的恼怒,恐怕才是她驾临黑河兴师问罪的主因。 至於书中关於她本人的那几页杜撰,相比起来,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当然,白晓生敢胡说八道,一顿惩罚是少不了的。 希望这顿惩罚能比原著中轻一些吧…… 张世石合上书册,默默为那行事不羈的白晓生祈祷。 原著白晓生被锁在黑河坊折辱多年,是白山最大的笑话——甚至没有之一。 希望这次楚红裳能看在他“及时悔改”、刪去艷情文字的份上,下手稍留余地吧。 祈祷之余,更深的警醒涌上张世石心头。 今日之事是一个警告! 熟悉原著剧情,知晓部分“未来”,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倚仗和底气。 但今夜楚红裳的提前降临,彻底粉碎了这份依赖带来的安全感。剧情是可以改变的,蝴蝶效应是真实存在的,过於依赖“先知”却疏於应对现实变化,很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明明知道楚红裳一言不合就会搜魂,明明知道知道南楚正在寻找“神鬼莫测”一类的天赋,以便展开盗婴,却一直抱著侥倖心理,只是消极地避免开启黑河坊,没有积极主动地去思考破局之法,更未制定任何可靠的应对策略。 拖延、观望,直到危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砸到头上,差点让他这个“先知”翻船淹死在自己的认知里。 “必须做些什么……必须改变!”张世石在寂静的室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原著关於盗婴一案给的信息相当模糊,前后矛盾之处甚多,但盗婴绝非南楚主谋,背后站著的,很可能是此界实力巔峰——“天地峰座主”,另外,“南林寺”的化神修士枯荣也有影影绰绰的关联。 这是一个延续多年、隱秘而庞大的罪恶网络,原主齐休,甚至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张世石,都可能是盗婴案的受害者。 盗婴乃灭门重罪,一旦有人上告,此界界主——大周书院的巡按使会瞬间降临,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搜魂读心。 那些幕后黑手为了规避大周书院化神修士的天机推演,就必须寻找拥有“不在算中”、“神鬼莫测”等特殊天赋的修士作为关键环节的“绝缘层”或“中转站”。 原著里,齐休正是因此被楚红裳看中,从此身不由己,踏上了罪恶之路。 如今齐休已死,自己会不会成为南楚眼中下一个、甚至是唯一合適的“替代品”? 这个念头让张世石不寒而慄。他绝不想参与那种伤天害理、拆散骨肉的事情,前世所见失子家庭的惨状记忆犹新。 他必须儘快想办法,彻底打消南楚將他列为目標的任何可能! 但是计从何出? 张世石思绪纷乱如麻,一个个方案从脑海中冒出,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 夜渐深沉,萤石灯的光芒似乎也变得冷清。 张世石毫无睡意,在斗室內辗转反侧,直到窗外天色透出第一丝灰白,他依然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夜未眠,却依然一无所获,无计可施。 偏偏就在这心神俱疲的清晨,殿外传来了沈昌略带急促的稟报声:“掌门师兄,御兽门有修士到访,说是赵前辈请您过去一趟。” 第53章 赵氏婚约 一 楚红裳带来的惊悸尚未完全平息,御兽门赵良德的邀约又至。 接到沈昌稟报,张世石心中並无多少意外,反倒升起一种“该来的终究会来”的淡淡疲惫。 这些日子,那几只驯化的一阶大雁几乎成了黑河上空的常客,盘旋逡巡,目光大多追隨著秦继带领族人在河边垦荒、筑堤的身影。 隔三差五,便有清脆嘹亮的山歌自雁背上传下,词句直白热烈,都是什么—— “对岸的俊哥哥,何时渡河来我家” “妹妹的荷包绣了双飞雁,只等哥哥亲手拿” …… 黑河沿岸所有人都知道——御兽门有姑娘,看上了楚秦那位容顏绝俗的年轻领主。 按原著,这姑娘应是赵良德的凡俗子女,极得宠爱,性格大胆活泼。 原著中楚秦门初到黑河时了无生计,是贿赂了赵良德,接了他提供的“养猪鱼”差事,才有了相对稳定的早期收入,站稳了脚跟。 此后凡民领主秦继与此女联姻,楚秦与御兽门赵氏一系便绑定更深。 然而这紧密的关係,最终將楚秦拖入了赵良德参与的山都之战,导致楚秦弟子二死多伤,元气大伤。 正是为了规避这已知的灾难性后果,张世石自落地南疆以来,便对御兽门始终保持著一种审慎的疏离。即便迫不得已地买了些乌心荷花种子,也是送过礼,花了灵石的。 他是打定主意,不欠赵良德人情,不给对方日后以“恩义”相挟的藉口。 如今这姑娘看上秦继,非要嫁过来,儿女情长,张世石自忖拦不住,也不想做那恶人。关键在於態度——这是你赵家姑娘看上我楚秦的人,是赵良德有求於他楚秦,而非楚秦攀附御兽门。只要把握住这一点,將来赵良德若想以“姻亲”之名拉楚秦下水,他便有了迴旋推脱的余地。 总之,策略依旧:不明確拒绝联姻,但也不表现热切欢迎,儘量“冷处理”。 理清思绪,张世石收拾心情,驾起风阵灵舟,越过黑河,向东飞去。 身为御兽门执事,赵良德分管著二阶飞行灵兽【银背驮鰩】的驯养事务,油水丰厚。 其家族势力盘踞在御兽门辖地最西端,乃黑河近邻。 因其手握资源分配、差事发放的权力,北边兵站坊附近,南边器符盟一带许多小宗门、小家族乃至散修都仰其鼻息,算得黑河一带说一不二的人物,权势绝非同等地位的楚佑閔、王琯二人可比。 他的府邸坐落在一处拥有灵脉的山坳里,规模不小,青墙黛瓦,飞檐斗拱。 张世石赶到时,办事堂前早已站满了人,即便张世石是收到正式邀约而来,依然被客气的门房引至队伍末尾,告知“执事正忙,请仙师稍候”。 这一排便是近一个时辰。 张世石默默观察著堂前人群,有面带焦急之色、捧著礼盒的小宗门使者,有满脸堆笑、试图与门房套近乎的散修,还有明显是来匯报事务的御兽门低阶弟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討好与期盼的气息,与楚佑閔、王琯两边的冷清毫无可比。 终於轮到张世石,他被引入正堂,赵良德听见通报便抬起了眼,还没说话,先堆出了一个笑容。 此人身材矮胖,皮肤白皙,麵团团的脸上嵌著一双细长的小眼睛,眸光转动间透著精明的算计,整体观感活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硕鼠。 事实上,在南疆一带修士的私下议论中,赵良德也確实有“赵硕鼠”的绰號。 他仗著自己是南疆御兽门主亲传弟子的身份,伸手捞钱从不遮掩,主动索要,明码標价。 但其人也有个公认的优点:拿钱真办事,而且往往办得漂亮利索,信誉在某种意义上居然“卓著”。 “楚秦门的小友来了。”赵良德直接绕过桌案,几步上前,一把挽住张世石的手臂,力道不小,“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说话!” 不由分说,便將他拉进了正堂侧面的暖阁里,显然是不愿接下来的谈话被外人听去。 张世石心知肚明,对方如此作態,必是为了那桩亲事。 果然,赵良德亲自给张世石斟了杯灵茶,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搓了搓手,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开门见山: “小老弟啊,你来咱们这黑河地界也大半年了吧?说起来是隔壁邻居,可这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啊!太生分了,太生分了!老哥我这里可是有几桩大好事,一直等著你呢!” 几桩? 好事就一件,何来几桩? 张世石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保持著恭敬的微笑:“赵执事厚爱,世石惶恐。不知是何等好事?” “哈哈,不急,不急,一桩一桩来。”赵良德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洒金笺纸,轻轻推到张世石面前的茶几上。 “这第一桩嘛,乃是喜事,天大的喜事!你们楚秦门啊,多出良才俊彦,这才落地生根,本该让你们多休整些时日,可是啊……” 赵良德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调侃和无奈:“南楚那边动作太猛,手太快,你知道的。我怕再晚上几步,好些个好儿郎、好姑娘,都被他们给『抢』了去!到时候我家那些小辈,还不得埋怨死我这个做长辈的。呵呵……” 张世石展开笺纸,目光一扫,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二十二个! 纸上整整齐齐列了二十二个名字! 秦继赫然排在首位,后面跟著十几个秦氏子弟的名字,有男有女,剩下姓氏非秦、但显然是楚秦移民中容貌或才干较为出眾的年轻人。 每个名字后面,还简略標註了年龄、所属村落,一眼看去,有几个还標明了是哪个修士家族。 显然,这名单不是仓促擬就,是经过了一番调查的。 张世石只觉得汗出——一桩他都嫌多,这二十二桩婚约下去,楚秦跟赵氏哪还脱得了干係! “赵执事,这……” 张世石放下笺纸,面露难色:“能与赵氏联姻,自是楚秦子弟的福分。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两情相悦,也得问问当事人及其父母之意。再者,您也知晓南楚近来……动作颇多,说不定这其中有几位,已与南楚那边有了口头之约?” “欸!”赵良德胖手一挥,语气依旧带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老弟放心,这名单上的人,我都派人查过了,目前都未正式定亲。即便……嘿嘿,即便真有那么一两个不开眼的先许了別家,我赵良德自有办法让他们『回心转意』。你就给句痛快话,这些亲事,你楚秦掌门,应是不应?” 第54章 赵氏婚约 二 赵良德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小眼睛紧盯著张世石,虽然脸上还堆著笑,但压力已然无声瀰漫开来。 不应,便是当场拂了这位“太上皇”的面子,日后在黑河以东只怕寸步难行。 应了,楚秦就要与赵家深度绑定,重走原著老路。 张世石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心底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抬起眼,带著笑容拱手道:“赵执事如此抬爱,世石岂有不应之理?只是还需与各位子弟及其家中长辈分说清楚,以免唐突。” “好!爽快!”赵良德一拍大腿,脸上笑意更浓,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小老弟果然是个明白人!这亲事一定,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既是一家人,老哥我便不能看著你们紧巴巴地过日子。” 他话锋一转,仿佛隨口提起:“我记得前阵子,你在我这儿买过不少乌心荷花的种子?种下去了吧?既然有了荷塘,光种荷花可惜了。这样,老哥我手里正好有个不错的差事——『香蒲猪鱼』。这鱼苗我提供,养成的猪鱼由我按市价收购,保证你们每年都有笔稳定的进项,如何?就算老哥我给新亲戚的一份见面礼!” 张世石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原著中楚秦门早期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將他们与赵良德捆绑得更紧的绳索,就这样被“硬塞”了过来。 原著里,主角齐休是费尽心思、送上厚礼才求来的门路,如今到了他这里,却成了对方主动提供的“好意”。 拒绝? 方才答应了这么多桩亲事,此刻再拒这“添头”,无异於打赵良德的脸。 接受? 便等於默认了更深的绑定,未来赵良德若有事相召,楚秦门更难以推脱。 电光石火间,张世石已做出决断。 他放下茶杯,笑容不改,甚至带著几分感激:“前辈思虑周详,关爱备至,世石代楚秦门上下,拜谢前辈厚赐!这养猪鱼的差事,我们接了,必尽心尽力,不负前辈期望。” “哈哈哈哈!好!好!这才对嘛!”赵良德开怀大笑,显得极为满意,“具体事宜,稍后我让管事与你门下接洽。今日就不多留你了,想必张老弟也要回去准备准备提亲下聘之事?”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张世石知趣地起身告辞。 离开赵府时,並非孤身一人。 几位赵家修士,带著几只神骏非凡的大號飞禽,以及几名衣著光鲜、口齿伶俐的媒婆,已笑眯眯地等在门口,显然是要隨他同返楚秦,正式开启这二十二桩婚事的流程。这般阵仗,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无声的催促。 张世石看著这一幕,脸上並无多少表情,只觉一股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这二十二桩亲事一成,特別是其中还有赵良德的几个至亲晚辈在內,无论他內心如何想与赵良德保持距离,在外界看来,楚秦与御兽门赵氏都已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姻亲同盟。 回程路上,风阵灵舟划破略显沉闷的空气,张世石独立舟头,任由山风拂面,眉头却紧锁不展。 盗婴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辗转一夜,他依然没有找到破局之策。 如今,赵良德又强势介入,以联姻和生计为纽带,將楚秦往原著那条充满风险的道路上拉近了一大步。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或者说一种强大的“惯性”,在顽强地將偏离的细节拽回原有的轨跡。 按此发展,他极力想避免的“被拉入赵良德战事”,以及最终可能无法逃脱的“被捲入盗婴”,只怕都会接踵而至。虽说原著主角再面对这些危险时都是一路趟过,並且日益壮大,但那齐休天赋强悍,且有主角光环,换了自己,到时就未必如意。 智者不行於悬崖之侧,不能再这样被动了! 张世石望著下方缓缓流淌的黑河黑雾,眼中渐渐凝聚起一丝锐利的光芒。 一味的闪躲、拖延、冷处理,在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与看似註定的命运惯性时,显得如此无力。 得主动一点,得……猛一点才行!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或许,破局的关键不在於处处避开原著的情节,而在於利用自己对“剧情”的熟悉,在关键节点上,以更果决、更出人意料的方式,打破整个局面。 赵良德的联姻是危机,但未必不能从中寻得转机;盗婴的威胁迫在眉睫,或许需要更冒险的试探…… 黑河峰已在前方雾气中显露出轮廓,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挥手与赵家诸人告別,驾著风行灵舟直入水法光影。 没多久,沈昌便来回报,说秦继等人都应允了婚事。 毫无疑问的,御兽门实权执事主动提出联姻,秦继等人自然心生欢喜——他们不知道御兽门是什么,只知道是个超级门派,能与这等人物结亲,无论对个人还是家族,都是实实在在的靠山与机遇。 其实,拋开对赵良德日后“挖坑”的担忧,单就这二十多桩婚事本身,张世石心底也是很认可的。 赵氏有嫁有娶,嫁的只索取微薄聘金,娶的却给出丰厚礼金,姿態放得颇低,对比南楚的掠夺式婚约,赵氏才更像是恩主。 楚秦初来,根基浅薄,能与地头蛇之一的赵家结成如此密集的姻亲网络,短期內利大於弊。 至少,在面对楚佑閔步步紧逼时,身后多了几分依仗。 “既然躲不过,索性就办得风光些。”张世石下了决心。 与其被动接受,不如主动操办,给足赵良德面子,把联姻的声势造起来。 也让隔河虎视眈眈的九三坊、让那位楚佑閔好好看看,什么才叫“姻亲之盟”——是互有嫁娶、彼此扶持,而非单方面的吸血与压榨。 赵家行事果然雷厉风行,姻亲之事既经掌门首肯,后续流程便快得惊人。 说媒、合八字、议定聘礼嫁妆,一系列俗礼在一周內便高效走完,迅速进入订婚环节。 张世石吩咐展元、沈昌等人出席了秦继等人的订婚宴,以示宗门重视,同时让他们转告秦继:“成婚正日,我必亲至。” 第55章 器符城 一 联姻事宜紧锣密鼓,另一桩“生计工程”也同步启动。 黑河地气温热,才过二月,年前撒下的乌心荷花种子已在水面泛起星星点点的绿意。 只是与此同时,那熟悉的、带著腥臭味的淡淡黑雾,也再度在河面悄悄腾起。 养猪鱼的差事既已接下,张世石便决意往大了做。 背后有数万凡民作为劳力支撑,至少看护与收鱼不成问题。 他与展元连日驾著灵舟沿黑河勘察,最终敲定了十处適宜地段——皆是河道收束的狭窄段落,猪鱼习性爱钻淤泥,需在河道两端设障方能圈养,狭窄处最省工料。 黑河峰下那十口已初具规模的池塘自然也不能閒著。前次冬狩抓来的各类鱼鱉,被集中转移至最早倾倒铁渣、水质相对最好的“一號池”。其余九口池塘,则全部投入赵家提供的猪鱼苗,正式开启养殖。 时节不等人,地址选定后,赵家出动一只大型飞鰩,载著大量乌心荷花种子,在选定的河段及池塘上空精准播撒。隨后,更有水木系修士出动,在选定地段拉起致密的特製渔网,將一个个养殖区围起。 正当养殖场初步成型之际,闞林再次驾临黑河峰,这天他早早便到,因为张世石安排了门內第二次比斗。 上午依然是讲经论道,五岁的秦维林不负眾望,成功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炼气一阶,成为楚秦门又一位修士。 相比之下,十五岁的秦兰仍无动静,眼见稚龄幼童已抢先一步,小姑娘难免面露焦灼。 黄和微笑著拿自己跟秦唯喻举例,温言安慰她:“我当年也用了几个月才成功,唯喻这个笨蛋就更久,他半年才得入道,耐心些,水到自然渠成。” “敢骂唯喻是笨蛋?”沈昌在一边取笑他,“我看你一会连个笨蛋都打不过!” 真的么?秦兰瞪大了眼看著黄和。 “哪至於!”黄和信心满满道,“平时我都贏他的。” 结果还真至於,事实是,秦唯喻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午时三刻,比斗开始,应眾人要求,闞林给每位上场选手都加了一个木灵盾。 就是这个木灵盾改变了比赛走势。 大家无奈地发现,木灵盾加持之下,炼气三层以內,秦唯喻几乎是无敌的。 遍地的藤蔓四处蔓延,三丈区域內无处可躲,要对付他,唯有一招——强行突破后一击致命。 但有了木盾加持之后,百息之內他足以抵挡黄和等人十几次攻击。 没有人能在秦唯喻近身处连续砍他十几刀,三阶以下一个都没有。 黄和、沈昌、潘荣、虞景、古吉、展元,所有人,没一个例外,一个个全都被藤蔓捆得像粽子一样,力量最大的展元,也不过冲近前刺了秦唯喻七刀。 最终还是靠何玉给大家报了仇——寒冰刺远距离六击,秦唯喻就被破了防。 “有护盾加持,唯喻確实厉害,”闞林给出总结,“但他只能打擂台,野外別人一跑他就没辙了。” 没辙归没辙,谁让门內比斗是划定区域的呢! 最终结果,张世石依然高居第一,何玉第二,然后十三岁的秦唯喻第三,十五岁的古吉第四,沈昌第五,然后是展元、虞景、潘荣、黄和。 黄和没垫底,因为后面还有一个六岁的小娃——秦维林。 展元只排到第六,在眾多凡民的观摩之下,这位名义上的继任掌门连著输给几个小师弟,被沈昌打翻在地,被古吉三击破防,被秦唯喻捆成粽子……平日的尊严一丝不存! 最终只能苦笑著自嘲:“还好掌门师兄只比我大一岁,这辈子应该轮不到我掌门,要不然,掌门掌门,变成看门……” 所有人都笑起来,不过几个年纪大的都是暗暗咬牙——被小师弟按著打的滋味太不好受了。如果就只几个修士的还好说,每年一两次,忍忍就过去了,偏偏掌门师兄让凡民围观,还说以后形成惯例~ 平日里自己在他们面前太撑著了,特別几个放屋里服侍的小丫头,往日看自己那都是崇敬羡慕,今天自己出丑时一个个都瞪大了眼,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只怕自己一辈子难忘。 但最让他们头疼的,是下面还有个秦维林,才刚入道的六岁娃,居然也能用藤蔓缠人了,他可是单本命双灵根,天赋比秦唯喻强悍的多。 想想明年…… 很可能会被一个傻子一个小娃连著吊打,想想都酸爽,简直不寒而慄。 傍晚时分,比斗结束,闞林欲归。 张世石言说需往器符城採买些杂物,与闞林同路出发。 剑光划破暮色,闞林这才將憋了一下午的消息道出:“白晓生栽了。被南楚的几个筑基搜出,当街一顿摔打,挨了十几个巴掌,脸都扇肿了,南楚金丹楚夺对他强行搜魂,手段极其粗暴……直接把他从筑基二层踢到一层,道基受损,往后怕是再难寸进。” 他语气带著兔死狐悲的感慨:“南楚还勒令他收回所有已售书籍,隔日一交货。这几日他正灰头土脸地四处跑,赎买自己印出去的书呢……唉,笔下逞快,终招祸端。” 谁让他当初不听我言了! 回忆齐南城里尖嘴利舌的白晓生,张世石却是暗暗为百晓生庆幸——与原著中那位被锁於街市、折辱十年、沦为白山头號笑柄的“百晓生”相比,眼下这结局已好上百倍了。 黑河峰在黑河中段,二人出发时距黑河南端还有四五百里,但闞林是什么速度,不过半个时辰,已飞越黑河,进入死亡沼泽境內。 眼前景象,远比黑河更为苍凉死寂。 应张世石要求,闞林特意低飞了一阵,让张世石近距离观看一下死亡沼泽。 这是一片真正隔绝了南疆与白山的浩瀚绝地,水体沉黑如墨,粘稠仿佛凝固,散发出一种混合著腐败与某种矿物质的刺鼻恶臭。 与黑河那孕育著怪异生机的“毒”雾不同,这里除了有毒雾之外,还瀰漫著一种更为纯粹的“死气”。 闞林只降低到几十米高度,低低掠过,一边提醒张世石道:“你回来的时候务必小心,千万得休息好了再飞,这里不是黑河,沼泽里没停的点,有也停不得,这下面是死气,便是筑基,稍许吸入都会昏迷,你们炼气的更是碰都不能碰。” 张世石应了,提问道:“这等死气,会不会吸引什么鬼修之类?” “无需过虑。”闞林控制著飞剑斜斜上升,一边回答,“鬼修需要死气,但此地死气太过,鬼修入內很快就会被同化,所以千万年来从没听说过鬼修出没。” 死亡沼泽极为广阔,三面包围白山,面积如海,黑河对面这一段宽度在一千里左右。 又一个多时辰之后,闞林越过沼泽,在器符城北门处按下剑光,將张世石放下,便径直离去。 第56章 器符城 二 张世石並未立即进城,反而转身,招出遗蹟內所得的飞剑,朝北飞出几十里,来到死亡沼泽的边缘。 此时正值二月初,春寒料峭,又是傍晚时分,近距离观看,沼泽上空的雾气稀薄近乎於无,远不如此刻的黑河雾气那般弥散。 这说明,死亡沼泽的底下,並没有黑河那般热。 张世石在沼泽边缘落地,在安全边际閒走观察。 虽是黄昏,往来器符城北门的人流却络绎不绝。 头顶破空声时而响起,修士驾驭著各色飞行法器,或从南楚、御兽、黑河方向而来,飞向器符城各门;或从器符城北门升起,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十几分钟之內,来往有数十人之多。 张世石静立观察了片刻,转身回返,朝著远处山丘上的器符城飞去。 与这世间的大部分修真城市类似,器符城也是依山而建,此山规模远不及齐南城那座雄伟壮观,但也是绵延数里,高耸挺拔。 依託器符城一带修真家族炼器、制符的底蕴,加之地处交通要衝,器符城面积不小,人气旺盛,而最鲜明的特色,莫过於其庞杂无比的店铺与往来如织的散修。 因散修聚集,恩怨纠葛也多,故器符城內常见遮掩形貌之人。 张世石此行为解决盗婴之事而来,自然需要遮掩形貌。 他寻了个僻静角落,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道袍,头戴宽檐斗笠,脚下换了垫高的靴子。 然后又找了家专营杂项的小铺,买了块能微微改变声线的“变声石”含在舌下。 如此,形、声皆掩,融入城中那无数匿影藏形的修士之中,再寻常不过。 路过一个书摊时,他特意放缓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閒书杂册。 白晓生著的各地《风物誌》系列仍有不少,白山系列已经出到了第十几期,唯独不见那本《北方风物誌》。 他压低声线,沙哑开口:“掌柜的,百晓生那本《北方风物誌》……” “嘘——!”摊主是个精瘦中年,闻声立刻竖起食指,紧张地左右一瞥,才凑近些,伸出五根手指,快速晃了晃。 “五枚灵石?”张世石適当地流露出惊讶,“这般贵?” 摊主撇撇嘴,一副“爱买不买”的神气:“元婴老祖的秘闻軼事,五枚灵石还贵?” 张世石不再多言,转身没入人流。 果然,凡有禁令,必生稀缺,白晓生这顿打,倒让他的残书成了奇货,只怕他这书是覆水难收了。 又在城中逛了一阵,张世石按闞林此前告知的信息,寻到城东一家名为“大自在”的小拍卖行。 打听之下,確有其事——此拍卖行每隔半月便有一次匿名拍卖会,参与者身份保密,拍卖过程隱秘,正合他意。 只是最近的一场,需在七日之后。 有些不巧了。 那就只能等了。 此行器符城,张世石有两个目的:首要者,是解决“盗婴”问题;其次,便是搞钱。 前段时日,奖励展元三人,大规模购粮兑金,几乎掏空了家底,如今储物袋中仅剩不到五枚三阶灵石,可谓囊中羞涩。 张世石是那种兜里有钱才心中不慌的人,所以必须得搞点钱才行。 黑河遗蹟连破三关,所得实物奖励並不丰厚:一本略显偏门的《控尸术》玉简,一把一阶飞剑,一枚筑基丹。 《控尸术》应该能值些灵石,但考虑到遗蹟后续可能会出一系列此类法术,这本搞不好是基础,他得留下。 飞剑与筑基丹倒是硬通货,尤其筑基丹,在任何地方都是抢手货,粗略估算,两样加起来约能值个两枚三阶,但飞剑他回程得用——靠风行灵舟的话,很可能无法飞越死亡沼泽。 如此便只有筑基丹能卖了。 然而,真正值钱的“大件”,是那三架缴获的守关傀儡。张世石计划留用一具实力最强的作为护身底牌,其余两具,则打算在此变卖,换取门派发展急需的流动资金。 器符城以“器”“符”为名,炼器水准冠绝白山。其中,蒯氏与卢氏两大炼器世家声名最著,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炼製並修復机关傀儡。 张世石不动声色地逛了逛这两家在城中的主要店铺,留意了一番傀儡的市价。寻常炼气期適用的机关傀儡,標价大抵在三十枚三阶灵石上下浮动。 心中有数了。 夜幕渐深,器符城各处萤石次第亮起,映照著街上形色匆匆、面目模糊的修士们,张世石压低斗笠向著北山脚走去。 山脚边缘地带按例是凡俗区,房价最是便宜,张世石隨意慢行,打算寻一家客栈住下,等待七日后的拍卖会,目光却被不远处一面迎风微展的大旗吸引了过去。 夜色之中,那旗帜自行散发著柔和而醒目的白光,旗面素净,其上纵横十九道经纬分明,黑白数子零星散落,旁侧一个笔力道劲的“棋”字,分外夺目。 围棋! 张世石心头一动。 前世,围棋是他为数不多的业余爱好里,浸淫最深的一项。业五的段位虽无法与职业棋手比肩,但在校园內外也是罕逢敌手,著名的围棋网站野狐上,他也是九段的常客——虽然站不稳。 那份於方寸之间运筹帷幄、计算攻伐的乐趣,至今想起仍觉回味无穷。 故此张世石一见“围棋”標誌,好奇心顿起,立即朝旗帜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旗杆下立著一块不大的木牌,上书一行小字:“以棋会友。破『玲瓏棋关』者,可免费入住本苑,茶水奉陪。” 玲瓏棋关? 前世金庸作品中有著名的珍瓏棋局,虽是无理虚构,却也曾吸引无数人由此爱上围棋,不想今日能遇到玲瓏棋关,也是幸事了。 张世石兴趣更浓。 免费住宿倒是其次,这以棋设关、以棋会友的做派,颇合他心意,当下不再犹豫,朝著旗下那扇半掩的院门走去。 院门不大,形制颇古,其上写有“春秋苑”三字,左右各有一联,道是:坐隱悟道手谈日月;临风观弈怀抱春秋。 张世石不懂书法,但这几个字远看便舒服,近看更觉字字微凸,就像是新写的字,墨香犹存,不觉暗赞了一声。 第57章 春秋苑 一 一进院门,张世石便將遮面的斗笠取了下来——下棋是为雅聚,藏头露尾就太夸张了。 门內是一条长约三丈的曲折迴廊,廊內光线迷濛,似有薄雾流转,显然布有阵法。 这应该便是所谓的“玲瓏棋关”了。 张世石踏入迴廊,眼前景象倏然一变,仿佛置身於一片虚无的星空之下,唯有五面发光的光幕悬浮空中,每面光幕上皆浮现一道围棋死活题图形。 原来如此!张世石瞭然。 光幕旁还有细小的光字说明:限时半个时辰,破解全部五题,方可通过。 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了,时间倒是蛮充裕。 他凝神看向第一题。 角部死活题,黑先杀白,放前世算是一级水平吧,只能算稍有难度。 张世石粗略一扫,神识便锁定关键一点,心念一动,一枚虚擬黑子“啪”地落在光幕某处。 白棋应手隨之自动浮现,张世石接著应对……不过七八手,白棋全数被提,光幕轻轻一颤,缓缓消散。 第二题、第三题,难度渐增,涉及边路攻防与劫爭。 但於张世石而言,这些题目虽精巧,却仍未脱逸他前世打谱、做题积累的范畴,略作沉吟,便思得正解。 第四题稍费周章,是一道大型对杀题,气长气短,计算需更精细。 张世石静立片刻,脑中虚擬推演数次,確认无误,方才落子破解。 最后一题光幕亮起时,张世石稍稍郑重。此局看似寥寥十数子,却是一道极为精妙的“倒脱靴”与“胀牯牛”结合的难题,虚虚实实,考验的是对棋形本质的深刻理解。 他足足思考了近五分钟,將可能的变化尽数演算,终於嘴角微翘,一子点入看似无关紧要的“一·二”路。 十几手內,整块白棋看似铁厚的形状,內部应声而破,生机断绝。 五面光幕尽数消失,迴廊尽头雾气散开,露出一个月洞门。 自他踏入幻阵至破关而出,不过一盏茶时间。 倒是有趣,可惜是此法需要凝神聚气,非修士不能参与。 张世石微微一笑,抬步向前,穿过月洞门,门后景象豁然开朗,但与他预想中的精致庭院大相逕庭,眼前竟是一小片起伏有致的山地! 高约数丈的土坡,低洼处引水成畦,阡陌纵横,竟开闢出不下十亩的“田地”。 更令他惊讶的是,眼前所植並非寻常蔬果,而是一垄垄叶片泛著淡淡赤红光泽的“炎火草”,更远处也都是常用於製作符籙的各种灵植。 微风拂过,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与草木特有的气息。 灵田? 张世石著实吃了一惊。 按闞林介绍,器符城虽不及齐南,但也是建立在三阶灵脉之上,城中地价可想而知。 能在城市边缘、闹中取静处,拥有如此大面积的一片灵田,此间主人的手笔与身份,绝非寻常。 灵田之间,依著地势,巧妙布置著许多大小不一的平整石坪。此刻,不少石坪上已有人对坐,正凝神对弈。 更有三五成群者,端著茶盏,悠閒地穿梭於各石坪之间,时而驻足观棋,低声品评。 无人来迎,张望间,张世石看到右侧墙壁上写著许多文字,密密麻麻的,似乎全是人名。 捐款人名单么? 走近前一看,却是一份简介,其序言有云:“修道如弈,天作棋盘星做子,方寸棋盘,便是修士道场。落子需谋定后动,劫爭须舍小就大。棋路纵横,暗合阴阳消长;一局终了,恰如叩问本心。高妙处,於无路处见新生,於无声处听惊雷。” 后面罗列了所有在春秋苑得道破境者的名单,自苑主徐友星创立春秋苑之日起,凡总三百余年,在此获得启发,晋升金丹的便有三人,筑基上百,其余破小关者无数 其后列名,当头第一便是徐友星,名下还有数百字小传,张世石並未细看,因为一眼扫过,他已看到了名列徐友星之下的第二人——祁无霜! 相比徐友星,这位更让他感兴趣,因为这是原著中出现过的重要人物之一。 祁无霜名下同样有一篇小传,张世石正待细看,身后已传来一个温厚的声音:“欢迎新道友。” 张世石转身看时,却是一位身著青色宽袖长袍、面目和善的中年修士迎面走来,只见他拱手道: “欢迎新道友。道友破关之速,已可列入本苑『玲瓏榜』前百之列,足见棋力已登堂入室。未知可有雅兴,手谈一局?” “前百?”张世石心中微讶。 自己前世业五水准,在普及度极高的现代社会也算业余好手,在此地一个小院的入门测试中,竟然只排到百名左右? 这器符城的围棋水平,看来远超预估,此界於棋道上的发展与底蕴,恐怕不容小覷。 他按下心中思虑,郑重还礼:“黑河张世石,初来乍到,敢问道友大名?” “黑河?”中年修士闻言略一沉吟,似乎对这个地名有些惊讶,但他礼数周全,先自报家门:“白山徐泉龙,乃此间春秋苑的管事。张道友,请隨我来,里圈尚有雅座。” 说著,便引张世石往地势较高的一片区域走去,刚走出十几步,他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丝探询: “黑河……张世石?道友莫不是……《秦斯言与安红儿》一事中的楚秦掌门?” 张世石闻言一愣。 白晓生那本书流传如此之快么?连这弈棋的雅聚之所都有人知晓? 他只得拱手道:“不敢,正是在下。覆门之余,不足掛齿。” 谁知徐泉龙眼睛一亮,抚掌笑道:“果然是张掌门!近日苑中几位好事的棋友还在爭论,说白晓生惯会胡编,那故事如此荒诞,怕是九分为虚。今日原主在此,正好可为大家解惑一二!” 说罢他扬声一句:“各位,方才破关者乃是楚秦掌门,黑河张世石!” 这一声声量不是很高,却是用上了声闻法术,整个小院皆闻。 这一下,小院里对弈、观棋的人,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楚秦掌门?” “是齐云刚被灭门的那个门派?” “秦斯言故事的张世石?” 低语声迅速传开,很快便有十余人围拢过来,將张世石与徐泉龙所在的石坪围在了中间。 一群人七嘴八舌,大多围绕楚秦门为何被灭、秦斯言是否真为情出走、安红儿其人其貌,以及张世石如何带领残存弟子南下黑河等等问题,接二连三地向张世石拋了过来。 第58章 春秋苑 二 张世石没料到自己在器符城竟以这种方式“出名”,只得耐著性子,捡能说的部分,斟酌答道:“书中所述,大抵九分为实,至於细节渲染,乃白先生润笔之故。如今我楚秦一脉,已在南疆黑河暂得棲身,道友们若得閒,欢迎来黑河峰做客。” 他语气平和,答得也算滴水不漏。 然而,人群外围却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九分为实?放你妈屁!那什么张掌门,你骗骗別人也便算了,我閔家便在齐云城左近,你楚秦那点破事,真当无人知晓?我已修书回家询问,不日便知你今日所言,究竟几分真假!” 张世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带著几分桀驁的年轻修士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此人他有些眼熟,略一回忆,便想起是当初搭乘南楚飞梭南下时,同船的那个齐云閔家子弟。 张世石面色不变,拱手道:“原来是閔乙阳道友。楚秦覆灭,第四任掌门秦斯言为情远走,此事楚秦上下皆知,並非隱秘。道友尽可去信查证,张某並无虚言。” “查证?我看你是嘴硬!”閔乙阳下巴微抬,脸上鄙夷之色更浓,“就你这点微末修为也配当掌门,也只有编些故事来沽名钓誉了!小心风大闪了舌头,步了白晓生后尘,被人当街掌嘴,那才好看!” 这话已带侮辱,徐泉龙立刻打圆场,朗声笑道:“张道友不止来歷……呃,颇为传奇,棋力更是了得,方才盏茶时间內破关,足证不凡。哪位棋友有兴,与张道友切磋一局?也让吾等旁观学习。” 当下便有几人跃跃欲试,但那閔乙阳却冷哼一声,仗著身高腿长,几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石坪一侧的石凳上,將旁边一个正要坐下的修士挤了开去。 “都闪开!”閔乙阳斜睨著张世石,“我也是盏茶时间过关,排名相近。正好,让我们两个『齐云来的』先分个高下!小子,看我把你杀得片甲不留,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张世石见对方咄咄逼人,知此局难免,也不再退让,默默走到石坪另一侧坐下。 石桌表面光滑如镜,纵横十九道线条早已刻好。两侧各放著一个棋罐,一黑一白,棋子触手温润,显然是品质不错的玉石或灵贝所制。 按照前世习惯,张世石隨手从棋罐中抓了一把白子,握在掌心,示意对方猜先。 不料閔乙阳见状一愣,隨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你抓把棋子想干嘛?赌钱吗?” 周围包括徐泉龙在內的眾人,也都露出疑惑或好笑的神情,看向张世石。 张世石也怔住了,不明所以:“猜先手啊,不猜先决定执黑执白么?” “猜先手?猜你个头!”閔乙阳笑声更响,充满了嘲弄,“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还敢称破关高手?貽笑大方!” 说著,他伸手从张世石面前的棋罐里抓出两颗白子,又从自己面前的棋罐里抓出两颗黑子,以“黑白黑白”的顺序,“啪、啪、啪、啪”四声,利落地摆在了棋盘上两个对角的星位。 这正是古棋制中的“座子”。 接著,他一把將张世石手边那个棋罐拉到自己面前,“啪”地一声,將一枚白子拍在了棋盘星位上。 “长者为先,懂不懂?论修为、论年齿,皆是我长,自然该我执白先行!猜什么猜!” 閔乙阳语气傲然,一副教导无知后辈的模样。 汗了! 张世石这才猛然醒悟。 是了,看刚才那旗帜上黑白子落点,此界围棋规则,恐怕与前世中国古代的棋制类同! 座子制,白棋先行,且往往有尊长先行的惯例,並无现代围棋的猜先规则。自己下意识用了前世习惯,闹了笑话。 他抬头,看到四周围人群都有疑惑之色,只好无奈的对徐泉龙解释了一句:“各位见谅。家师授棋时,规矩……可能与外界通行之法略有不同。张某此前,只与家师对弈过,未曾与外人交手。” 徐泉龙理解地点点头,温言道:“无妨,天下棋道,本源相通。规矩稍异,適应即可。张道友,请。”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將杂念拋开。既入此局,便按此界的规矩来。 他伸手取过黑子棋罐,略一思忖,並未习惯性的去掛角或点三三,而是依样画葫芦,在己方星位旁也落下了一子,同样布下了一个“三连星”的阵势。 既然规则古旧,那开局不妨也稳健些,先看看对方路数。 閔乙阳见状,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张世石在模仿自己,很没创意。 他毫不迟疑,下一手棋便带著风声般,“啪”地拍在了黑子星位一侧——小飞掛角! 气势很足么! 石坪周围,悄然寂静下来,张世石收敛心神,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之上。 玲瓏棋关的题目颇具匠心,能在盏茶时间內破关而出的,棋力都堪称一时之选。 然而,棋力高低与心性修养並非一事。閔乙阳此人,棋艺虽有过人之处,但那份浸入骨子里的傲慢,却从一开始便显露无疑。 许是急於证明自己“齐云大族子弟”的优越,又或是单纯看张世石不顺眼。 閔乙阳开局便摒弃了稳健布局的常道,直接投入角部,棋子拍得山响,招招带著凌人的杀气,意图以疾风暴雨般的进攻將对手一举击溃。 这是犯了“贪胜忘危”的大忌,刚猛易折。 偏偏张世石初涉此界棋规,心中存了十二分的小心,前十几手应对得中规中矩,甚至显得有些拘谨保守。 面对閔乙阳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的攻势,他多採取退让、忍耐之策,下了几手过於软弱、效率偏低的缓著。 如此一来,閔乙阳眼中轻视之意更浓,几乎是隨手便跟著下了一步更为过分的棋,进一步欺凌压迫。 这算是很过分了,张世石略作沉吟,心中计算飞快。 若在此处果断出手,或许能扳回先前的劣势,但考虑到自己尚在適应古棋规则,且对方气势正盛,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退守,先確保自身无虞。 “哼……” 閔乙阳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定对方是技不如人,胆怯如鼠。 他得势不饶人,紧接著又是一步看似犀利实则过分的打入,意图彻底撕裂黑棋边空,局部就確定胜势。 再退,真就是败局已定了。 这一次,张世石没有立刻落子。 他凝视著棋盘,陷入了长考。 四周观棋者原本有些嘈杂的低语,此刻都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这一思考,便是一刻钟。 第59章 春秋苑 三 石坪上唯有夜风吹过灵草叶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棋子落坪声。 “生娃么,这么难產?”閔乙阳耐不住,讥讽了一句。 张世石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拈起一枚黑子,並未落在眾人预想的防守要点,也未去纠缠那步过分的打入,而是手腕一沉,將棋子轻轻拍在了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偏离主战场的“外势”要点上。 “嗯?” 閔乙阳初时一怔,隨即撇撇嘴,不以为意,隨手应了一招。在他看来,张世石这是被逼得胡下了。 张世石面无表情,紧接著第二手……这两手棋初看鬆散,甚至有些笨拙,但明显的是一个反包围,白子被黑棋隱隱罩住,气脉隱隱被扼! 对杀么? 閔乙阳终於重视了几分,他凝神计算,內部黑子与被內外夹攻的白子形成对杀,谁的气更多?他有点把握不定。 閔乙阳最终还是选择了突围,但张世石的后续手段如影隨形,步步精准,將白棋所有逃遁、腾挪的路径都算死封住。 又顽抗了七八手,閔乙阳额角已见汗珠。 长考再次降临,但这次换成了閔乙阳。他脸色变幻不定,捏著棋子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最终,他选择了最为顽强的抵抗,试图与黑子对杀。 但张世石应对得滴水不漏,十几回合的激烈攻防后,白棋终究棋差一著,就一口气之差,白死黑活! “砰!” 閔乙阳將手中捏了许久的棋子重重扔回棋罐,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妈的……扮猪吃老虎是吧!” 他隨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灵石,看也不看,“啪”地拍在石桌上,同时灵力一盪,棋盘上的白子哗啦啦自动跳回棋罐。 “再来!” 一枚二阶灵石,张世石有些错愕地看向身旁的徐泉龙。 徐泉龙微笑著解释道:“张道友勿怪,此乃本苑不成文的规矩。凡对局切磋,彩头便是一枚二阶灵石,算是给胜者添点茶资,也给对局添些意趣。” 还能赚钱么? 张世石將那枚二阶灵石收起,对閔乙阳点点头:“既如此,便再向閔道友请教一局。” 通过方才一战,他基本摸清了对方棋路。此人计算力不弱,棋感也快,但心浮气躁,大局观稍欠,自己胜算应在七八成以上。 这“茶资”,似乎可以稳定赚取。 第二局再开,吃了一次大亏的閔乙阳明显谨慎了许多,开局规规矩矩,不再一味蛮攻,试图以扎实的布局取胜。 然而,习惯了野战取胜的人布局往往一般;同时,棋风如人,那份根植於性格深处的凌人盛气,终究是难以转变。 遇到棋力不如他的对手,这种气势或许能形成压迫,但面对棋力略高一筹、且心静如水的张世石,便成了处处用力却难获实利的“强手”,往往得势而不得分。 这一局鏖战极久,双方时而落子如飞,时而皱眉长考。张世石不时使出一些现代招式,在此界古棋规则下,显得颇为新颖甚至“怪异”,引得周围懂行的棋友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恍然大悟。 閔乙阳则是一边下棋,一边不知从哪摸出个酒葫芦,时不时灌上一口,嘴里还不閒著,对张世石的某些“愚形”、“俗手”嗤之以鼻,冷嘲热讽,但手下应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250手以后,张世石其实已確定胜局,280手之后,閔乙阳也已有预料,但他哪肯认输,棋局一直拖到了官子阶段,双方盘面差距一直不大,但那点差距一直难以缩小,最终,经过三百多手的漫长角逐,张世石以三子优势锁定胜局。 三子胜负,放张世石前世里职业比赛的话,这已是一个很大的差距,算得完胜之局。 这局下到后面张世石已是有意控制节奏,他略带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算力大有长进,前世他在细棋情况下很难判断盘面优劣,经常性地用力过大,有时会把优势局搅成败局。 现在则不然,修士的脑力与精力都优於凡人,尤其是后者,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对於下棋这类需要长时间凝神思考的运动非常有利,计算能力也有了相应优化,以致於他能轻鬆判断盘面。 此刻的我转去前世的话,大概率能进职业了吧,他不无得意地想著。 “再来!”閔乙阳麵皮涨红,显然极不服气,他拍出一枚二阶灵石,紧接著又掏出一枚光华更盛的三阶灵石,“啪”地放在旁边,“这盘赌大点!敢吗?就用这个!” 三阶灵石!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枚三阶灵石,对於许多炼气期散修而言,可能便是一年辛苦奔波的全部所得。这赌注,已远超“茶资雅趣”的范畴了。 张世石迟疑了,他虽有七八成把握再胜,但贏下这枚三阶灵石,与閔乙阳的梁子恐怕就结死了。此人乃是楚佑閔亲戚,看著又气量狭小,为一笔小財惹上这等麻烦,未必划算。 围观者们却已沸腾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鬨。 “閔少豪气!” “张掌门,可別怂啊!” “三阶彩头,难得一见!” 唯有徐泉龙微微蹙眉,温言劝道:“閔道友,弈棋本是雅事,一枚二阶灵石添作彩头,恰到好处。若以三阶为注,恐失平和之心,反为赌气,偏离了我等以棋会友的本意。” 閔乙阳正在火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眼睛一瞪:“徐管事,你也忒多话了!我输我的灵石,干你何事?” 张世石心念电转,隨即面露窘迫之色,苦笑道:“閔道友倒是……豪爽。只不过……” 他伸手摸出几十枚零散的一阶、二阶灵石,摊在桌上,摊手道:“你看,我就这点钱……” “就这点?”閔乙阳狐疑一句,隨即嗤笑一声,“穷鬼!” 找回了面子,他也就不爭了,隨手从怀里抓出二十枚二阶,稀里哗啦堆在桌上:“行,那就赌这些!” “一派掌门如此寒酸么……” “他自己不说了么,流浪之犬……” 四周围响起一片轻笑,夹杂著各种讥讽。 张世石只做不知。 二十枚二阶,相当於2000一阶,绝对不是小数目了,他楚秦上下五六个人为了广匯阁的事忙活半年,也不过能赚一万灵石而已! 有彩如此,张世石自然下得更为谨慎小心。 閔乙阳却知道比大局拼官子是比不过了,於是他再次改变策略,从布局伊始便主动挑起复杂战斗,四处寻衅,意图將局面导入混沌乱战,靠中盘力量和算路一决胜负。 一时间,棋盘上硝烟四起,劫爭不断,大龙小龙相互缠绕,生死搏杀。 第60章 祁无霜 一 二人从暮色四起下到萤石之光满苑。 下到兴起,閔乙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一挨张世石思考他便离开座位,在石坪周围烦躁踱步,时不时地举起葫芦猛灌几口,一派狂士姿態。 张世石始终端坐,凝神计算,每落一子都经过深思熟虑,棋坪周围观战者越聚越多,许多人甚至在旁边空地摆开副盘,跟著研究推演。 两个多时辰过去,棋局终於进入尾声。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追杀与逃窜,张世石成功接回一条小龙,破去閔乙阳中腹大空,胜负遂定。 “妈的……老子今天不在状態!” 閔乙阳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猛地一挥袖,灵力卷过棋盘,將尚未收完的棋子扫得四散飞溅,叮噹作响,转身便要走。 “閔道友,”张世石叫住他,指著桌上那堆贏来的灵石,“按照苑內规矩,彩头一枚足矣,这些……” “你当我什么人?”閔乙阳霍然转身,一双大眼瞪出,“老子输得起!”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中。 连番高强度的脑力激战,张世石也感到心神疲惫。 当夜,他便在徐泉龙的安排下,於春秋苑內一间清净的简易木屋住下。 屋舍虽简,却颇为整洁,而且布置了聚灵的小型阵法,灵气虽不及灵脉核心浓郁,却也足够吐纳修行,远胜寻常客栈。 张世石不知道的是,这閔乙阳最近在棋院风头正劲,狂士风采外加对局时基本都有刺激的搏杀,让他在器符城围棋圈小有名气,这一日他三战三败,输的还是楚秦门的年轻掌门,顿时让张世石一夜出名。 次日,春秋苑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其中既有手痒赶来切磋的棋友,也有不少纯粹是闻讯来看热闹的,很多人並非衝著围棋本身,而是听说了“楚秦掌门张世石在此”,那位《秦斯言与安红儿》故事中的“口述者”,齐云金丹大宗楚秦门的第五任掌门!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传奇故事”的当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再听他亲口说说那些“九实一虚”的往事。 张世石只能暗自苦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来故事编得太好、流传太广,有时也未必是好事。 白晓生当街被扇巴掌一事,非但没让那本书销声匿跡,反而因其“披露了元婴秘闻”,以及作者的“悲惨遭遇”,激起了更多人强烈的好奇心,让那本书更火了,连带著张世石也成了话题人物。 这一天张世石被各种问题问得头大,索性躲入棋局,求战必应,从早下到晚,几乎未曾离席,接连接受了十位自认棋力不俗者的挑战。 看在每局一枚二阶的份上,张世石抖擞精神,稳扎稳打,小心应对,十战全胜。 这下真箇声名鹊起,不仅“传奇故事最大配角”的名头更响,“棋道高手张世石”的名声也在器符城传扬开来。 第三日,慕名而来的人更多,將春秋苑挤得水泄不通。 但真正敢下场对弈的反而少了,毕竟前两日的战绩摆在那里,全天仅有三人上前挑战,每一局都是势均力敌的鏖战,棋局错综复杂,各自殫精竭虑。 但最终依然是张世石笑到最后,三战三捷,其中两局屠龙,一局以官子胜出二子,无论暴力还是细棋,全都无敌。 徐泉龙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显然是將张世石当成了提升春秋苑名气的一块“活招牌”。 院內几乎每个石坪上,都有人在摆弄、研討张世石的对局棋谱。 第四日,真正的考验来了。 徐泉龙奔波八百里,从徐氏本山搬来了春秋苑內公认的第一高手——他年方十三岁的侄子,徐乾。 小小少年面庞稚嫩,眼神却清澈而专注,坐在棋盘前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此界围棋有“还子”规定,每多活一块棋,需要还给对手一子,以此治孤做活难求胜,棋手们都以屠大龙为乐,力战者多,求稳者少。 这叫徐乾的少年却是与大部分人不同,行棋扎实厚重,大局观极佳,几乎没有明显的弱点。 张世石使尽浑身解数,將前世所学与近日对此界古棋的感悟融会贯通,三局棋下得艰苦异常,堪称步步惊心。 最终,张世石凭藉更为丰富的实战经验,以及一些出其不意的“现代”构思,三局都以微小优势胜出——再次三战三胜! 这一日,小院內观者如堵,院外空地甚至也临时摆开了许多棋桌,许多人挤不进去,便在外面听里头传出的棋步,由专人讲解,气氛热烈非凡。 第五日清晨,张世石刚做完早课,徐泉龙便神色郑重地前来告知:“张道友,今日恐有贵客临门,专为你而来,请务必谨慎对待。” 上午九时许,一位身著素白长裙的中年女修,在无人引领的情况下,悄然步入春秋苑。 她甫一踏入院中,並未施展任何法术,整个庭院的温度却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一股无形的寒意瀰漫开来,连那些喜温的炎火草似乎都瑟缩了一下。 金丹修士! 张世石瞳孔微缩,连忙站起,躬身行礼,长揖到底。 徐泉龙早已站到一旁,躬身行礼之后,低声对张世石介绍:“张道友,这位是我们器符盟的六大护法长老之一,祁无霜,祁前辈。” 到器符城五日,终於出现了一位原著中的人物! 张世石连日鏖战棋坪,几乎如置身前世比赛场,都快忘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忘了此界是修真世界。 祁无霜的到来如冷风拂面,將张世石吹醒。 抬眼看时,这位金丹修士面容瘦削,长相平平,只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冰冷威严。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张世石身上,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时间有限,只能下一局。一局定胜负,如何?” 张世石恭敬拱手:“楚秦张世石,后生小辈,一切听从前辈安排。” “努力吧。听说你楚秦刚到黑河落户,想必一切艰难,若能贏我,自有好处。” 祁无霜一边说,一边走到张世石对面石凳坐下。 金丹修士的允诺! 想不到此行居然有此机遇! 张世石不禁深吸一口气,横搁在膝的手紧紧抓住了膝盖。 徐泉龙指挥人手清场,院內閒杂人等全都礼貌地请了出去,只留下十几位徐家子弟负责记录棋谱、传递消息。 春秋苑外街道上早已桌椅摆起,密密麻麻的足足放了有一百多桌,每一桌边都坐满了人,街道两头闻讯赶来的棋友和看客犹自络绎不绝。 徐泉龙还派人在春秋苑的大门外搭了个高台,有专人负责將院內传出的每一步棋报出,並略作讲解。 院內,祁无霜已落子。 依礼,祁无霜执白先行,开局十几手只能说平淡。 祁无霜面目淡然,落子之余,还有閒心喝几口茶。 张世石不知祁无霜风格,只步步谨慎,布局时实地与大势兼顾,可谓堂堂正正,招法严谨。 一个时辰之內,棋盘落子五十余手。 张世石自觉布局顺畅,实地明显占优,外势也不落下风,局面似乎不错,心中略定。 然而,棋到中盘之后,风云突变! 祁无霜抓住张世石一步看似稳健的“拆二”,突然发力,强行跨断! 第61章 祁无霜 二 犹如沼泽下潜伏的鱷鱼陡然跃起,平静的局面瞬间被撕开一道血口,战火陡燃。 张世石谨慎应对,不过他觉得对手只是想沾点便宜,因为那块棋弹性十足,而且四周照应皆有,做活、联络两路並全,怎么看都不像会死的样子。 但仅仅应对了三手,他额角便冒出了冷汗。 祁无霜几手之內就强行切断了这块棋的外间联络,而且夹带著犀利攻击,居然真的要杀! 又下两手之后,张世石一手支肘,上半身前探,脑袋几乎压在了棋盘上。 还是有点大意了,其实这些天下下来,他对此界的围棋风格已经有了大体认知—— 嗜杀! 这群棋手唯一的共性,是杀气腾腾,除了那个叫徐乾的小朋友之外,其余人人嗜杀,区別仅在於,有的贪如狼,有的狠如豺,有的猛如虎。 昨日的徐乾给了张世石一个错觉,以为此间的顶尖高手会有较为平和的面貌,没想到祁无霜依然嗜杀,只不过是另一种——隱忍如巨鱷,致命如毒蛇! 几招一过,祁无霜意图彻底显露,她的目標极其明確,並非纠缠,亦非侵消,就是直指这一块尚未彻底安定的棋,意图一举擒杀! 祁无霜一刀既出,后续手段连环逼来,刀刀精准,每一步都卡在棋形的要害处,將张世石所有舒適的做眼空间一一剥夺。 张世石左衝右突,使出浑身解数,最终还是將这块棋做活,但不免伤了外势,目数亦有损失。 未等他喘息,祁无霜攻击的矛头已如鬼魅般转向! 另一块张世石原本认为铁厚无忧、甚至可用来攻击对方的棋,在刚才艰难做活的时候被碰伤,此刻在祁无霜一手看似轻描淡写的点刺之下,露出了破绽! 这他妈连喘息时间都没的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张世石头皮发麻,只得再次腾挪辗转,苦苦求活。 等到这块棋也终於两眼瞪圆,惊险活出时,棋盘上他早先建立的优势已荡然无存,局面已然是白优。 夜幕悄然降临,有人点起了明亮的萤石灯。 盘上黑白子遍布,战事已定,只剩下边边角角一些一二目的官子。 祁无霜似乎不是很擅长官子,被张世石先手捞到两个大官子,优势又重回张世石手中。 他几度计算,確定自己还是领先了一子。 就一子,但盘面应该已没地可捞! 张世石重又坐回了石凳,端起早就凉透的灵茶连喝几口,感觉大局已定。 但就在这时候,祁无霜突然往张世石阵地送了一子。 张世石谨慎待之,思索有倾,自觉並无破绽,落子將白子包杀。 祁无霜在包围圈里反打。 这是又送一子? 张世石不確定了,但思索良久,依然觉得没问题,於是先打吃前一子。 白子几乎是瞬间落子——挤进了黑子的夹缝之中! 这地方也能落子? 张世石揉了揉眼,然后瞪大眼盯住了棋盘。 白子落在一个张世石认定无忧、从没去考虑过的点! 出棋了! 祁无霜连出后招,就靠这送掉的二子,不仅挤掉张世石一点空,还割断了张世石一块棋,虽然对死活没影响,但按此界“还棋头”的规则,一块活棋变成两块,张世石得还给祁无霜一子。 一出一入,张世石就从胜一子,变成了负三子! 第三百一十五手落下,全局终了。 棋局终了,结果已定,但大部分人没这个心算能力,还需数子判胜负。 徐泉龙在数白子,没有动用灵力,就这么手指拨动,將白子十颗十颗地一堆堆摆整齐。 院內院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最终结果。 张世石闭上了眼睛,大脑极度疲惫,但偏偏不肯休息,依然在不由自主地復盘最后的官子收束。 “白182,黑179,白胜三。” 耳边响起了徐泉龙最后的裁定,张世石睁开眼,轻轻將两指间一直捏著的一枚黑子放回棋罐,对著祁无霜拱手道: “前辈技艺通神,晚辈心服口服。” 出乎他意料的是,获胜的祁无霜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眉头微蹙,似有遗憾。 一旁的徐泉龙,更是面露一种复杂的、近乎悲哀的神情。 祁无霜並未立刻起身,她静静看了张世石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与棋局毫不相干的问题:“张掌门今年几岁?” 张世石恭敬答道:“回前辈,晚辈虚度二十三载。” “前日听徐管事言,张掌门学有所承?”祁无霜继续追问,“不知令师今在何处,可否请来对弈棋盘?” 张世石心中咯噔一下,冷汗几乎又要冒出。 他哪有什么围棋师傅! 心思急转间,只得依据原主张世石的记忆,硬著头皮编造道:“家师……乃是楚秦山上一名洒扫僕役,痴迷棋道,却是凡俗夫子,已於多年前去世。” “唉……” 一声清晰的、带著深深遗憾的嘆息,並非来自祁无霜一人,而是在场的徐泉龙乃至几位年长的徐氏子弟,几乎同时发出。 “竟然是……凡民?”祁无霜轻轻摇头,眼中的锐利化作一丝复杂的感慨,喃喃道,“难怪你行棋如此怪异……也是,棋之一道,往往有人年少即惊艷四方,如徐乾是也。既是少年期便能登堂入室,是仙是凡又有何异。” 她不再多言,起身,对徐泉龙略一点头,便起身离去。 张世石呆坐原地,心中满是莫名其妙。 贏了棋,对方反而嘆气? 说自己师傅是凡民,他们又遗憾什么? 他只觉院內气氛诡异,却又不好追问,只得將满腹疑惑闷在心里。 鏖战一日,心枯虑竭,张世石本想好好休息——明日便是那“大自在”拍卖行的匿名拍卖日,他得养好精神,参与拍卖。 不想偏不得睡。 这一日很晚,又一位原书中的大人物驾临春秋,却是器符盟另一位护法长老——金丹后期修士,蒯通。 不过蒯长老不通棋艺,他似乎只是閒来看看,很隨意的在小院內走了一圈,跟徐泉龙聊了几句之后便走了,甚至都没跟张世石说一句话。 下场下棋的,是跟在蒯通身后的两个侄子:筑基修士蒯量文,以及炼气后期蒯量书。 张世石本不想再下场,脑力有时而竭,此刻的他疲惫不堪,已无再战之力。 但徐泉龙一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徐泉龙以传音入密之术告之张世石:蒯氏骄横,得罪不起,何况这俩棋艺根本不入流,张世石隨便应付下就行。 果然,这两位的棋艺堪称惨不忍睹——蒯量文轻浮毛躁,蒯量书好弄险著,张世石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中盘便各闷死一大块。 蒯氏三人来此一转,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便都出门而去,与张世石唯一的对话,是下棋的二人各自问了几个与围棋毫不相关的问题。 蒯量文感兴趣的是安红儿: “百晓生所写的那个安红儿真那么漂亮?比器符城『红袖阁』的头牌还勾人?” 张世石忍住翻白眼的衝动,一脸“诚恳”地答道:“红袖阁头牌我就没见过。安红儿確是长得很美,不过书中所写么,文人笔墨,多少有点夸张吧。” “呃……”蒯量文一脸嚮往,“咱白山女人长得靚的多的是,就太他妈太野,还是齐云,窈窕淑女,勾人心火……” “窈窕淑女”四字是怎么跟“勾人心火”搭上的? 张世石只能无语。 蒯量书就更不靠谱,一会问楚秦门有什么宝贝,一会点评张世石长相—— 说他一看就是老实人,到白山这种地方,也只能在春秋苑下下棋,千万別出去,不然肯定要被欺负到哭鼻子。 “麻蛋,下围棋的都是怂货!” 眼看一条大龙被张世石切得七零八落,蒯量书拉了蒯量文转身就走,直到快出门的时候才一扬手。 啪! 二枚二阶灵石精准地砸落石坪,滴溜溜的在一堆黑白子间打转。 这都什么人吶…… 张世石无语中捡起灵石——也算见识到物种多样性了! 第62章 傀儡 一 次日,张世石直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简陋的床榻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方才悠悠转醒。 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对弈,尤其是昨日与祁无霜那局极耗心神的大战,让他精神疲惫不堪,但修士到底是修士,大睡一晚之后,立觉神清气爽。 步出暂居的小木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春秋苑內,各处石坪几乎都已坐满了人,或对弈,或研討棋谱,更有数十人散站在地势较高处、廊下或树旁,目光游移,似在等待著什么。 当他身影出现在屋前时,那些游移的目光仿佛接到了信號,齐刷刷地聚焦而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隨即有按捺不住的棋友越眾而出,拱手笑道:“张道友醒了!昨日看道友与祁长老神乎其技的一局,心痒难耐,不知今日可否赐教一局?” “对!张掌门,手谈一局如何?” “让我等也领略一下能与祁长老爭锋的棋艺!” 各处都有人围过来,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张世石连忙拱手,面带苦笑向四周团团作揖:“各位且饶了张某吧!连日疲惫,再这么下下去,只怕我要睡死在这春秋苑!” 眾人看他这样不由都笑起来,有人便打趣道:“张道友保重,我等还盼你多留几日,好多摆几局棋谱呢!” 张世石在人群中找到徐泉龙的身影,走过去拱手道:“徐兄,连日叨扰,实是感激不尽。今日我想到城中各处走走,见识一番白山风物,棋……怕是暂时下不动了。” 徐泉龙笑容和煦,理解地点头:“张道友连番激战,確实该歇息放鬆一二。器符城虽不及齐云城,却也別有风貌,值得一观。道友请自便,晚间若回,宿处依旧为你留著。” “多谢徐兄。”张世石道了谢,不再停留,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不少目光追隨,大抵是单纯仰慕棋艺的,但也难保没有其他心思。 一出春秋苑的大门,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顶宽檐斗笠戴上,同时將变声石含入口中。 灰布道袍本就寻常,配上这两样,他很快便融入了街上往来的人流,不再显眼。 “大自在”拍卖行七日之期已到,那场匿名拍卖会就在今日。 他小心地沿著街道前行,神识却悄然外放,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器符城鱼龙混杂,他此行要做一件“大事”,路过棋苑本是为了好奇,不想几日来大出风头,最后一天更是连续地碰到大人物,这会必须得更加谨慎。 走过一段山路,张世石目光扫过,见前后暂时无人,身形一晃,闪入路边山林,找了个隱蔽角落蹲下。 体內土属性灵力悄然运转,默念法诀,张世石整个人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山土之中。 天赋技能——“遁土”之术! 眼前並非漆黑一片,土石在他灵力的作用下,仿佛化为粘稠而具有流动感的介质。 离地六尺,这是他目前能到的深度,张世石如同一条游鱼,朝著与山道平行的方向,在岩土层中悄然穿行。 约莫潜行了百多丈距离,估摸著已远离方才入口处,他才灵力一引,向上遁去。 头顶压力一轻,他谨慎地先探出神识,確认上方是一处杂草丛生、乱石堆积的山坳,並无人类或妖兽气息,这才如同雨后春笋般,缓缓从一块半人高的褐色岩石后“生长”出来。 袍袖轻拂,掸去並不存在的尘土,他再次確认无人跟踪,这才整了整斗笠,从另一条岔路走出,重新匯入主道,朝著东门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到达“大自在”拍卖行时,已是下午时分。 拍卖行的大门敞开著,並无森严守卫,只有两名炼气初期的灰衣修士站在门侧,目光平淡地看著进出的人流,確如其名,颇有几分“自在”气息。 张世石步入其中。內部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厅,光线略显昏暗,仅靠墙壁上几盏特製的、光线柔和的萤石灯照明。 台上,一名修士正在展示一件灵光闪烁的环状法器;台下,数十张座椅上几乎坐满了人。 如闞林此前介绍,在场所有人都与他一般无二——头戴各式斗笠、面罩,或身著高领衣袍,將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更有甚者连身形都用法术或衣物做了改变。 整个大厅,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隱秘与疏离感。 全场唯一以真面目示人的,便是站在台侧的拍卖行管事,其人身上隱散灵压,赫然是筑基后期! 张世石悄然走到大厅角落一处阴影里,找了张椅子靠墙而坐,静静观察。 此时台上正在拍卖的,是一件二阶上品的飞剑类法器。一名明显穿了內增高靴、身形显得有些不协调的蒙面修士,正在笨拙地演示著飞剑的“锋锐”与“疾速”符文。 演示完毕,黄管事简单介绍两句,便开始了竞价。 台下叫价声此起彼伏,声音大多经过处理,或嘶哑,或尖细,或沉闷,最终,那柄飞剑以五枚三阶灵石的价格成交。 张世石又看了两场拍卖,一件是一瓶適用於炼气后期的“凝神丹”,流拍;另一件则是一张残缺的古妖兽皮,疑似藏有地图,引起了数轮激烈竞价,最终以八枚三阶灵石被一位始终未曾出声、只是举牌的修士买走。 成交之后,流程简单直接:买卖双方在黄管事的见证下,於台侧完成交易,钱货两讫。 隨后,卖方会按照成交价的百分之五,支付给黄管事一笔“税金”,作为场地与安全保障的费用。完成后,双方大多会迅速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效率倒是高,规矩也简单。”张世石心中暗忖。见又一件物品流拍,台下出现短暂的空隙,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然上台。 站定之后,他並未多言,直接从储物袋取出遗蹟中的一號傀儡——那具通体金属铸造、手持长刀的金系攻击傀儡。 第63章 傀儡 二 张世石熟练地打开傀儡胸甲处的凹槽,放入一枚一阶灵石作为驱动。 这傀儡是属於最原始的那种,一旦灵石用尽,或者被取出灵石,就可以重新认主,使用极为便捷。 “傀儡一具,金系近战攻击型。”经过变声石处理,张世石的声音显得沙哑而低沉,“战力为炼气圆满。” “还请管事试刀。”张世石衝著台侧管事拱拱手,看他点头,便以神识下令。 只见那傀儡眼眶中红光一闪,金属身躯发出“嘎吱”轻响,一步踏前,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森冷寒光,朝著台侧负手而立的黄管事当头劈下! 刀风凛冽,呼啸而下。 黄管事神色不变,甚至未移动脚步,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隨意向前一点。 一道凝实的灵力屏障瞬间出现在刀锋之前。 无声无息,刀锋砍入一尺左右,最终被稳稳阻在屏障之外,傀儡受反震之力,后退半步,持刀而立。 黄管事收回手指,微微頷首,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攻击强度確凿,灵力运转流畅,判定为炼气九阶巔峰,称其圆满亦无不可。” 有了黄管事的权威鑑定,台下响起些微骚动,人群中有一道灵符亮起,似是在向外传信。 张世石適时开口道:“此傀儡可用於看守洞府、山门,亦可作为陪练对手,熟悉金系术法攻防,起价二十枚三阶灵石。” 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一声带著明显讥誚的嗤笑:“哈!这铁疙瘩灰扑扑的,怕是有些年头了吧?就这品相也敢开口二十?当我们冤大头么?” 张世石循声望去,是个坐在前排、身形矮胖的蒙面修士。 他语气平和地解释道:“道友此言差矣,此傀儡自带『修復』效果,些许岁月痕跡,於其实用毫无影响。再说了,真全新我就起步二十五了,对吧?” “嘿嘿,来这『大自在』就是想捡点便宜。”另一个方向,有个声音沙哑的修士接话,同样语带嘲讽,“全新傀儡卢家铺子里明码標价三十,你这旧的开口二十,我们捡个蛋的便宜!” “就是,十五还差不多!”好几个人附和著。 张世石心中有些不耐,但知道这是拍卖常態,压价手段而已。他语气转硬:“诸位若有兴趣,便请出价。若无,某家留作自用便是。” 短暂的沉默后,最先开口那矮胖修士喊道:“行吧,二十!就当买个铁疙瘩看门!” “二十一。”后排一个一直没出声、戴著乌木面具的修士,淡淡地加了一枚。 “二十二!”矮胖修士立即加价,但语气很有些恼火:“妈的,再加真不如买新的了!” 这一声抱怨似乎起了作用,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张世石正待开口,后排角落里,一个声音犹豫著响起:“二十三枚。” “二十四!我操了!”矮胖修士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转头看向后排,声音都尖了些,“再加我真骂人了啊!” 后排那人似乎被这气势唬住,没了声息。 矮胖修士得意地哼了一声,看向台上的张世石和台边的管事。 张世石眉头微蹙,这个价格略低於他的预期。 他在台上走了两步,面向全场,提高了些声音:“诸位道友,一具战力堪比炼气圆满、自带修復、坚固耐用的金系傀儡,无论守御还是陪练,价值几何?我这货比店铺里卖三十的可是一点不差啊,二十四枚,可还有人出价?” 矮胖修士在台下嚷嚷:“二十四买个铁疙瘩,便宜个蛋!也就老子不嫌弃了!” 张世石不再理会他,又连问三遍:“二十四枚,可还有加价?” 台下寂然无声,只有些细微的议论。 张世石心中暗嘆,怕是只能卖到这个价了。 他点点头,正要將傀儡交给管事完成交易,异变突生! 拍卖行大门处,人影一晃,一个身影急匆匆闯了进来,人还未站定,尖利的声音已然响彻大厅:“慢!妈的,慢慢来!” 这声音又尖又细,透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我的!谁也別想抢!”那人又喊了一声。 张世石瞳孔一缩,这是昨日才听过的声音——蒯量书! 虽然戴著面罩,但这嗓音张世石可太熟了,昨日在棋苑近距离听过,绝不会错。 “出到什么价了?”蒯量书急匆匆地跑到前台看了一眼傀儡,似乎在確认什么,然后便折而回到第三排位置,俯身去问一个蒙面修士。 显然,那人刚才通过某种手段给蒯量书报了信。 “24?”蒯量书很快知道了价格,立马直起身,大喝一声,“好,我也出24!” 眾人愕然,什么叫你也出24,拍卖从来是高过別人才行,哪有这么叫价的? 就见蒯量书掀了头罩,露出真容,叫囂道:“24,谁也別他妈跟我抢,老子蒯家的!” 呵,眾人更无语了,你不掀罩子別人可能还就忍了,你这一掀罩子,別人想忍也不行了。 果然,前排那矮胖修士闻言,顿时站起,大声呛道:“『大自在』规矩何在,我先报的24,你要就25,24就是我的!” “就是!蒯家了不起么?” “要就明抢,要就守规矩,到拍卖行来现!” 台下修士看不惯蒯量书的跋扈,纷纷出声附和。 “二十五!”刚才竞价的那人似乎也被激起了脾气,突然爆出一声,报完还衝蒯量书的方向嘲弄道,“我就抢了怎么著?有种你也加啊!” “我操!”蒯量书气得一跺脚。 呛声的几个都是筑基修士,蒯量书炼气后期的修为实在不够看,硬来不得。 他目光扫向台上那具傀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咬牙道:“二十六!” “二十七!”矮胖修士也槓上了。 “二十八!”蒯量书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二十九!”矮胖修士寸步不让。 价格转眼被抬高了五枚三阶灵石,一具古旧傀儡居然被卖到了与全新傀儡一样的价! 台下眾人都屏息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竞价战。 蒯量书胸膛起伏,猛地转向站在台边的管事,將一个储物袋扔了过去,尖声道:“黄管事!我袋里就剩二十九枚三阶!你说句话!” 第64章 傀儡 三 那黄管事接住储物袋,神识一扫便將储物袋拋回,沉声道:“蒯师侄,老夫开这『大自在』,讲的就是规矩。口袋里灵石不足,可以其他等价之物抵押,但他先报价在先,规矩就是规矩……。” 蒯量书脸色一阵青白。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修士忽然举手:“三十枚。” 竟又杀出一个程咬金! 蒯量书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新出价者,可惜对方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刚才这一声声音尖细,连男女都辨不分明。 他一咬牙,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金非木、雕刻著复杂器纹的深褐色令牌,再次扔向黄管事。 “妈蛋!黄管事,凭这器符盟內门弟子的身份令牌,我向你『大自在』暂借二十枚三阶!” 大厅內响起一阵骚动,这具傀儡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让傀儡世家的蒯氏子弟在拍卖行现场借钱? 黄管事接过令牌,摩挲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蒯家毕竟是器符盟六大长老家族之一,且蒯通其人最是护短,要不然也不至於养出蒯量书这等骄横子弟。 这面子不得不给啊。 他略一沉吟,对蒯量文道:“行吧,借你二十枚。三日不还,令牌扣留,老夫自会去寻蒯通长老分说。可好?” “行!”蒯量文一口答应,此刻他眼中只有台上那具傀儡。 有了资金,竞价再次白热化。矮胖修士与新出价的黑袍人似乎也被激起了火气,与蒯量文一路狂顶。价格如脱韁野马,从三十枚一路飆升。 “三十三!” “三十五!” “三十七!” “四十一!” 最终,当蒯量文赤红著眼睛,嘶声喊出“四十二!”时,矮胖修士重重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那黑袍人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放弃了角逐。 “四十二枚三阶灵石,第一次!” “四十二枚,第二次!” “四十二枚,第三次!成交!” 黄管事一锤定音。 蒯量文长出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大仗,额角都见了汗。 他迫不及待地衝上台,將凑足的灵石交给黄管事清点,然后一把將那具金系傀儡抱在怀里,仔细抚摸那金属躯壳上的纹路,眼中异彩连连,口中喃喃自语,却听不真切。 张世石早已懵了,那黄管事將扣除中介费后的四十枚灵石交到他手中,他心中居然却並无多少喜悦。 一具普通的炼气圆满金系傀儡,何至於让蒯量文如此失態,不惜当眾借钱,何至於让另两人不顾蒯家权势,近乎疯狂地竞价? 这绝非常理。 交易完成,蒯量文將傀儡收入储物袋,头也不回地快步衝出拍卖行。 那矮胖修士与黑袍人也相继起身离开。 张世石心中警觉大增,他不动声色地將灵石收好,向黄管事略一拱手,迅速走下台,快步走出了“大自在”。 拍卖行建在一座小山头上,四周有几家商铺,张世石神识全开,快步拐过商铺区,沿著山路疾行一阵,寻隙便转入了路边山林。 却听得头顶破空之声骤响,隨之还有蒯量书那熟悉的声音——“那边!” 竟然在禁空的城市內公开飞行! 张世石不再犹豫,土遁技能发动,疾行中的身子迅速缩短,几步之內便没入了山土之中。 几乎就在他身形消失的一剎那,一道剑光骤停於山林上空, 两道人影从高空跃下地面,疾冲入拍卖行,几秒之后又快速衝出,招出飞剑在附近一阵子胡乱搜寻。 “妈的,跑了!”蒯量书恨恨道。 “你出42枚三阶买一只傀儡,换谁谁都跑!”蒯量文讥讽道,“冷静稳住不懂么?这么大个人了,一直毛毛躁躁的,就没个脑子!”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將器符城北边的山峰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张世石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通往春秋苑的山道上。 他依旧是那副灰袍斗笠的打扮,步履沉稳,仿佛只是一个在外閒逛一日、略带倦意归来的普通棋友。 苑內多处石坪依旧有棋友在对坐廝杀,清脆的落子声与低微的议论声交织,保持著这里独有的清雅与热闹。 见张世石回来,几个相熟的棋友抬头招呼,更有人眼中一亮,跃跃欲试地想要起身——毕竟,能与这位近期的风云人物手谈一局,是难得的体验与谈资。 张世石心中有事,没有下棋的心思,面上维持著温和的笑意四处拱手,只说疲劳,推辞了几个邀请,又挥手朝不远处看棋的徐泉龙遥遥致意,寒暄过后,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自己暂住的那间小木屋。 推门而入,轻轻合上门扉,將外间的棋声人语隔绝开来。 屋內陈设极其简陋,一草蓆一蒲团而已。 四十枚三阶灵石安稳地躺在储物袋中,但张世石心中殊无半分“暴富”的欢喜,只有满脑子的问號与隱约的不安。 棋苑氛围总体清雅平和,棋友们下棋时或者时有暴躁,离了棋盘个个君子——至少表面是,这木屋之內,按理绝无人会来打扰窥探。 但张世石的谨慎早已刻入骨髓,他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先从储物袋中取出四面小巧的阵旗与一块巴掌大的阵盘。 指尖灵力流转,阵旗被精准地布置在屋內四角,隨著他法诀打入,一层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灵光如水幕般升起,將整个木屋內部轻柔地包裹起来——隔绝阵,防御力不强,但足以阻隔外界声音、光线,以及神识窥视。 布阵完毕,他才盘膝坐上蒲团,伸手探入储物袋,一阵微光闪过,另一具傀儡出现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这是遗蹟內的二號傀儡,木属性,通体由一种名为“铁心木”的灵木雕琢炼製而成,纹理细腻而坚硬,触手冰凉中又带著一丝木质特有的温润。其攻击手段是“缠绕术”与“木刺术”,在遗蹟中曾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对这些傀儡张世石自然早已反覆检查过,但此刻他哪还敢有丝毫大意? 他必须找出原因——这具看似寻常的炼气傀儡,究竟特殊在哪里?居然会让那三人如此疯狂的竞价,出价居然远远高过蒯氏、卢氏两家店內新品。 第65章 天眼 一 张世石將傀儡捧到膝上,就著屋內萤石柔和的照明,以指腹最敏锐的触感,一点点摩挲过傀儡躯干的每一寸表面,从头顶到足底,不放过任何一处纹理、任何一个凹痕或凸起。 可惜的是他对傀儡一窍不通,瞪大了眼內內外外一寸寸一格格细细摸过看过,愣是看不出一丝不对。 按理,那三人距离都比较远,虽然修士目力都好,但绝对看不到他这般仔细。 包括给蒯量书报信的那个,应该就是在他拿出傀儡之后不久就传了信出去。 蒯量书进门之后,也只是跑到前面扫了一眼就下了“一定要拿下”的决心 或者只是形制? 以张世石的眼力,確实看不出与店铺里摆著的那些有什么区別,但遗蹟封存已不知多少年岁,这傀儡应是几千年前的製作,与今日之形制必有大不同。 也许懂傀儡的人一眼可断? 特別对於蒯量文这种自幼浸淫、见识过家族秘藏图录的嫡系子弟! 张世石苦恼地摇摇头。他对炼器、傀儡之术一窍不通,更別提那些隱晦的传承了。这就像让一个不识古篆的人去辨別商周鼎彝,再怎么看也是雾里看花。 去求教外人?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遗蹟牵扯的財富太大,无论是傀儡的来歷,还是可能存在的更多遗宝,都足以引来灭门之祸。 在自身实力不足、门派孱弱之际,怀璧其罪,绝不可轻易示人,更別提主动諮询,那无异於自曝其短,引火烧身。 反覆检视、苦思无果,张世石终於还是放弃,將二號傀儡收回储物袋。 卖是肯定不能卖了,同时也不能轻易动用,除非是到了生死攸关、別无选择的绝境。 在真相未明、风险未除之前,这笔財富只能暂时封存,视为无物了。 好在有四十枚三阶落袋,有这些,黑河峰上下数年的用度都宽裕了,至少灵石方面,短期內无需再绞尽脑汁。 这或许是今日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將傀儡之事暂且压下,张世石强迫自己转换思绪。 此行器符城,售卖傀儡只是次要目的,真正的头號目標,始终是那悬在头顶的“盗婴”阴影! 这才是关乎他自身与楚秦未来命运的最大危机。 他关闭隔绝阵,开始闭目调息,让有些纷乱的心神沉淀下来。 直到半夜子时,万籟俱寂。 张世石悄然睁开了眼,再次开启隔绝阵,然后將萤石掛在屋角,从储物袋中取出了白天在某个杂物店买的一匹顏色极为鲜艷醒目的红绸。 他没有点灯熬夜做女红的耐心与技艺,但有灵力相助,並指如刀,金灵力在指尖吞吐,化作无形利刃,开始裁切、拼接。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准確。 他要做的“大事”,需要的並非精美绣工,而是醒目、巨大,且能在特定环境中短暂留存。 四更末,寅时初刻。 正是一夜中最黑暗静謐的时刻。 修真城市都是不夜之城,但修士们大部分都有早起修行的习惯,无论多么兴奋,多么忙碌,这半夜三点的时间段里,绝大部分修士还是会打坐入定,或者小睡一会,以迎接日出时分的採气功课; 而凡民更是酣睡正浓,因此街道空旷,连巡夜的修士也处於精神最鬆懈之时。 春秋苑外百多米的山林阴影中,一道灰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冒”出,宽大的斗篷罩住头脸,身形在树木掩映下模糊难辨,却不正是张世石。 辨明方向后,张世石走到山道上,以正常夜行人的脚步走向器符城北门。 所有的法阵都有地下防御,以他目前的土遁术,从地下过春秋苑这种小幻阵是没问题,但要想潜过器符城护山大阵那就是幻想了。 所以他只能“正常”地走出城去。 步行约十几分钟,张世石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北门。 然后他沿著北门城墙根阴影一路行进,在城墙內壁下那些堆放建材、杂物的昏暗角落曲曲折折地移动,时隱时现,如同鬼魅,最终,在一条排水暗渠的出口附近,身影再次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这一次,他消失的时间很长。 *********************************************************************** 一个时辰之后,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器符城北门外,开始有三五成群的修士出现,多是踏剑飞行的炼气修士,早早的开始了新一日的奔波。 忽然,一个御剑飞在半空的修士“咦”了一声,猛地降低了高度,紧接著,更多路过的修士被吸引,纷纷驻足或悬停,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死亡沼泽。 在那终年瀰漫著淡淡黑雾、泥泞黝黑、死气沉沉的沼泽边缘,一片相对干硬的高地上,赫然出现了八个巨大无比的文字! 每个字皆有数丈长宽,笔画粗獷,在灰暗的沼泽背景衬托下,刺目至极! 那文字並非刻写,也非法力凝聚,而是用大量鲜艷的红绸,仔细地裁剪、拼接而成! 红绸简单地被重物固定,在清晨的微风中只是微微颤动,並未被沼泽的湿气濡湿或吹散。 八个大字连在一起,传达出令人心惊肉跳的信息: “谨防南楚盗婴——天眼!” “南楚……盗婴?!” “盗婴?!那可是触犯天条、大周书院明令诛绝的重罪!” “天眼?是什么组织?还是某位前辈的名號?” “谁干的?竟敢直接指控南楚!那可是有元婴老祖坐镇的宗门!” “这红绸……是凡人手段?还是障眼法?” 事情太过惊悚,以致於没人敢下去查看,所有人都悬停於空中俯看。 惊愕、疑惑、骇然、窃窃私语…… 种种情绪在聚集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很快便有器符盟巡逻修士近前查看,现场除了红绸,找不到任何施法者残留的气息或痕跡,乾净得诡异。 巡逻者不敢异动,查清之后,急速回报器符城高层。 另一边,消息如同炸开的波纹,以惊人的速度向著器符城內反向涌去。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北门区域乃至整个器符城都轰动了! 无数修士闻讯赶来查看,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停满了飞行器,大家三五成聚,对著地上的大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八个红绸大字,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南楚门脸上,也拋给了器符盟一个烫手山芋。 器符盟长老祁无霜、蒯通等人相继现身北门,近前查看之后,返身高空,望著沼泽中那刺眼的红色警示,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是高人好心提醒,还是针对器符盟的阴谋构陷,试图挑起器符盟与南楚的衝突? 第66章 天眼 二 就在器符盟高层犹疑不定、紧急商议对策之时,南方天际,异变陡生! 一片炽烈无比、煊赫堂皇的红云,如同燃烧的火焰,自南楚城方向铺排而来! 不过须臾,器符城上空的云气已被染成一片火红,温度骤然攀升! 楚红裳! 並且不是一人前来,红云后方,明显跟著大队南楚修士的遁光,杀气腾腾! “谁敢污衊我南楚——!!!” 一声怒喝轰然炸响於器符城上空! 声音未落,那万丈红云已毫不客气地直扑器符城!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器符城都在震颤! 四阶护山大阵剧烈波动,荡漾起无数涟漪,红云撞击之处,炽烈的火焰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漫天炽热的火雨,灼烧著阵法光罩,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耀眼的红光將半个城池映照得如同炼狱! 蒯通、祁无霜等人骇然变色,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化作遁光冲天而起,於半空中显露身形,对著红云中心那道模糊却威仪无边的身影连连拱手作揖,脸上满是苦笑与急切: “仙子息怒,息怒啊!” “此乃奸人栽赃陷害!绝非我器符盟所为!老祖明鑑!” “我等正在严查!定给仙子一个交代!” 红云之中,楚红裳的身影若隱若现,似乎对器符盟高层的辩解充耳不闻,她冰冷的神识如风暴般扫过北门上空,那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无数修士顿作鸟兽散,大部分逃入北门,小部分飞向四方,很快便被疾飞而来的南楚修士逼回。 下一刻,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伴隨著元婴威压传遍四方: “南楚所属,入城!北门左近,所有可疑人等,一律拿下,搜魂查验!” 蒯通等人不敢抵抗,苦笑打开北门护山法阵。 大队南楚修士如狼似虎般扑入器符城,直奔北门区域。 器符城內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修士被隨意从院落、店铺、甚至路上拦下,稍有迟疑或反抗,便被强行制住,排队接受简单而粗暴的盘问,几个重点照顾的,便被带往北门接受搜魂术探查! 他们要查找的,是任何与“红绸警示”相关的记忆画面、策划痕跡,甚至是近期对南楚的不满言论! 在这种粗暴的排查下,刚刚因撰写《风物誌》触怒楚红裳、被打落境界的白晓生,再次成为了首当其衝的“嫌疑人”。 很快,白晓生被南楚修士从某处借酒浇愁的酒馆里揪出,不由分说带到北门,又是一轮搜魂! 红绸没他事,但他最近喝了酒之后难免对楚红裳詆毁辱骂,並且让他收书一事他也办得很滑头——卖出去的书一本没收回,最近上交给南楚的那些,全是他临时找凡民胡乱抄的! 好么,前罪未消,后罪又起,白晓生又吃了好一顿嘴巴。 最鬱闷的是他的朋友们——凡是在白晓生记忆中,曾对他流露出同情,或私下对南楚行事风格有过非议的,一个接一个被精准定位、抓捕、搜魂! 以这些人为节点,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在器符城各种圈子里蔓延,牵连者越来越多。 混乱中,负责匯总信息的南楚修士整理出几条近期器符城的“异动”线索,其中有一条信息被反覆提及,显得格外醒目: “楚秦掌门张世石近日横扫春秋苑,曾与祁无霜等人对弈,其人所写『秦斯言与安红儿』故事流传甚广,风头正劲。” 这条信息最终被呈报到了楚庄妍手里,小姑娘有点发愣:“怎的这人也在?还能跟祁无霜下棋?” 张世石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怀疑的原因,是在春秋苑下了几盘棋! 人生就是这么荒诞,为了避免被怀疑,他考虑了各个方面—— 他选择了最隱蔽的时间段——半夜三点,所有人最疲倦、最鬆懈之时。 选择了最稳妥的作案方式——红绸拼接,凡民可为,拥有最大的猜疑面。 选择了最保险的躲藏方式——以土遁术出棋苑,在城外潜藏到晨明,然后跟大傢伙一起看戏,一起逃进北门,跟十几个棋友一起躲入春秋苑。 结果在南楚眼里,你这所有一切掩饰都没用——谁让你在这段时间出风头了! 当几名面色冷峻的南楚修士毫不客气地破开春秋苑大门,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径直將他从棋座中拎出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一句“与我无关”,便被一道禁制封了大半灵力,如同小鸡崽般,被拎到了器符城北门,扔到了白晓生身边。 自命瀟洒的白晓生这会儿死狗不如的躺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头髮蓬乱如麻,脸上红肿未消。 听到“啪”的一声之后,他还以为又是哪个朋党被扔了过来,正等著挨埋怨呢。 耳边传来一声“前辈”,抬头看是张世石,愣了一下,苦笑道:“是你啊,当初在齐南的时候还笑你迂腐,真是悔不听你……” 一语未毕,“呼”的一下,张世石整个人凌空飞起,已被立於高空的楚红裳摄走。 唉,又一个被搜魂…… 什么叫害人又害己啊,自己这点背的,得罪谁不好,去得罪这女人…… 白晓生嘆口气,鬱闷地將头埋进尘土中,继续装死。 另一边,张世石一路惨叫著直升数百米高空,升速太快,以致他呼吸都极其困难。 “呯”的一下,有人用手掌抵住了他后背,这人没想著要他命,接触时稍稍收力,不至于震碎他五臟六腑,但依然震得张世石差点吐血。 “哼!”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自头顶传来,“怎么什么事都有你!” 下一瞬,一只白皙如玉、近乎完美无瑕的手,轻轻按在了张世石天灵盖上。 搜魂! 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遭! 不待张世石有什么反应,一股绝大吸力传来,將他灵魂往身外吸去,正自绝望,本命石碑忽的一亮,一道虚影越过张世石灵魂,直接抵在了识海边缘。 灵魂在识海出口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至极的墙壁——不,是一块放大了无数倍的石碑! “嗯?”楚红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些许讶异的鼻音,反手打出一道灵力,进入张世石识海。 “人字碑?这是何本命?竟能抗我神通?” 楚红裳秀美绝伦的眉梢微微挑起,低声自语,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她试著加大了力度,张世石被整得面目狰狞,额头青筋暴突,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冒出,但他魂魄依然被牢牢地挡在石碑之后。 “有点意思。”楚红裳停止了继续施压,隨即她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阵变幻,驀地盘膝坐在了空中。 彻底虚脱、仍在无意识抽搐的张世石被扔到了一旁,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让其不至於坠落。 好久,张世石缓过劲来,神魂迅速归位,识海渐渐平静,穿针般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脱,以及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长长的鬆了一口气。 第67章 楚夺 一 “扛过来了!呵呵,搜魂!老子他妈扛过来了!” 身为穿越者,张世石最怕的就是被人获知底细,获得“神鬼莫测”天赋的时候虽然极其欢喜,但到底未经实战考验,此刻终於得到证实,前所未有的庆幸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神鬼莫测!这天赋当真神鬼莫测! 他侧著身子瘫软在那团托住他的柔和灵力上,丝毫不敢稍动,生怕引起身边这女魔头的注意。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转动,看向四周——上方是仿佛触手可及、流转变幻的赤红云霞,下方数百米,是渺小如棋盘格子的器符城,以及蚂蚁般往来穿梭、仍在四处抓人的南楚修士。 一种极其荒谬、超现实的剥离感袭上心头。 “这体验……真他妈的奇怪。”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这么一句。 上一刻还在魂飞魄散的边缘挣扎,下一刻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躺在这云端,俯瞰眾生纷扰。他甚至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屁股,动了动脚。 底下这托住他的灵力软中带韧,感觉有点像……气垫? 这荒诞的念头让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底下的空气里,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戳了一下。 什么都没,空的。 “很有趣,是吗?” 一个让张世石寒毛倒竖的声音在丈许之外响起! “呃……”张世石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缩回了手指,忽的翻身跪起,求饶道,“老祖息怒!我……我就是到器符城下棋赚点灵石,別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啊!” “这几日你都见了些什么人?”楚红裳问道。 张世石依然保持著跪地的姿势,没敢起身,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张世石心臟漏跳了一拍。 或者,时间停滯了那么一瞬。 不愧是原著主角,容顏绝世! 先前在黑河峰顶,楚红裳被红芒元气笼罩,看不清真切面容;此刻,近在咫尺,毫无遮挡,那张融合了少女之纯真与女王之威仪的绝色容顏,如同世间最完美无瑕的艺术品,骤然撞入眼帘,带来的衝击力,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 那是一种超越了单纯“美貌”、直击神魂本源的震撼。 虽然两世为人,但前世张世石不过30岁,这具身体更仅只23岁,无论他平时装得多么老成,骨子里都只是个青年。 张世石一眼扫过之后迅速低头,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但很快一个作死的念头闪过——平时看不到,机会难得…… 鬼使神差地,他竟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目光甚至在那完美的唇线和高挺的鼻樑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小色胚!” 楚红裳对这种目光简直太熟悉了,从小到大,见过无数。 但在她盛怒之下,如此近距离之內,还这般“顽强”偷看的,眼前这炼气小子绝对是独一份! 没有任何徵兆,她抬起纤足,看似隨意地对著张世石点了一点。 “砰!” “啊————!!!!” 张世石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惨叫著,划出一道长长的拋物线,朝著下方数百米的城池直砸下去! “呼——” 距离地面不过,就在张世石以为自己即將成为一滩肉泥时,下坠之势骤停,紧接著风声呼呼,又直向上飞去…… 这苦头比我吃的还大——不远处趴著的白晓生直看得双目含泪:小兄弟,都是我害苦了你啊…… 几秒之內,张世石又被重新“提”回到了楚红裳身边,只是这次,距离明显被推远了几尺。 “再看我挖了你的狗眼!”楚红裳冷冷警告道。 “是,是,是!晚辈不敢!晚辈不敢!” 张世石惊魂未定,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怂眉缩肩,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鵪鶉模样,哪还敢再瞟一眼。 “问你话——这几日,在器符城,你都见了些什么人?”楚红裳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听不出波澜。 张世石心念电转,一边回忆,一边斟酌著措辞,语速平稳地答道:“回老祖,这几日……所见之人颇多。春秋苑內,与晚辈对过局的就有不少。器符盟的蒯通长老、他的两位侄子蒯量文、蒯量书,还有祁无霜祁长老,也曾与晚辈对弈一局;最多的是徐氏,春秋苑管事徐泉龙,他侄子徐乾……” 他一个个报出名號,尤其是蒯家和祁无霜,著重提及。同时,脑子在飞速运转。 南楚寻找能抵抗搜魂的“特殊天赋”修士,只怕已非一日两日。而自己这个“神鬼莫测”之人,偏偏在“谨防南楚盗婴”这惊世標语出现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以如此醒目的方式进入南楚视线。 若说这其中毫无关联,纯属巧合,只怕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怎么才能把自己彻彻底底地从“標语事件”中摘出去? 张世石心里也没底,只能尽力扮演一个“恰好在此、恰好有点特殊、恰好目睹了一些人物往来”的棋子角色。 他將这几日接触过的人,无论有无深交,但凡记得的,都儘量客观描述,甚至故意“混淆视听”: “……大体就这些较为清晰了,其余有姓司空的,好像有姓柴的,姓古的……老祖明鑑,这几日春秋苑几乎天天满座,找晚辈下棋的多,看棋的更多。晚辈对弈时心神专注,实难一一记住所有旁观者的形貌姓名,许多人只依稀记得个姓氏……” 司空跟柴氏是有人来过,古氏就未必有了,张世石只將原著提及过的白山著名姓氏真真假假地报上去,总之记不清了么,反正营造出一种“鱼龙混杂、人员来往频繁”的印象。 楚红裳静静地听著,隨著张世石报出的姓氏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她的眉头从微微蹙起,到越皱越紧。 司空氏也在……呵,这事恐怕不是她所能为了。 楚红裳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极远处隱隱有痕的白山,忽然抬起手,对著下方混乱的城池轻轻一招。 一道暗色遁光应召而起,瞬息间便来到红云之上,化作一名中年男子,恭敬地立於楚红裳身侧。 此人金丹修为,身姿挺拔,面容却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脸型瘦长,鼻如鹰鉤,一双眼睛狭长而微微上挑,瞳孔幽深,不带丝毫感情,看向张世石的时候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活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 原著中一个著名人物的形象映上张世石心头——楚夺! 第68章 楚夺 二 楚夺! 张世石几乎立刻便確认。 这位南楚门的重要干將,原著中盗婴案的实际执行者,其阴鷙的气质,与原书描述一般无二。 此人睚眥必报,阴毒之名广为人知,曾因了一言不合就灭人满门,又擅搜魂,碰上他很可能就是形魂俱灭,故此南疆一带稍有见识的谈起他都是不寒而慄。 “这人有嫌疑?”楚夺狐疑地看了张世石一眼,他很难相信一个炼气会与这等隱秘有牵扯。 “没,”楚红裳似乎想起点什么,不动声色地飘前几尺,挡在了楚夺与张世石之间,“他是楚秦掌门,我们的人。这几日在春秋苑下棋,遇见了几个可疑人物。你带人去搜捕一下春秋苑,凡七日之內有进出者,无论修士凡役,一律收押讯问。” “是。” 楚夺应了,拱手时疑惑地看了楚红裳一眼,那意思:我又不会对这小子怎么样,大不了看一下识海丹田,您护他作甚? “他本人没问题。”楚红裳补充了一句。 楚夺更奇怪了,但他不敢多问,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化作暗红遁光,投入下方城池,雷厉风行地执行命令去了。 张世石战战兢兢地立於高空,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这么静静站著,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南楚修士有组织的搜捕下,器符城渐渐从极度的混乱转为一种压抑的有序。 哭喊声、爭执声偶尔传来,但整体已不像最初那般沸反盈天。 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 楚夺的身影再次返回,对楚红裳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与无奈:“能查的都查了,一时看不出什么。” “也闹够了,看谁还敢乱嚼舌头!”楚红裳大袖一挥,宣布收队。 下方,那一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似乎魂魄都丟了半条的白晓生,被一股灵力捲起,如同破烂布袋般悬在半空。 同时,张世石也感到周身一紧,已被无形力量摄住。 万丈红云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更为凝练、炽烈的红色长虹,载著楚红裳、张世石以及半死不活的白晓生,冲天而起,朝著南楚城方向,疾驰而去! 红云掠空,速度奇快无比。路过北门外那片死亡沼泽上空时,楚红裳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朝著那八个红绸大字所在方位虚虚按了一下。 “轰——!” 火光起处,八个惊世大字就此灰飞烟灭。 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巨掌深坑,如同大地难以癒合的伤疤,无声地诉说著今日发生的一切,显证著元婴修士不容褻瀆的威严。 南楚城地下极深处,地火脉络的某个节点之上。 一座由天然炙热晶岩雕琢而成的宫殿,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四下里漂浮著源自地核的、带著硫磺气息的淡淡烟气,虽然金碧辉煌,美轮美奐,但常人在此,绝对连呼吸都难以维繫。 宫殿左侧,一方凸起的晶岩被细致打磨成类似祭坛的小台。 楚红裳正立於台前,她伸出纤指,指尖一缕纯阳真火轻轻跃出,点燃了台上一根三寸长的线香。 香呈五色,纹路奇异,非金非木。 火苗舔舐的瞬间,並无寻常烟火气,反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嗶啵嗶啵”之声。 五色烟气裊裊升起,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香尽,烟消。 但,没有回应。 楚红裳静静看著那点余灰,精致至极的脸上带著一丝凝重,以及疲惫。 她转身回到宫殿中央炎晶宝座坐下,將手肘支在扶手上,白皙如玉的手指抵著额角,怔怔出神。 浓烈的地火气息縈绕周身,往日里只有愜意,今日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滯闷的燥意。 盗婴是她几个月前接到的命令,是的,命令,无法推脱,必须完成。 因为下达命令的那位,是她,乃至整个楚家都需战战兢兢仰望的存。 对那位来说,南楚、楚红裳,或许与这地宫中隨意一块晶岩没有本质区別,有用时便是器物,碍事时便可隨手抹去。 盗取凡俗孕妇腹中婴孩,此乃修真界最为人不齿、触犯大周书院铁律的绝恶之事。 一旦泄露,便是举派覆灭、神魂俱碎的下场。 接到命令的时候,楚红裳道心几欲崩裂。但她深知那位存在的性子,霸道酷烈,言出法隨。他想要的,就必须得到,过程如何,手段是否光彩,他从不在意。 不做,南楚祸在顷刻;做,还有一线生机。 没办法。 盗婴的目標在白山地区,那是白山化神的地盘,虽然他无法下山,但对元婴级別的灵力波动依然可以感知,她楚红裳若亲自踏入白山盗婴,无异於黑夜举火。 所以,只能靠楚夺。 为了安全起见,二人一直在寻找稳妥的法子,谁能想到,一切尚未开始,便在器符城外,以那样一种荒诞而刺眼的方式,被赤裸裸地叫破於光天化日之下! “谨防南楚盗婴——天眼!” 那“天眼”二字,此刻想来,仍觉刺目惊心。 是警告?是嘲讽?还是某个知晓內情的势力,对那位存在的某种挑衅,或者制衡? 无论是什么,计划彻底暴露了。 在器符城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无数双眼睛看见,无数张嘴巴议论,即便以雷霆手段镇压,但“南楚盗婴”这四个字,已然如同跗骨之蛆,钻进了白山、齐云乃至周边无数势力的耳中。 再想执行,难如登天。 可以说,任务还没施行,就已经失败。 楚红裳可以预见那位座主的怒火,化神一怒,伏尸万里或许夸张,但让她这个“办事不力”的元婴修士悄无声息地消失,让南楚从此垮灭,绝不会比掐灭刚才那根五色香火更费力。 她甚至不確定,此刻那位是否已经知晓。 那根五色传信香,是她被允许的、唯一单向的紧急联络方式。燃香,代表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上报。 但香尽无回音,可能是那位尚未查看,也可能……沉默本身即是一种態度。 这种悬而未决、等待审判的滋味,比直接面对怒火更煎熬。 宫殿內安静得只剩下地火在晶岩脉络中流淌的低微声息,以及她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平时她享受这份寂静,此刻却沉重如铅,压得她这位元婴老祖都有些喘不过气。 第69章 不差饿兵 一 大殿內静默有时,楚红裳放下支额的手,把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殿门阴影处的那个身影。 “忙乱这半天,我是全无头绪了。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楚夺本命属阴,天性喜寒厌热。这地宫炽烈如烘炉的环境,对他而言极不舒服,所以他总是能不来就儘量不来,但今天这事是太大了,而且他逃不脱干係,所以他一直静立於阴影处。 只听他答道:“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罢了。” 嗯? 这语气异样的平静,楚红裳抬头扫了他一眼,忽的起了疑心:“不会是你做的吧?” 楚夺很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怎么可能! 確实不可能,盗婴这种事谁也不愿做,但楚夺是个明白人,知道其中厉害,楚红裳相信,他寧可死,也不会干出得罪那位的事。 问题是,知晓盗婴白山一事的,除了那位,天地间就只她与楚夺二人。 命令就是在这地宫传递的,话从她出,入楚夺耳,再无第三人知晓的可能。 但不是楚夺的话,还能是谁? 排除了內部泄密的可能,剩下的解释,便指向了令人更加无力、更加高远莫测的层次。 “化神……预知?”楚红裳低声喃喃,从宝座上缓缓站起。 唯有这个解释。 或许是白山那位感应到了什么;或许是齐云境內,与座主並不和睦的另外某位化神大能,比如齐南城那位存在,以无上神通窥见了座主的意图,又或者仅仅是卜算到了未来的某种风险。 於是,他们一个隱晦的暗示,或者一次看似无意的信息泄露,藉由某个不知情的棋子,或是一次看似巧合的安排,便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一击,便將南楚这枚棋子逼入死角,从而截断座主的计划。 这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博弈与制衡,而她楚红裳,连同整个南楚,不过是棋盘上被动承受的、隨时可能被牺牲的卒子。 “司空氏……柴家,蒯氏,徐家……”楚红裳赤足走在温热的晶岩地面上,步態不復往日优雅,显得有些焦躁,“这几家与白山之顶都有联繫,都可能成为白山那位的耳目或手脚……” 她像是在分析给楚夺听,又更像是强迫自己理清这团乱麻,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可能存在的逻辑线。 然而,线索纷乱,指向模糊,背后可能存在的化神身影更是如云山雾罩,让她越想越觉无力。在绝对的力量与层次差距面前,一切智谋与推测,都显得苍白可笑。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左侧那祭坛小台上,方才燃尽五色香的地方,空气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响。 一个约莫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宛如水晶凝成的泡泡,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浮现,静静悬浮在灰烬之上。 楚红裳脚步猛地顿住,身影一闪已至坛前,神识与那泡泡一触便立即转过身来,不再多言,只对楚夺简短道: “走吧。” 楚夺依旧一言不发,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宫殿那扇铭刻著火焰纹路的巨大晶石门。 临出大门前,楚红裳忽地转身:“真要是你乾的话……” 楚夺无语地看著她:“此去我必被搜魂,您看我有这么蠢么……” 唉,就知道你要被搜魂,所以刚才才挡著那小子,不让你探他识海啊。 若是让那位知道南楚有这种不惧搜魂的修士,只怕还会將盗婴一事硬行指派。 现在么,看运气了。 楚红裳嘆口气,大袖一裹,二人消失在宫殿门口。 ************************************************** 南楚城,某处高台。 台子不算大,青石铺地,四面无遮无拦,只边缘立著几根蟠龙石柱。 白晓生被捆得粽子似的,隨意丟在冰凉的地板上。脸贴著地,头髮沾满了灰,一身本来还算体面的袍子被鞭子抽得不成样子,若非里面还有內袍,差不多便是衣不蔽体了。 自从得罪了楚红裳,白晓生的体面,那是半点也无。 相比之下,张世石的待遇堪称“礼遇”。 高台中央有座小小的石亭,亭內有石桌石凳。 张世石就坐在那儿,面前甚至还摆著一杯灵茶。 茶水温热,浅碧色的茶汤里,两片嫩叶缓缓沉浮,散著极淡的草木清气。 除了周身被一道无形的气机锁定,不得隨意走动外,他看起来更像是个被请来喝茶观景的客人。 时近黄昏,落日像个巨大的、烧红的烙铁,正缓缓沉入西边层叠的、墨蓝色的山影之后。 天空被染成一片渐变的、瑰丽而又淒艷的橘红与絳紫。 极目远眺,死亡沼泽的方向,暮靄沉沉,天地界限模糊。 没有鸟雀飞过,唯有长风呼啸。 好歹还有茶喝,多少算是礼待,张世石心情还算放鬆,慢慢喝著茶欣赏著夕阳风光。 就在此时,南楚城中心,那片最巍峨的建筑群深处,一道极淡、近乎透明的云气,笔直地、悄无声息地升腾而起,没入愈发浓重的天幕,转瞬不见。 快得像是错觉。 张世石莫名想起一句诗: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 三个时辰之后,夜色已深,几乎是同样的位置,又一道相似的淡淡云气,如归巢之鸟,垂直落下,没入那片殿宇之中。 张世石正自奇怪,石亭內,萤石布下的光影毫无徵兆地一暗。 人影一晃,楚夺已立在亭中。 依旧是那身暗色袍服,依旧是那张瘦削冷硬、带著鹰隼般审视意味的脸。 他甚至没有多看张世石一眼,目光先落在了亭外像条死鱼般的白晓生身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嫌这废物碍眼,他隨手一挥。 没有风声,没有灵力激盪的显眼波动。 但趴在地上的白晓生,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离地,划出一道低矮的拋物线,“噗”地一声闷响,被掷出去足足百十丈远,重重摔在高台边缘的阴影里,溅起些许微尘。 连一声闷哼都无,大概是真的被弄懵了,或者乾脆晕了过去。 可怜他一个白山名士,筑基前辈,常时也是人前人五人六的人物,这会儿被人到处扔来扔去,抹布不如。 第70章 不差饿兵 二 张世石早已站起,正要躬身行礼,一道阴冷灵力已钻入张世石眉心,在他识海中快速而粗暴地“巡弋”了一圈,过程短暂,却让张世石感觉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审视了一遍。 灵力倏然收回。 只听楚夺问道:“你这废本命,是如何修炼到了六阶?” 此界废本命修士不少,大多终生困守低阶,原著主角齐休便因本命所限,几十年停滯二阶。 废本命而能破三阶的已属不易,但眼前这小子是六阶,跨过了中期到后期的关键门槛。 就楚夺所知,这几乎不可能,由不得他不问。 张世石不敢怠慢,恭声道:“回前辈。晚辈困於炼气五阶已有五年之久,无论如何苦修,同参无应,瓶颈如铁壁,实在无法,才冒险另闢蹊径。” 他將自己借用明心见性诀,构造偽本命的事原原本本道出,最终又以极其卑谦的姿態向楚夺请教,希望他能给一点修行的建议。 “晚辈在楚秦山虽是內门子弟,但楚秦混乱不堪,传功长老忙於爭权,对晚辈从未理睬。晚辈就这么靠著自己一个人独自摸索,胡乱钻研,侥倖才得到此境,如有不妥处,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楚夺静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有一事要你合作。南楚不差饿兵,本想传你一门法诀,是我门中前辈楚慧心所写,专为废本命而设计。不想你自己也有此悟,大略与她所创竟有七八分相似,再送这法诀不免多余了。说吧,你有什么需要的?” 协作? 张世石心猛地一沉,需要他这炼气小修“协作”的,还能是什么好事? 莫非……还是盗婴?! 张世石吸一口气,大胆问道:“楚秦门小力微,在下更是修为低劣,不知……不知是何等要事,竟需晚辈帮忙?还请前辈明示,晚辈……实在惶恐。” “想討价还价?”楚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毒蛇吐信前的准备。 但他今日心情蛮好,又或者,在他眼里,张世石这点心思如同透明,他並不介意让这只即將入网的“老鼠”,先看清捕鼠夹的模样。 “告诉你也无妨。” 楚夺声音平稳,將一桩与盗婴截然不同,但同样足以覆灭宗门的勾当说了出来。 没有威胁,没有渲染,只是平静地敘述,就如同在说今晚月色尚可,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张世石的耳膜,钉进他的心里。 事情说完,楚夺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著张世石,那双狭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果然。 年轻人如遭雷击,木立当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悟性是有,这胆子么……比我可差远了。 楚夺阴冷地想著,依旧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的反应。 良久,张世石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辈……这事……我……能说不么?” “你说呢?”楚夺几乎想笑。 “唉……”张世石长嘆一声,自己摇了摇头。 事情很清楚,从楚夺开口说“协作”二字起,不,从他被带到这高台,不,或许更早,从他“神鬼莫测”的天赋暴露在楚红裳面前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想说不? 脚下这高台,立刻就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没料到,刚刚从盗婴这黑窟窿里挣出,转头便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更幽深、更致命的死穴。 愣怔地站在那里,晚风更凉,吹得他道袍紧贴身体,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与沉重。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楚夺刚才似乎还提到了別的。 “……南楚不差饿兵……” 好处? 对了,楚夺似乎允诺了“好处”。 他让自己提要求。 黑河地界被九三坊修士肆意侵扰的憋屈,楚秦凡民被吸血抢亲的无奈,对楚慧心那废本命法诀的好奇…… 许多久已压在心底的念头杂乱地涌上来。 冒这天大的风险,搭上整个门派和自己的性命前程,总不能只为一个虚无縹緲的“不杀之恩”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將这几件压在心头的大事一一说出: 九三坊修士视黑河为猎场,越界捕猎,侵门踏户;九三坊凡民以势压人,高价婚嫁,迅速吸血楚秦人口;最后,修行之路坎坷,既然南楚先辈楚慧心有专为废本命创设的法诀,他自然心嚮往之…… 楚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换往日的话,哪有张世石张嘴的份,也是楚夺今日耐心格外好,他竟真的替张世石想了想。 “修士越界,那是我们理亏,说了给你,那黑河就是你的。”楚夺声音依旧冷硬,“这事我会与楚佑閔说。至於凡民婚嫁、人口流动……” 楚夺给出了一个冰冷的选择题:“凡民与法诀,你只能选一个。” 真他妈小气! 张世石心里暗骂,他犹豫起来。 为凡民爭一时长短固然重要,但比起楚夺交代的那件灭门级別的“协作”,似乎又显得“亏大了”。 楚慧心的法诀他確实想看,但自己摸索的“偽本命”之路目前还算顺畅,並非急迫所需。 按原著,南楚日后会诞生一个废本命单灵根的小孩,到时候应该会拜託他这个“前辈”来指引,那时候自有机会索要法诀原本。 那么,除了这些,还能要点什么? 总得在这被迫的交易里,为楚秦爭取一点像样的好处。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高台,落在那百丈外,依旧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白晓生身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前辈,”张世石拱手,试探著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白晓生?” “白晓生?”楚夺一愣,隨口道,“关几天,打一顿,然后放了。编排老祖,小惩大诫,还能真要了他的命不成?” 语气冷淡,仿佛在说如何处理一只吵闹的苍蝇。 张世石开口道:“楚秦门南下黑河,弟子皆年幼,最大者乃是晚辈,虚度不过二十三载。门中传承薄弱,晚辈见识浅薄,实在无力教导师弟师妹。白晓生虽有种种不是,但他好歹是个筑基修士。晚辈斗胆,恳请前辈允准,让白前辈至我黑河峰居住,传功授教,指点修行。” “请他?”楚夺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眉头挑起。 他上下打量了张世石一眼,这小子是不是嚇傻了?让这被南楚收拾得死去活来的“百晓生”去楚秦传功? “还请前辈成全。”张世石郑重作揖。 行吧,白晓生虽然嘴欠,但教导一帮小娃娃还是绰绰有余。 对南楚而言,不过是废物利用,还能让这小子承情,更死心塌地办事。 “可。”楚夺不再多言,抬手虚抓。 远处阴影里的白晓生再次身不由己地飞起,凌空被摄,依旧是被捆著的,小眼睛本来是睁著的,一看是楚夺立马又闭上,后果就是又虚空挨了一巴掌。 楚夺一手提起白晓生,另一手袖袍一展,一股无形力道將张世石也卷了过来。 “走。” 话音未落,罡风骤起。 耳畔是猎猎风啸,刮面如刀;身侧是沉沉夜色和无垠星空;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直奔黑河方向。 不过盏茶功夫,一片乌黑中的那片淡蓝水泽幻象,便已在脚下。 也不叩门,遁光毫无停滯,对著那“五行冰风灵水阵”所化的光幕,径直一撞! “啵——” 一声轻响,阵法光幕如水纹般荡漾开,被强行破开一个临时缺口,遁光已携两人穿阵而入,精准地落在峰顶八角观景亭旁。 “楚秦要了你看门,不然我非宰了你不可!好好的呆在黑河將功折罪,不然仔细你的皮!” 楚夺对著白晓生威胁几句,隨即化作遁光消失,剩下张世石跟白晓生大眼瞪小眼。 早有留守峰顶的黄和、秦兰、秦唯喻等人跑出来看,发现消失了七八天的掌门师兄面带微笑地站著,地上居然躺著个筑基,大家一时都愣住。 静默有顷,白晓生终於確定自己是安全了。 楚秦要了他看门? 这是把自己交给楚秦门了? 那个被灭门出走,由八九只小炼气组成的楚秦门? 自己刚写了篇楚秦覆灭记,这会居然要给楚秦门做保鏢了? 白晓生挣扎著抬起身看了看四周,楚秦子弟一个个都带著惊讶的目光看著他。 果然,全他妈是十几岁的炼气小伢子! 白晓生不由得又神气了起来,努力地挺了挺胸,吹鬍子瞪眼道:“张世石,还不给你家老爷鬆绑!” 第71章 雕版 一 最是温暖四月天。 和煦的春风带来了远方山野初生的草木清气,也捎来了日渐饱满的暖意,可这暖意落在死亡沼泽上空,却唤醒了蛰伏一冬的戾气。 黑河毒瘴只消停了一个多月,早在二三月的时候就已重新腾起,不过终还是几尺高度。 而四月一到,丝丝缕缕的黑雾便从黝黑粘稠的泥沼深处不可抑制地升涌起来,像是沉睡了整个寒冬的无数冤魂,揉著惺忪睡眼,自地底甦醒,攀扯著、纠缠著,缓缓爬向天光,一丈、两丈、三丈…… 早已冒出水面、展开了点点新绿的乌心荷花,顿时消失在灰黑色帷幕里。 包括黑河峰周围的那十个大池塘,虽然本身製造的黑雾已不多,但奈不住周围侵袭,渐渐的也被黑雾笼罩。 只“五行冰风灵水阵”所在依然是清光一片,阵法將毒瘴雾气牢牢阻隔在数丈之外,守护著这一方小小的清净。 楚秦眾人,便在这方被阵法守护的天地里,继续著他们已成定式的日子。 每日里雷打不动的修行打坐,每日里枯燥而规律的提炼黑水精华、製作防蚀工件,每日里巡山、看护池塘、处理各种凡民纠纷…… 多了个白晓生, 这位被迫“客居”的筑基前辈,在养好皮肉伤后,倒也渐渐进入了角色。 每三日一次,他会於午后在西厢房外的石坪上开讲,內容不拘一格——有时是炼气期各属性术法的运用心得,有时是南疆乃至白山各地的风土人情、势力纠葛,偶尔兴致来了,也说说修真界的奇闻軼事、前辈秘辛。 虽免不了夹带些自吹自擂、对南楚的阴阳怪气,但乾货確实不少。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张世石也常在一旁静听,获益匪浅。 日子像山涧溪水,沿著开闢出的石道,按著既定的轨跡潺潺流淌。 平静的水面下,几项新的“工程”,也在四月悄然铺开了根须。 眾弟子——秦兰已在三月底引气入体,正式成为楚秦门的第十一名修士 日子像山涧溪水,沿著开闢出的石道,按著既定的轨跡潺潺流淌。 而平静的水面下,几项新的“工程”,也在四月悄然铺开了根须。 首先是地界。 四月初七,楚佑閔派了人来。 一名炼气六层的九三坊修士踏剑而来,面无表情的扔下一枚玉简、一张兽皮图卷,一句话也懒得说,转身便走。 张世石將玉简拍上额头。 楚佑閔冷冰冰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张掌门:奉楚夺长老钧命,南楚依诺行事。兹划定黑河地界如附图所示。望好自为之,再莫生事。” 再莫生事? 明明是你家在生事吧? 张世石內心吐槽,神色不变,慢慢地展开那张兽皮图。 是一张地图,图上以醒目的硃砂线条,勾勒出了所谓的“楚秦治界”。 线条基本就是沿著黑河滩涂最外缘蜿蜒,將黑河主河道及两侧泥泞不堪的滩涂都划了进去。而黑河沿岸那些相对乾燥、土层稍厚、甚至偶有矮丘起伏的“好地”,一寸也没沾边。 图角盖著南楚门的赤焰印鑑,朱红刺目。 张世石仔仔细细將图看了三遍,轻轻笑出了声。 楚夺还真是说话算话。 有这么一张图,黑河这块“绝地”,从此在法理上就与南楚、与九三坊划清了界限。 而有楚夺背书,九三坊那些修士再想越界到黑河区域捕猎,张世石也就有了足够的胆气去驱逐。 黑河区域的妖兽因去年的冬狩已近乎绝跡,短期內再无產出。但如今有了更稳定、也更有“钱景”的香蒲猪鱼养殖差事——这片区域的“產权”清晰,比什么都重要。 趁热打铁,绝不能给楚佑閔日后含糊其辞的机会。 张世石当即召来展元、沈昌、虞景三人,让他三人前去九三坊,按图索驥,將界线在地面標清,关键处立下界碑,同时画下整个黑河区域的草图。 三人当日便下山,这一去,便是七日。 过程並不顺利。 展元三人先到九三坊表明了来意,接待的修士当场就沉了脸。 那是个炼气后期的中年修士,听罢来意,眼皮都懒得抬,晾了三人足足半个时辰,才慢悠悠接过界图扫了一眼,嗤笑出声: “黑河那鸟不拉屎的烂泥塘,也值得这般郑重其事?还立界碑?楚秦这位张掌门,倒是会拿著鸡毛当令箭。” 话里话外,满是讥誚与不耐。 展元面色不变:“道友明鑑,楚夺老祖有交代,地界之事,须儘快釐清,以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听到“楚夺”二字,那中年修士神色微僵,脸色更难看几分。他盯著展元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等著。” 这一等,又是大半日。 最终,九三坊不情不愿地派了个炼气二层的年轻修士陪同,这人一看便是坊中不受重视的杂役弟子,吊儿郎当,一路上哈欠连天,对展元三人的问询爱答不理,指路也含含糊糊。 展元三人这些日子都见够了九三坊修士脸孔,也不动气,只按图索驥,一丝不苟。 接下来的五天,四人沿著黑河两岸跋涉。 展元手持罗盘和界图,每走一段便停下仔细核对方位,在兽皮图上標记;沈昌则负责与那九三坊修士周旋,时而插科打諢,递上些准备的乾粮、清水,缓和气氛;虞景则负责画地图,时不时的升空观察,记录所在地情、黑河宽度,以及附近村落人口。 遇到地形模糊处,三人儘量忍耐,把能让的都让了,按张世石吩咐,不爭尺寸。 最终,七天內,沿著黑河蜿蜒的界线,总计立下了十八块界碑。 碑文西刻『南楚地界』,东刻『楚秦地界』,下方小字註明依据南楚某年某月某日界图划定。 当最后一块碑石在靠近黑河峰的一处河湾夯土埋实,九三坊修士拿了一份地图副本告辞而去,楚秦三人也长长舒了口气。 从此,黑河这条“墨线”,便不再是图上虚划的硃砂,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標定。 楚秦门在这南疆,总算有了一块名正言顺、清晰可见的立足之地。 第二项悄然铺开的工程,是雕版。 前次返回御兽门的工匠没有食言,不过半月,便寻来了五位手艺顶尖的雕刻师傅,皆是凡民中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师。 楚秦移民中,虞景通过细心访查,发掘出两位曾有雕花刻字基础的匠人,虽不及御兽门请来的大师,但胜在年轻,手稳,学得快。 七人匯聚黑河峰,这雕刻师傅的班子,便算是搭起来了。 张世石让虞景从凡民村落中,遴选了三十名懂木工、通文字的机灵少年,接到峰上,跟著大师们学习雕版技艺。 他向七位师傅郑重承诺:凡教有所成、每出师一人,能独立完成合格雕版者,便给付十两黄金作为酬谢。 十两黄金,对凡民而言,已是一笔足以改变家境的巨財。几位老师傅闻言一个个地眼睛都亮了起来,再不会藏私,教习时个个倾囊相授,唯恐落於人后,少了这笔丰厚奖金。 接著虞景去楚秦凡民所居的山林之中找了合適木料,几个修士加工处理,烘烤定型,再送到黑河书院,由几位凡民文士“写样”。 所谓写样,就是將文字以印刷需要的格式、大小,书写在极薄的宣纸上;写样完成,便是“上版”,工匠將写好的宣纸稿正面朝下贴在木板上,用毛刷蘸水轻轻刷湿,使墨跡反印到木板表面。 待墨跡干透,宣纸被小心揭去,木板上便留下了清晰的反向字跡轮廓。 最后,才轮到雕刻师傅们上场。 黑河峰脚下,特意清理出一处宽敞通风的工棚,老师傅们屏息凝神,手稳如山,或深刻,或浅削,或剔出笔锋。 学徒们在旁观看、打下手,偶尔在师傅指导下,尝试雕刻一些简单的笔画或边框。 雕刻的第一版內容,自是张世石亲自定下。 不是功法,不是术诀,甚至不是启蒙识字常用的《百姓家》或《千字文》。 而是《楚秦史》。 他要將那个已在齐云故地消散的楚秦门,將五代掌门、百余弟子、三万凡民的来路与归途,將南下黑河的艰难抉择与拓荒岁月,一字一句,刻进这南疆的木头里。 第72章 雕版 二 沙沙,沙沙。 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 一晃月余又过,黑河峰脚下的工棚里,刻刀行走木纹的沙沙声,已开始带上一种固定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五月十八,第一页雕版印刷出炉,虽然字跡还不够清晰,但张世石依然欢喜,奖励了所有工匠一桌大餐,勉励大家再接再厉。 《楚秦史》分上下两部。 上部为“源流纪”,追溯楚秦门自创立以来,前四任掌门的事跡兴衰,以及最后那场略显尷尬的灭门之祸。 材料主要来自张世石口述——有从楚秦山故地带出的几箱图书为底,再结合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零星记忆,以及南下飞梭上楚佑严的介绍,张世石將楚秦门百余年来的重大事件、关键转折,一一道出。 同时,他也让虞景广泛徵集了展元、潘荣等弟子记忆中,关於门派的零星画面、师长琐事、山门旧景。那些碎片往往模糊、矛盾,甚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夸大或美化,但张世石来者不拒,一一收录。 主旨很明確:记录。 不美化,不讳言,不掺杂过多个人臧否。 只求清晰记录楚秦门何以诞生,又因何衰颓,最终,又是如何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中,几乎满门覆灭,仅余这六名少年弟子与三万余凡民,如风中残烛,仓皇南逃。 “史以明鑑,要让后来者看了,知道前人走过什么样的路,踩过哪些坑,因何而兴,因何而败。”张世石將初步整理出的、厚厚一叠杂乱口述笔记交给最终执笔的白晓生时,如此说道。 彼时白晓生正歪在大殿外的竹椅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啜著杯中灵茶。 闻言,他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明鑑?就你们这芝麻大点门派,拢共五代人,百来年光景,能有什么好『鉴』的?老爷我当年编纂《白山风物誌》,那可是跑遍白山各地,访遍耆老名宿,考据故纸堆山……” “这《楚秦史》,我至少会印一万册。”张世石平静地打断他。这傢伙自来了黑河后,一口一个“老爷”自称,张世石也懒得再以“前辈”敬称,索性直来直去。 “今后凡我楚秦村落,15岁以下子民必得进学堂,此书必修,隔一代还会修订再版。只要楚秦门还在,千秋万代,这书都会出现在楚秦人的案头、脑海。” 被“请”来黑河峰,又被按著干这在他看来“无聊透顶”的差事,白晓生本是满心不情愿,满腹牢骚。 但这傢伙骨子里就是个典型文人,生平所好,除了那点“百晓生”的虚名,便是“立言”以求不朽的执念。 “一万册”、“千秋万代”二词,立即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撇撇嘴,鬍鬚翘了翘,哼唧两声,终是接过那叠厚厚笔记,挥挥手,像是驱赶蚊蝇:“行了行了,真囉嗦。老爷我閒来无事,看看便是。” 这一看,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內,白晓生几乎足不出户,將自己关在专属於他的阁楼里。 七日后,白晓生打著哈欠晃了出来,也不多话,径直將文稿丟给了张世石。 “喏,捋了捋。”白晓生语气依旧惫懒,但多少听得出一丝得意,“你们楚秦那点破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细看倒也有几分意思。兴衰之由,成败之机,隱在细节里,自己看吧。” 张世石接过,就著晨光,细细阅读。 白晓生不愧是文字老手,他將那些散碎、矛盾、带有感情色彩的口述与记忆,如同梳理乱麻,一点点捋顺,最终织成一条清晰而富有层次的脉络: 开山祖师秦烈儿將山门选在齐云腹地,气运不错,眼界却低,把子孙后代保护得过好,养出了一群废物。 二代秦德昭是典型的紈絝恶少,恶行累累,败家毁族。 三代齐掌门是无能傀儡,败於內耗。 四代秦斯言为情所困,弃门出走,整个莫名其妙…… 最终楚秦门落得个大祸临头,树倒猢猻散。 文字平实克制,甚至有些冷峻,未加一句直接褒贬,但字里行间,因果自现,兴衰自明。 “很好。”张世石合上文稿,“便依此版。再配上《秦斯言与安红儿》,一虚一实,一简一详,相互参照,楚秦的前尘往事,便都在眼前了。” “啥?!”白晓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还要配那玩意儿?你嫌我死得不够快么!” “切——”张世石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你是《南楚红裳》惹的祸,关《秦斯言与安红儿》什么事?” 白晓生一噎,旋即骂道:“都是胡编乱造的东西,你看看你口述了个啥?跟你这《楚秦史》里写的秦斯言,有几分对得上?我白晓生写的是风物誌,是信史!不是他妈的小说家言!” 他这几日细读楚秦史料,早已明白当日是被张世石“骗”了。《秦斯言与安红儿》里那些缠绵悱惻、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史实对照,说“七虚三实”都算客气,恐怕是九虚一实! 这傢伙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之所以触怒楚红裳,是因为不小心“揭了她老底”,撞破了她的陈年秘辛! “编就编咯,把里面的人名全部换掉,就用《生死绝恋》这个名字,总之这书写了齐云某个家族的败落,配《楚秦史》岂不正好!”张世石悠悠然道。 “不行!”白晓生吹鬍子瞪眼,死活不答应。 张世石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索性不再隱瞒,將楚红裳看过《秦斯言与安红儿》之后,突然动念亲赴齐云探访秦斯言的事,淡淡说了。 最后,他提醒道:“一个元婴老祖,没事从不出门的,却为这点小事奔波数千里。你好好想想吧。” 白晓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髮丝和鬍鬚,小眼睛里的恼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泛起的惊疑。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瞪著张世石,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莫非……她当年,也是因为族中长老阻挠……” 张世石不答,丟下一句话走了:“真相是什么我就不知,但很多时候呢,看似瞎编的故事,反而比所谓的『信史』,更靠近人心。” 白晓生呆立原地,望著张世石的背影,许久未动。 第73章 雕版 三 《楚秦史》的下部,名为“黑河志”。 时间线从南迁开始。 首先记录的,是南下修士们的事跡——如何带领残部与数万凡民,穿越数千里迁徙路;如何在绝地黑河落户生脚,从无到有,建设峰上基业;如何改良环境、对抗毒瘴、发展生计…… 张世石、展元、沈昌、黄和、虞景、潘荣、古吉、何玉、秦唯喻……每个人在其中的角色与贡献,都被平实地记录下来。 不夸大,不遗漏。便是张世石自己,所有记录也都以事实呈现,未加半句夸饰。 当这份初稿在几名弟子间小范围传阅时,引起的波澜远超张世石预料。 展元捧著那几张誊抄的纸页,反反覆覆看了数遍。 他看到了自己受命护送凡民南下的记载,看到了自己勘定地界、舌战周旋的细节,那些苦难——南下途中餐风宿露的警戒,提炼黑水精华时被毒气灼伤手臂的隱痛,与九三坊修士交涉时强压的憋屈…… 此刻被冷静的文字凝练、串联,忽然间有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一种被“看见”、被“承认”、被“铭记”的感觉。 展元抬起头,望向远处依稀存在的村落,又低头看看纸上自己的名字,胸膛里某种温热的东西在缓缓鼓胀。他竭力保持面上矜持,但那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却瞒不过旁人。 沈昌、黄和等人亦是如此。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情绪,聚在一起时,虽嘴上说著“不过如实记录罢了”,可那不自觉挺直的脊背,那提及某事时详细到囉嗦的补充,那偶尔掠过纸页的目光,都將他们內心的激盪泄露无遗。 自己的姓名、事跡,將被刻入木板,印成书册,收入宗门典藏,流传於后来弟子之间。 这不再仅仅是活著,更是“存在”被赋予了超越此时此刻的长度与重量。 而《楚秦史》的编纂,並未止步於修士。 张世石让虞景將另一则消息,散播到黑河沿岸每一个楚秦凡民村落: “南下数千里,一路艰辛,必有许多感人肺腑之事,同舟共济之情。修士沿途护卫,邻里相互扶持,家人相濡以沫……凡我楚秦族人,无论修士凡民,但有一可记之事,皆可报与村老,或直送於黑河书院。我们將另行编纂成册,题为《南行记》,与《楚秦史》配套印刷。只为让后世子孙知晓,先人是如何披荆斩棘、篳路蓝缕,方有今日黑河之立足。”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那些刚刚安定下来、忙於春耕播种的村落里,漾开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起初是惊疑,是不信。 “我们这些泥腿子,也能上书?上宗门史书?” “怕是做样子吧?以往在齐云,除了族谱上添个名字,哪听说过这等事?” 但很快,隨著虞景亲自下乡,在几个大村落召集村老,详细解释,並出示了已雕刻部分的《楚秦史》样本,气氛陡然变了。 尤其是秦继,作为楚秦凡民中地位最高的领主,他被虞景明確告知:他在《南行记》中占据不小篇幅,並且还將名列《楚秦史》,成为唯一一个写进《楚秦史》的凡民。 知道消息的那一日,秦继將自己关在房中整整半日。再出来时,眼圈微红,却精神抖擞,立刻召集所有嫡支头面人物,开了整整一夜的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这是天大的恩典!是天大的脸面!不止是我秦继一人的脸面,是我们所有楚秦凡民,是南下这三万父老的脸面!我们的名字,我们吃的苦,我们做的事,要进书了!要传下去了!” 他要求各支各房,回去好好挖掘,把南下途中所有感人的、艰辛的、体现族人同心同德的故事,都写出来,报上来。 “不要怕琐碎!不要怕丟人!当年怎么逃难的,怎么互相搀扶的,怎么分一口粮、让一件衣的,都写!原原本本地写!” 会议直到后半夜才散。各房头面人物离去时,个个面色潮红,脚步匆匆,眼中都闪著与秦继类似的光。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喧囂褪去,书房內重归寂静,只余秦继与那位从小伺候他的老僕“秦伯”。 秦继脸上的亢奋红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他將虞景留下的《楚秦史》样本递给老僕看,搓了搓脸道: “秦伯,按这史书上所写:我秦家老祖,徒有立门之气运,但目光短浅,將子孙护於齐云羽翼之下,貽误子孙;二代先祖,更是恶事做尽,死有余辜;三代四代……更不必提!”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的老僕,眼中困惑与不安交织:“没一句好话!几乎將我秦氏先祖,写得一无是处!秦伯,你说……张掌门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秦伯將样本仔细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老奴斗胆。我秦氏老祖是何等样人,年代久远,我等后人实难议论。但二代先祖之事,距今不远,老奴曾听先主提起过……这史书所载诸般恶行,虽言语直白,令人……难堪,但与老奴所知,却是大体吻合。” 秦继眉头紧锁,愤懣道:“就算是事实也需为尊者讳!张掌门他……他就不能给我秦家,稍稍留几分顏面?如此直笔,近乎刻薄!让后世子孙如何看待我等先祖?” “来南疆之前……”秦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秦长老曾私下来见过我一面。他那时神色憔悴,只反覆叮嘱我,南下之后,凡事慎重。” 他转过身,面庞在昏暗灯光下晦暗不明,眼中忧思深重:“他说,当时那『流花宗』肆意凌虐我楚秦子民,张掌门適时出现解救我等……看似大快人心,实则,据他所知,只是张掌门与流花宗联手做的一场戏!只为收拢人心,树立威信!” 秦伯苍老的身躯微微一震,抬眼看著秦继。 秦继走到桌边,手指重重按在那几页史书样本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果真如此……秦伯,你说,他如今对我这般礼遇,许我如此『殊荣』,会不会也只是一场戏?” 秦伯提醒道:“主公,秦长老与我嫡支……” 秦继嘆了口气,幽幽说了这么一句:“我知道,只他到底是姓秦的。” 第74章 长生丸 “给凡民写史立传?嘁——真是吃得空!” 白晓生润色了《楚秦史》,《南行记》他是怎么都不肯动手了,不仅不肯动手,每当提起,他语气里都是不屑。 白晓生最近的日子表面看来颇为瀟洒,每日在黑河峰上閒逛,看云捲云舒,偶尔指点一下秦兰、秦维林等小辈的修行。 闞林来时,两人便设下简单法坛,煮茶论道,一个讲功法大道,一个讲具体修行,偶尔还聊些山川风物、白山秘闻,包括张世石在內,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但他心底的不痛快,就像这黑河里的黑雾,始终縈绕不散。 不痛快之一,是白山家中传来的消息。 因著他触怒楚红裳,不仅自己被当街羞辱、搜魂跌境,连带地还连累所有朋友都被拷问,备受屈辱。 最让他心口发闷的是——女儿的婚事。 那准女婿也被南楚修士拉去问话,並且被搜了魂,一时惊嚇过度,坚决要求退婚,以远离白晓生这瘟神。 他女儿白慕涵性子刚强,一边忍著屈辱处理退婚的烂摊子,一边还要勉力维持家族凡民生计,焦头烂额。 这些消息辗转传来,让白晓生又是愧疚,又是窝火。 不痛快之二,便是楚夺那句冰冷的禁令——“不得出黑河峰”。 他一个筑基修士,往日白山南北来去自由,交友广阔,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山头,虽不至於像坐牢,但那种无形的束缚和监视感,让他如芒在背,极为憋闷。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想反抗,脑海中立刻浮现楚夺那冰冷如蛇的眼睛,那点刚升起的勇气便烟消云散。 “白前辈,”张世石不止一次看似隨意地提起,“长此以往,终非了局。我有一策,或可一举解你之围。” “说。” “加入我楚秦门。”张世石说得直接,“只要你加入楚秦,便可借楚秦之名,往来黑河与白山之间。白氏若愿,亦可迁徙至黑河地界,受楚秦及南楚庇护,安全无虞。而你,也就有了正当理由,不再受困於此峰。” 白晓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加入楚秦?成为南楚附庸?张世石!某受尽南楚折辱之后,转头投入其附庸门下,这成了什么?这他妈叫摇尾乞怜、苟且偷生!这要传回白山,我白晓生这辈子休想再抬起头来!此事休要再提!” 他反应激烈,脸色涨红,仿佛受了莫大侮辱。 张世石也不急,慢悠悠道:“投靠一念起,剎那天地宽。何况,我楚秦虽小,却也自有格局,绝非寻常附庸可比。” “宽个屁!”白晓生爆了粗口,“老夫寧可在这黑河峰憋屈死,也绝不低头!此事绝无可能!” 见他態度坚决,张世石便不再多劝,反正有楚夺在,一年里现身个一次,白晓生便万不敢跑。 事实是楚夺几乎每月都会过来一趟——当然,除了张世石外,不为人知。 楚夺来,有两件事。 送货,以及收货。 送来的“货”名为“长生丸”,名字取得吉祥,实则乃是此界修真者谈之色变的阴毒之物。 修士求长生,然大道艰难,多少人在寿元將尽、突破无望时,会陷入疯狂,不惜尝试各种邪门外道,只求能多活一日,多见一眼这红尘。 “长生丸”便是其中最昂贵、也最“稳妥”的一条歧路。 它以数种生於阴秽之地的奇虫为主材,配以其他邪药炼製而成。 服食之后,初期能体会到更高一层次的幻觉,令人飘飘欲仙,同时扫却衰老,精力在一段时间內骤然旺盛。 代价是,服用者的神魂会慢慢被药力侵蚀、麻痹,欲望减退,情感淡漠,逐渐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最终踏上鬼修之途—— 果然长生了,但那是另一种形態的、扭曲的“长生”。 鬼修法术多以拘禁、操控生人魂魄为途,执掌此界的大周书院对之深恶痛绝,明令严禁,一旦发现事涉鬼修,往往施以雷霆手段,株连甚广。 因此,这“长生丸”的炼製与流通,是比盗婴更隱秘、也更触犯根本禁忌的勾当。 盗婴伤天害理,戕害无辜;而此物一旦泛滥,鬼修横行,动摇的是修真界的根基,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与灭绝之危。 楚夺送来的,便是处理过的、处於某种休眠状態的奇异虫卵,以及配套的、成分诡异的培养药泥。 他在黑河峰后山崖壁间新辟了一个极其隱秘小石室,设好防护法阵,每次过来便將这些虫子放置於內,等下一趟再来时,便会將这些“养熟”的活物取走,同时留下下一批需要“饲养”的材料。 张世石这里,等於成了一个隱蔽的、罪恶的毒品加工前哨。 每次接过那些蠕动虫豸,感受著玉盒传来的阴冷气息,张世石心头都像压著一块巨石。 他明白自己担著的是什么——一旦事发,大周书院巡按使降临,雷霆之怒下,这片辛苦铸就的基业顷刻间就会化为齏粉。 到时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保住其余同门性命,楚秦门是必被解散,同时自己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与盗婴相比,这“长生丸”的买卖,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它无法强迫服用,只有那些对长生执念入骨、又自知仙途无望的老年修士,才会在绝望中主动寻来,耗尽毕生积蓄,去换那虚假的延续。 从这角度看,楚夺甚至算不上“害人”,只是提供了一个通往地狱的、明码標价的选项。 或许正因为如此,张世石注意楚夺情绪甚为平稳,每次交接,乾脆利落,有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感。 相比盗婴,贩卖长生丸无疑让楚夺觉得稍微乾净了一些。 按原著,盗婴的楚夺內心极为痛苦,最终选择了主动赴死,自我解脱。 此世的楚夺也许不至於如此痛苦了。 当然,更现实的原因是,有了张世石这个“背锅侠”,万一东窗事发,线索到了黑河这里,理论上就可以断掉——当然,前提是张世石能抗下所有,不吐分毫。 楚夺很明白地跟张世石说过,若到万不得已时,他会自杀,自我湮灭,而张世石必须將一切罪责扛起,確保不牵连南楚。 到时楚秦门是彻底没了,但除了张世石之外,其余人还能投靠南楚,总还有个归宿。 现在,张世石有点明白了,那日在南楚城高台上,看到的一升一落两道神秘云气意味著什么。 盗婴,长生丸……只怕隱藏於南楚身后的那位存在类似“生意”还有不少。 至於这位存在是谁,原著中並未明確写清,只暗示是天地峰座主,但很可能隱藏在南楚背后的那个巨大阴影不止一人。 第75章 天有二日 六月,夏意渐浓。 黑河毒瘴在高温蒸腾下愈发活跃,沿岸腥臭难挡,不少在春天开垦滩涂的凡民不得不弃地而退。 所有人都见识到了黑河的恶劣,不过楚秦凡民来不及感慨,因为他们很快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喧囂与喜庆。 秦继大婚。 同时举办婚礼的,还有与御兽门赵氏结亲的其余二十一对新人。 这二十二桩婚事,是赵良德数月前强势“赠予”楚秦的“厚礼”。 张世石让虞景给所有二十二对新人备了礼——嫁出去的就丝绸金银;娶进来的,除丝绸金银之外,还有一套装帧精美的《楚秦史》。 书匣以黑河特產的阴沉木打造,匣面阴刻楚秦门徽记与新人名讳;內里三册:《楚秦史》、《生死绝恋》、以及正在编纂中的凡民《南行记》精选初稿。 每套扉页上,皆有张世石亲笔题写的贺词与签名。 不算贵重东西,但是意义非凡。 婚礼的主场,设在秦继所在的五东村。 为了这场婚事,五东村提前半月便陷入一种亢奋的忙碌。 村道洒扫一新,户户悬掛红绸;从村口至秦府,三里长的道路两侧,宴席桌凳蜿蜒如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婚礼当日,晨曦未透,喧囂便起:通往五东村的各条小径上,凡民扶老携幼,络绎不绝;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驾驭著各式飞行法器、御剑而来的修士身影。 他们多来自黑河周围——北边兵站坊一带,南边器符盟周围,西边九三坊,虽然楚佑閔十分不爽,但看在赵良德的面子上,还是派出了两位修士参加。 粗略望去,修士不下百位,整整十桌。 这般阵仗,莫说凡民婚姻了,便是修士结婚都算少见,在黑河地界堪称空前。 张世石作为楚秦掌门,自是核心人物,他换上一身崭新道袍,在虞景、沈昌陪同下,早早抵达秦府。 吉时到,前去迎亲的秦继与新娘子坐著大雁从天而降,儼然神仙中人,羡煞无数凡民不说,便是一眾观礼修士也是嘖嘖称奇。 鼓乐喧天声中,由张世石致辞。 他不吝词句,將两位新人夸得天下少有,地上罕见,引得阵阵彩声。 然后新人行礼如仪,新娘凤冠霞帔,身段窈窕;秦继意气风发,顾盼生彩,儼然已是勾连两方的关键人物。 礼成,开席。 三里长街,数百桌宴席同时开动,人声、笑闹声、杯盘碰撞声轰然而起,混著酒肉香气与盛夏的燥热,在村落上空蒸腾出灼人的喜庆。 张世石端坐主位,面带得体微笑,应对轮番敬酒,席间,他亦持杯起身,向在座修士逐一敬酒致谢,礼节周全。 一圈敬下来,认识了不少新面孔,多是赵家干事、附近家族管事、以及与御兽门往来的散修。 眾人知他身份,虽修为不高,但背后有南楚,此刻又与赵良德联姻,面子上总是给到。 敬至偏席一桌时,一位麵皮红润、身材微胖的修士起身笑道:“张道友,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张世石略一回想,记起是“弈春秋”对弈过的棋友,姓吴。 “原来是吴道友。”张世石举杯,“棋苑一別,不想在此重逢。” “可不是!”吴姓修士颇为热络,“当日张道友名动器符城,兄弟我佩服得紧。可惜后来被南楚……咳,搅了局。” 他跳过不愉快,笑道:“不少棋友还念叨著,要寻张道友手谈呢。不知近来可有閒暇?” 张世石心中苦笑。下棋?他何尝不想。 春秋苑徐氏乃是金丹家族,张世石事后也打听清楚了,徐氏家主乃是器符城长老之一的徐友星,据说此人酷爱围棋,本人也是棋艺无敌,不过他目前在外游歷,所以当日张世石无缘得会。 以他棋艺,有机会去碰一碰徐友星,说不定会有意外收穫。 就算普通对局,每局一枚二阶,以他胜率,收益也远超辛苦提炼黑水精华。 可器符城远在千里之外,来回一趟便要耗费两三日,如今门中诸事缠身,楚夺那事又如剑悬顶,他哪还有那份閒情与时间? “吴道友抬爱了。”他面上不露,只摇头嘆道,“管著这小小门派,杂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开身。黑河初创,百废待兴,不比道友瀟洒自在啊。” 两人又寒暄几句,张世石便转向別处。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几杯灵酒下肚,修士们话也多了起来。 张世石耳力敏锐,穿行敬酒间,捕捉到不少飘入耳中的零碎交谈。 其中“天有二日”四字,被反覆提及,语气各异。 张世石默默听著,与原著记忆印证。 御兽门是与齐云比肩的超级宗门,黑河以东这块,只是其南疆飞地,规模却已与南楚相仿。 这块飞地的门主本是金丹修士魏同,但前阵子他主动辞去了南疆门主一位,打算找个地方开宗立派。 不想,辞呈才递上去,他在本山的元婴靠山与人爭斗被杀,开宗立派顿时无望。 偏偏总山已接受他辞呈,另派了一位叫乐川的金丹修士前来顶替他门主之位。 新的已来,旧的却没法离去,南疆御兽门顿时出现了“天有二日”局面,这会儿正斗得厉害,赵良德作为魏同的亲信弟子,自然得衝锋陷阵,斗在第一排。 张世石几桌子敬酒交游,一路听过去,多数修士对魏同还是比较看好,到底是他深耕数百年之地,那乐川新来,难免吃瘪。 这也是赵良德凡俗女儿大婚,依然有诸多修士捧场的原因, 张世石却知,五六年间,这乐川便会胜出,不过金丹修士之间的爭斗距离他甚远,知道这剧情於他並无帮助。 七月,流火季节。 张世石蹲在沼行灵舟的船舷边,目光落在掌心那微微蠕动的小东西上。 它约莫一指长短,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却又奇异地柔软。 薄得几乎不存在的表皮之下,粉红色的內臟轮廓清晰可见,隨著它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一张与猪崽颇有几分相似的小巧圆鼻,正无意识地翕动著,透著一股与这恶劣环境格格不入的憨拙。 这便是香蒲猪鱼。 第76章 香蒲猪鱼 以其娇嫩,香蒲猪鱼极其脆弱,几乎无任何自保能力,飞鸟走兽皆可轻易捕食,但它也极能苟活,只要给它一片乌心荷花的莲藕啃食,哪怕环境再污秽,它也能长到尺许长短。 黑河这片毒瘴瀰漫的沼泽地,对別的生灵是地狱,对它而言,恰恰是少了天敌骚扰的“福地”。 只是下种的活计,却异常麻烦。 不远处,赵家那艘庞大的银背驮鰩已然升空,化作天边一个闪烁的银点。 它卸下的百多个竹筐,此刻正杂乱地堆放在西岸滩涂上,筐內,数以万计的猪鱼幼崽拥挤蠕动著,发出细微的“吱吱”叫声。 有白晓生在,除了年纪太小的秦维林之外,楚秦门全体出动。 张世石、展元、沈昌、黄和、虞景、潘荣、古吉、何玉、秦唯喻,甚至连刚引气入体不久的秦兰,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小脸绷得紧紧的,站在队伍最外圈。 “一人一筐。”张世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按之前分好的区域,各自负责。记住,要轻,要准,务必放在花蕊正中。放完后无需停留,它自能生存。” 眾人齐声应下,纷纷上前,抓起竹筐,登上三艘沼行灵舟。 黑河盛夏的浊热里,沈昌、黄和、秦兰三人驾著灵舟,缓缓滑入他们负责的养殖区域,舟身自带的简易阵法泛起微光,將周围的黑雾与恶臭排开丈许。 四下皆是望不到边的黝黑泥沼,唯有零零散散的乌心荷花自水面挣出一朵朵绿意。 秦兰是第一次参与这般苦役,她穿著便於行动的短褐,头髮紧紧束在脑后。 引气入体后,原先略带粗糙的肌肤变得光洁,眉眼虽仍是原先的模样,整个人却仿佛被涤去了一层凡尘的黯淡,透出一种属於修道者的清透与挺拔。 黄和覷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招出风行灵舟,拿起一只竹筐坐了上去,飞出三丈之外,捏起一只猪鱼幼崽,附身探臂,稳稳地將幼崽放入下方一朵荷花的花蕊中心。 “看清楚了?”黄和侧头,因为口含了香薏丸,声音在憋气的动作下有些闷,“控制住灵舟,千万別掉下去。” 秦兰用力点头,同样召唤出一只风行灵舟,学著黄和的样子,拿起一只鱼筐,飞出几丈之外,往下放鱼。 但她运气还不熟练,一心两用之下,灵舟控制不稳,一个趔趄,“啊”的一声,鱼苗扔进了沼泽,还差点翻舟。 好在黄和早有所料,贴过来双手一抬,凌空一道灵力扶住了秦兰的灵舟。 “呼吸得平稳,先顾著舟,慢慢放苗。”黄和飞低將那猪鱼捞起放入边上花心,一边叮嘱秦兰,“慢慢来,放三颗就去休息一会,上万的苗,得做好几天呢。” 秦兰依言稳住灵舟,抓著鱼苗慢慢做动作,果然放好一只。 沈昌驾著沼行灵舟放苗,沉默地忙碌著,速度比飞出去的二人快很多。 三人轮流换位,秦兰更多的在沼行灵舟之內,但一个时辰內也飞出去七八次。 一艘沼行灵舟,两只风行灵舟,便在这片黑雾蒸腾的泥沼间,缓慢而固执地移动,留下一只只欢快吸食花蜜的小猪鱼。 第一天收工时,没人说话。 回到黑河峰,即使有阵法隔绝,即使反覆清洗,那股子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混合了腐植与腥臊的恶臭,依旧顽固地縈绕在口鼻之间,甚至梦境里。 第二天,第三天…… 时间在重复的劳作中缓慢爬行。 直到第五日黄昏,最后一筐香蒲猪鱼幼崽被放入预定的最后一片区域。 所有人几乎都是躺在灵舟里飞回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黑河峰上的伙食消耗锐减。 无论烹製什么灵谷菜餚,甚至只是闻到饭味,多数人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感到胃部抽搐,食慾全无。 那股黑河特有的“味道”,已经超越了嗅觉,成为了一种深入记忆的身体反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还能带回那腐烂的气息。 张世石状態稍好,但口中也淡了许久。 他站在峰顶,望著四周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沼泽,夕阳的余暉无力穿透厚重的毒瘴,只在雾靄顶端染上一层病態的橘红。 香蒲猪鱼…… 长成之后,御兽门將以每只十枚灵石的价格收购。 一万鱼苗,对应的便是10万灵石, 这在凡物中绝对是极其稀少的珍品了。 有了这笔相对稳定的收入,楚秦门的窘迫便能大大缓解,峰顶的分灵阵,眾弟子的俸禄,一两件像样的护山法器,便也有了著落。 这本该是一条值得期待的生財之路。 可张世石心中,却盘踞著一层阴翳。 按照他所知的“未来”,几年之后魏同便將远走白山,而赵良德下场更惨,他將被魏同厌弃,直接踢回御兽门本山,远离这片经营多年的权力场。 到那时,新上位的黑河执事將对赵氏遗產进行清洗,与赵良德绑定了二十二桩婚姻的楚秦门,会被打上“赵系”標籤,排除出供应链之外。 这到手的稳定財源,届时將如同镜花水月,顷刻消散。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观景亭冰凉的栏杆,张世石的眼神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或许……不能这么被动等待。 有没有可能,在魏同与乐川的爭斗中,暗中做点什么,帮赵良德一把? 不求让他获胜之类,至少……让他能留在南疆御兽门,保住一定的权位和影响力? 峰底遗蹟目前他已过四关,但第五关已是筑基水准,他带著影貂试了几次之后便不敢再动。 前四关拿到的奖励不多,收穫的傀儡又没法卖。 门派资金,还真得靠这香蒲猪鱼! 保住赵良德的这个念头一起,便居留不去。 但如何才能插手金丹修士之间的爭斗,张世石久久思虑不得。 八月中旬,另一桩生计——广匯阁任务——黑水精华与防蚀工件——已全部完工。 这日,是预定的交货之期。 黄和早早清点装箱,在峰下阵门处等候,辰时末,传信鸦带来验收修士將至的消息。 巳时初,一道剑光落於阵外。 来者是广匯阁在南楚的管事——一名筑基修士,当黄和恭敬请进,询问“高姓大名”的时候,他只淡淡说了句“鄙姓高”。 黄和、潘荣几人恭敬带路,將他请至山脚做工石室。 高姓筑基大马金刀坐下,示意验货。 一瓶瓶黑水精华、一件件防蚀工件被摆上了台面,他打开瓶盖用手指蘸了一点精华,马上便皱起了眉头。 “这做的什么垃圾!” 第77章 黑河坊 一 “有杂质!纯度也差太多!这东西怎么拿上去交差?”高姓筑基声严色疾。 总负责此事的黄和不善言辞,在一边訥訥无言,高姓筑基斜了他一眼,管自己一瓶瓶打开验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石室静极,只有打开瓶盖以及工件轻碰的声息。 黄和垂手侍立,额角早已汗出。 验看足足半个时辰,高姓筑基才停手,他抬眼看了一下脸色发白的黄和,嘴角微撇: “精华纯度不够,工件做得不够规范,广匯阁信誉重於山岳,这等东西拿回去,我们得耗费很大人力重新加工。” 黄和低著头辩解道:“晚辈等完全是按此前高道友,陈道友指导製作……” “还是我们的人错咯?” 高姓筑基冷哼一声,转向不久前赶来的张世石。 气氛不对,但张世石他面色不变,他上前拱手:“高前辈,货品若有不足,楚秦可重加调製,竭力改进,以满足贵阁要求。” 高姓筑基打量他一眼,语气稍缓,仍居高临下:“张掌门,非是老夫刁难。只你们也是头回製作,数量也不多,我可以勉强收下,灵石也可照付,不扣款项。” 黄和暗鬆一口气。 “然则,后续我阁要加大剂量。为免再出差错,”高姓筑基目光落在张世石脸上,“我阁欲派遣管事到此督教把控,以保证质量,张掌门以为如何?” 督教?驻场? 张世石脑中急转,有楚夺那事在,黑河峰上实在不宜住有外人。 “高前辈,”他斟酌开口,面带难色,“贵阁重质量,楚秦理解。只是我山上极为狭小,並无多余空间……” “又不是要住在你这里!”高姓筑基摆手打断,“不会常驻,只每月巡检,你只需在这工房附近给他安排个休息点就行。来年我暂定三倍材料,若是你人手不足,我还可加派人员,如何?” 三倍的话,那就是六万灵石一年,若只是偶尔来人,倒是可以忍受。 人手的话,其实做熟了之后,张世石已经明白,有些活可以交给凡民,以目前山上人手,三倍的材料应该可以应付。 张世石挤出一丝笑容:“既如此……楚秦扫榻以待。” 高姓筑基面色稍霽,又交代几句,便將所有材料收进囊中,支付剩余灵石,又给了下一年定金,然后起身驾遁光离去。 “掌门师兄,我……”黄和眼眶发红,满是自责。 “不关你事。”张世石拍拍他肩膀,“他要挑刺,尽多理由。” 他望向遁光消失方向,略带思索。 广匯阁此番举动其实在他意料之中,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在寻找失踪元婴,材料之类,只是附带,生意人么,做什么都会附带著生意,自己真能给他们一个常驻名额的话,只怕他直接送钱都肯。 然而,事情並未结束。 只隔了三日,广匯阁的人,又来了。 而且来的不止昨日高姓筑基。 一道更为闪亮的遁光落在阵外,现出两人。 为首的,正是当初与张世石敲定订单的齐南城广匯阁管事——高和元,昨日的高姓筑基,此刻侧立一旁。 张世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敢怠慢,连忙迎入峰顶观景亭。 高和元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態度,他关切地询问楚秦落户困难,讚赏张世石创业不易,又仔细了解生產情况,言多鼓励。 “张掌门年轻有为,能在黑河打开局面,殊为不易。我阁与楚秦合作,亦是缘分。”高和元品著灵茶,语气轻鬆,“督教管事之事,出於长远考量,还望勿要介怀。” “前辈言重,贵阁严格要求,楚秦受益匪浅。”张世石谨慎应道。 高和元微笑点头,又閒聊几句,话锋忽然一转,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刚才老夫在空中略观,发现黑河峰以南十几里,似有一片河湾高地,面积颇为可观?” 张世石心头猛跳。 但他面色不变,点头道:“是有一片高地,只不过黑河毒雾太盛,那地方常年毒雾笼罩,土地都被侵染,污浊不堪,全无可用。” “哪会有无用之地……”高和元放下茶杯,目光南望,“我看那地方地势颇佳——东到御兽门,西看南楚城,北对齐南城,南指器符城……实是四方交通之枢纽。”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世石,笑容温和:“如此宝地,荒废可惜。张掌门何不闢为墟市?无需大投入,只需平整土地,搭建铺面。只要允我广匯阁入驻,开设分號,建设、维护、护卫,我阁皆可承担。楚秦无需劳力,不担风险,坐收租金,岂不美哉?” 张世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黑河坊! 原著中主角慧眼识地,在高和元所说的地方建立墟市,结果没多久就被南楚收入囊中,不久后因了楚佑閔得罪广匯阁,惹得广匯阁元婴后期修士高和同出面,直接找到楚红裳,重议坊市利益。 楚秦从此主动权尽失,利润大头被广匯阁、南楚拿走,小头被各方瓜分,楚秦这个地主所得寥寥无几,直至原书太监时的大后期,也未能重夺主导之权。 这大亏张世石可不想吃。 所以他此前一直没动这个脑筋,他打算留著这块宝地,捂紧了,待羽翼丰满再作计较。 但自己还是低估了广匯阁,此世他主动招惹广匯阁,本想著先行交好,到时可借力打力,为楚秦多爭得几分辗转空间 不想以他们大商家眼光,来去几次,便发现此地玄机,这么快就提出要建立墟市! 以高氏在原著中展现的行事风格,一旦他们提出,並看中了此地价值,恐怕连楚红裳也未必能轻易阻拦。 何况他这小小的炼气掌门? 电光石火间,张世石心念急转,强压下心中诸般思绪,只面露为难之色: “前辈厚爱,楚秦感激不尽。只是……此地终是南楚治下,楚秦新附不久,一切行动,皆需稟明南楚,得其允准方可施行。开闢墟市,事关重大,涉及各方,晚辈人微言轻,实在不敢擅专。不若容晚辈先行请示南楚,再行答覆?” “给了你的就是你的,南楚还能收回去不成?”高和元脸上笑容不变,看了张世石一眼,缓缓道:“不过张掌门有顾虑也是应当,你尽去请示,南楚那边若有不允,我广匯阁亦可代为沟通。” 来意已说明,高和元又閒聊几句,向张世石微一頷首,便与同伴驾起遁光,飘然而去。 送走二人,张世石独自站在观景亭中,许久未动。 第78章 黑河坊 二 广匯阁既已亮出態度,黑河坊便是必须得建了,而且是立即得建。 既然躲不开,张世石便也打叠精神,全力接招。 有些路,需要亲自去丈量;有些局,必须在落子前看清全盘。 哪怕执子之手依旧稚嫩无力。 送走高和元不过半个时辰,张世石便独自驾起风行灵舟,升空而起,径直朝著南边那片河湾飞去。 灵舟破开沉闷湿热的空气,脚下依然是翻滚起伏的黑雾,但飞行十数里后,前方雾气骤然变得稀薄——並非消散,而是被某种地形强行抬升、阻隔。 一片巨大而模糊的阴影轮廓,逐渐穿透灰黑色的幕布,显现在眼前。 张世石降低高度,灵舟几乎是贴著那翻滚的雾靄表面滑行,渐渐的看清了下方景象。 原著並未详细描述黑河坊的具体位置与地貌,只知它选址於黑河一座无名小峰头。 这几个字实在缺乏画面,怎么都无法与后期可以建城的黑河坊联繫上。 此刻张世石近距离亲自视察,便知这“无名小峰头”五字,远不如高和元口中“高地”二字形象。 这是一片隆起的河湾台地,露出浑浊河面的部分,目测高度在三十至五十米之间,如同一个被遗忘在墨汁中的巨大石砚,其上最高点不过百米上下,也就是所谓的“无名小峰头”,实际上就是高地上的一个小山包。 冬狩之时,楚秦小队也曾路过此地,当时忙於狩猎,从高地边缘滑过,未曾细看,此刻仔细观察,张世石发现,这块地的面积远比想像中更为广阔,粗略估算,只怕有数千亩之巨。 只见它整体呈不规则方形,长宽各约三四里,边缘是嶙峋巨石,陡峭险峻,西侧与南楚划定的地界很近,只隔了一里左右一片泥泞滩涂。 张世石操控灵舟,沿著高地边缘缓缓盘旋,最后升至高空,静立四看。 正如高和元所言,此地地理位置绝佳。 这块地位居黑河之中,恰好卡在了御兽门至南楚、齐南城至器符城这两条重要线路的十字交叉点上,一个理论上四通八达、匯聚人流的天然枢纽。 然而,在张世石看来,这块地的“价值”,与其说是在於地理,不如说,恰恰在於它的“无主”状態。 是的,按照南楚新颁的界图,这片高地清清楚楚划在楚秦门治下。 可那又如何? 在九三坊那些修士眼中,楚秦门不过是一群占据烂泥塘的炼气小修,可隨意欺辱拿捏。 在御兽门、南楚门,乃至广匯阁这等庞然大物看来,楚秦对这片地的“所有权”,恐怕跟一张隨时可以撕毁的废纸没有什么区別。 力量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持有者,与“无主”,在很多情境下,是可以直接画等號的。 原著中,黑河坊在广匯阁强势入驻之前,不过是个稍显热闹的普通坊市,规模有限。 正是广匯阁,作为商人而非地主,无法依靠地皮坐享其成,才想出了“擂台胜负”决定商铺归属这种方法,成功吸引各方眼球。 眾人拾柴,火焰方高,黑河坊的潜力,在一种近乎野蛮的竞爭中被意外地“炒”了起来,乃至后期竟有了几分建城的架势。 要说也是御兽门魏同、南楚楚红裳这两位没眼力,但凡他们能够开放领地,在黑河附近辟出一块地来做坊市,降低房租,虚容万物,完全可以造出一个繁荣大城,並且要远胜黑河坊 因为黑河坊有一个天然的超级重大的缺陷——它没有灵脉! 纵观此界,所有真正意义上的修真大城,无不是建立在三阶以上的大型灵脉之上。 黑河坊不仅没灵脉,环境之恶劣更是冠绝周边,它能被搞到“差点建城”,可以说纯粹是商业的胜利。 “商业的胜利……” 张世石喃喃自语著,风行灵舟在高地上空徘徊了足有一个时辰,当日下午,他回到黑河峰,一头扎进大殿內室,闭门不出。 案头铺开潘荣绘製的黑河细图,以及他自己刚刚草就的高地简图。 他摒弃杂念,努力回忆前世那些在商海沉浮中叱吒风云的人物、那些经典或不经典的商业案例、那些关於流量、平台、生態、博弈的碎片化思想…… 这不是简单的照搬。 两个世界底层规则天差地別,但依然有共通之处。 苦思,冥想,推演,否定,再重构。 到天亮时,张世石终有所得。 一句话——无力之时不爭利。 因为有利也守不住,他得让利, 但商业,人气,或者说人流是关键,要爭人气,並不一定要靠力量。 三日后的傍晚,楚夺悄无声息地再次到来。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一道细微传音,精准地送入张世石耳中:“东西放好了,小心照看。” 张世石正在殿內打坐,闻言骤然睁眼,他没有丝毫迟疑,腾一下站起疾跑出殿,一边还高喊著:“前辈留步!我有要事相商!” 白晓生正在殿外竹椅上打盹呢,这一嗓子將他嚇了一个激灵,差点从竹椅上滚下来。 他茫然四顾:“哪来的前……”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已瞥见观景亭中出现一人,人还没看清,那如毒蛇般的目光已游移了过来。 白晓生头皮发麻,硬生生把“辈”字吞了回去,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椅子,如同受惊的老鼠,哧溜一下钻回大殿,紧紧掩上了门,大气不敢出。 亭中,楚夺转身看向疾跑而来的张世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何事?” 显然对张世石这般大呼小叫的响动颇为不悦。 张世石在亭外数步停下,先躬身行过礼,然后告之正事:“前辈,广匯阁提议,希望我能在黑河开闢坊市。” “坊市?”楚夺的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在这毒瘴漫天、鸟不拉屎的黑河?你要建坊市?” 他上下打量了张世石一眼,反问道:“修士若要交易,九三坊不行?何必来你这绝地?” 呵……真是又没眼力,又没脑子! 楚佑閔吃相难看,把九三坊弄得半死不活、门可罗雀,还“九三坊不行?” 他要行就真没我事了! 张世石心下暗自吐槽,面上却丝毫不露,恭敬道:“晚辈也不甚明了。只那广匯阁管事言之凿凿,说此地乃四通八达之宝地,大有前途。而且……” 张世石適时地顿了顿,露出几分占了便宜的小心翼翼:“他说无需我楚秦投入分毫,只需平整一下土地,其余所有建设、维护、乃至安全护卫,广匯阁一力承担。晚辈……晚辈一分钱不用出,不担任何风险,还能坐收租金……” “呵,”楚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毫不掩饰其轻蔑,“几块灵石,你就卖了地?” “目光短浅!” 楚夺用一种宣判的口吻,给张世石和这个所谓的“坊市”计划下了定论。 殊不知,此刻张世石心中,正用这完全相同的四个字,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甚至更添几分鄙夷。 “前辈教训的是。”张世石摊摊手,无奈道,“可您也知道,我黑河乃绝灵之地,门中上下十几口修士,每年开销不小。那几万凡民隔几年还得向九三坊缴纳一笔不菲的租金……” 楚夺沉默了一下。 確实,楚秦有几万凡民,没几年就修士成堆了,若没有稳定的进项,也是个麻烦。 念及此处,他冷淡地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既然他广匯阁愿意送钱,你开了便是。” 言罢,也不等张世石再说什么,身形便如雾气般悄然淡去,原地只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虚影,仿佛从未真实存在过。 张世石站在原地,望著楚夺消失的空处,半晌无语。 按原著,坊市开出之后周围势力纷纷入驻,走的都是楚佑閔、赵良德的路子,根本没理楚秦门,主角怕人太多了闹出事,去找楚夺定夺,结果根本没见到楚夺,南楚派了个人接管坊市,直接將黑河坊收归己有了! 张世石原本还想著,自己直接跟楚夺交流,说动南楚以“楚秦之主”身份介入,这样地主还是楚秦,大头归南楚,自家多少也分一杯羹。 结果…… 人家根本连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视之为无物。 在楚夺眼中,这不过是炼气小修和商贾之间不值一提的蝇头小利,一句话带过,懒得多费半句口舌。 还得我送上门去! “真他妈没脑子!”张世石忍不住骂出了声。 第79章 先斩后奏 一 即得楚夺允许,张世石立即行动起来。 既然你南楚连多听几句话的耐心都无,视此间如敝履,那便也休怪我不客气,走一手“先斩后奏”了。 当日午后,一只灰扑扑的传信鸦便从黑河峰振翅而起,飞向广匯阁在南楚城的分號。 信鸦飞出不过两个时辰,夕阳尚未完全沉入黑河对岸的群山,一道熟悉的遁光,便已落在了黑河峰外。 来者正是那日各种挑剔的广匯阁南楚分號管事,高和茂。 没有过多寒暄,张世石直接將他引入大殿內室,萤石下,一张粗略的黑河坊示意图铺在茶几上。 谈判出乎意料地顺利——或者说,相对於能在黑河占位而言,广匯阁並不在乎那点钱。 此时此刻的广匯阁,主要目的依然是寻找失踪的元婴,黑河坊是附带的,是一个远比每月来一次的督教更好的介入。 当然,有见於此地地理位置的优越,广匯阁愿意付钱小赌一局。 30枚三阶,换取黑河坊一成乾股,两处核心地皮永久產权。 双方签订协议,一式两份。 签下名之后,高和茂当即交付灵石。 “合作愉快。”高和茂非常满意,拍了拍张世石的肩膀,“张掌门果敢爽利,年少有为,来日必成大器。” 承你吉言吧。 没有丝毫耽搁, 次日天未亮,张世石便去了东边赵良德所开的坊市。 御兽门因育有凶兽,不对外人开放,每次进出都得呼唤御兽门弟子带路,极为不便。 其內坊市也只对自己人开放,品种数量不多,但价格相对优惠。 张世石有亲家身份,赵氏视他为自己人,知会过赵良德之后,便尽情採购。 主要是两样东西——一套二阶下品的“四象彩光大阵”,以及五架一次性营造傀儡。 30枚三阶全部砸完,还贴进去三枚,张世石携阵而归。 当日下午,楚秦门眾人便倾巢而出,奔赴那片沉寂了千万年的高地。 黑雾瀰漫之地,臭气熏天之时,註定了这又是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十个人口含香薏丸忙碌整整一个月,终於將法阵布好。 “启!” 灵力注入,阵盘嗡鸣。 剎那间,以无名小山峰为中心,在高地中央偏西位置,数道彩光缓缓向四周扩散,由內向外,將瀰漫高地的黑臭雾气缓缓推出,直至直径一里方才停住。 然后彩光迅速交匯,最终形成一张光幕,如同一只超级巨大的彩色透明玉碗,倒扣高地之上。 光幕之上隱隱有清风流转,所过之处,黑色毒瘴退避三尺,在法阵四周也清出可供人出入的丈许之地。 “成了!”古吉欢呼一声。 阵內臭气已被涤盪一空,眾人都吐掉了香薏丸,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仰望著头顶那片彩色天空,都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此后就是展元的事了。 一具具营造傀儡被激活,它们二丈多高、形如粗壮石俑,沉默而高效,在展元的指令下,迈著沉重的步伐,开始清理高地上的乱石,平整凹凸的土地。 巨掌拍下,岩石崩碎;双臂挥动,土丘剷平。 尘土飞扬中,一片相对平坦的坊市基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来。 与此同时,潘荣、虞景带著展元开具的清单,直奔御兽门坊市。 木材、石料、青瓦、灰泥……这些都是凡物,非常的便宜,一车车物资被运回,堆积在彩光阵中心。 建设正式拉开序幕。 在营造傀儡不知疲倦的劳作中,在楚秦弟子以及部分凡民工匠的协助下,七天,仅仅七天,一座初具雏形的坊市,便如同变戏法般在这片荒芜高地上“生长”了出来。 一切围绕那座无名小峰展开,当然,小峰此刻已然有名——张世石將之命名为“黑河丘”。 黑河丘顶,一座占地足有一亩的宏大八角阁楼拔地而起。 四层结构,飞檐斗拱,张世石將之命名为“黑河书坊”。 这是他计划中的核心產业。 一楼卖书,二楼琴棋书画,三楼文人雅聚,四楼观景台 手握雕版印刷之技,拥有白晓生这等超级写手,外加他自前世带来的无数故事,张世石有信心將其打造为南疆头號书坊。 张世石反覆思考过,在修真界所有的行业之中,拥有巨大人气却又无利,或者仅有微利可图的行业,只书籍一项。 以目前楚秦之能,任何赚钱的行业都撑不起,也守不住,唯有书坊,他可以做好,而且没人眼红。 要就不做,要就第一。 张世石相信,终有一日,说起买书,南疆第一个想到的就会是“黑河”。 山腰处,依著地势,错落建起八座三层阁楼粗胚。 原著之中主角齐休开局只建了四座楼,自家一座,其余三座分送赵良德、楚佑閔、王琯,以求庇护,结果这三人或失势或身死,后期广匯阁扩建之后,四座楼所在之处顿时无人光顾,连带楚秦自己的楼阁也价值大跌。 此地有宝,远非赵良德、楚佑閔、王琯三人所能守护! 张世石对此看得分明。 他要引入的,是更长久、更稳固的“镇山石”。 八座楼阁,自家只占一座,名为畅音阁——专为演戏听曲。 其余七座分赠七方:广匯阁、器符城、齐云楚家、南楚门、楚夺个人、春秋苑徐氏、以及……赵良德。 除赵良德外,其余六家或是金丹豪门,或有元婴背景,皆是能长久屹立的势力。 將他们利益捆绑於此,置於山顶四周,如同眾星拱月,方能从根本上確保黑河丘区域的长久地位。 这已不是简单的“求庇护”,而是构筑一个微妙的利益共同体。 山脚下,又是一圈十六间二层阁楼。 其中两间给楚佑閔、王琯,邻居么,总得给个面子; 一间给楚佑严,救援楚秦南下的头號恩人——虽然他只是执行任务; 一间给楚庄妍,带著楚秦落脚黑河的二號恩人——虽然她也只是执行任务; 一间给广匯阁,既然你有眼光,那就该有收穫。 另有三间,张世石规划了楚秦自营: 一座命名为“黑河淘宝”——一楼鬼市,二楼住宿; 一座命名为“黑河酒家”——听书喝酒; 一座命名为“黑河棋院”——围棋爭擂; 最后八间,他打算出租,但心下明了,这租金自己怕是收不起来,届时多半是楚夺或南楚来人接手。 第80章 先斩后奏 二 如此,黑河丘三万多平米的面积內建起25座阁楼,其间种植花木,空旷有余,还留有一定的后续空间。 黑河丘之下,是一个六七十米宽度的巨大圆环。 张世石打算分作三圈,前两圈建造上百个標准的商铺地基,最外圈造一些排屋。 “这里,让我们的凡民入住。”张世石对负责此事的展元和虞景交代,“唱歌、演戏、说书、下棋、烹飪……服务修士,支撑人气。没个百多人下不来,稍微多造些,但空间得留够,留出日后空间,也得种花种草,到底舒服第一嘛。” 粗胚建成之后,张世石又让展元在自家几处都挖了十几米深的地窖,又以地道相连。 原著中曾有血影邪修大闹黑河峰,屠戮无数,此世虽有自己这个先知可以预警,但白山恶修太多,防不胜防,还是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全部弄好之后,凡民中的木匠、漆匠进驻,打造桌椅、柜檯、门窗,各种精细装修跟上——这是长久的基业,送给別家的就算了,他们自己会弄,自家的那几处都得弄漂亮点。 另一边,虞景拿著名录,深入各个楚秦凡民村落,將此前登记过的、有手艺的厨子、会唱曲的伶人、能说书的老先生、懂下棋的棋手,一一徵召而来。 还在齐云之时,楚秦镇上极为热闹,不止凡民贵族住那,楚秦修士也时常光顾,当时楚秦那一山修士就没几个有前途的,多数人选择了早早享乐。 正是干啥啥不行,吃喝玩乐第一名。 养出一群废物之余,同时也培养出了一批精於厨艺、精於曲艺的凡民。 如今正好拿来使用。 因前期张世石没打算开黑河峰,所以这批人中已有相当部分被南楚各镇笼络,但虞景跑去一说,这些人纷纷辞职,凡是名册录上记名的,几乎全跑到了黑河坊。 “南楚不会养人,给的工钱不低,但各种讥讽打压,不给好脸色,这批人当年在镇上也是受人尊敬的人物,都受得够够的,一听掌门师兄召唤,个赛个的跑得快!”虞景笑眯眯地回报张世石。 一旁沈昌也笑:“这半年来去南楚的就没几个有好下场,嫁过去的姑娘三天两头被打回家,入赘的姑爷日子过得牛马不如,往前喊著要做『人上人』,这会都成了村里笑话。” 张世石也乐了,不过他没忘提醒二人:“南楚工钱给的高,但过来的你们都再给加一点,一成二成的,咱们不能输给南楚;另外,组织人把西边的滩涂填出条路来,方便大家想家的时候回去。” 二人应了,自去办事。 一共来了四支曲艺队伍,三名说书人,三位大厨,以及相关配套人员。 如此,畅音阁与黑河酒家暂时无忧。 就只黑河棋院没人。 琴棋书画歷来是高雅事,齐云地界的凡民空閒是有,但地位低下,平日搞这些只会被人讥讽。 虞景倒是找了几十个能下棋的,全是当日楚秦镇上的贵族,张世石以一对多,来了次限时一个时辰的快棋车轮战,结果棋到中盘便个个被屠了大龙,不过一炷香时间,全军覆没。 太失败! 除卖书之外,围棋是楚秦各项產业中唯一能笼络住修士的,张世石以小小炼气而得以与祁无霜对阵,换其余技艺万不敢想。 所以张世石对之甚为看重。 当日他在眾棋手中留下十人,让他们坐上擂主之位,日俸白银三两,同时让虞景发动所有人寻找凡民棋手,无论何人,但非修士,都可来黑河坊与擂主对弈。 张世石宣布:凡能贏擂主者,即可获得与张世石车轮战之机会,凡能在车轮战中贏下张世石一局的,赏金十两! 当晚这句话便轰传黑河西岸,不仅楚秦人,连带著南楚凡民,都跃跃欲试。 秦继的妻子也来凑热闹,夫妻俩坐著大雁飞往御兽门寻找围棋手,几日后便带了一队飞禽飞回,带来了数十名围棋手。 不到一周,此前所有的擂主便都被拉下马,凑齐十人之后,张世石再次出手,与新擂主快棋车轮战。 大部分人依然是中盘落败,但还真有一名御兽门的老者坚持到了最后,终局数目,只输了三子。 张世石宣布:擂分上下,聘此老者为上擂擂主,特俸每日白银10两,其余人归入下擂,日俸不改。 那老者哈哈大笑,当场便把银子洒给了台下观眾。 却原来此老乃是御兽门盛氏族长,平日浸淫棋道,莫说凡间无敌,便在御兽门修士之中也算好手。 他根本不缺钱花,族內事务也多,但能坐上黑河棋院第一擂主,乃是他生平最大荣光,哪肯回家。 “张掌门,下次能否一对一,不贏张掌门一局,老朽誓不回家!”老头自信心满满。 “一对一?”张世石微笑:“那您很可能会在黑河终老了。” “有棋下,有曲听,死在这也值!” 车轮战都输,一对一自然艰难,但老头还真下了决心,当日便把家里老大叫了来,宣布转交族长之位,又让儿子送过来一名小妾,就此在黑河坊定居——就住在坊市最外圈的凡民小屋,张世石给所有擂主都安排了居所,想给老头一点照顾,多分他一套房子,他还不要——要潜心练棋。 日俸白银十两,年俸便是黄金36两,村里財主的收入也不过如此,盛老头虽不在意,在场的其余凡民却都是羡慕到眼红。 张世石却只觉得便宜。 说是车轮战,以一对十,实际上张世石大部分的心力都在对付这老头身上,他对其余人都是秒应,唯对这老头,每招都需仔细应对。 老爷子实力与閔乙阳仿佛。 这就是张世石对他的评价,如此棋手,却只需36两黄金,不到4枚一阶灵石,即可僱佣一年! 换閔乙阳的话,至少一万一年,还得忍受他各种脾气。 只能说,使用凡民的性价比太高! 同时,以张世石自己估计,以他目前的棋力,大抵相当於前世职业入段,想想前世那么多的九段高手都是凡人。 只能说,此界凡民的力量远未开发! 这一日大战之后消息传开,黑河一带围棋之风大盛,那些落败回家的棋手各个收徒无数,日子一时滋润。 由此,黑河坊还没正式开张,便已在凡民间声名远扬, 眼看著冬季將近,大体装修已罢,展元指挥著所有艺人在已建好的畅音阁、酒楼等处集中习练,熟悉环境,適应未来可能面对的各色修士。 而张世石则搭了闞林飞剑,去各处送礼。 第81章 八方送契 一 张世石去送地契,散財结缘,为楚秦门编织一层防护网,也给这新生坊市点起第一把火。 他选择的第一个拜访对象,是北边兵站坊的王琯。 原著中,王琯是楚秦落户黑河后的头號恩人,但此世张世石有意避开了他,所以到目前为止並没有太多交集。 初来时,张世石在他这买了几艘泥沼灵舟;秦继大婚时,王琯派人送了一份不薄的贺礼。 双方关係算得上友善,却远谈不上亲密。也正因如此,这份地契送得更显诚意。 以筑基遁速,从黑河坊到兵站坊只需半个时辰,黑河坊一旦运作,对兵站坊生意会大有影响,但平白得一处產业,任谁也无法拉下脸来。 王琯寿元將尽,近年来愈发隨和,到处结散人情,见张世石亲自来访略感意外。 张世石也不废话,见面便將地契双手奉上。 “前辈於楚秦有舟楫相渡之谊,秦继大婚又蒙厚赐。黑河坊初建,百事待兴,晚辈无以为报,唯以此陋室相赠,聊表心意,亦盼前辈能常来坐镇,提点后进。” 王琯接过地契,仔细地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张掌门年少有为啊,短短一年光景,安置数万凡民,大力整治黑河,如今又白手起家辟此坊市……眼见是前途远大啊。” 他顿了顿,让身旁侍立的儿子拿了份玉简出来。 “老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王琯將玉简推过去,语气真诚,“也就这泥沼灵舟对你黑河有用了,今日这炼製之法便赠与张掌门,盼著你们日后往来便捷,更多的与我族交流吧。” 张世石闻言大喜!这泥沼灵舟的实用性他早有体会,若能自行製造甚至改进,无论对门派日常运作、资源採集意义重大。 他连忙起身,郑重长揖:“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楚秦必不负此宝!” 王琯含笑摆手:“互利互惠罢了。” 当日王琯便派出了两名管事,带著一队人手前往黑河坊接收小楼,成了黑河坊名义上的第一位“入驻客户”。 张世石从兵站坊回来,马不停蹄,直奔西边九三坊。 九三坊距黑河丘更近,受影响只会更大,虽然九三坊生意寥落,门可罗雀,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但指望楚佑閔有这份自知之明显然是不可能。 地契奉上,楚佑閔只“呵呵”了一声,手指一弹,將地契扫到案角,连一句象徵性的“谢”字都欠奉。 张世石面色如常,拱手道:“不打扰前辈清静,晚辈告退。” 说罢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九三坊也派出了人手,直奔黑河坊而去。 面子可以不给,但实打实的產业,不要白不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是东边,御兽门赵氏。 与之前两位相反,赵良德是纯粹的大赚,坐收渔利。 前文已敘,他家虽然也有坊市,但纯只对內,赵氏要卖点什么,得去兵站坊或器符城开店,这次在身边得到一个大店铺,绝对的大赚。 张世石铺开地图给他看了位置之后,赵良德更是欢喜,他家店铺位於黑河丘山腰,与几个金丹元婴势力並列,足见亲家的尊重与好意了。 “你既要开饭店,猪鱼不可或缺,今年你养的猪鱼还小,没法捕捞,我先送你点,明年再帮你多播点鱼苗——香蒲猪鱼滋味绝佳,保证你酒店顾客盈门。” 赵良德顺手给了他一份食谱,是猪鱼的各种做法,油炸清蒸乾煎烧烤各样俱全,各色配料、蒸煮火候一应写明,非常的详细。 张世石谢过。 赵良德想了想,觉得这点东西不够,又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你家开坊市不容易,有闹事的你就找我。” 张世石再次谢过 下一站是器符城。 这边要送出两份地契,第一份给器符盟。 器符盟是六大长老轮著做盟主,目前的当值长老是蒯通。 但经过斟酌之后,张世石还是决定將这份地契交给祁无霜。 虽然他与蒯通也有一面之缘,但全程无交流,未曾对弈,而与祁无霜有过持续一整日的激烈手谈,手谈也是谈,这是棋手之间最好的聊天方式,张世石觉得祁无霜会更好说话。 但金丹难见,即便是送大礼,张世石最终见到的也只是她洞府管事而已。 春秋苑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世石你太客气了,如此厚礼,徐氏何以敢当啊!” “好久没来,棋苑的人都想你,这阵子已不知有多少人问起了。”徐泉龙笑容满面地將张世石引入雅室奉茶:“待你坊市开张,某必亲往道贺,届时再向世石你討教几局!” 张世石微笑应承,隨即话锋一转:“实不相瞒,我在黑河坊中也设了一处『黑河棋院』。” 他將棋院的构想道出:暂不对修士开放,专设十擂,聘请凡民中的围棋高手坐镇,广邀四方凡民棋手前来打擂,贏者替换输者,直到这些擂主的水平足够与修士交流。 “……前次跟徐兄说过,我之棋艺学自於凡民,我以为,弈道之妙,凡民未必输於修士。且凡民生活,烟火人间,另有感悟,能予修行別样启发。故有此念,但求一试,或能与春秋苑南北呼应,相映成趣。”张世石恳切地解释著动机。 “不错,我支持!”徐泉龙竖起大拇指道,“都说你棋艺与眾不同,其中绝对有你那凡俗师傅影响。修士困於修行界藩篱,所思所虑难免固化。凡民虽无灵力,然生活百態,心思机巧,未必不能碰撞出別样火花。此事徐某定当鼎力支持!” “如此,还请徐兄帮我略事宣传。我楚秦凡民太少,找不到高手,白山广阔,生活著亿万凡民,其中必有奇人异士。春秋苑来客既多,若能帮我宣传一二,必能有所收穫。” 张世石將他招募凡民棋手的待遇大体一说,徐泉龙当即研墨挥毫,写下一则醒目的告示: “今有楚秦掌门张世石道友,於黑河坊首创『黑河棋院』,设十擂台,已有十位凡民高手守擂。现广邀天下凡民棋手前往打擂,凡能击败擂主者,可取而代之,日酬纹银三两。待擂主轮换一新之时,將获车轮战挑战张掌门之机会,获一胜者即赏赤金十两!弈林新境,静候知音!” 徐泉龙领著张世石走到棋苑正中,在居中那棵百年古树树干上贴了上去。 墨跡淋漓,当场便引得十多名棋客观看指点,黑河坊以及黑河棋院之名,藉由“春秋苑”这百年老店,开始在白山地区传播。 就在张世石在外奔波的同时,坊市本身的建设也如火如荼。 广匯阁的入驻队伍,在高和茂的带领下主动到来。 当高和茂驾著飞剑穿过稀薄毒瘴,看到下方景象时,他有点惊讶。 这小子……是把那三十枚三阶灵石全砸进去了? 高和茂心中猜测著,降落在彩光阵前,叩阵而入。 穿过那层看似薄弱却稳固的彩光阵法,喧囂与活力便扑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新木的清香、泥土的潮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蓬勃的“人气”。 脚下地面平整,入口一条两丈宽的大路直通中央小丘。沿路而行,大体可知坊市呈环形分布。 高和茂也不旁观,带著队伍一路走到小丘,直上雄踞丘顶的那座八角高楼。 大楼有四层重檐,本身就是坊內最高,又立於山顶,自然鹤立鸡群,气度宏然。 站在观景台四看,山腰处八座三层阁楼巍然屹立,如眾星拱月,將山顶书坊捧在中央。 山脚下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十六间二层阁楼多数已封顶,有的门户敞开,可见內部忙碌布置的身影;更令人惊异的是丘下那巨大的环形地带,商铺林立、屋舍连绵…… 凡民工匠们正在各处楼房间劳作,装修房屋,布置花坛,移栽花木…… 人声与锯木声混杂成一片蓬勃的喧囂。 这哪里是他最初想像的“几间铺面”?这分明是一个大型坊市的格局! 附近兵站坊、九三坊加起来也不如此地一半规模! “茂叔,这……这就是您说的那个『墟市』?”队伍里一个年轻修士忍不住小声嘀咕。 高和茂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82章 八方送契 二 黑河坊如火如荼地建设著,十日之內,接到地契的四邻陆续派人前来。 祁无霜派来的是两名沉默寡言的炼气后期修士,带著几个凡民伙计,清扫、布置那间山腰小楼,同时主动接手了阁楼周围的环境打造,似乎对这块地皮比对阁楼本身更在意。 徐泉龙要热情得多,除派人接管名下阁楼之外,还送来一批上好的围棋、棋具、茶具,其中还包括几件一阶法器——暖茶炉、收棋罐之类,说是“给黑河棋院撑撑门面”。 赵良德的人马最是喧囂,巨大的驼鰩临空,一队人拉著几大车货品,吆喝著进驻,迅速掛起了“赵氏商栈”的幌子。 王琯和楚佑閔的人则相对低调,但动作也不慢,各自占据位置,开始规划用途。 一时间,黑河坊多了几分来自四面八方的嘈杂人气,不同口音的交谈、货物搬运的碰撞、测量规划的爭论…… 儘管建筑大多还是粗胚,但一种“坊市”特有的、混乱而生机勃勃的气息,已开始在这片被阵法庇护的土地上瀰漫开来。 就在这日渐喧囂的背景中,张世石带著几乎要憋出病来的白晓生,踏上了前往南楚城的路。 倒不是闞林没空护送,实在是白晓生本人的状態,已到了不让他下山就要出问题的地步。 这位前“百晓生”,自被打发到黑河峰看门,起初还能端著几分前辈架子,喝茶观景,偶尔给弟子们讲讲古。 可隨著黑河坊的图纸一天比一天详细,展元、潘荣等人每日归来,兴奋地议论著哪个戏班子唱得好、哪个说书先生段子妙、棋院擂台如何设置…… 连峰上那些侍奉的丫鬟们,都央求著相熟的修士带他们去工地“见识”过好几回…… 白晓生那颗被拘禁却从未安分的心,便如同被猫爪反覆抓挠,越来越难以平静。 尤其是那座占地一亩、已然封顶的“黑河书坊”,光看看那图纸,想想那巨大的八角轮廓在彩色光幕中巍然矗立,想到里面未来將堆满书籍,其中还有他白晓生编纂的《风物誌》…… 他就觉得百爪挠心,坐立不安。 全峰上下,从掌门到杂役,都能自由往返於峰顶与那片日渐热闹的工地,唯独他,被楚夺一句“好好呆在黑河峰”钉死在这里,半步不敢擅离。 憋闷之下,本就不大好脾气自然就一坏到底。 他变得极其易怒,看什么都不顺眼,何玉去请教问题全被他没好气地呛回去,指导修行更是提也別提。 整日在峰顶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长吁短嘆。 张世石看在眼里,见面就撩一句:“怎么样,加入我楚秦门?” 白晓生顿时脖子一梗,嘟囔著“老爷岂是屈身事小之辈”、“绝不低头”之类的酸话,不肯就范。 眼看他再憋下去真要出事,张世石最后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楚夺老祖传讯召见,闞林前辈另有要事,需你护送我前往南楚城。此乃执行命令,不算你私自下山。” 白晓生闻言,眼睛顿时亮了,纠结片刻,终究是“出门”的诱惑压倒了一切,点头同意。 可真等踏剑升空,朝著南楚城方向飞去时,白晓生又开始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那人……若是怪罪起来,你可得全担著!都是你的主意!”他连楚夺的名字都不敢提,只以“那人”代称。 张世石稳稳站在飞剑后部,闻言只是淡淡道:“我应召而去,他为何怪罪?” 他望向远方南楚城隱约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再说了,我此去是送礼,送一份大礼。顺便……补个迟到的『报备』罢了。” 白晓生听得云里雾里,但“送礼”二字让他稍稍安心了些,只暗自祈祷这趟差事顺顺利利,千万別触怒南楚城里那两尊煞神。 南楚禁空,但对於自家的附庸宗门还是网开一面,一路飞行,偶有南楚巡哨修士拦截盘问,张世石只需亮出楚秦掌门身份,言明楚夺召见,基本都能放行。 只有两次,巡逻修士认出了张世石身后的白晓生,面露疑色: “白晓生?楚夺老祖不是令他不得擅离黑河峰么?” 张世石面色不变,一句:“助我办事,不算擅离。” 巡逻修士便也挥挥手放行了——事实是,南楚广阔,没个筑基陪伴,一个炼气小修根本没办法去南楚城, 每一次过关,白晓生都要鬆一口气,隨即又更紧张几分,反覆低声对张世石念叨:“记住了啊,出事都推你身上……” 张世石懒得理他,胆子是练出来的,自被楚红裳嚇了几次,他对南楚那两人已不是很怕。 再说了,那要命的差使都背在身上了,他现在跟楚夺是串在一起的蚱蜢,是背靠背的兄弟,还怕什么? 飞行半日,傍晚时分,二人终於飞临目的地。 南楚城建在一系列低缓的丘陵之上,虽不险峻,但占地极广,城墙极高极厚,內中建筑也是高大非常,自有一股大宗门的恢弘气派。 然而,走进那洞开的巨大城门,一种奇特的空旷感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楼阁规制严整,但……人烟稀少。 走了好一段,才能零星看到几个修士匆匆走过,凡民更是罕见。店铺大多开著门,却门可罗雀,伙计无精打采地倚著门框。 整个城池给人一种“架子搭得极大,內里却未填满”的疏落感。 “这地太大了也不是好事。”白晓生小声嘀咕,他算是半个南疆通,“建城百年,时间不短了,只南楚本家人口太少,从齐云內地不断迁徙附庸家族过来,一百年也没填满这偌大地方。” 张世石默默点头,心中却不由得想起自家那黑河。 黑河那狭长绝地住著几万人,热热闹闹,对比一路所见的寂寞地带,以及眼前这空旷至极的大城…… 人需要聚才有生气,寧可抱团凑几个点,也不能这么零星撒粉。 明显的,楚红裳不懂治理,也不会选人。 这家似乎专出修行天才,政治这一块……实在是智力欠奉。 他无暇感慨,径直找到负责管理附庸宗门事务的执事殿,以楚秦掌门的身份求见当值执事。 一名筑基期的中年修士接待了他,態度不冷不热。 张世石躬身道:“烦劳前辈通稟,黑河楚秦门张世石,奉楚夺老祖之召,特来拜见。” 那筑基执事上下打量著张世石,有点怀疑:“楚夺老祖要见你一个炼气小修?我怎么不知?” “不敢相欺,”张世石面色平静,眼神坦荡,“前次拜別时老祖確有吩咐,要我这几日来见,只劳烦通稟,见面便知。” 筑基执事的目光掠过张世石,落在他身后努力缩著身子、眼神躲闪的白晓生身上,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疑色稍去,沉吟片刻:“在此等候。” 转身进了內殿。 白晓生见状,心知张世石果然是假传“圣旨”,嚇得脸都白了,趁著左右无人,狠狠在张世石后腰上掐了一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小子真敢胡来?別把我害死!” 第83章 兄弟义绝 一 张世石疼得齜牙咧嘴,回头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约莫一炷香时间,那筑基执事去而復返,冲张世石招了招手:“隨我来吧。” 二人跟在那执事身后朝城中深处走去,穿过几条依旧空旷的街道,来到一座高大肃穆的大殿之外。 殿门由一名面容冷峻的筑基女修把守,她只扫了张世石一眼,目光在白晓生身上略作停留,便挥手放行张世石一人入內,將白晓生拦在了门外。 白晓生眼巴巴看著张世石的背影消失在沉重的殿门之后,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想了想还是不敢瞎逛,就找了个块石头坐下来,看天发呆。 大殿內异常空旷,高大的樑柱投下深沉的阴影,殿堂深处,一点微光映照出一个盘膝而坐的黑色身影,头戴高冠、面容瘦削,正是楚夺。 听到脚步声,楚夺並未睁眼,冷冰冰问了一句:“我有召你?” 张世石在距离楚夺三丈外停下,躬身行礼:“有召。” 楚夺缓缓睁开双眼,他想不通,这个炼气期的小掌门,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跑到他面前睁著眼睛说瞎话。 却见张世石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殿外,那意思:请屏退旁人。 难道是那事出了什么情况? 楚夺不再多言,屈指一弹,一道暗沉符籙飞出,贴附张世石身后,微光一闪,整个大殿內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內外声息隔绝。 “说吧,出了什么事。” 张世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头,直视楚夺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缓缓吐出六个字: “谨防南楚盗婴。” 楚夺面色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波动分毫,仿佛听到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张世石顿了顿,继续试探道:“不知老祖……如何看待那『天眼』?如何看待器符城外,那八个字?” “无稽之人,无稽之谈。”楚夺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只怕未必吧。”张世石索性挑明,“老祖,盗婴也罢,长生丸也罢,性质或有不同,但一旦事发,都是灭顶之灾。那『天眼』既能精准道破盗婴一事,日后怕也能说破长生丸一事。我终日思之,寢食难安。只怕你我同乘的这条船,未必能驶多久,便有倾覆之危。” 楚夺终於不再掩饰,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阴鷙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张世石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大殿內的温度仿佛骤降,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瀰漫开来。 金丹威压之下,张世石感到脊背发寒,心跳如鼓,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杆,不退反进:“您不必如此看我。我此来,非为苟且求生,实为求一个更有价值的死法。” “哦?”楚夺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螻蚁也敢妄论生死?” “螻蚁求生,亦是天性。”张世石毫不退缩,“我之於您,不过螻蚁,然而您之於大周书院,亦不过螻蚁。我不知您为何要卖长生丸,缺钱?看著不像。总有原因吧,但既然做了,您也暗示过,一旦事败,您会自刎,但您有没有想过,您与南楚如此关係,即便自刎,只怕南楚也未必能逃。” 楚夺依旧不说话,看他表演 张世石却停了一下:“不知您是否听说过兄弟义绝的故事,” 楚夺饶有兴趣道:“说。” “说的是某个宗门內乱,叛徒势大,逼迫门中某家族站队。那家族最为出色的一对兄弟当眾反目,爭执不休,最后甚至带著手下大打出手,互有伤亡,从此兄弟义绝,恩断情绝。此后,兄长投靠叛徒,一路高升;弟弟则愤然离去,加入平乱一方。后来叛徒事败,兄长作为铁桿被下狱问罪。而弟弟因早有决裂,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因功升至高位。待弟弟手握权柄,根基稳固后,才暗中运作,辗转为兄长洗刷污名,最终兄弟团聚,家族得以长存。” 故事讲完,楚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张世石乘机道:“如今我有一绝佳机会,可让您与红裳老祖断绝关係,从此长生丸一事您但为之,利润尽可归於南楚,表面却再无干係。” 说著张世石从怀中取出那份黑河坊布局图,快步上前数步,將图纸铺展在地上:“五成乾股,外加两处商铺,我献於南楚,您可自取,留为自用。待哪一日红裳老祖发现,便公开断绝关係。如此,您经常来往黑河一事也有了解释。” 楚夺冷笑:“我就为了你这鸟不拉屎的狗屁地方与宗门决裂?当別人傻子么?” 张世石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您老人家天纵英才,修行勇猛精进,乃我南楚开疆拓土之前锋大將,晚辈万分敬佩。然而——以商事经营而论,恕晚辈直言,老祖您只怕是七窍通了六窍——” 嗯? 居然敢骂我? 楚夺抬起了那双细眼,一股磅礴如山的恐怖威压骤然爆发,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张世石身上! “噗通!” 张世石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了玉石地面上,脊背如同被巨石砸中,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楚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全身都贴在地上的张世石。“有点意思。”他慢慢踱步上前,“你可知道,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当面骂我,还骂我一窍不通。” 说完这几句,威压稍降,张世石努力抬起头,语速极快,仿佛怕稍一停顿就再也说不出来: “还请老祖听我一言!广匯阁以三十枚三阶买我黑河坊一成乾股,这说明在他们眼中,此地此时便值三百三阶!器符城祁无霜,春秋苑徐氏,御兽门赵良德……我地契送到,他们无一拒绝,立刻派人入驻布局!若此地真是鸟不拉屎、毫无价值的绝地死地,这些人为何趋之若鶩?” 他喘著粗气,嘶声道:“老祖若不信……我敢与您立誓打赌!十年!只需十年!黑河坊年分红若达不到三百三阶……晚辈这颗头颅,您隨时来取!任凭处置!” 大坊市的一年红利在3000三阶以上,黑河坊日后必成大坊市,而且是接近建城的特大坊市——当然,那得几十年后。但十年內发育成年入三百的中等坊市应该没什么问题,原著中三四年就已有此规模,在张世石手中只会更快,所以他有此自信。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张世石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楚夺那双幽深眸子里,明灭不定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炷香,那笼罩全身、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图纸留下。”楚夺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平淡,“五成乾股,我收了,不日会有人前去接手。至於如何处置……是我的事。” “晚辈……遵命。”张世石挣扎著站起来,感觉胸口还有点疼。 “滚吧。”楚夺闭上双眼,不再看他。 第84章 兄弟义绝 二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白晓生立即迎了上去。 “东西送出去了?这位没说我什么?”白晓生悄声问。 我都没提你名字,他能说什么? 张世石懒得理他,只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著。 花了点时间来平復心绪,他还不能走,今日南楚之行,还有最后一件事。 略定定神,张世石带著白晓生重新回到之前的执事殿侧厅,向那位筑基执事报上了另一个名字:“晚辈求见楚庄妍前辈,当日楚秦南下,蒙她关照指点,今日特来拜谢,送点微薄心意。” 那筑基执事“哦”了一声,目光在张世石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没多问,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玉板,手指在上面虚点了几下,像是在记录或传讯,隨后头也不抬地吩咐:“外面候著去。” 张世石依言退到殿外廊下。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约莫一盏茶功夫,侧厅旁一条通往內院的花径上,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道素淡的身影转了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庄妍似乎是刚从自家洞府出来,未著正式袍服,只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柔软贴服,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玲瓏曲线。 长发未作复杂髻饰,只以一根青玉簪松松綰在脑后,余下如瀑青丝垂落肩背。 脸上未施粉黛,肌肤却莹润如玉,在傍晚渐暗的天光下仿佛自带微光,皓齿明眸,顾盼间灵动生辉。 说实话,楚红裳被原著定为全书第一美女,有部分是源自於心理因素——同样容貌之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元婴,对男人而言,有著“征服权力之巔”的欲望加成。 在张世石看来,到了某个层次之后,美已比不出高低,春兰秋菊各执胜场,各人欢喜而已了。 眼前的少女自带一股洋溢的青春,像是邻家女孩,却只存在於虚幻之中,因为她精致到了极点,一般人平日里绝然接触不到。 当然,这样的美女自带灼人属性,所谓明媚不可方物。 张世石目光在她脸上只一转,便觉有些目眩,不由自主地偏开了视线,不敢多看。 楚庄妍走到近前,看见张世石,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漾开笑意:“楚秦张世石?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自然熟稔,带著些许意外之喜。 这就是欠债的好处了。 原著中,主角齐休在落户半年之后便因冬狩之事来找过楚庄妍,结果对方早已將他忘得一乾二净。 而此刻,距离张世石南下已有一年出头,楚庄妍不仅记得他,还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世上多是欠债的忘了债主,罕有债主忘了欠债人的。 楚庄妍借给楚秦的那点启动资金不多也不少,对她而言是一年俸禄,当时是一时大方,过后未必没有那么一点点心痛——,这一点点心疼,就让她对“债务人”张世石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 “前辈於楚秦之大恩,晚辈无时或忘,铭感五內。”张世石深深一躬,姿態恭谨而真诚。 直起身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契,双手奉上:“楚秦落户一年,依然困窘,前辈所借灵石良多,一时难以偿还。只以此物充作今年利息,还请前辈笑纳,莫嫌微薄。” 楚庄妍有些好奇地接过地契,垂眸细看。 当看清上面“黑河坊坤字楼”字样及具体位置图示时,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抬起头看向张世石,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奇: “黑河坊?哇……你们居然建了个坊市!”她拿著地契,又看了看张世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般贵重的產业拿来抵利息?张掌门,我是借了你一座金山么?这利息也太厚了吧?” 她一边笑,一边晃了晃手中的地契,显然觉得这“利息”既出乎意料,又有些好玩。 张世石也配合地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前辈说笑了。刚去拜见过楚夺老祖,他说我们那地方鸟不拉屎,弄个坊市纯属异想天开,一文不值。拿这『一文不值』的东西来充利息,实在是晚辈脸皮厚了。” “楚夺师叔也有么?”楚庄妍止住笑,问道。 “有。”张世石点头,语气恳切,“您一座,楚夺前辈一座,还有当初送我等南下的楚佑严前辈一座。凡於我楚秦南下立足有恩者,晚辈皆铭记在心。眼下楚秦別无长物,唯此心意,不敢或忘。” 说著,他又取出一份地契:“这份是楚佑严前辈的,齐云遥远,还得烦请您转交於他了。” 楚庄妍接过,看向张世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你倒是个有心的,黑河那地方……” 她顿了顿,显然也认同“鸟不拉屎”的评价:“怕不是比九三坊还要冷清些。不过终归是你一番心意,我收下了。” 她將地契收起,又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带著点少女的娇憨与烦恼:“只是……我吃门里的用门里的,从没弄过什么產业,也没什么货物可买卖,要了这铺子,好像也没什么用处呀?” “前辈无需劳心。”张世石解释道,“楚夺老祖已答应派人管理黑河坊一应事务。前辈若有货物发卖,自可交由他们料理;若暂无所需,铺子租与他人亦可。总归是份產业,或许將来能有些许收益,也算晚辈略尽心意。” 楚庄妍闻言,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於此。她心情似乎不错,竟主动道:“正好我要去藏书阁取点东西,顺路送你们出去吧。” 张世石自然求之不得,叫了一声不吭站在边上的白晓生一起跟上。 三人並肩沿著宽阔而空旷的街道,向外城走去,楚庄妍一路提问: 黑河灵脉可好?凡民迁徙后可还安稳?黑河那等绝地如何经营…… 甚至还问到了张世石在器符城棋苑的“战绩”,语气里带著单纯的好奇。 张世石斟酌著回答,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妄自菲薄,將能说的一些事情——比如改良环境,种植乌心荷,养殖香蒲猪鱼,雕版印书,乃至建设坊市的一些粗浅想法,一一道来。 第85章 兄弟义绝 三 作为二十岁便筑基的天才,楚庄妍此时极得南楚保护,平日里除了修行,便是摆弄点花花草草,前次指引楚秦南迁已是她难得的出任务——因为那次南迁门派太多,人手不够。 所以她极少关心閒杂事务,此刻听张世石娓娓道来,不免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惊讶,时而点头,偶尔还追问几句细节。 三人不知不觉走了小半个时辰,暮色渐深,南楚城的轮廓已近在眼前。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紫,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隨意抹了一笔。城墙上开始亮起点点萤石的光芒,星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將整座城池勾勒得朦朧而温暖。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楚庄妍一直送到城门外才停下脚步,对著张世石嫣然一笑,挥了挥手,“有空我会去看你们的!看看你们的坊市,还有我的楼房!” 张世石立於白晓生已然唤出的飞剑旁,闻言郑重拱手,语气真诚:“前辈若肯蒞临,乃黑河之幸,楚秦之荣。晚辈必扫榻以待,翘首以盼。前辈可要言而有信!” 楚庄妍被他这过分认真的样子逗得咯咯而笑,伸手捋了捋鬢边一缕碎发,用力地点了点头。 飞剑载著两人缓缓升空,张世石立於剑上,低头望去——城墙下那抹素白身影依然站在原地,仰著头朝这边望。 他再次拱手作別,直至那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南楚城的轮廓一同没入苍茫暮色,他才收回目光。 夜风渐凉,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白晓生这会终於站直了,斜睨了张世石一眼,语气酸溜溜的,带著惯有的调侃: “本事不小啊,张掌门。这才多久,就能跟南楚的仙子搭上话了?这么水灵的小姑娘!” 张世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小姑娘?人家是筑基前辈!搞不好修为比你还高!” “筑了基也是小姑娘,是小姑娘嘛……就好哄!”白晓生拖长了语调,嘿嘿低笑两声,“你这又是送地契,又是诉衷肠……咳咳,我是说匯报工作的,我看人小姑娘对你印象可好得很吶。” “闭嘴!好好御你的剑。”张世石懒得跟他斗嘴。 另一边。 南楚城地下深处,晶岩宫殿。 炽热的晶岩散发著永恆的光与热,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楚红裳慵懒地侧臥在炎晶宝座之上,一袭红裙如流淌的火焰,与她身下宝座几乎融为一体。 楚夺静立於殿门侧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阴暗融为一体,他用了几分钟时间,將方才张世石那番“兄弟义绝”的提议,以及赠送黑河坊乾股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甚至连张世石骂他“一窍不通”的细节也未隱瞒——当然,说的时候语气带了点讥笑的意味,仿佛在讲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楚红裳起初只是静静听著,当听到“广匯阁以三十枚三阶买下一成乾股”时,她一直闔著的眼倏然睁开,闪过一丝诧异。 “三十枚三阶,只买了一成?” 楚红裳翻身坐起,赤足踏在温热的晶岩地面上:“一条臭水沟,广匯阁那些老狐狸还不至於蠢到这般地步,叫那小子留意些,看看广匯阁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是。”楚夺应下,同时抬手一扬,那张张世石留下的、標註详细的黑河坊布局图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著,平稳地飞过十几丈距离,轻轻落在楚红裳手掌之中。 楚红裳拿起图纸,凤目扫过,红唇微启,吐出与楚夺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评价: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弄这么大阵仗?这小子是脑子坏了?” 楚夺在阴影中默默垂眼——只怕您若当面,也会被他讽一句“一窍不通”呢。 他开口,转了话题:“这人有些话也不无道理。那『天眼』至今杳无踪跡,他能精准点破盗婴计划,其能耐与意图都是深不可测。长生丸一事来日若发作,我固难逃神魂俱灭之下场,但正如那小子所言,即便我果断自戕,只怕也难以洗脱南楚嫌疑。” “所以?”楚红裳抬起眼,看向楚夺方向。 “所以,我以为,他那『兄弟义绝』之策未必不能一用。”楚夺缓缓道,“不若找个合適的由头,我与您『大吵』一架。届时您雷霆震怒,当眾重责,最好……能『失手』將我击伤,然后公告四方,斥我贪墨瀆职,或者傲慢自大,与南楚离心,驱逐出境。如此,长生丸一事即便事发,也不会再影响南楚根本。” 楚红裳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眼”確实是她的痛点,那位虽有猜测,但未肯点明,甚至,语气里更多的还是疑惑。 这段时间南楚一直没放弃追查此事,甚至她也悄悄地在器符城周围潜伏了几次,想探知点什么,可惜的是毫无所感。 从运作来说,卖长生丸要比盗婴危险的多,因为这事涉及人员更多,楚夺暴露的风险更高。 从切割的角度来说,“兄弟义绝”还真是个办法。 但楚夺是她一手带到大的,从炼气到金丹,每一步都有她的心血。他还是她手下难得能做事的,多少棘手之事,都是他去摆平。把他踢出去…… 她捨不得。 也离不开。 楚红裳站起身,赤足在晶岩地面上缓缓踱步,裙摆拂过地面,却纤尘不染。 地火的光芒將她窈窕的身影拉长,投在晶壁之上,微微晃动,仿佛另一个她在无声地徘徊。 许久。 她停下脚步,背对著楚夺,轻轻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极轻,却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苦了你了。” 她转身,隨手將那张黑河坊地图掷回给楚夺。 “这五成乾股你就拿去,不值钱,但他说的有理,你得有个理由与楚秦接近,不然的话,频繁去黑河,总会被人发现。” “五成?”楚夺冷笑道,“这小子敢上门骑我头上说话,除了齐云本家与广匯阁那两成,剩下八成我全都要,一毫一厘都不会给他剩!” 楚红裳想起张世石偷看自己的那副德行,不觉点头:“这人是有点討厌,不过他也算为我考虑,上次那篇《南楚红裳传》也欠了他个人情……这样吧,慧心那篇法诀的基础部分去传了给他,虽然他已自悟,但金丹修士所著,多少会给他点启发。” 第86章 坊市初立 一 南楚城归来,张世石身心俱疲。 作为飞剑驾驭者,白晓生更疲惫,但他精神上兴奋的很——这一趟来回,软禁黑河峰的事便算自动解了,只要掛个楚秦名號,从此万事可做,能不开心? 当晚白晓生便拖著展元去了黑河坊,其实夜幕已深,凡民都已去休息,坊市里空空荡荡,白晓生挨个店逛了一圈,最终去到书坊。 他从一楼的廊柱一直摸到二楼的书画间,摸到三楼的雅聚室,越看越欢喜,最终在四楼观景台躺下,感慨道:“唉,我要能有这么大一间铺子,这辈子也值了。” 展元笑道:“前辈,这还不容易,加入我楚秦门啊。” 白晓生不吭声。 休息一日后,张世石打叠精神,拖著白晓生北飞齐南城。 这次的目標,是白晓生那位在齐南城经营书坊的朋友——南宫书。 南宫书出身化神家族,但仅是旁支,修为更只有炼气二层,人到中年,已然发福,脾性温雅和善,平生最喜舞文弄墨,与白晓生算是文字之交。 两人抵达齐南城那家清雅僻静的“城南书坊”时,南宫书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对著一幅未完成的山水图皱眉。 主客见面,寒暄几句后,白晓生从储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册书——还是那本《生死绝恋》,不过是特意装帧过的精装版本。 封面以暗纹绸布裱糊,书名以银粉题写,边角还压印著简单的缠枝纹。 南宫书有些好奇地接过,看到封面便是一愣——这是印刷体! 他迅速地翻开內页,目光扫过那些清晰工整、墨色均匀、无一错漏的印刷字体,再看到书中每隔几页便出现的、线条流畅而细节清晰的场景插图…… 南宫书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老白,半年多不见,你这是去稷下了?” “去稷下倒好了……”白晓生嘆口气,稷下城是儒释道三教匯聚的顶级大城,距此极其遥远,他要真去了稷下,就不至於被南楚那俩搜魂掉境了。 白晓生指了指身旁含笑而立的张世石道:“南宫老弟,这位是楚秦掌门张世石,我这书就是他一手持办的,他宗门被安置在黑河,如今搞了个黑河书坊,培养了大量工人做雕版。” 黑河? 南宫书跟著白晓生去过一趟白山,途中看过黑河,虽说是空中路过,但也知道是条巨大的臭水沟,绝不能住人的。 这人居然能在黑河这种地方落户,还搞出雕版这种高级货? 他带著几分惊讶转头,重新仔细打量张世石。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面容还带几分稚气,眼神却沉静得与年龄不符。 他不由得拱手道:“张掌门?失敬失敬!想不到道友如此年轻,竟有这般魄力!” 张世石连忙还礼:“道友过奖了。此非我一人之功,实赖匠人齐心协力,反覆试错,方有今日粗浅模样。我不过是起了个念头,真正出力流汗的,还是那些手艺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南宫书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爱不释手:“张掌门不必过谦,我欲刻雕版久矣,只此事所耗人力物力颇巨,做一版不卖个上万册就太过浪费。齐南不重文化,我坊里就没哪本书卖出过一万册的。以此没能下得一次决心,今日看你做成,只有羡慕。” 张世石静静听完,脸上笑容不变,接话道:“道友所言甚是,单为一本书如此耗费,確是不值。所以……在下打算,既已费了这番功夫,便索性多印一些。不只一万,我要印他个三万、五万册!” “五万?”南宫书吃了一惊,“你能卖出这么多?” “正是。” 张世石敢印三万五万,是因为这书他是打算拿来给楚秦凡民当教材,世世代代要用,別说五万了,十万他也敢印,当然,这会他不会说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递到南宫书面前:“不瞒道友,我在黑河坊造了一间大楼,取名『黑河书坊』。野心不敢说大,只愿能匯聚四面八方之书籍,同时將书籍售往四面八方。凡愿合作的书坊、文社,皆可在黑河书坊中设一柜檯,寄售书籍,互通有无。不知道友可有意合作?” 南宫书接过文书,快速瀏览。 条款清晰明了,核心便是“书籍互换互售”,黑河书坊提供场地与销售渠道,合作方提供书籍,售出后按约定比例分成。 这对於他这样规模不大、销售渠道有限的书坊主人而言,无疑极具吸引力。 “书贵流通,墨香远播乃是我辈心愿。”南宫书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手指在文书上点了点,“这等互利互惠之事,我自然是愿做。只是这费用结算……” “一年一结如何?白晓生前辈做保,我们互相交换书籍,您有预期上佳的书也可以交给我印,肯定给您最优惠的价。”张世石早有准备。 南宫书不再犹豫,当即与张世石签订契约。 张世石留下五百册精装本的《生死绝恋》,从南宫书坊换走了涵盖山水游记、志怪传奇、诗词曲赋乃至基础修行常识的各类閒书、杂书5000册,约定售出后再行结算。 接著,张世石在书坊內採购了大批上好宣纸、名家字帖、绘本画册,以每日三两纹银的高价——聘请了书坊中三位字画技艺出眾的文客,邀请他们隨自己前往黑河坊小住一段时间,帮忙布置书坊、教导学员。 又请南宫书去稷下城进书时,帮忙留意笔墨纸砚的製造师傅,有愿来黑河者,他愿高薪聘请。 此界修士不重视文墨,贵重资料都是玉简记录,即便文风最盛的稷下城,对笔墨纸砚这些基础工具也是毫不重视。 张世石既要以书行天下,自然希望自己製造出的书籍质量甲於天下,所以他打算將工匠请到黑河,让门中修士配合他们改造笔墨纸砚。 最后,他诚挚邀请南宫书得暇时亲往黑河一游,看看那片正在变化中的土地。 辞別南宫书,踏上满载了书籍与人才的飞剑,张世石与白晓生匆匆返回黑河。 第87章 坊市初立 二 九月底,楚夺降临坊市,將《明心见性诀楚慧心改》带给了张世石。 与他同来的,有兴致勃勃的楚庄妍,以及——一脸不情愿的楚佑光。 与原著一样,楚夺推出来管理黑河坊的是年过八旬的楚佑光,主要原因是他已是炼气圆满,对炼气小修有一定的震慑能力,同时这年龄已不可能筑基,正好帮著楚夺干点杂务。 从南楚城调到鸟不拉屎的黑河,楚老头很不乐意,一张老脸如同风乾的陈年橘皮,看著张世石的眼神透著明显的不耐,以及毫不掩饰的倨傲。 原著中,此人贪婪无度,在黑河坊肆无忌惮地搞地下黑市交易,最终惹出大祸,牵连甚广。 张世石很想让楚夺换一个人,但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了嘴。 楚夺只隨意走了走,在那座显眼的八角书坊上略作停留,留下一句听不出褒贬的“架子倒是铺得蛮大”,便化作遁光离去,將楚庄妍与楚佑光留在了坊中。 楚庄妍是肉眼可见的开心,楚夺一走她便离了楚佑光自由活动,首先便去了自己名下那栋阁楼,一路脚步轻快,进去之后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手指拂过崭新的栏杆窗欞,眼中满是新奇与欢欣。 从小吃宗门的,用宗门的,年俸之外,还有各种赏赐,楚庄妍不需要赚钱,也从没想过要自己赚钱。 完全属於她个人名下的產业,这还是第一个! 而且,这並非家族赐予,这是她当初一时心善,送给这落魄小门派一艘灵舟,借给这可怜小掌门一点灵石,意外得来的回报。 这种感觉,就是自己隨手扔下的一颗小种子,地方没扔好,也並没怎么照料,却真的发了芽,还结出了一枚意料之外的小果子! 又或者,野外碰到只流浪狗,瘸了腿带了伤,隨手拎进院子又扔了根骨头,很多天以后,突然发现它抓了只兔子带回了家,正对著你摇头晃脑。 总之,意外的喜悦之外,还有那么一点成就感。 跑到无人的二楼,楚庄妍忍不住舒展身姿轻盈地转了两个圈,裙摆飞扬,脸上的笑容明媚如阳光。 不远处,正陪楚佑光各处视察的张世石恰好透过窗户看见这一幕,这绝美,独属於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女的一幕,让他有点发呆。 感觉这姑娘的心理年龄才只十三四岁…… 回过神以后,不知为何,他莫名的有点伤感。 这样美好的青春,终於也会逝去。 原著中,楚庄妍的婚姻並不如意,40出头嫁人,所嫁之人也不过是南迁的附庸。 並且,她嫁人之时依然是筑基初期。也就是说,她此后的二十年最多进了一层,甚至毫无进步! 原著中,这天才少女劳碌半生,直至暮年才进至筑基圆满,生生错过了结丹的最佳时机,最终死於遗蹟探险。 都是南迁的附庸,別人能娶,我娶不得? 搞不好,跟著我还成就金丹了呢?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明晃晃的闪了几闪,很快就清醒过来——这会儿去追也没用,这个年纪筑基的天才,四十之前想的只会是升级,金丹,她绝不会在此时耽搁於儿女情长。 再说了,他身上绑著“长生丸”一事,就算她肯,楚红裳、楚夺也绝对不肯——有这灭顶之灾压著,让她嫁过来做什么? 做寡妇么? 张世石搓了把脸,將眼睛转回到前面那老头。 楚佑光这会已走进了黑河书坊,他无视了正在一楼整理书籍的秦兰,蹬蹬蹬便上了四楼,东张西望一下,忽的对楼下发呆的张世石喊道: “餵——姓张的小子!” 张世石抬头。 只听楚佑光喊道:“这好地方你卖什么书?换別处去,这楼我要了!” 张世石愕然。 正以为楚佑光在开玩笑,就见这老头腾一下跳起,將那块写著“黑河书坊”四个大字的匾额摘了下来。 “书坊书坊,输光输光,这么晦气的名字掛最顶上?这坊市还能有好!”楚佑光衝著张世石嚷嚷著,牌匾拿手里扬了一下,“呼”的一声扔了下去,“接著吧,换地方掛著去!” 我艹! 居然来真的! 楚佑光嚷嚷这么大声,四下早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山腰山脚几间阁楼內都有人探出了头。 张世石接住匾额,先收进储物袋,强压了怒气一个疾冲。 “噔噔蹬蹬……” 张世石一口气跑到四楼,也不说话,拽著楚佑光胳膊直接从四楼跳下。 “噗……” 二人双双落地,楚佑光退开几大步,斜睨著张世石,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怎么,不给?” 张世石都被气笑了,想著还得共处好多年,吸一口气道:“不给。” “既然是我楚家为大,这坊市最中央,最大、最好的屋子,自然该归楚家使用!”楚佑光振振有词,“我今晚就住这儿了,你给,我住;你不给,我也得住!” 张世石断然摇头:“恕难从命。” 楚佑光轻蔑道:“你一个小小炼气六层,也敢在老夫面前……” 他话音未落,张世石眼中寒光一闪,毫无徵兆地动了! 只见他身形微侧,右手自储物袋中一掏,一把开山利斧骤然闪现! 没有多余废话,第一斧凌空劈落,“轰”地一声闷响,楚佑光身前坚硬的山石地面被劈开一道丈余长裂口,碎石激射! 没等楚佑光反应过来,第二斧、第三斧紧隨而至。 轰!轰! 碎石飞扬间,楚佑光被逼得连连后跃,三斧劈落,他已在十几丈之外。 楚佑光难以置信地指著张世石,手指发抖:“你……你竟敢……” 他忽地扭头朝楚庄妍所在大叫:“妍丫头!还不过来管管!这廝要行凶!” 楚庄妍早已闻声掠至不远处一座小楼廊下,將方才衝突尽收眼底。 听得楚佑光喊她,楚庄妍只是轻轻撇了撇嘴,双手抱臂,倚著廊柱,一副“与我无关”模样,根本不予理会。 楚佑光见状,老脸涨成猪肝色,却又不敢真对张世石如何,原著中有写,南楚底层修士结阵团战很厉害,一对一就基本是狗熊,楚佑光毫无疑问的是狗熊之一。 末了,楚佑光狠狠一跺脚,丟下一句毫无底气的威胁:“好!好小子!你等著,待老祖再来,定要你好看!” 说罢,灰溜溜地转身,骂骂咧咧朝其他方向走去。 才进坊就丟这么大脸,自然得从別处挽回顏面。 可惜,此刻入驻黑河坊的外人一共就只五家,广匯阁、器符城、徐氏、赵良德、王琯,家家都有来头,最软的王琯也是德高望重之辈,真得罪了绝对被人指著骂。 楚佑光端著架子转了一圈,无人买帐,个个客气而疏离。 最终,他只得將一肚子邪火撒在各处忙碌的凡民工匠身上,指手画脚,骂骂咧咧了好一阵,才悻悻然回了楚夺那间阁楼。 尘埃落定,楚庄妍翩然走近,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著张世石: “张掌门,好大火气呦——我这老叔出了名的坏脾气,倚老卖老惯了,你这头一天就得罪他,不怕他日后给你小鞋穿?” 张世石收起斧头,神色平静地反问:“头天就上房揭匾,我再忍,等他骑我头上拉屎?” 楚庄妍咯咯一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轻盈地转去四处参观去了。 第88章 开业大典 十一月初一,黑河坊开业大典。 张世石一袭簇新的紫红底云龙金纹掌门道袍,与楚佑光同立於新落成的牌楼之下,迎接著四方来客。 黑河上空时不时有各色遁光落下,靠著张世石四方送地契,靠著南楚大名,今日来客良多。 赵良德最积极,他带著十几名修士坐驼鰩而来,笑眯眯一拱手,挽了早就等待在侧的秦继夫妇手臂入內,一路閒聊,朝著黑河丘走去。 徐泉龙也给脸,呼朋引伴,带了十几名当日与张世石对弈过的棋友联袂而至,这群人装扮各异,或羽扇纶巾,或斗笠草鞋,为这新辟的坊市带来了几分別样风情。 器符盟来了三个,蒯氏那对活宝,以及原著后期出现的一个配角,目前还只是炼气后期的祁冰燕。 广匯阁高和元、高和茂双双到场,同时出席的还有四名炼气管事。 齐云来了楚佑严,南楚代表楚庄妍,王琯是父子皆到,楚佑閔也亲自到场,除此之外,便是黑河附近各路修士。 黑河丘正南向的空地上摆开数十桌宴席,凡俗饮食为主,佐以灵酒灵菜,不算奢华,却也显足了待客的诚意。 吉时到,隨著十几枚大炮仗升空,御兽门借来的飞禽腾空而起,在低空盘旋献舞;特製的烟花也在天幕上炸开朵朵绚烂灵光,引来凡民阵阵惊呼。 一片喧腾之中,防护阵突地一震,楚佑光及时开阵,一道標誌性的暗色遁光划开彩光天幕,直落最上桌主位现出身形,长身高冠,正是楚夺! 淡淡的金丹威压降临,外围看烟花的凡民毫无反应,主桌附近数十米內的所有人却都是脸色一肃,齐齐站起身来, 楚夺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暗色袍服,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接过楚佑光奉上的一杯灵酒,在唇边沾了沾,便隨手放下。 “好好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四周围的喧譁嘈杂,目光扫过高和元、徐泉龙等人,最后在张世石面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旋即,遁光再起,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在天际。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热闹非常的场子安静了有一会,然后才重新活络。 真威风! 张世石暗暗羡慕,站起了身宣布开席,然后便与楚佑光到处敬酒去了。 为示不忘恩情,张世石安排的首位主位是齐云楚家的楚佑严,莫名得了一成股份外加一座阁楼,楚佑严心情正好。 几杯灵酒下肚,他话也多了起来,笑著跟楚庄妍谈起去年楚秦南下之事。 一群半大小子,最是要脸面的时候,抬著大木箱子,扛著大包小裹,在乙木梭的过道里走得吭哧吭哧…… “掌门亲自抬箱子,一点不怕难为情,当时我就知这人不简单……”楚佑严完全忘了,自己当时一进乙木梭就躲进了人群,生怕別人看出他是楚秦一伙的。 桌上眾人都有听见,好几个发出了善意的笑声,不少人把目光投向附近桌敬酒的张世石,內中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楚庄妍坐於次席,一袭淡黄裙裳,清丽绝伦。 耳听著楚佑严的话,目光追隨著张世石的身影,不由得也想起当日时光——那个扑通跪倒向自己开口借钱的年轻修士,那情景歷歷在目…… 当时只觉得此人可怜兮兮农民样,但现在她发现这人有好几张脸孔,为了几枚灵石跪地上借钱的是他,连出三斧嚇退楚佑光的是他,周旋宾客之间应付自如的也是他…… 这人……还蛮有意思…… 楚庄妍微微摇头,將杯中果酿饮尽,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喧囂终散,黑河坊算是正式开了张。 与原著中那个静悄悄开业、大半年后才略有起色的黑河坊不同,此番可谓是开门红。 一个月內,齐云多宝阁、灵药阁、御兽门各个家族,器符盟各路商会,以及周边各种势力,都纷纷入驻。 一时间店铺比客人还多,楚佑光仿佛找到了人生价值,整日背著手,在坊市各条街巷间抬著脑袋踱步,一双老鼠眼左顾右看,看什么都带著挑剔。 出租商铺、核定租金、呵斥不守规矩乱摆摊的、调解刚发生的零星口角…… 楚佑光事必到场,声音响亮,颐指气使,將“囂张跋扈”四字写得明明白白。 有楚夺那日的亮相,所有人都知道此人乃是楚夺门人,只要他不是太过分,基本也就忍了。 张世石將已经营起来的“黑河书坊”、“畅音阁”、“黑河酒家”、“黑河淘宝”四处產业全权交给了展元。 由这位日益沉稳的庶务掌门牵头,带著虞景、沈昌、秦兰等人,再搭配十几个伶俐的凡民助手,应付日常运营。 自己则回到黑河峰静心修行。 这一阵四处奔波,忙於杂务,终究是拖慢了修行的脚步。 张世石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內灵力的增长近乎停滯,周天运转也因心绪繁杂而少了往日的圆融顺畅。 何玉已突破到五阶,再不努力,被这小子赶上的话就尷尬了。 他无比渴望能有一段完整的时间,摒除杂念,闭关静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坊市初立,他可以放权,却不能全然不管。 至少,黑河棋院这一摊,眼下还离不开他。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此言在修真界同样適用,修士寿元漫长,修炼之余,寄託心神之道五花八门,痴迷纹枰论道者自古有之。 受此薰陶,部分地区的凡民之中也孕育出了一定的棋道土壤。 春秋苑徐泉龙帮忙张贴的那份“黑河棋院广邀天下棋友”的公告,效果远超预期。 不过旬日工夫,黑河坊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便多了一些风尘僕僕、眼神专注的凡人面孔。他们有的跟著商队而来,有的是相熟修士顺路捎带,目標都很明確——黑河棋院。 擂台之上,风云变幻。 除了盛老爷子之外,其余九位擂主,在短短半月之內竟被外来棋手轮番挑落,更换了一茬新面孔。 第89章 罪与罚 一 半月之內十名擂主中的九人被挑落擂台,对此,张世石並不意外。 楚秦南迁凡民不过两万五千,楚秦山周围又无棋道传统,故此其中难出高手;御兽门辖下凡民以百万计,所以能出盛老爷子这等人物;而白山广袤,有修士数十万,其荫庇的凡民数量浩瀚如海。 基数如此庞大,藏匿几位棋力通玄的民间高手,实在再正常不过。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那位盛老爷子。 面对各地涌来的强手,他如岩石岿然不动,接连挫败十几名气势汹汹的挑战者,硬生生保住了头擂的金交椅,“黑河首擂盛大有”之名不脛而走,大有比肩张世石之势。 十一月中旬,张世石再次履行承诺,亲自下场迎接“车轮战”。 最终他仍保持全胜,没让人捧走那十两黄金的彩头,不过这次將他拖入苦战的已有三人——盛老爷子自然在內,另二人也各有可观。 张世石当场宣布,任命这三位为新任“上擂”,並正式颁下新规:黑河棋院即日起,全面开放,无论仙凡,皆可来此手谈论道! 依然是擂爭制,依然是十擂,其中“上擂”三人,“中擂”三人,“下擂”四人。 挑战者按三局两胜,凡能胜下擂者,授黑河围棋一段,有腰牌一枚彰显荣耀,可替代原有擂主主擂,享日薪纹银三两; 凡能胜中擂者,授黑河围棋二段,有腰牌一枚彰显荣耀,可替代原有擂主主擂,享日薪纹银五两; 凡能胜上擂者,授黑河围棋三段,有腰牌一枚彰显荣耀,可替代原有擂主主擂,享日薪纹银十两。 凡能连胜上擂三人者,可挑战张世石本人,胜者號为“黑河棋霸”,享所有楚秦店铺九折优惠。 此规一出,当日在场者无不振奋,而一些原本只是围观的低阶修士,眼中也闪过感兴趣的光芒。 看著逐渐躁动起来的人群,张世石知道棋院这步棋算是走活了,它將持续为黑河坊带来稳定的人流与话题。 棋院那头喝彩声不断,另一边,刚刚获得“有限自由”的白晓生也找到了新的乐园。 白晓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黑河峰顶那方寸之地,日日泡在黑河坊中。 他流连於畅音阁,听著咿咿呀呀的曲调;驻足於酒楼,品著灵茶听那说书先生拍案惊堂;更多的时候,他会倚在黑河书坊二楼的栏杆旁,看著楼下渐渐多起来的翻书身影。 看戏听书之余,那颗被拘禁了许久的文人之心,也开始不安分地痒了起来。 自从猜到《秦斯言与安红儿》可能意外触及了楚红裳心底真正隱秘之后,白晓生对“小说家言”的看法,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转变。 同时,作为唯一的雕版印刷品,《生死绝恋》在黑河书坊销售极好,反响极佳。 有些人知道这书的两位作者就是地主,买书的同时,他们会向店家打听作者消息。 筑基修士的耳朵何其灵敏,每当这时,白晓生就会不自觉地將身子略略靠向栏杆,听两个小二指向他的所在“喏”的一声。 然后楼下便会响起令人陶醉的惊嘆声,有人会向著他的方向伸出手:“白前辈,可否给签个名?” 这时候白晓生便会將手一抬,“嗖”的一下將书吸上,大笔一挥签上姓名,享受楼下不绝声的“谢谢”声。 人生至此,此乐何极。 但很快他就不满足於此了,《生死绝恋》再好,总有卖完的一天。 风物誌他是不敢再写了,小说么,说实话,他会“写”,但不会编。 好在他不会而有人会。 记忆就在这时忽的鲜亮了起来。 白晓生忽的记起,去年的此时,带著张世石从齐南回白山时,张世石曾经有“再讲一个精彩故事”的承诺。 “喂,姓张的!当初你可是答应了,一年了还没交差!人可不能赖帐!” 白晓生堵在大殿內室门口,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张世石,像个討糖吃的孩子。 张世石其实早有此意。 作为他重点打造的头號对象,黑河书坊的优先度远在棋院之上,只目前雕版工匠数目有限,《南下记》都还没刻完,所以他还想著再缓缓。 如今白晓生主动要求动笔,他正好顺水推舟,不过,既然你主动送货上门,那自然得加上点“条件”。 “你要听故事自然可以。”张世石放下手中帐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故事管够,而且保准精彩。” “说!” “我想请你帮忙出几套考题。”张世石缓缓道,“不是考修士,是考凡民。题目涵盖《楚秦史》,算学、律令、农桑、商贸等实务。我打算选拔些有才干、通实务的人才,协助展元管理庶务。” “嗯?!”白晓生有点惊讶,“你要选拔凡民管理庶务?行儒家那一套?” “可能比儒门管得还宽些。” 此界儒门確实会让凡民管理庶务,但一般只让他们插手凡民事务,不涉及修士。 张世石另有想法,在他看来,修士也许精力更旺盛,思维更敏捷,因为活得太久而布局更深远,但若只以智力论,他没感觉修士有多少优 此界顶级修士是化神,他们有著极其悠长的生命,所谋所划会异常的长远,同时神识感应面积也极为广阔,与凡民思维有很大差异,但张世石认为也不必太过神话他们。 按原著提示,此界化神不过百人,其中很可能还包括了御兽门的灵兽,就这点数量的话,內中本身智力顶级的应该极少,很多不可思议的谋划与操作,还是建立在他们的神通之上。 相反的,此界有亿万凡民,其中必有大才,无数年中却全部被当成了废料! 张世石此刻孤身一人,势力全靠自己搭建,他要想与那些已经在此盘踞了无数年的大人物一爭高低的话,必须得在那些大人物的盲点上下功夫,这样的盲点当然很难找,但他觉得凡民或许能算一个。 当然,张世石不会跟白晓生说这些。 张世石神色平静,只將前阵子凡民刚落户时,那些骤然“抖”起来的修士家族闹出的种种笑话——悔婚、纳妾、爭產、仗势欺人——拣了几件说与白晓生听。 “……管理靠的是脑子,凡民之中必有人才,如能发掘出来帮我理事,岂不是楚秦之幸。” 他顿了顿,看著白晓生:“你帮我出题,具体事务我让展元、虞景去办,由他们把守第一关,初选100人,你再从中选10人,交到我手,如何?” 第90章 罪与罚 二 白晓生应承下来,出一套题而已,最多半天的事,不过他也开条件:“题我出,故事你也得先讲!” 张世石微微一笑,只將记忆中那膾炙人口的《白蛇传》故事慢慢讲来,当然,结合此界背景做了点魔改,剔除了一些不相容的设定,又针对楚红裳加了点料,改了下结尾。 嗯,西湖还得是西湖,前世张世石是在杭州上的大学,大学四年,一半时间徜徉於西湖,他对西湖情有独钟。 此界没西湖,那就造一个,就造在黑河坊西边。 断桥借伞,一见钟情,家族不许,衝破牢笼,盗取灵草,水漫金山,雷峰塔镇,小青救主…… 总之,就是白蛇传加楚红裳,卖书之外,也得持续地刺激这位元婴大佬,让她对自己保持一定的关注度。 在自己成就元婴之前,楚红裳是他头顶唯一的保护伞,不持续地增加好感怎么行! 前世中国的四大民间传说之一,这故事必然大卖,到时候会不会有楚红裳这样的女修去探查白蛇呢? 要不要在黑河边造一个西湖、造一座断桥、再造一座雷峰塔? 可惜的是,就黑河坊边上这风景,所有慕名而来的访客只怕都得大皱眉头吧? 呵呵,算了,张世石还是放弃了因文造景的想法,只说是异时空世界。 白晓生倒是不在意故事发生在哪,都虚构了,谁还在乎地名? 他在意的是別的:“跟一条蛇精谈情说爱?这也太他妈……” “你就说故事好不好听吧?”张世石不答反问。 白晓生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儘管心里觉得“人妖相恋”有些彆扭,但这故事新奇有趣,情节曲折,白娘子那份为爱不惜一切的决绝,也確实牢牢抓住了他的心神。 “话虽如此……”白晓生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又带著文人特有的彆扭,“我白晓生一大把年纪,堂堂『百晓生』,老是写这些情情爱爱、缠绵悱惻的东西……不合適吧?” 张世石靠在椅背上,悠悠道:“前辈可曾想过,这修真界的修士,女修占了几成?” “嗯?什么意思?”白晓生一愣,没跟上思路。 “50%,一半江山,对吧?但市面上流传的小说、话本,多为谁而写?可有专门为女修,或者说,更贴合女修心思的故事?”张世石再问。 白晓生皱眉道:“市面上这些话本多半是稷下城那群儒生编的,他们自命清高,平时最是看不起女流之辈,什么『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偏偏笔下做梦,全都是落魄男修偶遇高阶女修倾心相助的桥段,我呸!虚偽至极!” 他啐了一口,忽地顿住,浑浊的小眼睛里渐渐亮起惊疑不定的光芒:“你是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谓剑走偏锋,另闢蹊径。”张世石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篤定与怂恿,“女修占一半,市面上却没有一本女修角度的小说……全空白领域,你就说写出来会不会大卖?” 张世石向前倾身,蛊惑道:“听我的没错!若將此篇写好,你白晓生或许能成为无数女修心中的知音,从此文名不再局限於白山一隅,而是名动天下,闺阁皆知!” “闺阁皆知?妇……妇女之友?”白晓生喃喃重复,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先是错愕,隨即是荒谬,接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混合著巨大野心与跃跃欲试的兴奋,逐渐从那双眼底瀰漫开来。 到底,“名动天下”四字,对於一生追求“立言”不朽的文士而言,诱惑力实在太大。 白晓生看著张世石那篤定的笑容,又回想方才那个令人唏嘘的蛇精故事,一咬牙,一拍大腿:“干了!” 夜色渐深,黑河峰大殿內室中,萤石的光芒將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白晓生面前的宣纸上,墨跡已干。那是他刚擬定的新稿《白蛇传》第一回的细纲,讲的是白蛇初化人身,於西湖烟雨中遇见了俊美无儔的书生许仙。 他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却见一旁案几上张世石正皱著眉头在写字,身前的稿纸上涂涂改改的,一脸的凝重。 不由好奇道:“写什么呢?” “嗯,只为女修服务也不行,男女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张世石隨口道。 嗯?这是还有故事了? 白晓生好奇心起,探过头去张望。 “差不多了,这故事,不写风月,写人心之狱。”张世石將稿纸推了过去,整理一下思维,缓缓开口讲述。 魔改版的《罪与罚》,专为楚夺定製。 故事的主角名为罗家,之所以叫“罗家”,是因为他没有“家”。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低阶修士,无依无靠,资质平平,挣扎在修真界的最底层,於某个偏僻墟市的一角,摆了个小小的摊位,售卖些自己炼製的粗劣符籙,换取微薄的灵石,支撑著那渺茫无比的修行之路。 罗家的生活枯燥而压抑,唯一的慰藉与寄託,便是省下一点点灵石,去购买那些流传的名人传记、前辈手札。 他如饥似渴地读著,看著传记中那些叱吒风云的大能、开宗立派的祖师,看他们如何於微末中崛起,如何踏著尸山血海登上巔峰。 他注意到,许多传记都提到,这些人早年行事都有非常手段,有些甚至公然写著“寧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罗家的性格本就被现实生活逼迫得近乎扭曲,这种书看多了,一个念头便在他心里如同毒藤般滋长。 他认定,非常之人,可行非常之事,那些清规戒律、道德廉耻,不过是束缚庸人的绳索。 天道不仁,万物为芻狗,那些庸常不过是芻狗,该当献祭,他们的资源得为我所用,方能成就大道。 这是资源的优化,是“天道的选择”! 他要摆脱这烂泥般的现状,挤上那条通往“非凡”的道路,就必须献祭一些人,將他们的资源攫为己有。 “他盯上了谁?”白晓生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第91章 罪与罚 三 “他盯上了谁?”张世石脑子里闪现出楚佑光的形象,心道这次把你跟楚夺捆一起卖了,“还能有谁,就墟市里那个负责管理摊位、收取费用的老修!” 那老修整日板著脸,絮絮叨叨,东管西管,摊位摆出一寸要罚,吆喝声大些要骂,缴纳费用时对灵石的纯度百般挑剔,对罗家这样的小摊主各种讥讽,视为可以隨意揉捏的螻蚁。 贪婪,刻薄,跋扈……遭人恨的老修天天磨损著罗家那所剩无几的耐心。 “最终当然是罗家杀了那老修,搜颳了他所有的家產,其中有一枚玉简,內中记录的功法特別適合罗家。从此,他告別平庸,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白晓生屏住呼吸,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墟市角落的阴影,和阴影中那双逐渐被染红的眼睛。 后来,因缘际会,或者说是罪孽的吸引,他接触到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一位需要处理某些脏事的大佬。大佬看中了他的胆子,交给他一项罪恶的任务——盗婴。 罗家接下了任务,一边,他藉助大佬提供的资源,修为开始突飞猛进,体验到了力量急速膨胀带来的“非凡”之感;另一边,每盗取一个婴孩,感受到婴孩家庭崩溃的绝望与诅咒,他的內心也像被刀子在反覆切割。 他开始整夜难眠,打坐时心魔频生,看到的幻象都是那些婴孩空洞的眼睛,以及婴儿父母到处寻觅、生不如死的惨相。 然后便是照例的英雄救美环节——就在这时,罗家意外救下了一名受伤的女修。 那女修美貌而单纯,如同未被浊世沾染的清泉,她將罗家视为可以託付终生的伴侣。 她对罗家的倾慕以及关心给了他黑暗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贪恋这份温暖,却又在这温暖面前自惭形秽,特別是当女友憧憬地说出对未来的期盼,期盼有一块小灵地,一个小家,一个孩儿的时候,罗家就会痛苦倍增——他发现自己已没法面对“婴孩”这样的词语,没法面对“家庭”这种期盼,他最终发现自己没法忍受自己的名字——因为里面有个“家”字! “然而,天理昭昭,报应终於还是来了。那些被盗的婴孩中,有一人成就了金丹,某次破关时,他看到了当年被盗时的一些模糊影像……其中,隱约有罗家的影子。” “受害者开始秘密调查,他没有確凿的证据,但直觉告诉了他,罗家就是凶手。他的一位朋友站了出来,此人性情刚直,为人侠义,修为高深,他公开向罗家发出决斗邀请,要以最直接的方式为朋友討一个说法。” “决战之日,万眾瞩目。罗家的修为其实压过那位侠客一线,斗法之中,他数次占据上风,杀招频出,眼看胜利在望。然而,就在最后一击,决定生死胜负的剎那……”张世石停了下来,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並不存在的决斗场。 “罗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滯涩了一瞬,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侠客的剑,抓住了这个破绽,穿胸而过。” 张世石的声音归於平静,故事在此戛然而止。 內室中久久沉默,文人最是敏感,白晓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这故事的沉重与深刻,远超他以往撰写的任何传记,它直指修道者心中最幽暗的角落,探討人心最深处的隱秘。 过了好一会儿,白晓生才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提了一个问题。 “我有一处不解。”他斟酌著词句,“为何不设定成——那幕后大佬从一开始就在到处找人,他找了很多人,逼迫他们去盗婴,比如种下禁制、挟持亲人,让他们別无选择,只能屈服?这其中就有罗家!如此,罗家后期的痛苦,岂不是更能引发同情?被迫为恶,其情可悯啊。” 张世石看著白晓生通红的眼睛和认真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白晓生怔在当场的答案: “此书名为《修士之罪与罚》,被迫的恶,或有解脱之日;主动的罪,方是永恆的罚。” 白晓生久久无言,他看著眼前这个年纪远小於自己、修为也远低於自己的楚秦掌门,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清。 “明白了,《修士之罪与罚》……”白晓生喃喃念著这个充满沉重力量的名字,摇摇头,看著张世石羡慕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故事都能编出来!” 怎么长的? 呵呵,《罪与罚》,这可是前世享誉世界的顶级名著,脑袋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头上,我借来用一下而已! 张世石微笑著,默默感谢著前世的阅读。 ************************************************************ 大殿之外,领了掌门师兄“操办凡民初试”的命令,虞景从黑河峰下来,正沿著山路疾走,迎面撞见沈昌,看样子也是刚从黄和的工坊里出来。 看虞景行色匆匆,沈昌笑问:“瞧你这匆忙样,又领了什么活去?” “掌门师兄要开考凡民,遴选人才协理庶务。考题白前辈已经出了,还得弄章程,找场地,定监考、阅卷……我得去书院里找人,把一桩桩都操办起来。” 虞景站住身揉了把脸,似乎在抱怨,又似在感慨:“前时在楚秦山上也忙碌,各种琐事不断,可我怎么感觉——如今一个月的活抵得过此前十年。” 沈昌笑了:“那时是为人作嫁,做时浑浑噩噩,做完空空落落,有个词,叫白劳碌!” 他目光投向山下,黑河坊的轮廓在薄暮中隱约可见,更远处,凡民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正次第亮起。 “如今呢?这山上的每一块木头,坊市里的每一间铺子,村落中的每一口水井……桩桩件件,看得见、摸得著,都是在为我们自己做,劳有所获。” 他拍了拍虞景的肩膀:“凡民开考,道门从未有过的吧,这肯定是要记入《楚秦史》的,加油干吧!” 虞景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髮热,狠狠的点头道:“不错,史上留名!楚秦史上留姓名!”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別过,一个下山往黑河书院方向,一个上山回峰復命。 暮色之中,脚步都迈得很大。 第92章 斯文有礼 一 一个月后,百份初选答卷送至白晓生手上,又半天后,十张卷子摆上了张世石案头。 “你这么搞不行,黑河书院那几个只能叫粗识文字,自己都不是人才,怎么带出人才?”白晓生放下卷子之后给张世石推荐了个人,“我有个朋友,凡间大儒,荐过来做个书院院长,如何?” 嗯,凡间大儒?明三省么? 张世石很快便回过味来,这是原著中比较重要的一个家族,只不过他对明家不是很有好感,一时有点踌躇。 这世上最难处的,不是对手,也不是与自己观念相反者。 这世上最难处的,是那些与自己观念很接近,但顽固非常,怎么都没法彻底协调的人。 对张世石来说,明三省就是此类。 张世石所行儒家味道很浓,但又不是真正的儒家,如果明三省真是大儒,范仲淹、苏軾这种,张世石有信心將他们的思想转过来,甚至还能从对方身上学到很多。 但明三省,嘿,学问是有的,但没学通,这种人傲慢而不知变通,带出来的人看著彬彬有礼,但很容易变成“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那种。 “嗯?”看张世石不应,白晓生奇怪了,“你不信我眼光?” “哪里说的。”张世石呵呵道,“只不过我所行也並非儒家之道,你说的那位既是大儒,我怕他到时看不惯眼,反起矛盾。” “人都还没来你怕什么?”白晓生大奇,“闞家那几个文士你都当宝,我推荐那人学问强闞林百倍,你不要?” “那就请他来吧,年俸……呃,给他50金,怎么样?”张世石最终还是妥协了,確实缺人,明家也確实是书礼传家,正好弥补楚秦之缺。 “搞得我求你一样!”白晓生很诧异,不过他还是很开心,这破地方能陪他聊天的就闞林一人,也是偶尔才来一趟,有明三省在,以后他再不缺聊伴了。 当下兴冲衝出门。 不过他才跨出门一步就收住了脚,迟疑道:“我可以一个人去?” 也就这点胆子! 张世石笑著挥挥手:“去吧去吧,真被楚夺逮住,你就说已是我楚秦人了。” 呵,白晓生这次没再跳著脚反驳,只拔腿出门。 看来这老小子是想通了。 张世石笑著低头,去看选出来的那几份试卷。 几百年了,楚秦文教不兴,这会儿著急要人,根本选不出什么人才。 张世石仔细看过,选出来的文章大多浅白直敘,偶尔还有错別字,辞藻更无从谈起。 闪光处不是没有:一份答卷將算学题解得清晰明了;另一份对纠纷调解的设想颇合情理;还有一份,字跡虽歪扭,却將黑河治理写得条理分明,目光看到了几十年后。 “千金买马骨吧。”张世石合上最后一卷,叫来展元、虞景,吩咐道,“此次重在立信、立制,凡字跡清晰,文字通顺的都用上吧。” 他圈定三人,任命为“庶务干事”,由展元、虞景分別带往各镇村及黑河坊熟悉庶务,年俸定为10两黄金,剩下7人作为副手,年俸5两,其余则任由展、虞二人选用,年俸3两。 同时,正式詔告楚秦全境:凡民科举,三年一考,將成定製!未来村落管理,乃至黑河峰、黑河坊各店铺管理之职,都优先从科考优胜者中遴选! “好好安抚秦继,我这不是要断他的权,领主、族老地位依旧,待遇依旧,只慢慢地不再管事而已。” 张世石如此叮嘱展元,同时定出了一个时间表——十年之內,要把“协理庶务”这份工作从以前的凡民贵族转移到科考优胜者手上。 不过三天,消息便传遍了黑河沿岸。 3—10两黄金的年俸,对凡民而言已是足以改变家境的重利;更重要的是“协理庶务”这个职务,这可是以前贵族老爷的差事! 此前围棋擂台引发的下棋之风,瞬间被这股更切身、更实际的“仕途”热望所覆盖。 秦继有点迷茫,不过他这些天流连於坊市,陪著老婆听曲听书,其乐融融,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最主要的是,仙凡之间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毫无反抗的念头。 各村落的族老、稍有见识的人家,纷纷將家中子弟送往各地的学堂读书,或自行延请蒙师,早先选在黑河书院任教的几个文士更成为大热灶,各种人往他们家里送东西,只求指点迷津。 一时之间,各地学堂灯火常明,诵书之声夜夜不绝。 白晓生行动迅速,很快將凡民大儒明三省接到黑河峰,陪伴而来的,还有他儿子明九,以及白晓生的女儿白慕涵。 刚好闞林到访,一眼便看出明九身具本命。 这家子好久没出修士了,在白山耕作为生,也没个人给他们测灵根什么的,这下明三省大喜过望,当场便让明九拜在楚秦门下,就此成为楚秦一员。 原著中明家二人是在楚秦进入白山之后才来到的楚秦,这会儿提前了七八年,但明九也已25岁,远远超出了15岁这个入道年限。 当日明九便与秦维林一起去修行。 这边白晓生三人围坐论道,引经据典,谈经说义,说得开心,倒把张世石这个主人晾在一边。 张世石也乐得清閒,稍稍坐了一会便告辞了去山脚修行。 聊了一阵经义,白晓生卖弄的將《白蛇传》、《修士之罪与罚》草稿拿出来,与两个老友欣赏。 闞林嘖嘖称奇,明三省对《白蛇传》颇有微词:“白蛇妄动凡心,诱引书生,此非天地伦常所容。女子当谨守闺训,岂可如白蛇般逾越本分、逆行妄为?” 不过他对《罪与罚》还是非常认可:“小说虚构之物,但能写成如此,於世道人心也算小有补益了,晓生你笔力见长啊。” 白晓生不居功:“这大纲都是刚才那小子给的,我不过文字润色而已。” “小子?那张掌门?”明三省有点吃惊,看白晓生点头確认,不由得收起了对张世石的几分轻视之心。 第93章 斯文有礼 二 次日明三省入驻黑河书院,成为书院院长,教化黑河峰上诸多小丫头之余,主要工作是培养各村教师,虞景分批次的將各村文士送到黑河,锻炼书法,学习文义。 白晓生闭门奋笔,《白蛇传》的前几回很快出炉,化作散发著墨香的雕版印刷册页,在黑河坊小范围流传开来。 展元办事麻利,拿到本子之后立即让几个戏班子排练;黑河酒楼內,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话说在那异世界,有地名曰钱塘,清明时节雨纷纷……”便將那蛇仙与书生的繾綣悲欢,送入黑河峰眾生的耳中。 白晓生之女白慕涵与秦兰作伴,管理著黑河书坊,同在坊市,很快便与展元熟络了起来,这就是前世姻缘,命中自有註定。 另一边,隨著冬季的到来,黑河毒瘴又再次消散,楚秦门上下的重心,开始投入到张世石筹划已久的几项大工程之中。 首先便是香蒲猪鱼的过冬准备。 猪鱼尚小,远未到捕捞季,但冬眠的窝必须提前备好。 由遴选出来的那几名干事带队,组织大批凡民,在各个养殖点附近的山坡上给猪鱼铺屋。眾人割来大捆大捆的乾枯芦苇与蒿草,在地上铺出厚厚一层,再以木板、石块间隔,垒成无数个格子窝。 不久之后,猪鱼便会自动爬上岸,钻进这些为它们准备的小窝里蛰伏冬眠。 其次是作物种植,经过一年的试种观察,去年购入的诸多作物种子,唯有“黑豆”存活较好,结荚颇多,滋味不佳,但人可以食用,更可用作禽畜饲料。 张世石通过广匯阁渠道大规模购入黑豆种子,一声令下,沿岸九个镇的凡民都被组织起来,在划定的大片河滩地上,赶在土地完全封冻前,翻耕、起垄,播种。 以上两件都交给了凡民完成,张世石交代了虞景控制下局面,基本交由那几个干事完成,也算考验他们的能力。 然后是环境治理,黑河坊將蒸蒸日上,要想拿稳三成股权,他必须得强化楚秦的存在感,凸显自己的地主身份,以楚秦实力,也只能在改造环境上下功夫了。 首先是在黑河修建堤坝 张世石出动门內所有修士,同时还以每天一枚二阶灵石的价格僱佣了十名土灵修士。 北起黑河峰以北一里,南至黑河坊以南一里,两头隆起高达三丈的堤坝,夹起总共十七八里长的核心区域! 又委託徐泉龙大规模地收购了器符城的铁渣,几名修士驾著风阵灵舟拋洒,將海量的铁渣均匀拋洒进这段沼泥之中。 同时向御兽门购买了大量乌心荷花种子,由赵家修士坐著驼鰩全河段撒播。 最后是——造西湖! 张世石亲自上阵,带领著门內修士以及僱佣修士,调集了黑河峰对面几个镇的所有空閒人力,以修士法力配合凡民锹镐,將黑河峰以西滩涂挖成了一个宽一里、长二里的人工湖泊! 无数的巨石堆出一条大路的轮廓,挖出的淤泥填埋其间,铺出一条直通黑河坊的大路;其余堆砌在湖泊四周,筑坝建堤,更在湖心预留出几个土堆,形成未来可植树造景的小岛雏形。 “就叫张堤吧。”张世石兴致勃勃地给长堤命名,一边还让何玉等人用隆土术造了几座小桥,分別命名为“展元桥”、“何玉桥”“黄和桥”“虞景桥”……门中凡是出了力的,一人命名一座。 张世石坐著风行灵舟踏空而立。 朔风凛冽,吹过黑河裸露的胸膛。 在这片沉寂了千万年的绝地上,不再只有死一样的黑色,河滩上,躬身播种黑豆人群蔓延数百里;山坡旁,精心垒砌的无数草窝整整齐齐;长长的河岸线上,修士驾著灵舟,將一船船铁渣、一袋袋荷种,精准地投入预定区域…… 忙碌,喧囂,甚至有些杂乱。 但一种蓬勃的、向著明確目標迈进的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涌动。 改造天,改造地,改造人群! 张世石俯瞰著这冬日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寒风扑面,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也是掌权的意义! 明老头由儿子扶到现场看过,居然十分感动,好好的给张世石写了一篇文: 昔禹王治水,疏浚九州,乃圣人躬行天道、泽被苍生之举。今张掌门以修士之身,驭法力,征民力,导黑河,筑长堤,造湖泽,化绝地为活土,此非『治国、平天下』之实耶?修士若只求独善其身,闭关自守,不过蠹虫耳。唯张氏世石,以神通济世,以仁心驭眾,方合『君子厚德载物』之大义。黑河之治,乃修士正道之光也!” 几个出力的弟子也都得了明老头题写的桥名,能得大儒一赞,大家一个个的都很开心。 看著长长的堤坝,虞景憧憬著:“希望几年之后这里能绿柳成荫,花开似火。” 正月十五,登仙大会如期在黑河沿岸各村落铺开,测灵石在各处大棚中流转辉映,一双双稚嫩或期待的手按上冰凉的表面,又带著或失落神情离开。 张世石坐镇黑河峰,听取各处回报。从清晨至日暮,消息陆续传来,却全都黯淡。直至夕阳西斜,虞景才亲自驾著一艘泥沼灵舟赶回峰上,舟中除了一名瘦高少年及其父母,还有一位满面红光的秦氏房长。 “掌门师兄,只此一人。”虞景將记录递上,语气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疲惫,“秦氏六房,十四岁,小名阿文。三本命,三灵根。” 名唤阿文的少年身量已近成人,面容清秀,甚至称得上標致,只是一双眼睛过於活络,站在父母身后,目光却已悄悄將大殿內各处陈设扫了个遍。 这眼珠子骨碌碌的,怎么像个贼…… “请掌门仙师赐名!”房长带著几人跪倒在地。 张世石略一沉吟:“既单名文,便叫秦唯文吧。唯愿勤修文德,以补天资。” 那房长抬起头,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掌门仙师,按族谱,他这一辈该是『斯』字辈,您看……” 张世石只得頷首:“既如此,便叫秦斯文。” “好名字,斯文有礼!多谢掌门!”房长喜笑顏开,带著几个 人连连跪拜。 那少年也是乖巧行礼,只站起身时眼睛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小五小六时那目光明显的顿了一顿。 张世石看在眼里,心中暗嘆:斯文……斯文……別养出个“斯文败类”才好。 不过也罢了,终归是又多了一名修士,这一年总算不是颗粒无收。 第94章 为五斗米折腰 待秦斯文一家被潘荣领去安顿,殿內刚刚恢復清静,古吉却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罕见的扭捏和涨红,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 “掌门师兄……”他声音低如蚊蚋,全没了平日里的跳脱。 嗯? 张世石目视过去。 古吉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件糟心事来。 古氏一族里有一农户三个月前突然改姓加入了南楚,据说是因为他擅长侍弄蔬菜,被南楚贵人看中,本以为是寻常挖人,古氏一族也没太在意。 但方才古吉收到族里传来的消息,那户人家四岁的女儿,在今年在九三坊的登仙大会上,测出了灵根,还是个单灵根! “师兄你千辛万苦把大家迁过来,就为了门里能多出几个修士,壮大门派,可我古家却……” 古吉哽住了,又羞又愧,无地自容。 大殿內眾人人人握紧了拳,张世石更觉一股鬱火猛地窜上心头,瞬间堵在胸口。 楚家有高人啊,不需要测灵器就能看出灵根。 不过也对,按闞林说法,只要在一室之內,他能在一扫目间判断出所有孩童本命,南楚这么多修士,有几个甚至几十个闞林都很正常。 张世石沉默良久,看著眼前羞愧难当的少年,强压下烦闷心绪,沉声道:“此事非你之过,但此风绝不可长!你去把大家都叫来吧,这是教训,让大家都听听。” 片刻后,眾弟子齐聚。 张世石將古吉所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吩咐道:“自今日起,大家务必叮嘱各自亲族,以及所属村落族老,凡有南楚或其他势力,以任何理由招揽我楚秦凡民改籍易姓的,无论条件如何,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黑河峰,不得擅自应允!” 眾弟子齐齐躬身应诺:“谨遵掌门之命!” 事情还没完。 当日下午,楚佑閔亲自来到黑河坊,身边跟著一个神情怯怯、穿著崭新南楚道袍的小女孩,大摇大摆地进了楚秦產业——黑河酒楼,包下最大的雅间,大摆宴席。 展元匆匆赶回黑河峰,愤愤不平地稟报了此事。 “掌门师兄,有小二上去添菜时,亲耳听到那楚佑閔高声谈笑,讥讽咱们楚秦门灵脉窄小,十几个人挤在峰上修行,说咱们就算测出了灵根也是白费,根本没地修行,不如趁早投了他们南楚……还说明年还要继续挖人,要把咱们楚秦挖空……” 这就是寄人篱下啊…… 张世石坐在椅上,面沉如水。 许久,他动身去黑河坊找了徐家管事,让他带信给徐泉龙,帮忙在器符城订购一套分灵阵。 半月后,一套“土、水分灵阵”阵盘送到了黑河峰,张世石组织大家动手,將大殿空间分隔成三个相对独立的灵室:一间主聚土灵,一间主聚水灵,一间大的匯聚杂灵。 又吩咐潘荣妥善安排,將各人修炼时间错开。 展元主动要求別排他的时间——反正他大道无望,就让给师弟师妹们了。 张世石把他好好骂了一顿,吩咐他在坊市里布置些探子,找一些机灵的凡民,有意识地留意一下各路修士——特別是南楚修士的言行。 “他们看不起我们,当我们虫虱,所以他们说话也好,做事也好,都会无所顾忌。你让人留心一下,这群人自己会暴露自己。” 展元应了退下。 ********************************************************************************** 终於得空修行,张世石做了一次较长时间的闭关,到四月出关,顺利升到七层。 出关之后张世石又组织了一次门內大比,结果与前次差仿,只不过多了个白慕菡,她虽未正式入门,但为了给大家多点参考,张世石邀请了她参与门中比斗。 结果炼气五层的她先败给何玉,然后顺利击败秦唯喻,守住了炼气中期的顏面。 第一还是张世石,三把巨斧夺命三连暴力无敌,何玉依然扛不住这一招。 不过赛后白晓生问了一句:“你这夺命三连击是不是可以瞬时连出?” 得到肯定答覆后,白晓生连连摇头:“你这招可攻可防,攻,你该用针刺类,攻击点越小,威力越大,最好再带上腐蚀类符文;防,你可用大蒲团,三面蒲团层叠连防,可覆盖全身,亦可抵挡致命一击。有此一招,筑基面前你也可抵挡几息。” 张世石应下,找机会就去买相关装备,在遗蹟內暗中练习不提。 五月,南疆春深,黑河里的乌心荷花尚未开放,黑河坊內一朵由文字与音律组成的奇花,已悄然绽放。 白晓生闭门数月、呕心沥血写就的《白蛇传》全本,终於经由黑河书坊精心雕版、付梓刊行。 首版3000册,以每册一灵石的价格推向市场,短短旬日,竟被抢购一空。 印刷3000之后,雕版已略有蚀损,眼看销量如此之好,展元连夜让雕版工补版,同时准备第二块板,准备二印三印。 畅音阁內,改编的戏曲日夜排演,那白娘子水漫金山的唱段引得台下唏嘘一片;黑河酒楼的说书场次更是场场爆满,醒木拍下,西湖烟雨、断桥情孽便如画卷般在听客眼前展开。 “黑河书坊”之名不脛而走,白山地区各地书商排著队要书,齐南南宫书更是专门跑了一趟,要求二版优先供应。 “价格卖低了,新做的板得翻倍!” 张世石拍板,二印依然是一灵石,但全新的第二版將定价2枚! 当然,价格上去了,东西也得做得再好一点。 二版全文將由明三省书写,由齐南城请来的三个书画师插图三十六幅,包装也將更上档次。 明老头对这份差事很不满意——让他抄书也就罢了,居然让他抄《白蛇传》这种伤风败俗之书,简直是有辱斯文! 张世石不多话,直接开价:“卖完了给你儿子1000灵石。” 老头子依然不乐意,白晓生怒了:“还不乐意?老子写书的都没你赚的多!1000灵石值多少粮米你知不?那是1万黄金,够你明家全族吃好几十年的饭了!” 这么多? 就这么多! 已然纳气入体、正式成为修士的明九也笑:“父亲,儿子辛苦做工件一年,也就几千灵石。” 老头子低头了,喃喃著“君子亦为五斗米折腰”,认认真真地抄书去了。 第95章 黑河棋事 一 就在这春暮风暖、文事渐兴的日子里,一位旧客踏入了黑河坊。 閔乙阳,自去年春秋苑三连败於张世石之后,这份鬱结便如骨鯁在喉,不得发泄。 听闻张世石黑河棋院办得风生水起,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涌了上来。 黑河棋院院门敞亮,院內几十张棋桌排开,对弈者、观棋者济济一堂。 但打眼望去,十有八九是毫无灵力的凡民,偶有一两个修士掺杂其间,坐姿歪歪扭扭,一看就不像高手的样子。 閔乙阳皱著眉到柜檯直接道明来意:“閔乙阳,找张世石手谈一局。” 棋小二恭恭敬敬道:“这位仙师,按棋院规矩,要挑战我们张掌门,得先过三位上擂擂主才行。” 閔乙阳怒了:“他张世石什么人?下个棋还要我先去跟他手下这些凡民车轮战?” 他声音不小,引得近处几张棋桌的人都望了过来。 一个老者慢悠悠插了句:“年轻人,话別说满,本院上擂棋手已经击败过无数挑战修士,至今也无人能连过三关……嘿嘿,只怕你也未必下得过。” “我下不过凡民?!”閔乙阳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股邪火直衝顶门,“来来来!老子今天不把你们这黑河棋院挑了,我跟你姓!谁是上擂擂主?给我出来!” 棋小二见他动怒,忙指著公示牌下方一行小字:“仙师息怒,规矩还有补充。只有打贏下擂才能挑战中擂,下贏中擂才能挑战上擂,想要越级挑战,凡民支付纹银十两,修士支付灵石十枚,越两级的,还得加倍。” 閔乙阳一愣,不怒反笑:“老子有钱,给我叫第一擂!” “首擂是盛大有,盛老先生。”棋小二答道,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大有先生为我院长期擂首,他有一定特权,您想直接挑战他,除了支付越两级挑战的二十枚灵石,还需额外支付十枚灵石,作为……嗯,作为请他出战的特別酬劳。” “三十枚灵石?”閔乙阳瞪大了眼,被这层层加码的“规矩”给气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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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今天不教训教训这小子,他盛大有以后还怎么在黑河棋院挺胸做人? 对局开始。 知道眼前这红光满面的老头曾与张世石下出细棋,閔乙阳倒也没敢太过托大。 但他犯了和当初在春秋苑类似的错误——先入为主。 五局输20子,说明是能与张世石拼官子的,他以为当面必是大局稳正、收官绵密的路数,如此,中盘力量必非其长。 於是他开局便主动挑衅,四处製造杀机,企图以自己凶悍的中盘搏杀击溃对方,免得被拖入细棋局面。 閔乙阳哪里知道,盛大有根本不是什么“大局官子型”。 这老爷子看著大大咧咧,面目粗豪,棋风却是隱忍狠辣型,类似祁无霜! 只见老爷子眯缝著眼,面对閔乙阳咄咄逼人的各处靠压、挑衅,表现得异常“温顺”,该退则退,该忍则忍,直至弈至一百三十余手,盛大有那一直微眯的眼睛才陡然睁开! “啪!”白子直接点入了黑棋空中,破眼! 这是想杀棋? 閔乙阳瞳孔骤缩,他左衝右突,试图与外围取得联繫,但盛大有早已算好一切,后续手段狰狞精准,如铁箍般收紧。 不过十几手交换,黑棋愤死一块! 第96章 黑河棋事 二 棋盘之上风云突变! 原本黑棋大优的局面因这块棋猝死而瞬间崩塌,白棋胜势已如磐石。 閔乙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妈的,怎么跟那张世石一个德行! 都他妈是扮猪吃老虎的阴险傢伙! 他三岁引气入体,二十三便炼气圆满,乃是家族厚望、筑基在望的天才,输给张世石那样修士尚可自解,输给这么一个凡民老头…… 修士耳力之下,他能清晰的听到大厅中嘈杂声息,这会起码有数十人在观战。 强烈的自尊与屈辱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悍。后半盘,他如同受伤的猛兽四处寻衅,拼命製造纷爭,企图將水搅浑,乱中翻盘。 但盛大有之所以每局都输不多,就是因为他心態很稳,这会已是稳坐钓鱼台,面对閔乙阳的疯狂反扑,他回以最简明、最坚实的应对,甚至还趁閔乙阳心浮气躁之际,又小小的咬了一口,扩大了点战果。 棋至二百八十余手,盘上再无爭胜之处,黑棋盘面落后不止十目,怎么都追不回来了。 閔乙阳脸色苍白,手指捏著一枚棋子,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终於,他“啪”地將棋子扔回罐內,猛地起身,转身就走。 “哎,这位仙师,”身后传来盛大有慢悠悠的声音,“按规矩,输棋的得拣棋子。” 閔乙阳脚步一顿,浑身僵硬。 但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閔乙阳狠狠一咬牙,霍然转身,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回棋枰旁。 不再看盛大有那带著胜利者矜持微笑的老脸,只一枚一枚,动作僵硬地將散落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拣回各自的棋罐。 盛大有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美美地呷了一口,捋了捋鬍子,站起身,背负双手,踱著方步,志得意满地掀帘而出。 外间大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然而,这欢呼声仅仅持续了一息,便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这些凡民无法感知灵力,却本能地感到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异样”悄然瀰漫开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最终,目光都聚焦在那刚刚掀开、尚未落下的门帘上。 棋室內,閔乙阳青色道袍无风自动,身上灵力外泄,引动了室內尘埃微微盘旋。 但他还是一子一子完成了收子的动作,然后,步伐有些飘忽地走出了棋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厅內一片死寂,无数道惊愕的目光射向他,但他一双眼木愣愣的,视无所见。 炼气圆满已整整五年,瓶颈坚固如铁。他试过闭关苦修,试过遗蹟冒险,甚至试过与人对战,在生死边缘寻求突破,但都无功而返。 万万没想到,这苦苦寻觅不得的筑基契机,竟会在这南疆黑河,在这凡民匯聚的棋院之中,以这样一种极致屈辱的方式,被悍然叩开! 灵力逸散的速度在加快,狂喜与焦急同时攫住了他。 此地灵气极其稀薄,绝非筑基之所,必须立刻赶往灵气充沛之地,最好是拥有灵脉的静室! 回家? 不,太远了! 回家起码得三四个时辰,届时灵力早已逸散殆尽! 閔乙阳猛地昂首向天,运足了灵力,声闻法术全力施为: “南楚閔乙阳衝击筑基,附近有何灵地,哪位道友能携我前往,大恩来日必报!” 声音响彻黑河坊,话音尚在坊市屋宇间迴荡,未及完全落下,一道迅疾无比的剑光已自黑河书坊方向破空而至,正是白晓生! “小子!附近就只黑河峰有灵脉!走吧!”白晓生语速极快,袖袍一卷,一股柔韧灵力已將心神恍惚、灵力外溢的閔乙阳摄上飞剑。 “展元开阵!” 白晓生一声大喝,剑光冲天而起,几乎就在他声音传到的同时,“四象彩光阵”悄然敞开一道缺口,剑光倏忽而去。 直到剑光消失在天际,黑河棋院內外那凝滯的气氛才缓缓鬆动。凡民棋手们面面相覷,惊魂未定,方才那短暂的灵压瀰漫,对他们而言不啻於一场奇幻的梦。 良久,盛大有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喃喃道:“这他娘的……老夫生了个筑基儿子,难不成,靠下棋还能再『逼』出一个筑基来?” 四方风云动,黑河孤峰明。 三个月后,黑河峰顶被氤氳的灵光笼罩,风云激盪之间,一柄造型古朴的方头弯刀虚影,浮沉於云气之中! 那虚影时而凝实,时而黯淡,时而带著斩破一切的锋锐意志直刺云霄,时而在翻腾的云海间沉浮起落,每一次变动都引动方圆十数里的灵气奔流。 无数人翘首仰望这难得的异象。 閔氏全族三百余口都已赶到黑河坊內,在最靠近黑河峰的位置摆上了香案,由閔乙阳的兄弟带头,焚香跪地以祝。 也不知那巨大的刀影是第几次直刺云霄,骤然间,所有异象猛地向內一收! 天空中一片大道祥云毫无徵兆地闪现,但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如幻影般消散,一切恢復如常。 “成了!” 閔乙阳那个兄弟已不知多少日子没吃没喝,祥云闪现的瞬间便瘫软在地。 黑河坊內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旋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黑河棋院內一个棋手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老爷子一局棋逼出一个筑基!我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下棋是玩物丧志!” 黑河峰上,大殿之外几十米处,张世石率领著楚秦门所有在山弟子恭敬而立。 寂静持续了约莫盏茶功夫。 一声长啸,穿金裂石,自大殿內部响起,直衝九霄! 啸声未绝,“砰”的一声巨响,大殿那坚固的顶部被由內而外震开一个大洞,木石碎屑纷飞中,一道挺拔如枪的身影,裹挟著尚未完全收敛的灵压,如利箭般从破洞中激射而出,直上高空! 那身影在空中略一停滯,仿佛在適应这全新的自由,隨即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黑河坊方向飞去。 然而,那道流光只飞出数里,便毫无徵兆地一个转折,眨眼间又飞回黑河峰,稳稳悬停在大殿上空十几米处。 遁光收敛,显露出其中人影。 正是閔乙阳。 张世石带领全体弟子齐齐躬身: “楚秦门上下,恭喜閔前辈筑基功成!大道得继,仙途无量!” “罢了。”閔乙阳在空中挥一挥手,“楚秦门是吧?这次我欠你们的,以后楚秦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罩著你们。” 最后一个字说完,閔乙阳腾空而去,如大鸟横空,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西南云天之中。 这就走了? 峰上眾人面面相覷,展元指了指大殿顶部那个醒目的大洞,看向张世石:“师兄,这……” “找人修一下吧,放心,閔前辈不是小气的人,你只管花钱去修。” 以后再见,就得叫前辈了,张世石想起閔乙阳的骄狂,心里也有点不得劲。 不过这人在黑河坊得道,又在黑河峰筑基,算得与楚秦有缘,无论如何,黑河棋院平添一桩佳话,有得热闹了。 第97章 繁夏风雪盛 时光流转,南疆的暑气在几场秋雨里褪尽,黑河內的乌心荷花残叶尚在,河面蒸腾的黑雾已渐渐消散。 距閔乙阳黑河筑基,又过去了六个月。 这一日,黑河书坊门前排起了长队,与前次《白蛇传》刊行时眾人爭抢不同,此番队伍的气氛显得肃穆许多。 悬掛出的告示牌上墨跡犹新:《修士之罪与罚》——“张述白笔”最新力作,今日开售。 所谓的“张述白笔”,自然是“张世石口述,白晓生执笔”的简称。 得益於此前“畅音阁”改编戏剧的预演,以及“黑河酒楼”说书人若干片段的反覆渲染,这本题材沉重的小说,尚未开印,便已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白山、南疆,乃至齐云境內的大小书商,嗅到了其中非同寻常的气息与可能的轰动,订单如雪片般飞至黑河。 首版雕印的3000册在开印前便被预定一空,书坊只得连夜加赶第二版,並宣布此版將专供黑河坊现场售卖,暂不外发。 当那本装帧素朴、仅以黄皮黑带束腰的书卷终於摆上架时,引发的爭购热潮,犹胜《白蛇传》。 修士之“罪”与灵魂之“罚”,这个沉重的话题,经由白晓生冷静老到的笔触勾勒而出,仿佛一面镜子,照见了许多人心底不愿且不敢直视的阴暗深处。 手握《生死绝恋》、《白蛇传》,以及这崭新的《修士之罪与罚》,“黑河书坊”与“张述白笔”的名头,在短短一年间,如同黑河坊本身一样,以一种令人惊异的速度崛起。 新书发售两周之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南楚城,某处深邃阴冷的大殿。 时值初冬,殿外北风呼啸,卷过门洞窗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而殿內,比之外界的凛冽,更瀰漫著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死寂。 楚夺独自踞坐在玄玉榻上,身上依旧是一袭毫无纹饰的暗色袍服。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套还散发著淡淡墨汁气味的《修士之罪与罚》。 殿內嵌著的萤石光芒惨白,落在他瘦削如刀削的脸上,映得那双狭长的眼睛更加幽深难测。 书页已翻到最后,情节来到了主角赴死决斗之前。 “时值盛夏,赤日流火,山门前的砂石都被炙烤得滚烫。 然而,就在决斗之前的那一日清晨,毫无徵兆地,天际铅云匯聚,凛冽寒风凭空而生,鹅毛般的暴雪竟在盛夏时节倾覆而下…… 罗家立於山门前,眼看著大风席捲著大片的雪花飞舞於天地间,脑海中忽然冒出几句诗来。 『繁夏风雪盛,因果早沾身。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繁夏风雪盛,因果早沾身。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楚夺的指尖已经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许久,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首诗就像是他自己出口而念。 殿外北风呼呼,殿內阴寒如旧,可他的额角、背心,却不知不觉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黏腻,贴在內袍上,极为不適。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他心头。 是共鸣?是恐惧?是厌恶?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看透乃至预言了的惊悸? 如果没有“天眼”那突兀的警示,迫使盗婴计划夭折,书中罗家的下场就是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但隨即,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没了盗婴又如何? 长生丸的阴秽虫豸,不同样经由自己的手流散了出去。 “被迫的恶,或有解脱之日;主动的罪,方是永恆的罚。” 呵,这个可恶的张世石,他还以为没人能逼我,以为我是主动的…… 楚夺脑海里闪过那位的身影——不,其实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一阵清风拂过,识海被微微掀开一点帘脚,就已经被打发回家。 与书中这个主动踏出第一步的罗家不同,我楚夺倒確实是被迫的。盗婴也罢,长生丸也罢,都是上命难违,是为了南楚的存续,为了活下去。 但这沾满罪孽的双手早已洗不乾净。 解脱?或许只有形神俱灭,才算真正的“解脱”。 也许,这根本就是张世石那小子的自我开脱! 楚夺眼中寒光一闪——他如今不也深陷长生丸的腌臢事里?是被我楚夺“逼迫”的参与者! 这人讲出这样的故事,把主角设定为“主动”获罪而永恆受罚……妈的,好一个指桑骂槐! “孽镜台前客,皆是画押人……” 他无意识地再次念出这两句诗。 大殿內灵气流转,一片寂静之中,许多年未有动静的丹田忽然动了一下,一滴灵液滴入灵池。 楚夺整个人僵住了。 一息之后,玄玉榻上人影消散。 南楚地下极深处,炎晶地宫。 楚红裳斜倚在流光溢彩的炎晶玉座之上,正自观想调息,周身红芒流转,映得她绝美的容顏愈发惊心动魄——可惜,没人看得到。 忽然,她若有所觉,长睫微掀,看向殿门方向的阴影处。 一道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显现,依旧是那副隱匿於暗处的姿势,正是楚夺。 “我要闭关一阵。”楚夺开门见山,“黑河峰那边……长生丸的后续交接,得麻烦您亲自照看几年。” 楚红裳大感意外,霍然坐直了身体。 她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楚夺全身,最终落在他下意识紧握的右手——指缝间,露出一角醒目的黄皮黑带封套。 “是那本《罪与罚》?”她微微挑眉。 那书她自然也看了,甚至比楚夺更早拿到。 书中罗家午夜梦回冷汗涔涔的段落,即便以她元婴心性,读来也觉心头微凛,更別提与书中主角更为贴近的楚夺了。 “是。”楚夺坦然承认。 倒是好事了。 书確实写得诛心,但若能藉此打破心障,於修行而言,便是大机缘。 楚夺困於金丹中期也有年数了,若能以此为契机一举踏入金丹后期,以其不到300岁的年龄,元婴大有指望! “去吧。”楚红裳重新躺了回去,声音恢復了平静,“黑河那边我自会去。” 楚夺不再多言,身形向后一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98章 炼气小垃圾 半个月后,黑河峰。 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落,峰顶大阵光华流转,將稀薄的暖意锁在其中。 后山一处人跡罕至的绝壁,藤蔓遮掩之下,某块看似寻常的岩石表面,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河峰大殿那古朴的瓦顶之上,一道常人难以看透的虚影悄然浮现,阳光照射其上,竟无丝毫影子投下。 楚红裳隱匿了全部身形与气息,高踞於殿顶。 她本该完事之后便迅速离去,但鬼使神差地,她想再看看这个地方,看看那胆大包天的炼气小子经营起来的地盘。 以她元婴目力,放眼望去,十数里外黑河坊的动静都清晰可见。 坊市內人流如织,各种喧囂叫卖、灵气波动、凡俗烟火气混杂成一股蓬勃的生气,隔著这么远,依旧能隱隱感觉到那股蒸腾向上的势头。 建坊不过一年有余,此等气象,已远超寻常坊市。 脚下,沼泽中星点残存的乌心荷花枯黄衰败,山脚下那十个池塘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水质明显比周围的黝黑泽泥清亮许多,甚至能看到些许游鱼的影子。 不过短短两年半光景,这片被南楚子弟占据百年都束手无策、视为鸡肋绝地的黑河,竟在张世石和他那群半大孩子的捣鼓下,显露出如此鲜明的改观痕跡。 还有楚夺……困於金丹中层数十载,心结深重如铁。 谁能想到,撼动这铁壁的,不是灵丹妙药,不是生死搏杀,竟是一本由炼气小子“口述”的话本小说? 胆子是真够大的。 《罪与罚》明显是骂楚夺的,至於《白蛇传》,还有更早的《生死绝恋》,明显是讥讽自己的…… 这小子,是真的从某种渠道知晓了自己早年的秘辛,还是误打误撞的戳中了自己的痛处? 可惜。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家族长老的强势阻挠,当年固然是横亘在她与那人之间的巨大障碍,但並非全部。 更深层的原因,关乎道途抉择的,只怕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 否则,若仅仅是情关难过,《生死绝恋》与《白蛇传》或许真的对自己有用吧? 元婴二层,足足两百年未有寸进了。要不要……真的找个时机,將自己的故事全部讲给那小子听听? 让他像《罪与罚》里剖析罗家那般分析一下自己?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殿下檐角窜起,几乎擦著她无形的身躯掠过——是一只影貂,紧接著又是一只金丝猴,吱吱叫著,蹦跳著跃过屋脊,追著影貂往前山去了。 两个少年的脚步声由大殿向外而去。 “……掌门师兄都炼气七层了!他才二十四还是二十五啊,你说他筑基是不是大有希望?不过唯喻啊,你可別也偷摸著进阶了,现在我都打不过你,万一你先三层了,我可咋办?” 这是古吉那永远活力十足,带著点抱怨和羡慕的声音。 “我……我没有偷摸。”秦唯喻憨厚迟钝的辩解声隱约传来。 楚红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二十四岁才炼气七层…… 自己24的时候都筑基中期了! 呵……炼气小垃圾! 自己方才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將突破元婴三层的渺茫希望,寄托在一个炼气七层的小垃圾上? 楚红裳身影悄无声息地淡化,如同融入阳光的空气,没有引起一丝灵气波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顶寒风依旧,瓦楞上的薄霜渐渐融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方寻常的屋顶之上,片刻之前,曾佇立过一位何等强大的存在。 唯有那只窜回的影貂,疑惑地在她曾停留的位置嗅了嗅,小脑袋歪了歪,隨即又被金丝猴的挑衅吸引,“吱”一声追打而去。 ***************************************************************************** 十二月,寒冬来临,黑雾彻底消失。 香蒲猪鱼,也终於到了首次捕捞的时节。 赵良德早早遣人送来特製的储运箱笼。 为確保万无一失,也为了震慑零星的黑河妖兽,张世石此番亲自掛帅,门下弟子除秦维林太过年幼、展元要看顾店铺外,其余也全部出动,反正有白晓生在,山门无忧。 十名凡民干事悉数出动,各养殖点附近的凡民村落全部被组织起来,劳力匯聚,如同进行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 养殖点附近那些向阳背风的山坡上,去年冬铺设的乾草格窝依旧完好,在此冬眠的香蒲猪鱼早已將一个个草窝填得满满当当。 它们蜷缩其中,鼻吻突出,覆盖著滑溜黏液的身体微微起伏,陷入深沉的蛰伏。 无需下水捕捞,凡民们只需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扒开乾草,將一只只或大或小、沉甸甸的猪鱼从窝中“掏”出来即可。 大的是去年投下的种,足有尺许长,小的是这个夏天投下的种,只有巴掌大。 全都是御兽门提供的种苗,没有自然繁育,因为御兽门提供的种苗都是被阉割的——防止在外流传。 按照赵家传授的法子,挑拣出符合规格的大鱼后,先是投入盛满特製草药清水的大缸中,刺激猪鱼吐出肠胃中积累的泥污秽物;隨即捞出,用干布擦去体表黏液,再用草绳捆缚,放入特製木箱。 验收在最大的三號养殖点旁的空地进行。 赵家派来的是一名麵皮白净的中年修士,黄和、古吉负责清点,两人一五一十的报数。 “……125……150……170……” 那赵家修士听了一会便对张世石低声道:“这俩眼神好使么?半天才数到170,我数著怎么像是200多了?” 张世石一愣,想了想,朝侍立一旁的沈昌、虞景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立刻上前替换下二个老实人,报数声顿时加快,明明四只的报成“五”,明明八只的报成“十”,数字顿时加速上涨。 那赵家修士一笑,眼睛並不盯著鱼箱,只与张世石閒聊。 最终清点完毕,沈昌报出总数:“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尾。” 赵家修士摸著下巴,玩味的看了沈昌一眼:“瞧你这记性,方才西头那堆是不是少数了?嗯……应是一万四千七百五十二才对。” 西头那堆是留给黑河酒楼做菜用的,早就说明不计在內的,他居然也算了进去? 却听赵家修士对张世石道:“张掌门,咱们亲家之间,也算不得那么细。四捨五入,就按一万五千计!喏,这是十五枚三阶灵石,您收好。” 说著,將一个不大的布袋递过来。 十五万灵石? 这得凭空多报四万! 张世石面上笑容不变,伸手接过布袋的时候指尖一触,顺势將早已备好的一枚三阶灵石滑向对方袖中,低声道:“天寒地冻,赵兄也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第99章 硕鼠硕鼠 一 那赵家修士手腕一翻,將那灵石收入储物袋,笑眯眯的告辞而去,临走前叮嘱张世石好好照顾赵氏嫁过来的那些女子,张世石当然满口子应下。 净收入14枚三阶,外加一千条供应黑河酒楼的猪鱼,总计能赚16万灵石以上,而付出的仅只是夏天一周的播种、冬季一日的收鱼,以及付给凡民的一点金银。 这买卖实在是太划算! 不仅是损公肥私,还损公肥亲,有亲家如此,是御兽门的灾害,却是楚秦之福啊! 张世石留住赵良德的心更重了。 回峰之后,他並未立即处理杂务,而是转道去了日益兴旺的黑河棋院,径直寻到正在一棵老树下独自打谱的盛大有。 张世石答应了每年至少跟盛大有下一局,今日便是来赴约的。 老爷子跟明三省同龄,都是六十有二,但他身体状態可比明老头好太多——面色红润,双目炯炯,精神头比许多年轻人都足。 这一年来他坐镇棋院,与各方棋手对弈磨练,棋力已更进一步。 特別是閔乙阳,自筑基之后,他已是黑河棋院的常客。第二次来的时候,他给盛大有送上了一副黄金为罐、玄玉为子的围棋,每次来都与盛大有手谈终日,二人棋力本就接近,互相琢磨之下,棋力都有所长进。 最近一次的车轮战中,张世石仅只贏了盛大有一子,再次车轮战的话,胜负已难料,但一对一静心下慢棋的话,张世石依然稳占上风。 一局终了,盛大有对著棋盘蹙眉沉思,浑然忘了胜负,连珠炮似的拋出十几个疑问手、变化点。 张世石也不藏私,一一拆解,细细说明。 待得老爷子恍然点头,开始自顾自復盘时,张世石才隨口问了一句:“老爷子在御兽门生活多年,不知我那亲家赵氏一门,日常风评如何?” “嗯?” 盛大有捻著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了一下张世石平静的脸色,有点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放下棋子,神色认真起来:“回掌门,既承掌门下问,老朽便直言了。赵执事及其亲信一系,在御兽门风评不佳。『赵硕鼠』之名,不仅在修士间流传,便是我等凡民耳中,亦有所闻。其人公然索贿,盘剥无度,口碑甚差。” 张世石点了点头,继续问:“如今天有二日,老爷子觉得,赵氏这等风评,是否会对其座师魏同老祖,有所拖累?” 这次盛大有没有直接回答,他壮实的手指点了点棋盘一角,那是方才对局中张世石缠绕攻击、最终获得大利的一处。 “掌门其实知道答案,不然,您为何一眼相中了我这块棋进行攻击?” 为何? 自然是因为它有弱点。 张世石与盛大有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 年底,改造环境的工程继续。 黑河坊几间铺子生意持续红火,虽然都是薄利,但张世石底气大增,这一年继续大面积撒播乌心荷花种子,继续僱佣土灵修士拦堤筑坝,继续扩大“西湖”面积,打出了二十年內彻底改造黑河的口號。 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除了登仙大会。 这一年的登仙大会颗粒无收,比去年更令人沮丧。 並非运气太差,而是楚佑閔故技重施,提前数月,以各种优厚条件,將两名有灵根的孩童连同其家族,悄然“吸”了过去,改换了门庭。 虽然这两家族长都及时上报给了黑河峰,但那两个家庭执意改姓,张世石也无可奈何。 按本界界主大周书院的规矩:宗门可招收自家领地內登仙的修士,可收留叛门修士。 楚秦门目前租住於南楚领地之上,南楚招收楚秦登仙者,可不正是在他自家领地內! 告状都告不贏,何况还根本不敢告! 他倒是真去南楚城找过人,但楚夺已闭关,楚红裳则根本见不到,后山的虫虱依旧在更换,他估计是楚红裳在做,但每次就只见虫虱更换,连个传音入密也不给,不知道她何时进出,完全无处使力。 楚秦门补充新鲜血液的希望就此断绝。 张世石很滑稽的发现,自己初来时是那么的抗拒风险,不想去白山,想在黑河猥琐发育,稳扎稳打,现在却只能指望赵良德,指望著山都山之战快快到来,以便楚秦门去白山开拓疆土。 同样在年底,高和茂一脸晦气地寻到了黑河峰。 屏退旁人后,他直接掏出一个布袋往张世石面前一放,没好气道:“小友好好看看,楚佑光那老东西昨天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今年坊市收益的分红!拢共就三枚三阶!打发叫花子呢?” 他越说越气:“我私下粗粗算过,这一年下来坊市里百枚三阶的收益绝对打不住!按理我广匯阁至少该得十枚,结果只给了三枚,他楚佑光吃相也太难看了!” 张世石拿起灵石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高前辈消消气。您好歹还有三枚入手,我楚秦门……可是一个子儿都没见著。” 高和茂一愣:“什么?他连你们这份也吞了?” “总之至今没提起!”张世石鬱闷无比。 送別高和茂,张世石招来展元,让他找楚佑光问问分红的事,晚间展元一脸鬱闷的回报:楚佑光说——这红利抵当楚秦凡民租用南楚土地的租金了。 凡民租地自有金银实物上交租金,何时要用灵石交租金了! 张世石当即召集了眾弟子,將事情一说,殿內顿时一片愤然。 潘荣、沈昌面色难看,古吉则气得跳脚,剩下展元、虞景等人却都是闷声不语。 张世石一一询问各自意见,古吉等人嚷嚷著要去找楚佑光理论,展元、虞景则较为持重,认为眼下不宜与南楚直接衝突,毕竟门派这一年依靠养殖、书坊、棋院等进项,收益已远远超过昔日在楚秦山时,还是暂且忍耐,徐图后计。 一片爭论声中,唯一的女生秦兰霍然站起,少女脸上带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发火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忍什么忍?咱们占著理呢!那楚佑光贪了咱们的钱,他南楚势大,咱们明著斗不过,还不能骂骂街?让我去!我带上村里几个最会骂人的婶子大娘,站他门口骂去!不骂出点灵石来,决不罢休!” 第100章 硕鼠硕鼠 二 沈昌眼睛一亮,在一旁煽风点火:“秦兰师妹出马,说不定还真能行!” 张世石有些意外:“你怎知她行?” 沈昌嘿嘿一笑,瞟了一眼旁边麵皮微红的黄和,低声道:“掌门您平日里忙,可能没留意,小师妹很能干——黄和楼里那几个丫头跟他打情骂俏,全都被她骂跑了……她嘴皮子利索著呢!” 黄和在一旁臊得直扯沈昌衣角,示意他別说了。 张世石不由一怔,脑中驀地闪过先前秦师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样子,心道——秦家女子还有这传统? 看著秦兰跃跃欲试的样子,张世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罢。楚佑光做得太过,一味隱忍也不是办法。就秦兰带些人去,记住,只骂他一个,別涉及南楚,就说他贪腐,丟南楚的脸。我会让闞前辈、白前辈暗中照应,不会让你真吃了亏。” “是!掌门师兄放心!”秦兰兴奋地应下,当即风风火火去准备了。 次日一大早,黑河坊楚佑光所住那栋楼下,上演了精彩一幕。 秦兰换了身利落的棉布衣裙,领著十几个伶牙俐齿、在村里素有威名的中年妇人,往楼前石阶上一站,便开始了跟楚佑光“讲道理”。 那几个妇人本还胆怯,但前有秦兰当头叉著腰大骂,后有筑基仙师闞林、白晓生护卫,两边看客还越来越多,胆儿也就大了起来。 她们也不喊打喊杀,就扯著嗓子,一遍遍数落:楚佑光贪墨租金,欺负楚秦门,丟南楚的脸,辜负楚夺老祖的信任! 到最后就反覆念经,一首《硕鼠》,一首《相鼠》反覆念: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楚佑光初时不屑,派手下修士驱赶,可秦兰她们被赶走了,不过片刻又绕回来,换个角度继续“讲理”。 真要动手修理么,有两名筑基暗中保护,几个南楚修士也自知理亏,拉不下脸,更有广匯阁等围观人群帮腔造势,完全没法动手。 一时看客越聚越多,无数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楚佑光躲在楼內,被这群泼妇骂得烦不胜烦,僵持了半天,楼外围观者不减反增,各种难听话也开始蔓延。 楚佑光终於绷不住了,铁青著脸,推开窗户,將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狠狠掷下楼,砸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滚!再敢聒噪,休怪老夫不客气!”他怒吼一声,砰地关上了窗。 秦兰捡起布袋数了数,赫然是十枚三阶,她得意地朝楼上晃了晃布袋,大声道:“谢楚管事体恤!咱们楚秦记著您这份『情』!” “多谢楚仙师体恤!” 十几个大妈一起大声致谢,在眾人鬨笑与钦佩的目光中,昂首离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万灵石入帐,张世石自然不吝奖赏,厚赏了秦兰与几位妇人。 当晚张世石清点一年收益,確实如展元所说,收入远远远远地超过了齐云之时。 最大的一份来自黑河淘宝,十六万灵石。 其次是香蒲猪鱼,十四万。 第三是黑河酒楼,带来十万灵石以及若干金银,明年有香蒲猪鱼上桌,无疑的还会大大的涨一截。 第四是畅音阁,三班倒的排曲目,主要还是围绕著白晓生三本书做戏,带来七万灵石以及若干金银。 再是广匯阁的材料,六万。 以及黑河书坊,同样六万——卖书当然不止这点收入,但多数算给了白晓生与张世石。 排在最后的是黑河棋院,一万多灵石以及若干金银,这铺子就是纯粹攒个人气了,灵石大部分还是閔乙阳送的。 加分红10万,这一年总计收入在70万灵石。 算上去年的话,两年总收入接近80万。 儘管连续两年进行了改造环境的大工程建设,还买了分灵阵等贵物,依然还有五十多万灵石的结余。 於是张世石宣布发放俸禄、奖金,两年一起算! 展元最辛苦,拿的也最多——五万。 沈昌、黄和、虞景、潘荣几个有职务的都在四万左右。 何玉、古吉、秦唯喻修行为主,但做的活也不少,拿到三万左右。 秦兰两万——没算额外收入,她那一场骂直接得了一万奖励,羡煞所有人。 秦斯文、明九去年还不在,也有七八千进帐。 连七岁的秦维林,以及目前还不是楚秦门人,只能算编外的白慕涵,都拿到了2000灵石的大红包。 闞林依然是五枚三阶,这一年他正式收了何玉、秦维林为记名弟子,往来更勤了,对这二人指点颇多,但他有点不好意思,觉得有白晓生在,他这个传功长老有点名不副实。 “这是哪里的话!”张世石毫不客气地將五枚三阶塞入他怀中,“你就是我们的底气,没你撑腰,秦兰连骂街都不敢去。” 最后是白晓生,给了一万看门费。 但他有40%的卖书分成,暂时不多,六万,差不多与他此前歷年收入平齐,考虑书依然在源源不断的销售,且后续还会有新书,他已经非常满意。 张世石享受20%的卖书分成,拿到三万,另加四万的俸禄与奖金,一共七万。 他现在腰包很鼓,傀儡那四十多万都还没用完,公中也还有十几万结余,从没这么富裕过。 要不要把楚庄妍的欠债还了? 张世石想了想,觉得还是再拖一下比较好,反正利息给了,还很丰厚,欠著债还隨时能有个见面的理由。 所谓钱壮英雄胆,这一场灵石发下去,门內士气大振,登仙大会颗粒无收的鬱闷暂时一扫而空。 但几天之后就出了点意外。 展元、沈昌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某天一起出了点意外。 二人被扒了个精光扔在黑河坊外,全身上下就只剩了件道袍。 “全没了,储物袋,灵石,全没了……” 被救到山上之后,展元面无人色,嘮嘮叨叨的就只剩这一句。 “是对面山都门的斯文泰、斯温煜,一个筑基,一个炼气后期,光明正大的抢劫,连名字都报给我们了。说是我们送了所有邻居阁楼,偏偏忘了他们,得补回来,这还只是警告,不给他们的话他们杀人都干得出来。” 沈昌心有余悸的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还算正常,因为他损失还算少吧——一架风行灵舟,一个二方储物袋,一点价值不高的法器符籙,以及四枚三阶。 展元確实亏大了,一架风行灵舟,一个十方储物袋,他自己刚得的五枚三阶,以及张世石给他备用的门派资金——三枚三阶。 二人加起来一共损失13万以上! 第101章 群狼环伺 一 “钱財身外事,人没事就好。” 鬱闷之余,张世石只能如此安慰展元、沈昌。 晚间,张世石给闞林去了信鸦,同时召集了所有同门商议,也请了白晓生。 展元这时候也镇定下来了,在大家面前深刻地反思了自己: “怪我!这几天太得意,在坊市里跟人聊天时说了门派奖励的事,露了底,现在想想,当时就有斯温家的人在边上。” 白山斯温家族,明面上是一金丹五筑基,按原著所写,族中还有一个筑基圆满的天才一直没露面,但无论是五筑基还是六筑基,实力都算得强大,是死亡沼泽对面的一方霸主,绝不是楚秦能惹的。 他们占据的是山都山,位置在器符城以西千里之外,中间隔著无数小势力,按理算不上楚秦的邻居,但山都周围千里都算是他们的附庸,他与器符盟算得是黑河对面的两大势力之一,所以你说他是邻居也勉强成立。 张世石不是没考虑这家,实在是这家强横凶蛮,难以交往,所以他不想招惹。 原著主角也没去招惹,但最后还是惹了一身骚,因为你不去惹他,他会主动来惹你。 但原著中的楚秦门只拉拢了王琯、楚佑閔、赵良德三人,张世石拉拢的可是楚夺、器符盟、齐云楚家! 他没想到,在自己拉了这么多强力盟友之后,他们还敢打上门,並且比原著中更为凶狠,原著中还只是语言勒索,此刻居然是直接抢劫,直接要地盘!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张世石不禁抚额沉思。 “这家很难弄,他们是真的无恶不作。” 白晓生简单介绍了一下斯温家族的情况,就最近这几十年里,就白晓生知道的,这家就灭了好几个小宗门,抢劫勒索之类的就別提——无可计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斯温氏也算是器符盟的一部分,只不过因为做事太恶,被排挤在外,但盟里好几家跟他关係还不错。 白晓生表示很头疼,不过他一句话就点醒了张世石:“周边能压服这家的,就只南楚。” 这时一直站在最边缘的秦斯文提了一个情况:“昨天我在畅音阁听曲儿,楚佑光这老东西也在,一边听曲,一边跟个人聊天。边上还有人点我,说你叫『斯文』,那人也叫『斯文』,是不是有什么关係?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想著,可能那人说的是『斯温』。” 嗯? 张世石看过去,问道:“可听到他们讲什么了?” “好像也没什么。”秦斯文摸摸头,“那人说他连楚秦一个小娘们都搞不定,老东西说了一句:『主子闭关,老祖不理世事,不然我要他们好看!』” 张世石与白晓生对视一眼——果然是这老东西! 楚夺闭关,楚红裳不理世事,这不就是提醒他们——黑河坊没人罩了么! 张世石笑了,楚红裳再怎么不理世事,也绝不可能容许別人在黑河地面欺凌自家附庸。 当下张世石叮嘱了大家这几日少出门,就在黑河峰、黑河坊两地活动。 他打算隔日便去找楚庄妍,就算见不到楚红裳,怎么也得拖一个金丹来处理此事——南楚又不止楚夺一个金丹! 然而他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因为晚上来了很多不速之客。 当晚,连续地有人上黑河峰对楚秦表示慰问,同时提出了解决事情的方法。 首先是器符盟代表——曾经在春秋苑与张世石对弈过的蒯量文,当然,这个所谓的“代表”到底有多少含金量,得打个问號。 张世石真不明白,要说蒯量文好歹是筑基,按原著,还是靠无数鼎炉女修筑的基,这辈子怎么也是左拥右抱,美女多多了。 偏偏他能活得这么猥琐,一上峰那双色眯眯的眼就盯著小五小六几个未成年丫头,把几个丫头都嚇得进殿倒茶都畏畏缩缩。 “山都那都是我的兄弟,有话都好说,你送了徐家一座楼,再送我家一座,我保证把山都那几个摆平。” 最终蒯量文留下这么一句话走了,从头到尾就没把眼睛正对过张世石。 接著是齐云大商號万宝阁以及灵药阁,两家齐至,在表达了没能参与黑河坊的前期建设的遗憾之余,都表示只要楚秦肯让一间永久性商铺,山都的事交由他们摆平。 接著是御兽门筑基盛继来——盛大有的那位筑基儿子,他隱隱暗示自己是御兽门新任南疆门主乐川的代表,但並没有明说。 “老头子在家时常发脾气,这一年他来在黑河过得开心,家里也开心,总之我很高兴,能为张掌门做点什么的话,我会很乐意,乐门主也会很乐意。” 这位与盛大有长得有七分相似,方脸粗眉,红光满面,举止粗豪,但久与盛大有对弈,张世石可太知道这长相的底下是什么性格了,当下只恭敬对待,很客气地礼送出门。 盛继来留下了一本饮食谱,说是內中所有食材都可提供,但张世石回来仔细翻阅,便知其中有不少膳食做法是御兽门不外传之秘,盛继来拿这么一本食谱过来,其中含义是不言而喻了。 然后是广匯阁,高和茂说话很直接:黑河书坊建这么大,至今利用面积不到三分之一,空著可惜,不如让给广匯卖功法玉简。 至於山都门,高和茂冷笑:“几条野狗也敢来打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 最后是徐泉龙,他是唯一一个没提条件的人,但也没说帮楚秦解决问题,纯粹的慰问,就临走时握著张世石的手说了一句: “世石啊,你也是棋中高手,当知四面漏风的外势,是围不住多大地盘的,该忍的时候你得忍,该让的时候你得让。” 唉,楚秦如今这状態,就是身为孩童而持金幣行於闹市,这道理张世石当然懂。 但他总以为,自己里里外外为这坊市做得已经足够多,理应得到適当的尊重了…… 这一晚,张世石一夜无眠。 第102章 群狼环伺 二 晨光穿透护山法阵,在点殿前草木凝结的露水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不远处,刚来时移植的几丛“清心竹”绿意盎然,由於法阵內气候相对温和,竹子已开始出笋冒芽。 张世石刚结束晨课,自殿中踱步而出,远眺著远处黑河坊,心中依然思绪不定。 忽见天边一道熟悉的土黄色剑光歪歪斜斜掠来,便放开法阵,很快飞剑便降在殿前平台,显出赵良德那圆胖的身形。 “前辈今日怎有空来我这荒僻之地?”张世石迎上前笑道。 赵良德摆摆手道:“別提了,坊里舖子对帐,乱七八糟。又听说有几只野狗欺负咱楚秦门,便顺路过来看看你。” 二人步入大殿內室,自有丫鬟奉上灵茶。 赵良德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閒扯了几句坊市见闻,忽然坐正了姿势。 “小老弟,楚秦有事就是我有事,別的我可能扛不了,但山都那几个人我还真能帮你压一下,若要我帮忙的话儘管开口。” 张世石拱手致谢,表示自己还要考虑一下:“被人打了我想先试试自己能不能站起来,真站不住再请前辈出手。” “有志气!总之你楚秦有事我赵氏不会不管。”赵良德竖了竖大拇指,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但是老弟,我得问你一句——若有那么一天,我赵良德也需要你楚秦门,为我去跟別人性命相搏……你,可愿意?” 问完这句话,他那双小眼睛紧紧盯著张世石,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来了! 这是他师父——南疆御兽门门主魏同內斗失败,打算搬出去单过了! “前辈何出此言?”张世石没有犹豫,清晰答道,“亲戚互助,生死与共。若真有那一日,前辈信得过我楚秦,我楚秦门自然责无旁贷,愿附驥尾。” 此言一出,赵良德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一丝,脸上也浮起些许暖意,似乎舒了一口气。 但张世石紧接著拋出的一句却嚇了他一跳:“只是不知……您可是要为魏老祖做这性命相搏之事?” “你怎么知道?!”赵良德脱口而出,他瞪著张世石,半晌,化为一声混杂著苦涩与自嘲的嘆息,“呵……『天有二日』是吧?宗门內部这点腌臢事,竟已传得人尽皆知了么?真是……丟脸丟到了家。” 张世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起身走到殿门口,朝外望去。殿外平台空无一人,只有山风穿过竹丛。 他侧耳细听,分灵阵笼罩的几处静室气息平稳,弟子们都在专注修行。 他转身回来,隨手在门口处打下几道法诀,布下一个隔绝阵。 赵良德看著他这番动作,疑惑渐生:“张老弟,你这是……” 张世石走回座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前辈,请恕晚辈冒昧再问一句——您与魏老祖情谊究竟如何?” “为何有此问?”赵良德越发不解,但见张世石神色郑重,便也正色答道,“老祖乃我座师,我赵良德能有今日全赖老祖一手提携。他待我恩重如山,我心中也是视之如父如君。” 张世石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赵良德看得心急,拍了下椅子扶手:“哎呀!你我如今什么关係?联著姻,绑著利,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的算什么!” 张世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道是『疏不间亲』,晚辈本不该多言。但……此事或许关乎前辈身家性命,晚辈思之再三,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说!赶紧说!”赵良德身体前倾,催促道。 “您知道坊市酒楼里服侍的都是我楚秦子民,他们端茶上菜,有时候碰到人喝醉了,会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 张世石铺垫的差不多了,终於开口道:“前几日有几个魏家修士来喝酒,酒多了之后就骂人,说魏老祖之所以被人攻訐,难以下台,全是因为有您这只硕鼠,还说等哪日出去了单过,肯定得把您这只硕鼠给宰了杀鸡儆猴……” “放他娘的屁!!”赵良德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张世石面前,猛地揪住张世石的衣领,將他提起,小眼圆睁,凶光毕露,“是谁?!哪个混帐东西敢在背后如此污衊我?!说!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你现在就跟我去指认!老子活劈了他!!” 张世石猝不及防,衣领勒紧脖颈,顿时呼吸困难,脸色涨红。他双手下意识去抓赵良德的手腕,却撼动不了分毫,炼气与筑基的差距,此刻显露无疑。 赵良德盛怒之下,手上力道失控,张世石眼前阵阵发黑。好在数息之后,赵良德似乎从暴怒中惊醒,看著张世石痛苦的神色,手一松,將他放回地面。 张世石踉蹌一步,扶住旁边桌案,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抬头看时,赵良德已退后两步,背对著他,肩膀微微起伏,原本挺直的腰背似乎佝僂了些许。殿內只剩下张世石压抑的喘息声,和赵良德粗重却逐渐落下的呼吸。 良久,赵良德转过身,脸上怒色犹存,但更多的是一种颓然。“我……我是拿了些。坐这个位置,经手那么多资源,水至清 则无鱼,谁不沾点?可我赵良德捫心自问,从未短过老祖那份!该孝敬的,只多不少!门內內斗我也是冲在最前,对老祖忠心耿耿,凡老祖吩咐,向无二话!他们怎能如此说我?!” 张世石抚著喉咙,声音还有些沙哑:“前辈,在御兽门內时,那都是公中的资源,如同大河之水,您取一瓢,还给老祖半瓢,您拿得越多越好。但若老祖出去另过,前辈您若仍保持著旧日的习惯,伸手再拿,那就是他家里的东西,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更何况,”张世石点醒道,“魏老祖被逼退出御兽门,如此大的失败,总要有个背锅的……” 赵良德猛地转过身,脸色已是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张世石挑拨离间,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 良久,赵良德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老祖对我,恩同再造。这一身修为,这份家业,都是他给的,没有老祖,就没有我赵良德的今天。若真有需要拼命的那一天……该拼的命,我赵良德还得去拼,这身家,大不了……都还给他老人家便是!” 说罢,他不再看张世石,大步走向殿门,头也不回地踏剑而起,土黄色的剑光歪斜却迅疾地投入山下雾气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张世石独自站在殿中,望著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才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还有些刺痛的脖颈。 原著中赵良德確实是为魏同拼了命——赵家战死数十修士,邀去助拳的好友也伤亡惨重,结果魏同將他一脚踢开,如弃敝屣。赵良德最终只能滚回御兽门主山,从此在门派边缘挣扎。 这一世有张世石这个提醒,希望他能多留几分心眼,给自己备点后路,不至於输得那般彻底吧。 第103章 群狼环伺 三 赵良德走后约莫一个时辰,一道沉稳的青色剑光落在峰顶,闞林到了。 张世石昨晚还拿不定主意,但经过与赵良德的一番交谈,他终於下了决心。 按原著时间线,几年之后魏同便会抢了山都门地盘,灭了斯温家满门。 此所谓將死之人,冢中枯骨! 如此,自己让一下又何妨,何必去找南楚欠这个人情? 是夜,黑河坊华灯初上,街道上修士与凡民混杂,吆喝声、谈笑声不绝於耳。 张世石与闞林、白晓生三人径直朝著坊市边缘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一间普普通通的商铺,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书“山都小居”四字,铺面门半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张世石推门而入,闞林与白晓生隨后。 店內景象比门面更为不堪。 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商品,只有几张样式不一的桌椅隨意摆放,墙角积著薄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劣质薰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气。 店铺內坐著两个修士。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色蜡黄,眼袋浮肿,正歪在一张宽椅里,一手搂著个衣著暴露的侍女上下其手,动作粗俗不堪,按展元情报,此人便是山都门筑基修士斯温泰了。 另一个看著年纪稍长,中年文士打扮,翘著二郎腿靠在另一边,正就著萤石翻阅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眼皮都未抬一下——这是斯温煜,炼气后期。 听到门响,看书的斯温煜懒洋洋抬起眼皮,瞥了三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表情,慢悠悠放下书,站起身来,拖长了调子:“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黑河坊的张大掌门吗?怎么,专吃罚酒来了?还带了两位……哼,护法?” 他特意在“护法”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扫过闞林沉稳的脸和白晓生那掩饰不住晦气的表情,满是不屑。 张世石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目光在空荡的店內扫了一圈,自顾自走到一张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椅子前,拂了拂並不存在的灰尘,坐了下去。 白晓生撇撇嘴,也拖了把椅子挨著张世石坐下,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闞林则抱著臂立在张世石侧后方半步,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落在斯温泰身上。 直到这时,斯温泰才仿佛刚注意到有人进来,慢条斯理地將手从侍女身上拿开,拍了拍她的屁股示意她退下。 侍女如蒙大赦,低著头快步绕到后堂去了。 斯温泰坐直身体,一双黄浊的眼阴惻惻地盯向张世石:“我没开口让座,谁给你的胆子自己坐下去?” 张世石面色平静:“胆子?两位有胆在元婴老祖的地头明抢,我坐一下又算什么胆子?” “元婴老祖地头?哈!”斯温泰一声冷笑,“连个有灵根的崽都捂不住,年年被南楚抽血,还指望他家老祖为这点屁事帮你出头?” “南楚自家养的小鸡仔,只有他南楚自家人欺负,只怕,轮不到外来的野狗伸爪子。”张世石脸色丝毫未变,“谈生意,我楚秦敞开大门欢迎。明著抢,那就是不行。” “就抢你了,怎么著吧?”斯温泰身体前倾,带著一股蛮横的戾气,手指点著闞林和白晓生,“指望他俩帮你打回去?两个没根脚的散修,我就把灵石放这里了,你问问他们敢不敢拿吧!”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这么说吧——你把抢的都还回来,並保证我楚秦仙凡安全,我许你任选一栋楼合作,五五分成,”张世石不想再囉嗦,直接站起身提了条件,“想玩恶的话,老子大不了去南楚城跪地打滚,看看楚红裳老祖到底会怎么处置你们!” 张世石走前一步,半俯了身,紧紧盯著斯温泰的脸,一字一顿:“你猜,到那时,楚老祖是会嫌我烦,一巴掌拍死我,还是觉得你们斯温家不懂事,需要好好『管教』一下?” “你敢!”斯温泰低吼一声,但眼神深处已闪过一丝忌惮。 楚红裳的霸道与护短,南疆谁人不知? 张世石若真豁出去不要脸面,把事情闹大,南楚为了维护元婴宗门的威严,对斯温家施压几乎是必然的,那麻烦与代价,绝非劫掠所得的那点灵石可比。 真要来个元婴一怒,炙烤山都,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张世石与斯温泰犹如斗鸡顶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半分,空气仿佛凝固,五个人在场,但商铺內死寂一片,绝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是漫长的一炷香。 斯温泰眼皮重重地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嚕声。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生硬,却没了之前的囂张:“我要『畅音阁』。” “我可以,但蒯量文昨晚来见我,也想要这个。”张世石先把蒯量文卖了。 “蒯量文……”斯温泰“哈”了一声,嘴角一斜,“我自会搞定。” “行。”张世石乾脆利落,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签了这份协议,畅音阁二楼、三楼就归你了,一楼我楚秦继续演戏。” 斯温泰拿过一看,却是一份《楚秦安全保障协议》,写著楚秦仙凡若在楚秦境內受到攻击,山都门有派员保护之义务。 “你楚秦边界多大?就黑河?”斯温泰问了一句,看张世石点头,便签了姓名。 一式两份,张世石同样签名,笔跡落纸,他拿起一份便朝门外走去,闞林、白晓生隨即跟上。 走到门口,张世石脚步略停,头也不回,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明日午时之前去找展元。记得,先还钱,再进场。” 话音落,三人已大步踏出“山都小居”,身影迅速融入坊市阑珊的灯火之中。 斯温煜走到门口,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回头不解道:“就这么放他走了?那小子明显是虚张声势!” 斯温泰撇了撇嘴:“不然呢?你真动手?你没见姓白的那廝么?” “白晓生?一个被打落境界的筑基,有何可惧?” “有何可惧?我惧的是他么?”斯温泰冷笑一声,“堂堂筑基狗一样跟在一个小炼气身后,你以为他心甘情愿?去年器符城的事,你忘了?” 第104章 群狼环伺 四 去年器符城的事…… 斯温煜一激灵,想起去年那席捲半边天的万丈红云,那霸道绝伦的搜魂术,以及器符盟眾金丹噤若寒蝉的场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二人说话並不小声,当然,就算小声,就白晓生走出去的这点距离,也瞒不过筑基之耳。 听到斯温泰说他“狗一样跟在一个小炼气身后”,白晓生气得跳了起来。 不过他也就是跳了一下。 “他妈的!”白晓生转身恨恨地吐了口吐沫,逛街去了。 事实证明,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独霸一方的势力,或许蛮横,或许贪婪,但绝没有真正的蠢人。 欺压楚秦门这等炼气小宗,顺势捞点油水,即便不成,也是閒来无事的乐子;但若因此惹上楚红裳那等煞星,引火烧身,便是得不偿失的愚蠢。 次日午时,斯温煜找到展元,將抢去的东西全部扔还了与他,转身就去了畅音阁。 下午,畅音阁便热闹了起来,几名擅长修造的修士入驻二楼,开始了对阁楼的大幅度改造。 二楼三楼被全部改造扩大,从原先逐层收窄的尖顶阁楼变成了上宽下窄的蘑菇型,两侧架起两道盘旋而上的外接楼梯,直通二三楼入口,与一楼朴素的戏院正门涇渭分明。 一块描金绘彩的新匾额掛上了三楼正中位置,高悬於外梯匯合处——怡春院! 这三个字瞬间在黑河坊激起层层涟漪,给它带来了一抹所有大型坊市都不可或缺的曖昧顏色。 张世石对此视若无睹,几乎在斯温家入驻畅音阁的同时,他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四方送礼”。 让出黑河书坊二楼,邀请广匯阁入驻 让出黑河淘宝二楼,邀请万宝阁入驻。 让出黑河棋院二楼,邀请灵药阁入驻。 让出黑河酒家二楼,邀请御兽门入驻。 代价便是一份《楚秦安全保障协议》。 保护一家炼气小宗门而已,何况这家小宗门本身还是南楚门的附庸。 协议里只说了“派员”,可没说派几个、派什么样的员,更未规定必须死战到底。而且这仅仅是书面协议,並非受天道约束的灵魂契约,约束力有限。 所以各家都没当回事,欣然签约。 除广匯阁之外,被邀请的几家势力都是立即便派遣得力人手入驻,大兴土木。 原本这几间建筑都是传统造型——底下粗来顶上细,这一改建之后,个个都变成苍蝇戴豆荚,一楼普普通通,二楼三楼豪华別致,顿成黑河丘一景。 好在修士手段,都有阵法加固,倒也不虞倒塌之险。 黑河书坊占地一亩,二楼也极为宽敞,所以广匯阁直接入驻,並未多动手脚,但也在四楼顶部插了一支大旗,正面写“黑河书坊”,反面写“广匯玉简”,每个字都是由金龙变幻而成,镶边云汽蒸腾,旗帜无风自展,大字金光闪烁,耸立全场最高处,成为坊市一景。 这番热闹,却独独漏了一人。 这一日,蒯量文气急败坏地驾著剑光衝到黑河峰,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进阵之后便直闯入大殿,衝著张世石便嚷嚷:“张世石!你这是什么意思?!谁家都有,凭什么独独漏了我蒯家?是我蒯家不配,还是你张世石瞧不起我蒯量文?!” 张世石面露诧异之色:“前辈何出此言?非是我故意遗漏,只是……斯温前辈说他与您乃是至交,情同兄弟,他的便是你的,所以我才把畅音阁二楼三楼都给了他……” 蒯量文闻言一愣,旋即狠狠一跺脚:“这廝竟瞒著我!” 也顾不上再跟张世石纠缠,转身又驾起剑光,急匆匆朝著黑河坊怡春院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坊间便有消息流传:蒯量文在怡春院三楼,得了一间位置绝佳、专属於他的奢华臥室,斯温泰更是拍胸脯保证,但凡有“上好鼎炉”或新鲜花样,必先紧著他。 蒯量文自此安耽下来,成了怡春院的常客兼隱形股东,再未来寻张世石的晦气。 与此同时,黑河坊外围的凡民小院內,盛继来走进了老爹盛大有的小屋,屏退2个侍妾,又布下一个隔绝阵,父子俩说起了私房话。 “確如您所料,”盛继来將那份协议轻轻放在桌上,“这位张掌门是个明白人。” 盛大有没有去看那纸协议,他只微微頷首,问了几句家族近况,又问了问御兽门內魏氏与乐氏爭斗的態势。 听儿子简略说完,他才缓缓道:“这份东西,你回去后直接交给乐老祖。他若看得上,你便直接让他家接手;他若看不上,或暂时顾不上,你便替他好好经营著,用心打理,待他日后想要时再完整奉上,不可有丝毫私占之心。” “您说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盛继来迟疑道,“虽说魏老祖这段有些颓势,但都斗了三四年了,一时上下风也是常有的事……” “不。”盛大有摆手道,“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但这龙都来了三四年了,慢慢的也会变成地头蛇。最关键的是,魏老祖年寿已高,生死有时;而乐氏有本山支持,名正言顺,只要他够坚够忍,最多几十年,这地方终是他的。我就问你一句,这几年看下来,这位乐老祖能不能忍,够不够坚?” 坚忍么……盛继来沉默片刻,终於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抱了抱老人壮实的肩膀。 “孩儿明白了,您保重身体。” 他鬆开手,转身走向门口,一只脚已迈出门槛,身影顿了顿,回头道:“您跟我妈这气也慪了两年了,我妈嘴里不饶人,但她醃製了两坛您最爱的炎草闷鱷肉,特地买的东边飞地运来的正宗湖生小鱷……您是不是哪天回去尝一口?” “不去!我坐这里两年,也没见她来看我!”盛大有愤愤然道,“我用贏来的金子给她打了全套首饰,年前就让人告诉她了,也没见她过来拿一下!” 嘶,我这爹妈…… 盛继来摇头走了。 第105章 什么叫螻蚁 一 黑河坊的喧囂与怡春院的笙歌犹在耳畔,张世石处理完斯温家的烂帐,又敲定了四方协议,正想稍稍喘口气,將精力放回自身修行与门派內务上。 不料,四月春暖、万物滋长的时节,更大的打击却毫无徵兆地当头砸下。 这回作妖的,是沉寂了许久的楚佑閔。 黑河坊的兴起,堪称四方得利。 王琯的兵站坊生意一度被抢走大半,但凭著张世石当初送他的那间楼,搞了个杂货店,专售兵站坊周边物產,就他家周边收购,黑河坊里销售,不仅补回了损失,盈利更胜往昔,整日乐呵呵的。 唯一笑不出来的,只有楚佑閔。他的九三坊以前再清淡,每年好歹也有几十枚三阶灵石的稳定进项。 自打黑河坊开埠,九三坊便彻底门可罗雀,至今一文钱都没赚到。 更憋屈的是,张世石送给他的那间楼,他根本开不起来——左右紧邻著楚庄妍与楚夺名下的那两间楼,卖的都是南楚特產。凡他九三坊能拿出手的货色,那两家全有,不仅品相更好,价格还更实惠。 守著黑河坊这座日渐涌动的金矿,自己却只能干瞪眼,颗粒无收,最鬱闷的是,就在几年前,这整个黑河还都是他的! 自己守了五六十年一无所得,才送给別人就爆红如此! 眼看旁人日进斗金,楚佑閔心中的嫉恨与鬱闷与日俱增,最终动了卖房的念头:拿一笔款后走人,眼不见为净! 消息放出立即引得多方关注,几轮试探后,財大气粗的广匯阁开出八十枚三阶的价码,力压其他竞爭者。 楚佑閔当即与广匯阁的管事签了转让协议,但不知怎的,那协议竟忘了签署日期。 当晚,白山灵木盟的人兼程赶到,直接將价码抬到一百枚三阶,紧接著连水盟、合欢宗的代表也接踵而至,言辞恳切,希望能再议议价。 眼见价格水涨船高,楚佑閔二话不说,当场將那份墨跡未乾的协议撕得粉碎! 广匯阁管事赶去理论,质问他为何出尔反尔,双方语言衝撞,楚佑閔面红耳赤地指著对方鼻子斥骂: “这破地方几年前还是我的领地!没有你们广匯阁在背后怂恿,张世石那狗东西哪敢在这开坊市?黑河坊坏了老子九三坊的风水你懂不懂!现在你他妈还敢来质问我?……” “所以,你抱了只金鸡五十年没下出一个蛋,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连个二十几岁的炼气小修都不如……” 广匯阁管事面带讥讽轻轻一句,楚佑閔突然之间暴跳如雷,一边抓著店里的东西砸人,一边口吐芬芳,破口大骂,言辞辱及对方祖宗十八代,完全失去了理性。 消息传到黑河峰,张世石只觉心头一沉,脑海中瞬间蹦出两个字——完了! 当晚,广匯阁管事將此事上报,高家老祖、元婴后期大佬高广盛闻讯震怒,甚至没等到天亮,一道恢弘遁光便自齐云山破空而出,直赴南楚城。 没人知道高广盛与楚红裳具体谈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夜南楚城上空云气翻涌,隱有威压瀰漫。 次日一早,结果便已尘埃落定: 广匯阁將出资,將黑河坊现有面积扩大整整一倍!並由广匯阁出面,主持举办第一届黑河坊擂台赛,邀请各家势力及散修的练气期弟子参与比斗,按名次高低,决定新增商铺的十年拥有权。 黑河坊的股权结构被彻底重置:南楚门占五成,广匯阁占四成,齐云楚家占一成。 原本拥有三成乾股的楚秦门无声无息、彻彻底底地出了局,就好像一开始就不存在,甚至连知会都没人知会张世石一声。 从高广盛动怒,到两位元婴修士敲定新方案,再到股权易主,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无论南楚还是广匯阁,没有任何一方,派任何人,来问过黑河坊名义上的创立者和事实上的地主——楚秦门哪怕一句话。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谁都没损失,广匯得利,南楚、齐云楚家也没少分毫,唯独楚秦门,那花了张世石无数心血、用以捆绑各方、爭取生存空间的三成乾股,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广匯阁行动迅速,一大早,数百名修士便已在黑河坊原有彩光大阵之外忙碌,开始布设更大范围的阵基。 通知楚秦的是楚佑光,老头將协议副本很隨意丟给闻讯赶来的展元、沈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不屑,仿佛在看两件垃圾。 展元与沈昌黑著脸將协议带回黑河峰,消息迅速传开,听到消息的都如丧考妣,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了整个黑河峰。 西边天晚霞铺开的时候,所有弟子都回到了黑河峰,大家都集聚在大殿门口,或坐或站,没一个人进门,也没一个人有心情看漫天的彩霞。 一贯爽利要强秦兰咬著嘴唇坐在山石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有著“楚秦活宝”之称、平日最是跳脱的古吉,眼眶通红地蹲在大门边,把脸埋进臂弯;就连专注修行,从不主动过问外事的何玉,也默默来到山顶,站在山崖之畔,清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目光看向张世石所在的观景亭。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静静地聚集在大殿外的空地上,目光齐齐投向远处那座孤悬於崖边的观景亭。 那里,张世石正背对著眾人抱头而坐,身影在渐斜的日光下,缩成僵硬的一团。 张世石知道,要守住这百分之三十的乾股很难。 原著中的楚秦门,在黑河坊兴起后迅速被边缘化,只过得一两年好日子,便只剩偏僻角落里的一家寒酸小店,挣扎求存。 但他以为,自己做得比原著主角齐休多得多! 他四方奔走,送礼结盟,將南楚、广匯阁、御兽门赵家、器符城徐氏、祁无霜、齐云楚家,全都拉上了利益战车;他煞费苦心的搞凡民棋院,拉著白晓生著书立作,用这些不赚钱的行当给坊市赚人气;他组织无数人治理黑河,修堤筑坝,疏浚淤泥,硬生生在毒沼中挖出一个西湖,改善修炼环境的同时,也是在向所有势力展示楚秦门的存在感。 他以为,这些努力,能换来一丝尊重,一点谈判的筹码。 可现实给了他冰冷的一记耳光。 第106章 什么叫螻蚁 二 昨日做得越多,今日越显得可笑。 你是地主?你累死累活治理环境?你各方拜码头、陪笑脸、绞尽脑汁吸引人气? 一切,都抵不过“元婴”二字。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是他人宴席旁隨时可以撤走的矮凳。 实际上,在完成那一轮“四方送礼”后,张世石已想过再让出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但他想给南楚。 因为他觉得广匯阁已被餵饱——百分之十的固定股权,外加核心区域好几套阁楼的永久使用权,对比原著中广匯阁最初时的一无所有,自己给出的已极为优厚。 他盘算著,自己再让出百分之十五给南楚,手中仅保留百分之十五,或许就能满足各方饕餮之口,为楚秦门爭得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局面崩塌得如此彻底,如此迅疾。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被打回了近似原著的原点。 “还是把你们想得太好了。” 前世一句名言不由自主地在他心头泛起。 穿越至今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原楚秦山,位於齐云派腹地,靠近齐云城,算得文明中心。可老掌门一死,三代分封保护期刚过,立刻被流花宗夺山,若无楚家出手,便是楚秦除名之局。 齐云修士不杀人,但论起弱肉强食的迅与猛,何曾逊色白山半分? 此番由山都门劫掠引发的连锁反应,一样是群狼环伺,斯温家是明面上的豺狼,楚佑閔是愚蠢的鬣狗,而高广盛……才是那头一锤定音的巨狮。 手腕有力、伸手快者得食,规则向来如此。 就操作而言,自己构建的这个“联盟”,在高广盛的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自己联络的这些“盟友”,赵良德、盛家、徐氏、祁无霜……比原著中强了太多,但御兽门深陷內斗,来的不过是筑基;器符城最高金丹,在高广盛面前完全不够看;楚红裳倒是元婴,但她是初期,十个打不过高广盛。 能与高广盛正面掰腕子的,只有齐云楚家的楚震,偏偏楚家在南疆的利益由南楚代持,楚震老祖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俗务。 真正需要的,是御兽门门主那个级別、齐南城南宫家族、楚震老祖这般人物的明確支持。 可惜,自己如今只能拉拢住低一层次的,南楚是主子,赵氏是亲戚,徐氏、祁无霜、盛氏还是靠了前世带来的围棋能力…… 惨吗? 张世石扯了扯嘴角。 似乎也只能跟原著比了。 原著楚秦门在广匯阁插手后,只剩边缘一家小店,自己……好歹还剩下五处阁楼——虽然都只剩一半使用权,但都在坊市核心区域,每年总还有几十万灵石的进项…… 霞光渐淡,暮色如潮水般从沼泽深处瀰漫上来,吞没了远山轮廓,也染黑了亭中的身影。 张世石就那样坐著,任由沮丧、不甘、愤怒、自嘲……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最后慢慢沉淀,冷却,化作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清醒。 当天色完全昏黑,星子开始在天幕上探头时,他终於笑了笑,自嘲了一下,掸了掸满身的颓丧,然后站起了身。 骨骼因为久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走出观景亭。 然后他愣住了。 不远处,大殿前的空地上,昏黑的夜色中,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所有弟子都在,展元、沈昌、秦兰、古吉、黄和、秦唯喻、何玉……甚至连闞林与白晓生都在。 他们都没走,就这样在渐凉的夜风里,默默守了几个时辰。 张世石觉得眼睛里进了点风沙,他揉了揉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著一丝刻意放轻的诧异:“都傻乎乎的站在这儿做什么?” 一直斜靠在墙上的白晓生第一个走出,脚步散漫,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还能做什么?怕你小子想不开跳崖,这黑河沼泽,可不好捞人吶!” 张世石笑了。 “哪至於,惨不惨想想南下黑河时。都回去歇著吧,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咱楚秦门也还得继续往前走!” ……………………………………………………………………………………………………………………………………………… 数百名营造修士努力之下,三日之內,一座规模更大、灵光流转的全新防护大阵便拔地而起,如巨伞般张开,將原有彩光阵连同大片新闢土地一併笼罩。 阵成那一刻,坊市上空传来低沉的嗡鸣,连黑河峰上的两仪固元阵都隱约感到了震颤。 紧接著,十几尊三丈高的营造力士轰然开动,开始夯土筑基、平整道路、垒石砌墙…… 然而,新规划的街区与旧有建筑群之间,出现了一道小小障碍——那一圈凡民小院。 这些院落住著数百名为酒楼、戏院、棋院、书坊服务的楚秦凡民,还接纳了如盛大有这类定居的围棋高手。 直到这时,广匯阁才想起还有楚秦门这个名义上的地主。 这日午时,三道遁光自黑河坊方向飞来,落在黑河峰大殿前。 为首的居然是个金丹! 一个看著很年轻的女修,容貌精致,气度矜贵。不过此女进殿后並不落座主位,亦不开口,只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架了二郎腿闭目休息,仿佛这殿中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来看戏的。 与她同来的是高和茂以及另一名乾瘦老者,这二人大喇喇地在客座坐下,连茶都未及用,便开门见山。 说商量,其实他们並不想商量。 广匯阁此行,就是来通知的。 “两件事。”高和茂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既成事实,“其一,凡民小院须全部拆除,且不再另建。坊市寸土寸金,凡民自当隨店而居,或自行在坊外定居。” 他顿了顿,见张世石未应,便继续道:“其二,作为坊市核心地標,黑河书坊当归所有者持有,看在你辛苦营造的份上,一楼可以给你几个柜檯继续卖书,其余都得让出来,交给南楚与我家经营。” 话音落地,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第107章 螻蚁的反击 一 高和茂的姿態——此来只是將广匯阁的决定通知一下张世石。 张世石没有立刻说话,他垂著眼,盯著面前茶盏中渐渐平息的涟漪,仿佛那里面能映出什么答案。 良久,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动作有些重,指节从眉心一直抹到下頜,仿佛要將某种无形压抑一併揉碎。 然后他嘆了口气道:“怎不见高和元前辈来?是……不好意思来见我了么?” 高和茂与那乾瘦老者闻言,目光冷冷地投过来,没有说话。 角落里的金丹女修依然姿態閒適,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动,看不出是哂笑还是別的什么。 “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来给我送点灵石。”张世石自顾自地继续说,“彩光阵可也值不少钱,诸位既要拆除,总该……赔我们点什么吧?” “张世石。”高和茂打断他,语调依然平淡,但已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应该懂得知足。” 他直视张世石,一字一句:“这片地,几年前还是南楚的;开坊市的建议,是我提的;法阵的钱,是我广匯阁出的。你楚秦门覆灭之余,能活著就该知足!现在,坊市已成,各方归位,仍为你保留黑河丘那几间铺面的使用权,已是我两家天大的恩惠。” 他加重了“天大的恩惠”五字,目光如刀。 “恕我……不能同意。”张世石迎著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凡民隨店而居本是应该,如今坊里各商號自带的伙计基本也是住在店里。但楚秦名下的这几间铺子——书坊、戏院、棋院、酒家——经营这些產业的,都是我楚秦凡民。他们不能算『僕役』,他们是主营之人。別的不说,就三个戏班子,上到班主、台柱,下到龙套、琴师、箱倌,七十余號人,拖家带口;另外,棋院里常驻的棋手、评棋人、茶水杂役,他们不是伙计,是凭本事吃饭的合作者……” 他一桩一桩地数,如同清点家当。 高和茂皱眉道:“这些人总归不是修士,占著坊市这么大块地皮不合適,我看你那『西湖』对面就能住人,在那边造几排房子不就行了,走过来路也不远。” “这里面很多还是客人,比如御兽门的凡民族长盛大有,当初安置他们在此,是我亲口许下的承诺。如今生意做起来了,便要他们捲铺盖滚蛋,住到坊外那毒雾未散尽的沼泽边去……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我做不出来。” “你做不出来?”乾瘦老者终於开口,声音尖刻,“你当你是谁?你做不出来,自然有人替你做!” …… 张世石坚持得有凡民居住区,双方你来我往的推移了一阵,正胶著之际,角落里一道淡漠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语调懒散,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要我说,也不必同他商量了。” 金丹女修依然倚在椅中,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著袖口一道云纹,眼睛倒是张开了,但目光並没往这边看,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去之后,直接让营造力士过去,將那片院子抹平便是。跟一个小炼气费什么口舌?”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滯。 高和茂没有接话,乾瘦老者也没有。那女修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到几乎听不出威胁——然而正是这种平淡,才更显出某种根植於实力差距的、彻底的无视。 就在这时,殿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古吉端著茶盘进来了。 这活本是小五小六做的,此刻却是古吉端进来,只见他將三盏新沏的灵茶一一摆到广匯阁三人手边的小几上。 动作有些僵硬,茶水微微漾起涟漪,却终究没有洒出。 放完最后一盏,他没有退下。 少年抿了抿唇,转身,走到张世石身后,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著拳。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 唉,这孩子够有胆的。 张世石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身后那道单薄却固执的气息。他没有说什么——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 他再一次抬手搓了几下眉心。 然后他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听错了的话: “其实呢,楚红裳是个蠢的。” ??!! 高和茂眉头皱起,乾瘦老者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向前探了探身,仿佛没听清。 角落里金丹女修捻著袖口的手指,停住了。 大殿內,几个假装在分灵阵打坐、实际两耳都掛在內室的弟子也都愣住——骂南楚元婴老祖,掌门师兄这是失心疯了? 最可笑的是白晓生,他一直斜斜地倚在殿门外听几个人说话,听到“楚红裳”三个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要站直,结果脚一滑,直接“噗嗤”一声趴在了地上。 边上小五小六两个丫头掩著嘴不敢笑,白晓生瞪了他们一眼,结果自己先笑了,摇著头爬起了身,边上拿过一把椅子,转身去了山崖边与闞林作伴——只要不布隔绝阵,以筑基耳力,十几米外的山崖边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没办法。” 內室,张世石很可惜地摇了摇头:“人嘛,总是各有所长。修行一道她是天才,但庶务么……实在就是个渣渣。” 一个练气小修当著眾多人的面点评脾气暴躁的楚红裳,说她是个“渣渣”,这事实在太诡异了! 偏偏张世石的语气还很诚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殿內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高和茂与乾瘦老者面面相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换做我是她,”张世石目视前方空处,仿佛楚红裳正坐在那里听他说话,“你们要四成股,我就全卖了给你们,十成全卖,然后再择地另建一个黑河坊!”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像往静水中投下巨石: “就西湖对面,南楚自家地盘。她只需要划出一片新区,地比这边大几倍,青山绿水,灵气充裕,把书坊、棋院、戏楼这些能引人气的东西全搬过去,再把房租儘量定低,先把四方客拉了拢过去。到那时,您说,黑河坊这四周全是烂臭淤泥的绝灵之地,怎么跟她爭?” 他看向高和茂,目光坦然而真诚: “建在她家地盘上,就有大周书院的分封三代保护,谁也抢不走,谁也没法眼红。” 静默。 大殿內外一片寂静。 第108章 螻蚁的反击 二 金丹女修原本翘著的腿,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眯起,审视般打量著张世石,仿佛第一次正眼看他。 高和茂乾咳一声,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所以我说,她是蠢的。”张世石轻轻嘆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天才的偏科而惋惜,“而您广匯阁,就聪明多了。” 他转向那金丹女修,语气转为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钦佩:“您看,贵阁眼力独到,於绝地之中发现商机,扶持一炼气小宗门开闢坊市;做大之后又保留楚秦门牌匾,坐实了是楚秦的地,跟南楚无关;然后搞出『擂爭分地』这种大戏,引得各家势力都来参与,眾人拾柴火焰高,烧出一个红红火火的大坊市。这等品格,这等智慧,这等手笔……” 张世石顿了顿,一脸真诚地道:“实在是比楚红裳高出几档。” “马屁精!” 金丹女修骂了一句,但她的脸色却是缓了下来。 一直到酉时,广匯阁三人才走。 暮色从黑河峰底瀰漫上来,內室萤石已自动亮起,柔和的光晕落在张世石身上,映出他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 最终议定的结果,对楚秦门而言,算是惨败之余保住了一点体面。 凡民小院终究是拆了。 那一圈青瓦白墙、住了近百户人家的院落群,將在明日被营造力士夷为平地。 但在扩建后的坊市西端,紧靠著西湖的位置,广匯阁同意围建一座占地亩许的“楚秦小院”——青砖矮墙,內设几排民居,可供楚秦门下凡民工匠、伙计以及盛大有这类特殊定居者居住。 虽不如原先宽敞,好歹有个属於自己的歇息区。 黑河书坊的分配也尘埃落定:一楼分作两半,楚秦与广匯各占一半柜檯;二楼归广匯,三楼归南楚;四楼不做商用,算是黑河坊的会客厅,最高处的牌匾依然掛“黑河书坊”,名义上依然还姓楚秦,但实际是由管理者使用——就目前来说,是楚佑光。 宣传上,广匯阁承诺,今后所有涉及黑河坊的对外宣扬,都將点明楚秦门的“地主”身份,南楚是恩主,而广匯阁,则会是那个慧眼识珠、扶危济困的“伯乐”。 这种宣传实际上是留下了广匯阁应得此地的证据——我是霸占了黑河坊,但那是我该得的,因为我眼光独到! 是谁在绝地之中发现商机? 是谁在起事之初就投入了大量资金? 是谁鼓励、帮助、扶持了一个流亡小宗门黑河起家? 楚秦之於广匯阁,那就是一个活字招牌,有了这块招牌,广匯阁占据黑河坊四成股份,便不再是“侵占”,而是“应得”。 这就是跟名门大派谈判的一个好处了,大部分情况下,他们愿意为了“名”而拿出一点点利,这一点点利於他们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楚秦来说就意味著很多。 至少——所有知道黑河坊的都会知道,楚秦后面不仅有南楚,还有广匯阁,这会让斯温氏这样的强盗大起顾忌。 临去之前,那金丹女修在殿门口停住脚回看了张世石一眼。 “张述白笔是吧?”她说,语气平淡,却让人听不出是褒是贬,“果然有两下子。” 说罢,袖袍轻拂,当先化作遁光,消失在天际。高和茂与那乾瘦老者紧隨其后,三道流光须臾没入渐浓的夜色。 殿內重归寂静。 累…… 张世石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大蒲团,直接倒了下去,他感觉比前世的任何一场谈判都累,因为对方总是有意无意的会释放高级修士的威压,还三个人轮流来,他简直就是西西弗斯——扛著石头在走路。 哪天我筑基了,也得找个小炼气嚇唬嚇唬…… 他想著,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殿外,暮色苍茫之中,楚秦子弟三三两两地站著。 有的是从一开始就呆在殿內旁听谈判的,如古吉,这少年此刻仍站在门边,双拳微微攥著,不知道在想点什么;有的是忙完了手头的事,从各处赶来探听消息的,如展元、沈昌,此刻正低声向先到的同门询问结果。 白晓生依然倚在廊柱边,姿势慵懒,目光却一直追著天边那三道遁光,直到它们彻底消失。 他咂了咂嘴,转向身旁抱臂而立的闞林,低声嘟囔: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也是真能说!说什么『张述白笔』?哈,我怎感觉他不用我,自己也能搞出好文章来?” 闞林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昨日起就一直呆在黑河峰,此刻他望著殿內,目光若有所思,那张惯常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老白啊,”闞林忽然开口,“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若是给我一家宗门,我会怎么怎么带著它发育、崛起……但这几年,眼睁睁看著世石一步步走来——”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嗨,真难。” 白晓生难得没有出言调侃,只是撇了撇嘴,算是默认。 闞林收回目光,转身向不远处站著的一个秦维林招了招手:“维林,过来。” 秦维林应声走近。 这孩子今年八岁,身量比同龄人偏高偏瘦,眉眼清秀,气质文静內向,他自入门起便由闞林亲自指点,又有各位师兄关照,修行顺遂,如今已站在炼气二层到三层的关卡上。 “为师这两日若有所感,可能需要闭关一阵。”闞林看著这个小弟子,语气温和,“修行上不可懈怠,有疑问要多问白师,他虽偶尔不像个长辈的样子,但修行见识却是比为师还强。” 什么叫“不像个长辈的样子”?! 白晓生翻了个白眼,却见秦维林过来的乖巧地叫他了一声“白师”,便“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应下。 闞林靠过来將秦维林目前的功法进度、修行习惯、乃至每日打坐的时辰、吐纳的节奏,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郑重拜託。 白晓生听著听著,忽然酸溜溜地插了一句:“闭关?你这是要去衝击筑基中期了?嘿……可恨我是没机会了!” 还不是你这张嘴闹的! 第109章 意思一下 一 闞林懒得理白晓生,又招手把不远处另一个身影叫了过来。 何玉。 十九岁的何玉,已是长身玉立的俊朗青年一枚,无论站在那里都极为吸睛——剑眉星目,鼻樑高挺,气质清冷中带著一丝疏离,仿佛山巔初雪,不染尘埃。 山上这些丫头经常远远地偷看他,服侍他的两个小丫头更是將他视作神仙一般,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惊著他。 此刻他走近,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沉凝內敛——那是炼气五层圆满的徵兆。他已卡在这个关口数月,还未能突破。 “修行是修心。”闞林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弟子,目光中满是期许,也带著一丝忧虑,“这世间万事,皆可入心。不能一味在山洞里闷头打坐,把心坐死了。”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何玉的肩膀,语气更缓:“有空去坊市走走,或者到外面行走一圈,见见不同的人,经些不同的事。也可以帮你掌门师兄做些事,跑跑腿,长长见识。为师今日忽有所悟,便是在此静听了你师兄与金丹对峙一日之后所得。” 他的目光越过何玉,扫了一眼静寂的殿內,声音低下来: “你师兄是个人物。但他其实年龄也不大,二十几岁的人,换別家都还是不通事务的小年轻,偏他就得支撑起宗门,一路带著你们这群小娃挣扎到此,实是极为不易。如今你也大了,能帮的,要多帮他一点。” 何玉点头,认真应下。 “希望再见时都能各进一步吧!” 闞林交代完毕,不再多言,抬手一指,飞剑腾空而起。他跃上剑身,回头朝眾人点了点头,隨即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须臾便消失在暮色深处。 与此同时,南楚城地下极深之处。 炎晶地宫。 楚家几名核心人物难得的全聚於此。 主位上,楚红裳依然斜倚於赤红晶座,一手支颐,神情慵懒,看不出喜怒。 下方两侧坐著几位金丹修士,角落的阴影中还站著一个人,身周有轻微的灵力波动,正是刚出关不久、境界尚未完全巩固的楚夺。 “……这楚秦掌门目光短浅,贸贸然引入广匯阁,三十枚三阶灵石便卖了一层乾股,以致高和同能名正言顺的插手黑河!不知他事先可有稟告相关?若是自作主张,那便是引狼入室,其心可诛!” 正在发言的是南楚的持法金丹,他说话向来不留情面,锐利的目光刺向阴影中的楚夺,语气咄咄:“楚夺,这一批南迁宗门是你在管,你可知情?” 呃…… 楚夺无言以对,沉默了一瞬之后,瞟了一眼主位上的楚红裳,无奈道:“他曾稟告过我,也曾提到这地方前程远大,希望我多加留意,是我眼光短了。” “既然报过,那他还算情有可原,不知你又是否曾秉明主上?” 楚红裳记起自己“那小子脑子坏了”的评价,老脸一红,正要开口。 不想楚夺忽然上前一步,走出那片阴影,躬身道:“无有。” “实是我太小看了那地方,以为那种鸟不拉屎之地不可能会有前途,广匯阁给三十枚三阶是別有用心,所以只派了个人去管理,同时还暗地调查,根本没对主上提起,此事责全在我,我愿领罚。”楚夺一句一句把话说完,將责任全抗了下来。 楚红裳愣了一下,远远的与楚夺对了一眼。 她忽然记起,那小子曾对楚夺提过的“兄弟义绝”之议—— 当时只觉是无稽之谈,但此刻楚夺主动站出来揽责,却让她立刻想起了那番话。 但此刻要把楚夺赶出去单独立户是不可能的。 事情太小,目前的黑河坊起势虽好,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初建坊市,搞不好几年后就冷清了,这点小事就把手下大將赶走,未免太刻意,不仅不能撇清关係,反会让人怀疑。 再一个,她是真不想赶楚夺。 从小带大的感情之外,现在又多了一条——楚夺顺利进入金丹后期,成为目前南楚最有希望结婴之人。 三代分封制,若是连续三代掌门都是元婴的话,家族就能安安稳稳延续数千年,盘出个化神都有可能! 所以楚红裳想了想,最终开口道:“既是你的错,罚俸三年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旁的事你也別管了,就专门负责黑河坊,守在九三坊一带,盯著那边。楚佑閔这只猪就別呆在那儿了,换你三房的人过去,那边就由你全权负责,给我守住那六成利益。” 此言一出,殿內几人面面相覷。 罚俸之外,居然还把楚夺赶到九三坊那边去住——那里离黑河坊近,但环境远不如南楚城核心区域。 对一个刚突破金丹后期、正需稳固境界的修士而言,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些? “楚夺这刚破境,还得稳固境界,庶务一直都是我在管,这事我也有看顾不周的责任……”主管庶务的楚慎忍不住开口,想打个圆场。 楚红裳却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没人管他在哪修行。我只要他管住东边那块就行。” 她抬眸,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楚夺身上,淡淡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擂台赛就由楚慎负责,没別的事就都散了吧。楚夺留一下。” 几个金丹躬身行礼,退出地宫,在宫门前挥一挥衣袖,便都到了地面。 这是一座建有雕像的小广场,夜色已深,萤石光亮点点,一个明媚动人的小姑娘正在那来回踱步,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似乎已等了许久。 “发財了啊,妍丫头。”年龄最大、留著长长白鬍子的楚敖在小辈面前最是和蔼可亲,看见她便隨口开了句玩笑,笑眯眯地走过去。 “敖爷爷,三师叔,七师叔。”楚庄妍一个个叫过去,犹豫著问道,“黑河坊那店……真能值百枚三阶了?” “不然呢?”几个金丹都笑眯眯地看著这个单纯的小姑娘,目光中带著长辈特有的宠溺与戏謔。 楚庄妍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现在去卖,一百枚有人要?” 就四年前借出去的那点钱,收回来的利息,如今居然已值百枚三阶——光利息就比本金翻了六七倍! 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想卖?”楚敖已老的不成样子,脸上褶皱都能夹死苍蝇,但很多人都是越老心越小,只见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大把灵石,在掌心掂了掂,笑眯眯地托到小姑娘面前,“地契拿来,这就给你。” 楚庄妍盯著那堆灵石,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伸手。 楚敖哈哈大笑著收起灵石,看著她认真道:“丫头啊,这才刚起的坊市,后面变化可大著呢。弄不好你真能发大財,当然也可能一场空。只这东西你既是免费得来,就一直拿著吧,反正最后不值钱了也不心疼,就放著收收租,千万別卖——佑閔是个傻的,你可千万別学他!” 老头子走过去捏了捏她光洁白嫩的脸蛋,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笑呵呵走了,步伐悠然。 第110章 意思一下 二 执法金丹则习惯性地查帐:“你那店现在是门里在用吧?去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两枚三阶。”楚庄妍老老实实地回答。 执法金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冷著脸道:“自己人都坑,一会我帮你去训他们几句!” 说罢遁光升起,消失在夜色中。 还剩一个排行第三的楚慎,作为庶务主管,类似其余门派的庶务掌门,平日里与底下接触最多,他与楚庄妍的关係也相对更为亲昵。 楚庄妍终於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慎叔,那位张掌门可得了什么补偿么?” “多少会给点吧,不过他引狼入室,功过相抵,也不会给太多就是……”看小姑娘皱起了漂亮的眉头,楚慎好奇道,“怎么,我家妍丫头也开始关心起人来了,这是动春心了?” “怎么可能!”楚庄妍矢口否认,“这不是得了他一张地契,欠了他一份人情么!您站他角度想想,辛辛苦苦办起黑河坊,结果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就好像大厨师整治了一桌子菜,结果自己只能吃残羹冷炙……” “你这不是蛮明白的么!”楚慎笑了,“关键就在这里,他只是个裁缝,厨子。菜做得好,我们会给点赏金,或者赏一口给他,想上桌子,他不够格!” 呃…… 楚庄妍没话说了。 “你也无须为他难过,只要他实心为南楚做事,主上不会亏待了他。”楚慎安慰了一句,挥挥袖子消失。 地宫之內,赤红晶光依旧炽烈而恆久。 楚夺仍站在原地,楚红裳已从晶座上起身,走近几步,抬手打出一道灵力,探入楚夺丹田,少许,她收回手,微微点头: “气息还可以,不过总得有一阵子巩固时间,需要什么就跟公中说。黑河那边,暂时还是我去。等你能控制灵力不外泄了再说。” 楚夺“嗯”了一声,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垂著眼,似乎在想著什么別的事。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幽深:“我在想,能引得高和同来此,那小子说的那法子……或者真可行。” 楚红裳没有立刻接话,她转身走回晶座,重新倚下,纤长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一时而红、一时而冷的坊市,多了。”她缓缓道,“看几年再说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齐云那边的消息——魏同最近联络了远方一个有宗门资格的亲族,叫魏玄。看样子,是真打算出去单过了。” 她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百年的邻居,这就要去对面了,说实话,我还有点不放心……” 楚夺心思电转,很快接道:“魏同要去,赵良德肯定跟,楚秦跟赵氏是联姻,要不……把楚秦放过去,当个眼线?” “也是个办法。”楚红裳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小子人比较討厌,能力倒真是有的。” 一块臭烂绝地,迁徙宗门里给的最少最差的就属楚秦了,没想到短短几年间被那小子搞得有声有色。 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本想著——他那《罪与罚》对你进阶有所助力,按理该奖一下,偏这次把他卖了个精光,得弄点什么做补偿——但既然要让他去当眼线……” 楚大美女隨手变出一份南楚地图,在最东边拿指甲划了条细痕:“那就不多给,意思下算了。” ………………………………………………………………………………………………………………………………………… 擂台赛的消息一经传出,报名者便如潮水般涌来。 按广匯阁与南楚议定的规则,参赛者须为炼气期修士,禁散修参赛,但不限门派、修为,最终按名次高低,拿到新增地块中64间商铺的十年使用权。 最终,报名人数突破了400——比原著中的首届擂台赛翻倍有余。 与此同时,黑河坊也彻底换了模样。 数百修士日夜不休,新辟区域很快成型,依然还是以黑河丘为中心的圆形结构,不过不再是简单的环形扩张,新区域以扇形分块。 最东端的那片扇形平整出了大片空地,空地正中,一座巨大的擂台拔地而起——底基以青冈岩垒砌三丈,台面布置大型防护阵法,四角各立一根盘龙石柱,柱顶镶嵌著拳头大的照明萤石。 擂台周围,三层看台环抱而成,最下层是散座,中层设雅间,顶层则是贵宾厢房,每一间都布有隔音与防护禁制。 张世石拿到报名名单时,心中暗暗咋舌。 熟悉的几家自不必说:南楚派出了十五人,清一色炼气圆满;广匯阁亦是十五人,同样是一色的炼气圆满;御兽门的阵容最为庞大,足足五十人,其中赵良德十人,另有魏氏、乐氏、盛氏,不再是清一色的圆满,但也全都是炼气后期;最多的还是白山修士,足足二百,名单上一串串稀奇古怪的姓氏,透著股野蛮生长的草莽气息。 齐云那边来的人不多,除灵药阁、万宝阁等几家商会之外,便只有兵站坊周围一些小家族,王琯只派了三人过来,交名单时一脸笑眯眯的,浑然不在意。 “打不过,”王琯摇著头跟张世石嘀咕,“齐云的有钱,御兽门有伴兽,白山那群也凶悍得很,我这几个孩子就是带来开开眼,免得日后出门吃亏。” 对,就是开开眼——张世石深以为然。 他拿著名单回山,將所有弟子召集到大殿前。 “都报名。”他说。 眾人面面相覷,展元迟疑道:“掌门,咱们门里……除了您跟何玉,其余人上去,只怕……” “只怕丟脸。”张世石替他说完,面色平静,“我知道。” 他扫视眾人——秦斯文缩著脖子,黄和直接苦了脸,大多数人低著头不敢看他,只有古吉跃跃欲试,何玉神情淡定,还有个秦唯喻——木愣愣的站在最边上,不知道想点什么。 “维林太小,其余人都必须报名。”张世石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黑河灵脉微弱,而楚秦人口眾多,此地最多只能容二十几名修士,我等终將南下白山——那边机会更多,但也更凶险。今日让你们上台,不是指望你们能贏几场,是让你们积累些比斗经验。哪怕上去就被人打下来,也好过日后真遇敌时,连怎么出手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眾人沉默片刻。 沈昌率先点头:“掌门师兄说得是,这地方太小,左边是南楚,右边是御兽门,我楚秦根本没处伸展,门派想要壮大,只能南下白山。” 展元挠了挠头,无奈道:“行吧,反正丟脸也丟惯了,希望这次掌门师兄也能陪著一起丟吧。” 眾人都笑起来——楚秦內部擂台赛唯一没丟过人的就是张世石了,其人眾人总之到期必要当著眾丫鬟丟一把脸,不过展元肯定是最丟人的一个。 因为跟別的弟子比,他年龄明显的大一圈,然后又是庶务掌门,平日里端著架子指来挥去,威风八面,於是擂台上被秦唯喻捆著丟来丟去就显得特別可笑。 一边站著的白慕涵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也微微翘起。 张世石没再多言,挥了挥手让他们各自去准备。 他对擂台赛本身並不如何在意——见识见识各路修士的手段,让弟子们经经场面,也就够了。 楚秦门如今在黑河坊店面不少,守住现有的便是大善,不在乎多贏一间两间。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第111章 意思一下 三 四月底,一封手諭送到了黑河峰。 送諭令的是楚庄妍,身边还跟著两名炼气修士,服饰边角绣著“三一”字样——原先的九三坊已改名为“三一坊”。 这片区域名义上已属於楚夺,但他当然不会来,实际上就是楚佑光做主。楚佑光得意洋洋,第一时间便將坊名改了,说楚夺是“楚家第三房的老大”,三一坊由此得名。 楚庄妍的脸色有些微妙,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不安,她將楚红裳手书递给张世石,说话的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们的人做错事,最后吃亏的却是你。” “为表楚秦营建黑河坊之功,特赐地黑河以西五里——楚红裳。” 张世石拿过手諭,一眼扫过楚红裳张牙舞爪的草书,愣住了。 “五里?”他抬头看向楚庄妍,以为自己看错了。 楚庄妍点点头,脸上愧疚之色更浓:“是少了点……对不起你的辛苦。” 黑河以西五里陆地? 张世石握著手諭的手在微微发抖。 五里! 他简直受宠若惊! 黑河全长八百里不止! 黑河以西五里,那得多少面积? 他飞快地在心里换算,换算成自己熟悉的单位。 一里五百米,五里便是两千五百米,乘以400公里……这他么是一千平方公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著名城市。 香港,陆地面积好像也就1000平方公里左右? 而楚红裳隨手一赏,就是一千平方公里。 还“少了点”? 他没法理解,到底是楚红裳太慷慨,还是他太不敢想? 楚庄妍见他愣神,以为他心中不满,愈发不安,她扭头看了眼正在黑河峰顶閒看风景的两名炼气修士,低声道:“这俩是我亲戚,我跟他们说了,划地的时候,儘量照顾你们一点。” “不不不!”张世石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您言重了!五里——很多!已经很多!” 嗯? 楚庄妍有点奇怪地看了张世石一眼——五里地,指甲痕大一点,其中至少有一半还是臭气縈绕的,就这还叫“很多”? “张世石代楚秦上下,多谢老祖恩赐!”张世石大弯腰对著楚庄妍鞠躬,抬起头时,脸上是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笑容。 行吧,看他似乎是真的开心,楚庄妍略略鬆了口气——还以为他会沮丧呢,看样子是一点都没气馁? 满意就好。 爱笑的姑娘眉眼间又有了笑意,她叮嘱了那两名修士几句,告辞离去。 张世石亲自送出峰外,转身便命沈昌与虞景跟著那两人,即刻去划定疆域。 多日之后,沈昌与虞景回来了。 两人满脸喜色,一进殿便嚷道:“掌门师兄!发达了!” 虞景双手捧著一张新绘的地图,小心翼翼摊开在案上:“您看,划的是这一片——” 张世石凑近细看。 图上那条代表黑河的蓝线从北向南延伸,蓝线西侧,一道新划的红线蜿蜒波动,如湖中波纹—— 他瞳孔微缩。 这红线几乎是贴著当初九三坊营造的那九个镇落的边缘! “这远不止五里了吧……”他抬头看向沈昌。 沈昌咧嘴笑道:“那两位果然是『能多给就多给』,能往西挪绝不往东退,划到最后,咱们这版图足足往西推了七里多!” 七里? 五里变七里! 七里,三千五百米,那就是……一千四百平方公里! 两个新加坡! 良久,张世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嘆道:“大户人家扔出一根毛,压垮咱们整个村!” 沈昌与虞景都笑了——果然是张述白笔,掌门师兄真会比喻! “传令!”张世石抖擞了精神。 第一个命令:所有楚秦村落,只要在楚秦版图之外的,一律限期搬迁至新划疆域之內。沿黑河西岸,从北到南,择地势较高、黑雾不至之处,包括原有已建的在內,规划五十个村落。考虑联姻关係,秦姓村落与其余姓氏间隔安置。 第二个命令:在黑河边缘,紧贴河岸,营造一条沿河大路,要求能並行两辆马车。 消息传出,整个楚秦凡民世界都动了起来。 除了必须留守黑河峰、黑河坊的奴僕与伙计,几乎所有凡民都被动员起来。 搬迁的搬迁,修路的修路,老幼妇孺负责收拾家当,青壮男子则扛起锄头铁锹,在划定的路线上挥汗如雨。 这一次,张世石让这两年提拔上来的干事、副干事们去组织——领主、族老们依旧有威望,但只负责安抚人心、协调纠纷,具体事务一概交给那些“干事”。 沈昌与虞景驾著风阵灵舟沿河岸低空巡逻,一边监督搬迁进度,一边指引修路方向。 黑河沿岸,再一次掀起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与此同时,黑河坊內的擂台赛也拉开了帷幕。 开赛前一日,张世石將参赛弟子召集起来,说了几句话。 “输贏我不在乎。”他坐在上首,目光扫过眾人,“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比斗之中,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能贏最好,贏不了也不要紧。我只要你们记住一点:在台上,坚持得越久越好。” “擂台上输了就是输了,没人能帮你,但真实的爭斗之中,能多撑一息,便多一分等到队友支援的机会。今日你们是单打独斗,来日若是遇上真正的廝杀,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能扛的。” 眾人若有所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但不再有之前的畏缩与沮丧。 次日,擂台赛正式开战。 黑河坊內人山人海,喧囂声震天。 楚佑光在擂台外围醒目处开赌坐庄,掛出巨大的木板,上面写著各热门选手的赔率,不断有人挤过去下注。 白山散修最为活跃,有人贩卖各家修士的资料,薄薄几页纸,標註著姓名、来歷、擅长功法、以往战绩,开价便是一枚灵石,还供不应求。 白晓生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热闹。 他花了几天时间,走访各家驻地,打听各热门选手的消息,又將自己关在屋里研究了许久,最终弄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按张世石的提议,取名为《百晓生兵器谱》。 兵器谱收录了百多名有望进入前64名的选手,標註了姓名、出身、修为、擅长功法、过往战绩,还附有几句评点,言辞犀利,眼光毒辣。 黑河峰工匠们连夜雕刻、印刷,连夜赶出第一批货,这日一早,便摆在黑河书坊门口售卖。 一开张,便被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当场翻看,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讚,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发现自己名列前茅,神態异样,有人发现自己虽然上榜但被批得一无是处,气得要去找白晓生理论——但白晓生早就躲进了雅间,跟张世石喝茶去了。 “这群人还真买帐,”白晓生翘著二郎腿,眯著眼睛看下方人声鼎沸的散客看台,“你这《兵器谱》的名字,也算有点意思。” 张世石笑了笑,没接话。 古龙古大侠取的名,能不好么…… 第112章 擂台赛 一 广匯阁既在宣传中给了楚秦门“地主”的名份,自然不好意思在明面上亏待。 擂台赛期间,专门给楚秦门留了一间雅室,位置虽然不佳,好歹能俯瞰整座擂台。 不过么,擂台赛的前两轮,因报名人数太多,偌大的擂台被阵法切割成三块,三场比斗同时进行。 楚秦几个弟子的场次错开在不同场地,这边看完展元上场,那边秦唯喻又开始了,大家根本坐不得雅间,一直都在来回奔波。 古吉把那只金丝猴带了出来,小傢伙蹲在他肩头,一双异瞳滴溜溜转,好奇地打量四周喧囂的人群。 张世石只瞥了一眼,便下了命令:“不许用。” 古吉眨了眨眼,很有些意外:“掌门师兄你也知道?” 这猴子名为“异瞳金丝猴”,一双眼睛天生异稟,催动时能湮灭法力护盾,堪称奇招,门內比斗时古吉从未用过,一直藏著掖著,以为无人知晓,原著中他带上擂台,靠著这一招出其不意的击败炼气后期的斯温煜,名动擂台赛,但把这等杀招暴露在擂台赛的第一轮,可说是极不明智。 张世石懒得解释,只说了句:“你忘了谁买的么?这猴子在真打时能派大用,绝不可在擂台赛这大庭广眾之下露了底细。” 古吉脸色有点垮——没了猴子,他一个炼气二层怎么贏? 但掌门师兄对他来说就是天,最终还是吐吐舌头,乖乖把猴子留在了看台雅间。 事实上,张世石不仅想藏著猴子,他自己也没打算用任何绝招——无论是土遁术还是夺命三连击。 与即將到来的真正的生死斗相比,擂台逞能是毫无意义的虚荣。 然而,他很快就有点动摇了。 无他,实在是楚秦门的弟子输得太惨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展元。 展元骨子里极要面子,上场前做了充分准备,金木水火土各色元素护盾买全,还备了火焰符等攻击类符籙,想著就算碰上秦唯喻那种缠藤术,也能一把火烧个乾净。他暗下决心,就算不贏,也得打满一刻钟,给楚秦门挣点脸面。 结果抽籤结果一出,他对上的是一个白山散修,炼气圆满,身法诡异得像个鬼魅。 战斗才开始,那人不知怎的一下欺近身来,一把抓住展元衣领。 展元慌乱中扔出一张爆炸符,却被那人连带著符籙一脚踢在屁股上,整个人横飞出去。 爆炸符没炸到敌人,反把自己炸了个正著——“轰”的一声,展元浑身冒著黑烟,惨叫著飞下擂台。 一招而败。 底下有人大声奚落:“展掌柜,你这是猪鱼不够烤?把自己烤了给大伙吃么!” 一片鬨笑声里,展元涨红了脸回到张世石等人身边。 “对付这种身法诡异的,你得起缠绕符。”白晓生指点了一句,看展元一脸沮丧,便也不说了。 “掌门师兄,山上只有沈昌一个,我先回去了。”展元连烧焦处都懒得处理,沉声说了这么一句,便要逃回家去。 张世石嘆口气:“我知道难堪,但再难也得忍著,你去雅间看吧。” 展元阴著脸点了点头,一个人去了雅间。 接下来是黄和、潘荣、虞景。 三人轮番上场,轮番败落。不是被几招破掉元素盾,斧刃加身,就是被一条鞭子捲起,直接甩出场外。 多则撑了五六招,少则三两下,狼狈不堪。 秦唯喻运气更差,碰上一个火修,缠藤阵才刚铺开,便被对方一把火烧得倒卷而回,藤蔓没能缠住对手,反而把他自己困在火中。 这孩子本就木訥,道袍被烧出好几个窟窿才被叫停,呆呆站在台上,半晌回不过神。 这一日楚秦五人上台,加起来没撑过五分钟…… 第二日也不好过,秦兰、明九、秦斯文都是一招而败,古吉与何玉撑得久些,两人一个靠著身法灵动四处游走,一个仗著寒冰刺以攻代守,好歹在台上坚持了一刻钟左右,但对手都是炼气圆满,境界压制太过明显,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至此,楚秦门十人参赛,十人全败,包括古吉、何玉,这两个在原著中贏过一局的,这次也难逃失败的命运。 原因无他,报名的人太多,为了避免高手过早相遇,抽籤的时候选择了高低配,楚秦这些人都属於最底层,给配的对手全都是炼气圆满级別! 最鬱闷的是,大部分失败都是脆败,两三招之內就被解决,说是惨败,其实连“惨”字都轮不上,“楚秦”二字整个变成了擂台赛的一个笑话。 楚秦人一上场,台下看客们就乐不可支,计著数等他们落败。 “十、九、八、七、六……败了败了,哈哈哈哈……” “一窝垃圾!怪不得被灭门!” “楚秦楚秦,待宰的畜与禽吧!” 斯温泰耳朵尖,听到这“畜禽”二字,眼睛一亮,马上扯著嗓子大声重复,还加上了自己的演绎:“畜禽门!好名字!待宰的畜,会飞的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酸刻薄的讥讽声一浪高过一浪,在擂台四周迴荡。 楚秦眾弟子挤在一起,个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秦兰咬著嘴唇,眼眶已泛红,古吉垂著头,拳头攥得咯咯响,何玉依旧面无表情,但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唉,本想著经受一下场面,锻炼一下临战心態,结果技能没练到,纯练一个脸皮了…… 坐在雅间里,张世石眉头紧锁,望著那些沮丧的年轻面孔,他想起了四年之前扛著行李走过飞梭走廊的那一天,那时也是这般,经受所有人目光的炙烤,无地自容。 没想到,挣扎了几年,还是如此。 楚秦实在是太弱了啊。 白晓生难得没有调侃,他走到张世石身边,望著台下那些仍在鬨笑的人群,沉默片刻,低声道: “事情不大妙啊,十战十败,心气没了还是小问题,被人看低如此,不仅山都门要欺负你们,白山的宵小都得瞄著你们了。” 是不大妙,问题是,最后一战很可能还是输,因为他要面对的是蒯量书。 这位虽然本身战力不怎么样,但作为蒯家修士——他擅长指挥傀儡! 想起自己卖给蒯量书的那只炼器圆满级別的金系傀儡,张世石只有苦笑了。 第113章 擂台赛 二 最后一日的最后一战。 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黑河坊的地主——张世石被放在了最后。 “下一场——器符盟蒯量书,对战楚秦门张世石!” 主持修士的声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鬨笑。 “哟,畜禽门的掌门终於亲自上阵了!” “这什么张述白笔,不会只会一张嘴吧?” “听说他还跟金丹下过棋,可惜擂台不是棋盘啊哈哈哈哈!” “琴棋书画一流,楚秦门不会全他妈娘们兮兮的路子吧。” …… 笑声如潮,一浪盖过一浪。 这几日的讥笑早已塞饱肚皮,张世石此刻充耳不闻,只稳步走上擂台,他肩上蹲著黑河影貂——小傢伙通体漆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喧囂的人群。 张世石走近裁判位置,指著肩头影貂示意——如果影貂面临致死攻击,算他认输。 这场的裁判正是广匯阁那位金丹女修,看张世石示意,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台下,赌摊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涌动,都在抓紧最后时刻下注。 对面,蒯量书已施施然走上擂台,在他的身后是一只傀儡——正是此前张世石在器符城拍卖出去的那具傀儡,遗蹟一號。 “我说小张啊——” 蒯量书的年龄其实未必比张世石大,但这人天生一副“我是你大哥”的做派,囂张得很。 “看在咱俩一面之缘的份上,投降算了。”他笑嘻嘻地说,语气真诚得仿佛真是在为张世石著想,“真的,免得受苦。” 张世石抱拳,神色平静:“蒯兄见谅。在下肩负门人弟子厚望,不得已,挣扎一二。” “哈!”蒯量书大笑,“行行行,放心,我会手下留情的。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 他说著已隨手往身上拍了一张符籙——土系护盾,但色泽比寻常一阶符籙明亮得多,赫然是二阶土盾符。 遗蹟一號缓缓启动,迈步向张世石逼来。 这么看不起我,你还拍二阶护符? 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好处啊! 张世石嘆一口气,给自己拍了一张一阶护符,顺手拍了下肩膀——影貂顿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蒯量书! “噗!” 小小的爪印落在蒯量书身周的护盾上,那护盾微微一闪,爪印便消失无踪。 “你让它来给我挠痒么,小张?”蒯量书笑出了声,隨手挥出一剑,將影貂赶走,同时意念操控—— 遗蹟一號猛地加速,手臂化作刀锋,力劈华山,朝张世石当头斩下! 张世石举青灵石蒲团硬抗。 “鐺!” 金石交击之声震耳欲聋。张世石手臂发麻,虎口剧震,整个人往下一挫。还没等他回神,刀光一闪,腰部已中了一刀! 一阶符籙应声而碎,虽然抵消了绝大部分力量,但刀锋依旧划破了皮肉,血线飆出,洒在擂台青石上。 不对!这傀儡的反应速度,比当初在遗蹟里快多了! 张世石哪还敢怠慢,直接往地上一滚,狼狈躲过接踵而来的第三刀。翻滚间,他已从怀里摸出一张二阶符籙拍在身上——这玩意价格是一阶符籙的二十多倍,防护效果却只有六七倍,性价比极低,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了。 遗蹟一號擅长腰部以上攻击,张世石这一躺地翻滚,虽然狼狈,却多少限制了它的招式范围,除了直上直下的力劈华山,其余攻击一时难以奏效。 但蒯量书不是吃素的。 他盘膝坐在远处,操控傀儡的同时,手中飞剑时不时刺来,刁钻狠辣。 张世石东滚西爬,狼狈万分,不多时二阶符籙就被消耗殆尽。他双手举著蒲团力抗傀儡,大腿上又中一剑,鲜血长流。 好在还有影貂在骚扰蒯量书,此物攻击力不强,但胜在速度极快,闪电突袭,每每能直接把爪子拍到蒯量书脸上,即便造不成太大伤害,也能吸引注意,给张世石製造喘息之机。 翻滚躲闪,儘量抗击,抓紧时间往身上拍治疗符,及时更换元素护盾…… 另一边就靠影貂一次次的侵削蒯量书的二阶护盾。 五分钟不到,张世石身上已掛彩四五处。 蒯量书身周的护盾光彩略微黯淡,但看强度依然在一阶以上——关键是,消耗完了他还能换啊! 而张世石这边,腰、肩膀、腿脚全都已受伤,鲜血浸透道袍,翻滚躲避已远不如前,而身上的不知道第几张符籙又快湮灭。 张世石滚地躲过又一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拖了 台下,楚秦眾弟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古吉攥著拳头,指节发白。秦兰死死咬著嘴唇,眼眶已泛红。 雅间內,楚庄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小影!” 张世石一声大喊。 眾人以为他要召唤影貂骚扰蒯量书——小傢伙刚才被蒯量书一剑逼退,正蹲在远处喘息。 然而下一秒—— 一道红光从张世石袖中激射而出! 不是影貂! 是炎烈符!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整座擂台都在颤抖! 烟尘瀰漫,碎石飞溅,连几丈外的张世石都被衝击波震得踉蹌后退! 烟尘中,蒯量书身周的护盾瞬间泯灭!他瞳孔骤缩,正要探手去换护符,一道黑影已闪电般扑至—— 影貂! 一口狠狠咬在他正要换护盾的手腕上! “啊——!” 蒯量书惨叫一声,反手一掌狠狠打出! 与此同时,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一闪—— 下一秒。 金丹威压骤然降临! 空气为之凝固,烟雾缓缓散去。 擂台上,遗蹟一號木然立在那里,失去操控,一动不动。张世石斜躺在地,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影貂被击飞出去,摔在五六丈外,小身子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而蒯量书—— 他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 在他咽喉前半寸之处,一枚寸许长短的夺心刺正悬停在那里,尖锋上已沾了一丝血跡,再进半寸,便是割喉之灾。 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 广匯阁金丹修士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 “楚秦门,张世石——胜!” 第114章 擂台赛 三 “贏了!!!” 楚秦眾弟子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古吉第一个衝上擂台,紧接著是展元、明九、潘荣、虞景……一群人七手八脚將张世石抬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影貂抱起,簇拥著往雅间跑去。 张世石躺在眾人臂弯间,浑身脱力,却死死抱著那只小小的黑河影貂。 小傢伙肯定没死,身体软软的,还有心跳,但一动不动,已然昏厥。 他眼眶一热。 太险了。 也太难了。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无论蒯量书水平如何,这傀儡的战斗力是谁都能看见的,一个炼气七层要贏这一局不容易。 “瞎猫碰到死老鼠而已。”看台另一侧,斯温泰撇了撇嘴,对张世石的胜利颇为不屑,“这傻逼蒯量书也是蠢得可以,坐地上还只上了一层护盾,这不明摆著给人炸么!” 倒是赌盘上买了张世石贏的几个大为兴奋,在那侃侃而谈,唾沫横飞。 “气度!懂么?气度!”一个瘦高个拍著大腿,声音大得生怕別人听不见,“这位张掌门一出场就气度不凡,我就知道他能贏!” “气度个屁!”旁边立即有人懟回去,“你买的时候看到他出场了?开盘的时候人还在雅间里坐著呢!” “吹你麻痹吹,不就是看著盘口一比十赌一把么!” “有种你下一把还压这姓张的!” 可惜输了的是大多数,那几个吹捧张世石的立即就遭遇了围攻,被喷得抱头鼠窜。 张世石被抬回雅间紧急治疗,楚庄妍过来送了两颗丹药,餵下之后,一人一貂都睡了过去。 张世石受的都是外伤,看著恐怖,但没有大碍,修养七八日就行;影貂近距离挨了蒯量书一掌,伤势较重,不过这种灵兽恢復力极强,白晓生反覆看过之后认为不必过於担心。 不过几个敏感点的楚秦弟子都已热泪盈眶,秦兰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拉著旁边黄和的袖子使劲一顿擦拭,黄和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任由她擦。 雅间不大,看张世石入睡,大部分人呆了一阵之后便都散去,只何玉静静而立,看著擂台若有所思。 而白慕涵则是闷声发大財。 她悄悄去赌点兑现了贏来的灵石,揣在怀里溜回雅间,一边还跟白晓生惋惜著:“胆子小了,没敢下重注!早知道就压一枚三阶!” 白晓生愕然:“蒯家有傀儡的,下对上,我说了张世石贏的可能也就三四成,怎可下重注?” 白慕涵眼里冒著光:“这可是一赔十啊!搏一搏,茅屋变宫殿!” “哈,你这赌性哪来的?”白晓生皱起眉头,难得端起老父架子,“赌博这东西只能偶尔为之,有道是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豪赌……” 他囉里囉嗦地教训了一通,从“十赌九输”讲到“久赌必输”,又从“君子爱財取之有道”扯到“修行之人当修心养性”。 白慕涵垂首而立,表面恭恭敬敬听著,实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早飞到下一场的赔率上去了。 另一边,“坤”字楼顶层。 露天阳台上,茶香裊裊。 自被南楚执法金丹训斥之后,代管坤字楼的南楚商行主动提高了今年的租金,同时还將楼顶打开,做成一方精致的露天阳台,给楚庄妍专辟了喝茶聊天的休息之地。 阳台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梁架几处,藤蔓几许,茶几一个,坐椅几张,十几盆灵草点缀其间,可俯瞰半座黑河坊,远眺蜿蜒黑河。 此刻,几个南楚女修正围坐在藤椅间喝茶。 一个个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嫉妒。 “有的人就是命好,”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修撇著嘴,斜睨著楚庄妍,“一天到晚在家修行,难得出一趟任务,居然就捞了栋楼!” “別提了!”旁边穿绿衫的年轻女修一拍桌子,“说起来我就气到手抖!这任务本是我的啊——啊——啊——” 她拖长了调子哀嚎,惹得眾女一阵笑。 一位中年大姐端著茶盏,笑眯眯地开口:“你才別提了呢。当我不知道?这任务先是派给九房老二,他跟自家老三不对付,扔给了七房老六;老六嫌路远,扔给了五房老十三;老十三嫌这楚秦门覆灭之余没油水,扔给了你;你……” 她指著那绿衫女修,眼中满是促狭:“你听说龚家小哥长得帅,巴巴地跑去送最西边的龚家,这边实在没人能差了,你才把差事塞给了妍丫头。”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妍丫头不是难得出一趟任务——是根本没出过任务。也不知是不懂事,还是太懂事。反正给了就接了,接了还借了人十五枚三阶灵石。换你肯借?不抽点油水就算好了,还借钱……” “我不管我不管!”那绿衫女修捂著耳朵直摇头,隨即扑过来搂住楚庄妍肩膀,“妍丫头就是欠了我的!死活得留点利息给我!我也不多要,就这阳台吧,怎么样妍丫头?” 楚庄妍被晃得东倒西歪,只是咯咯地笑,不理她。 “怎么样,怎么样么?”绿衫女修不依不饶,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说法,“要不我把龚家小哥介绍给你?我跟你说,就算现在,我虽然眼红你阁楼,但也是不后悔的——那是真的帅,文文弱弱,一股书卷气,就跟《白蛇传》里写的那许仙似的!” “切!”旁边鹅黄衫子女修嗤笑一声,“人家才不羡慕你的龚家小哥呢。龚小哥像许仙,別人家这张世石可是写许仙的,张述白笔,名气可大著哩……”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是哦,是哦!”另一个女修眼睛一亮,拍手道,“你们是没看见,刚才张世石被砍那会儿,妍丫头可紧张了——一块手绢都能抓出水来了,我亲眼见的!” “瞎说什么啊你们!” 楚庄妍这下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修行都来不及,哪有时间谈这些!” 眾女修愣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在阳台上空迴荡。 第115章 继路 养伤期间,张世石拉著白晓生请教了许多傀儡知识。 他想问清楚那只傀儡到底特殊在何处——为何当初蒯量书寧愿抵押身份令牌也要高价拍下。 “这傀儡是不是有点特殊?我看那些营造傀儡,动作都没这么迅捷。” 白晓生虽然號称“百晓生”,各门各类都懂一点,但多是半懂,他知道那只傀儡有点特殊,但具体特殊在哪儿,也说不清。 “是有点奇怪,它反手撩你那一刀,以我所见,唯有內嵌灵魂的傀儡才能做到……”白晓生皱著眉回忆那傀儡动作,最后下结论道,“可能里面封印了灵魂,但蒯量书也不知如何唤醒,不然的话,都无需他分神控制,傀儡自己就能战斗。” 封印有灵魂么? 张世石悚然而惊,他回想原著,那处遗蹟確实与六道轮迴有关,其中包含了无数灵魂…… “此界既对鬼修如此打压,封印灵魂应该也属於被禁止的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里面当然是兽魂了,你还以为是人类魂魄?”白晓生奇怪地看他一眼。 呃……张世石噎住。 按原著后期,那位白山化神展现过各种人祭、魂祭的邪门手段,傀儡中封印个人魂,还真不好说。 当然他不会跟白晓生爭论这个,提过就算。 次日,大部分弟子依然要去擂台看热闹,张世石把人召集起来,做了一番安排。 “都听好了。”他扫视眾人,神情严肃,“你们去看热闹可以,但別一直待在雅间,要混进人群里,別扎堆,儘量散开去。要自信一点,甚至可以傲慢一点——有恃无恐懂吗?就『我是个弱鸡但我有人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多跟人聊南楚对咱们的照顾。提闞师,提白晓生,就说咱们被灭了门,剩下的都是小幼,需要保护。反正白晓生本就是南楚特意安排来保护咱们楚秦的,南楚很多人知,说出去大家都信。你们要把闞师也说成是南楚安排来保护楚秦的,这样咱们有两个筑基看护,谁人都没法看轻了咱们,谁人都不敢轻易地打咱们主意!”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若有所悟,纷纷点头。 张世石特意將几个老实本分、不太会说话的——黄和、何玉、明九——留下来轮流看守山门,其余人全放出去,混进人群。 沈昌与虞景那边还在忙凡民搬迁、修路的事,这些天焦头烂额。 虞景跑来诉苦,说搬迁不顺,修路也磕磕绊绊。秦继以及那帮族长、族老,明面上不反对,暗地里却不怎么配合科举考出来的那些“干事”。干事们若出身富贵家族的还好说,若只是普通人家出身,指挥起这些凡民勛贵来,人家根本不理。 张世石听完,沉吟片刻,吩咐道:“下午带秦继夫妇,再挑几个最彆扭的族长,来看擂台赛。” 午后,看台上人声鼎沸,擂台上正打得热闹。 虞景將秦继一行人带到雅间,张世石伤势未愈,就半躺著跟他们说话,待一眾人跪拜完毕之后,他直接开门见山: “有什么不满的都当面说,不要在背后作梗,到时候我翻了脸,大家都不好看。” 几个族长面面相覷,最后眼睛都落在秦继身上——秦继才二十岁,但家族歷代领主,威望甚高,南下以来他表现算得出色,更坚固了他凡民领袖的地位。 不过仙凡有別,掌门面前,秦继依然有点畏缩,还是他妻子赵氏有胆,在边上紧紧握著他的手,给他鼓劲。 秦继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扑通跪下,磕了几个头。 “掌门仙师容稟,”他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凡民的事,一直以来都是族长、族老负责。南下以来,大家也都肯做、愿做。不知掌门为何突然……突然就不信任大家了,大家心里都不安……” 张世石低头看著他,没有示意他起身。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些事呢,不说清楚確实容易误会,今天我就跟你们说说清。” 张世石的手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打了几下,理了理思路,缓缓道:“第一,凡民中有才,所谓『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我选了十个人主持棋院,他们与修士对弈,不分胜负,甚至还激发出了一个筑基——这事你们都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垂著头的族老:“我的目標,不止是围棋。我希望在各个领域都能见到凡民——雕版、下棋、演戏、管事。不仅管凡民,將来还要管修士。” “第二么……”他的语气转冷,“都说用人要德才兼备,但我看你们这些人,德行未必,才亦未必。” 他隨口点了几件事——某族老逼良为妾,某族长强抢民宅,某族亲霸占族人田地,还有这次搬迁中组织不力的种种。 每说一件,便有一个族老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当然,相对於几万人迁徙这件大事,你们犯的都是小错,所以我也一直没想把你们怎么样。另外,”张世石话锋一转,“我选出来的那些干事,也未必个个德才兼备。” 修士在凡民这里拥有绝对的权威,所以张世石事先其实也没怎么想好,他是想到哪说到哪,话说到此,他突然用力拍了拍椅背,明確了自己的思路。 “这样吧,我暂时退一步,我负责选才,你们负责德行。给你们监督权,盯著那些人有没有干坏事。若有,报给虞景,让他处置。” 秦继与几个族老抬起头,眼中都闪过一丝不解。 “咱们两条腿走路,干事们负责做事,你们负责监督,二者权力平齐,互相之间但有举报,一切归修士处置,公平吧?” “再一个,”张世石继续道,“以后所有人的功劳都得评定,不仅要上史书,还得刻石留念,让老百姓时刻能记得,也好督促你们谨慎德行,做好楷模。”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秦继:“秦继,你南下迁徙有功。现在修的这条800里长的大路,就叫『继路』——秦继的继,继往开来的继。我会让人在醒目位置刻石留名,记录你南下带民迁徙之功。同时,也希望你在造路的过程中出点力,也不负这留名。” 这话一出,连赵家女都款款跪了下去,夫妇俩伏地而拜,秦继郑重致谢:“谢掌门恩典,秦继愿捐献黄金千两,以供造路之用!” 张世石抬手示意他起来,语气缓和了些:“我说过,只要你不犯大错,只要你秦氏人口一日是我楚秦最多,你秦继就一日是楚秦凡民领主……这样吧,虞景你记一下,宗门给领主也开俸禄,无论你秦继管不管事,年俸黄金百两,一点不会少你;其余族长、房长、族老也一样,视治下族群大小,宗门给年俸黄金11两到30两,俸禄最低的都比级別最高的干事拿得还多,可满意?” 几个族长脸上露出喜色,正要谢恩,张世石却又摆了摆手。 “但这不是说你们就永世无忧了。”他的声音重新冷下来,“德行必须为民楷模,做不到,我就降你们的俸,撤你们的职。包括这次,尔等不服命令,暗中阻挠,虽属首犯,却也必须惩罚。每人罚没半年俸禄,充入修路款项。” 眾人脸色微变,但谁也不敢多言,纷纷跪倒:“谨遵掌门之命!” 张世石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配合干事们,把路修好。將来这条大路刻秦继的名字,路上还有桥樑,到时候论功行赏,我希望能刻上你们几个族长的名字,后人走在这条路上,也能念你们一句好。” 秦继领著眾族老躬身退下,出了雅间,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赵氏女默默的给他整了整衣襟,二人转去了赵家包厢看擂台赛。 楚秦雅间內重归安静。 擂台上,新一轮比斗正酣,欢呼声、吶喊声时不时地响起。 白晓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倚在窗边,斜睨著他。 这张世石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说他年轻么,无论编故事还是处置事情都是一套一套的;说他能么,关注点老是集中在凡民上,修真世界拿凡民做文章,就好像用竹篮子打水,莫名其妙。 他素喜评点人物,器符城里各种八卦听饱,年轻有为的修行天才见过不少,但像张世石这点年纪就精通庶务,並且还自有主张,时不时搞出新鲜举动,他还真是头回见。 “又打又拉,恩威並施,张掌门,你这套是跟谁学的?” “还能哪学?书上学。” 张世石隨口道,一边心下感慨著——还好这边黄金不贵,白银更属於贱货,用灵石隨便换一点,就够他支撑改革。 第116章 长在大树下 第二轮比赛在三日后举行。 张世石伤势未愈,影貂才刚甦醒,他不想暴露太多,直接向组委会递了缺席书。消息传出,除了斯温家几个讥讽了几句之外,倒也没人在意。 只是楚秦眾弟子难免黯然,古吉嘀咕著“掌门师兄要是能上场,肯定还能贏”,被展元一个爆栗敲在脑门上:“別瞎说,掌门身上还缠著绷带呢。” 於是楚秦门全员出局。 剩下的三百多名修士,清一色炼气后期,没了自家人的场次,看比赛的心態反而轻鬆了——当然,这只是张世石的说法。他躺在雅间的软榻上,一边养伤,一边给弟子们派任务。 “都別閒著。”他指著窗外那人山人海的坊市,“看见没?这都是灵石。” 第一届擂台赛不收报名费,也不收门票,但人流涌入带来的商机,比门票钱多十倍不止。 最先爆的是符籙店、法器店。参赛修士紧急补强,看客们也看出手痒,又或者被台上的血腥刺激得危机感爆棚,纷纷掏灵石给自己添置装备。 楚秦门虽然没开专门的符籙铺子,但黑河淘宝里各家租户的营业额暴涨,租金自然也水涨船高,展元每晚上都在为第二天提价多少合適而伤脑筋。 最火的却是两处文化场所。 黑河书坊,《白蛇传》脱销。 畅音阁,连场爆满。 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女修们,趁著擂台赛的热闹大量涌入坊市。也不知是被台上的热血刺激到了,还是单纯想凑个热闹。她们对打打杀杀兴趣一般,但对《白蛇传》里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那是真喜欢。 一本接一本买,买了还互相传看,传看了还討论,討论完了还去书坊买相关人物雕像。 书坊门口天天排著队,雕版工匠连夜加班,补板、雕文、印刷,三班倒轮轴转。 张世石直接拍了三倍加班费下去,黑河工坊的凡民工钱本就奇高,这下消息一传,木工雕刻这门手艺,一夜之间就成了楚秦凡民最爱的营生之一。 畅音阁那边更夸张,一楼大堂场场爆满,到后来索性转移到户外演出,展元连夜布置了帷幕、板凳,將秦兰、白慕涵两个女修派去看场,虽然只是一灵石一人的门票,却也收到手软。 西湖边上,一排简易住宿排屋紧急搭建起来。楚秦小院的凡民暂时迁出,腾出来的院子拿来当旅舍,一晚上开价不低,照样住满。 何玉、明九、秦维林几个土属性修士被派出去,在湖边造了一批石凳、小桥,供那些出来游玩的青年男女歇脚閒坐。 “閒下来要造些景观。”张世石躺在雅间里,一个个命令往下派,“假山、清水、亭台、楼阁、长桥、曲板。水质好的地方养些金鱼,赏荷看鱼——”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人杰地灵,反过来也一样。地美,也能衬得人美。那些出来游玩的年轻男女,看见这地方漂亮,下次还来。” 展元等人只管点头领命,私下都感慨掌门师兄这脑子转得真快,却不知这些都是张世石的前世常识——照著真西湖搬运就是。 擂台上,比斗越来越精彩,也越来越血腥。 齐云修士之间还算客气,点到为止居多。一旦白山修士上场,往往暴烈见血,打得红了眼的不在少数。 但最惨烈的,却是御兽门的內斗。 原著中,第一届擂台赛只有赵家和乐家上场,此世却不同——魏家、盛家、乐家,全都派了人来,把南疆御兽门的內斗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特別是魏家与乐家,这两家本就是南疆內斗的正主,平日碍於门规不得死斗,这会借著擂台赛大打出手。 同门相见如死仇,不惜残肢断臂、硬撼本源。 很多人在上场前就明言“伴兽死了不算输”,於是那些驼鰩、巨角犀、铁背狼,一头接一头倒在擂台上,血溅七尺,哀鸣震天。 广匯阁和南楚的主裁们眉头大皱,却又不好干涉——人家自己定的规则,你管得著么? 但皱眉归皱眉,涌进来看比赛的人,却更多了。 越是血腥,越有人看。人性如此,没奈何。 赵家这次输得最惨。 他们以驼兽起家,伴兽多为食草类的驼鰩、牛马,温顺归温顺,战力实在没法跟猛兽类比。派出的十人,全部倒在二三轮,一个进64强的都没有。 输也就罢了,还要被羞辱。 最鬱闷的是,乐家这边的人贏了他讥讽挖苦也就算了,魏家的人也嫌他家丟脸,见面往往话都懒得说,寒著脸不齿为伴,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赵良德那张圆润的脸,这些天皱成了褶子。 每次有赵家的人输了,他就到张世石这里坐坐,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一句话都不说。张世石也不问,只是陪他喝茶,一壶接一壶,喝到茶汤都没了味道。 今日他又来了——赵家最后一根独苗也被击败出局,彻底退出了擂台赛。 依然是坐下,喝茶,沉默。 窗外,擂台上传来震天的欢呼——大概是又有人贏了,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像潮水,一波一波涌进雅间。 赵良德捧著茶杯,盯著杯中那片打著旋儿的茶叶,忽然开口: “小老弟。” 张世石抬头看他。 赵良德没看他,依旧盯著茶杯,声音闷闷的:“还是你好啊。” 张世石一愣。 “背靠大树好乘凉。”赵良德说,“南楚那边,虽然也抽你,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靠山。我家这边……老师待我还是好的,只是看魏家年轻辈这態度,待老师一走,唉……”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还待你好——只怕把你一脚踢开的正是魏同! 张世石心下吐槽,稍一沉默,给赵良德续上茶:“前辈,背靠大树是好乘凉,但大树要是哪天不高兴,把我那份光全给挡了,我这小树苗也就没了。您看我这些年折腾的——给您养猪鱼,给广匯阁做工件,拉著徐氏下围棋,陪著山都门开妓院……图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那人山人海的坊市:“不就是想多长几根根须,往土里扎深点么。哪天这大树真要挡了光,或者直接倒了,我好歹也能往旁边挪一挪。” 赵良德愣住。 第117章 密行执事 送走赵良德,张世石在雅间的软榻上眯了一会儿。腰腿上的伤还在隱隱作痛,他打算歇够了就回黑河峰修行——这几日躺著,修为都耽搁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贼头贼脑地溜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又布了个隔绝阵,才凑到榻前。 张世石睁开眼,看见那张脸,眉头就皱了起来。 秦斯文。 这小子是楚秦门里的一颗老鼠屎——一锅白粥里混进去的那种。 不喜修行,不喜做工,什么事都懒得出力,逼著才会去干一下。 打擂台也是,別人输归输,好歹看得出是认真准备过,输了也难过。他倒好,上去连个元素护盾都不刷,架势摆得有模有样,被人一刀劈头,刀锋都快挨著眉毛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比赛当玩笑。 气得做主裁的楚慎一脚把他踢下台——自有擂台以来,大概他是唯一一个被裁判踢出擂台的。 平日里就喜欢混坊市,听戏唱曲,往女人堆里扎。 一群相对严肃的楚秦人里头,他就像是一锅白粥里混进的那颗老鼠屎,怎么看怎么碍眼。 张世石从头到尾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会儿腰腿都还疼著,更懒得理他,但看他一副欲说还休、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是勉力撑起了身子。 “有事?” 秦斯文没有一点被討厌的自觉,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到点消息,不知真不真,也不知有没有用。要不……我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 “嗯。” “前阵子楚佑閔撕毁广匯阁协议那事——”他顿了顿,“很可能是楚佑光在背后攛掇的。” 张世石眼神一凝。 “畅音阁梨花班有个叫小英的,算得这三个戏班里最出挑的一个。”秦斯文继续说,“被那老头子包了,时不时去他阁楼里陪酒睡觉。据她说,老头子此前很看不起楚佑閔,从不去楚佑閔那阁子的,但前一阵子,也就是出事前,老头子连著带她去了好几次,还时不时地弄个隔音阵说悄悄话。” 张世石没说话,只是盯著他。 “兰花班的头牌小叶,有次陪他喝酒,老傢伙上下其手的同时,说好东西都得归他,楚佑閔这种蠢的,掌门您这种弱的,都得靠边……” “还有个莲花班的小丽,偶尔也会带去伺候。”秦斯文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有好几回,床上干事的时候,他嘴里念念叨叨的,说楚秦就跟小丽一样——欠操!明明他才是头,最顶上的黑河书坊却不给他用。前阵子他住进了书坊三楼,还特地带了小丽过去……” 他比了个手势,没再说下去。 少年语言粗俗,但確实,楚佑閔闯祸之后已被勒令搬走,原九三坊之地明面上归了楚夺,实际上是楚佑光这个楚夺门人拿到了手,整件事当中,除了广匯阁之外,就是楚佑光得利最多什么…… 张世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秦斯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老头子虽然有钱,靠著吃药,床上也还行,但这满身皱皮疙瘩的,哪有我好?” 他挺了挺胸:“梨花班、莲花班、兰花班的女孩子们,都喜欢我,贴得久了,什么话都跟我说。” 汗……这小子,正事不乾净干这个了? 张世石扫了他一眼,开口道:“你站直了我看看。” 秦斯文站著是弯的,坐著是垮的,这会低著头弯著腰跟张世石说话,自然更没相貌了,他闻言站直,昂首挺胸。 比不过秦斯言,但秦家男人確实都挺帅的,这没正形的痞子像,搞不好对女生也有点特殊的吸引力——何况是个修士! 张世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秦斯文一遍,他忍不住往秦斯文识海里打入一道灵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本命,能把人养成这副德行。 识海深处,四道本命光影静静悬浮,其中三道黯淡,一道明亮——那是一个彩漆喷绘的木雕盒子,整个雕成彩鷸戏水的形状,看著精致又別致。 彩鷸奩盒。 女人化妆用的。 张世石收回灵力,沉默片刻:“白师给你定的?” “嗯。”秦斯文点头,“白师说,四本命大道指望难,不如练个蹊蹺的。就让我弃了其余三个,专门观想这个。” 行吧。 白晓生也算因材施教。 张世石靠在榻上,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情报很有价值。 楚佑光攛掇楚佑閔撕毁协议——这条线若是真的,他跟广匯阁很可能就是串通好的,为了自己一点私利,把楚秦卖了个精光,同时也让南楚难受,这事说出去未必有人信,但楚夺可是会搜魂的…… “这几个消息很有价值。”他说,“不过最好能早点跟我说。” 秦斯文挠头:“我跟展师兄说过几次,但他好像不爱听这个,每次一见面就训我,说我老是跟戏班里那些女人混在一起,丟脸,要有点修士的样子……” 確实是展元会说的话。 秦斯文也確实不像修士,看他这说话的调调,这站姿,换张世石也想训。 不过这几年张世石也看出来了——展元为人忠厚有余,机变不足。 让他管事,贪腐是一点没有,做事也勤勤恳恳,偶尔想不通,或者不懂的,也会尽力去做。 但让他负责坊市里的消息打探,让他钻那些三教九流的圈子,打探那些床笫之间的私话…… 他做不来,也不屑做。 而眼前这才17岁的少年人,可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自古枕边好漏风,那些女人在床上听来的话,十句里能有一句有用,就值了。 张世石认真想了一会儿。 “以后,你有事直接告诉我。”他说,“坊市里的消息,不止是女人,还有別的机灵点的凡民——可以额外的花点钱,每年支出你找我要。” 秦斯文眼睛一亮。 “然后,”张世石继续说,“你除了必要的事之外,儘量表现得跟大家离心一点。就当自己是……嗯,楚秦门的不肖子弟,不受信任,不得欢喜,被同门看不起,除了修行之外,就天天混,吃喝玩乐。” 他顿了顿,看著秦斯文的眼睛:“这样,反而有利於你探听消息。懂么?” 秦斯文愣了一瞬,隨即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期待,“我是个有用的人了?” 张世石看著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刚入职时,第一次被分派任务的那种心情。 他点点头。 “当然有用,说不定还有大用。”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三阶灵石,想想,又加了一把一二阶的递过去。 “女人有时候也得花钱。”他说,“二楼三楼那些妓院里,还有很多可以爭取的,包括那些女修鼎炉。我暂时给你开一年一枚三阶的俸禄,这些你先拿去,这些天坊市火热,想买啥就买点。” 秦斯文接过灵石,手都有点抖。 “你的职位,叫『密行执事』。”张世石说,“与潘荣、沈昌他们一样。但你的职位不公开——除了我,谁都不能说。懂了吗?” 秦斯文用力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过头来。 “掌门师兄。”他说。 “嗯?” “我……谢谢您。” 说完,推门出去,一会便混入了台下观战的人群中。 第118章 三年 赵良德的座师,南疆御兽门门主魏同,阳寿无多,自立门户就在眼前。 这是南疆修真界人尽皆知的秘密,也是无数双眼睛暗中盯著的变局,但金丹修士的运筹,往往比凡人想像的要久得多——一次闭关就是一年半载,一次布局能绵延数载春秋。 按原著,魏同真正发动还得四五年之后。 但张世石已不敢全信原著了。 这几年他渐渐有了自觉:自己的到来,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远比当初想像的要大。 別的不说,原著中赵良德是拼尽全力为魏同衝锋、豁出全族性命为魏同死战,但经张世石两次提醒后,他这个“全力”会打多少折扣就是个未知数了。 另外,原著中没有盛家,此世有盛家,他们报名擂台赛,並且明明白白站到了乐氏那边——大概率也是自己在哪轻轻推了一把。 总之,未雨绸繆,总不会错。 擂台赛后,楚秦门实力薄弱的毛病暴露无遗,门中一大半是炼气初期,真遇上爭斗,单打独斗只有被各个收割的份。 要活命,要护住这点家底,只有一个办法:结阵而战。 好在白晓生什么都懂——战阵之术,亦在其中。 张世石找他深谈过一次,没有拐弯抹角,直说了几年之后恐有死斗。 白晓生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便组织门中弟子演练战阵。 一开始乱七八糟——有人老是踩同门的脚,有人老是跑错方向撞成一团,有人激发法术会扔到同门身上…… 白晓生这张嘴骂起人来毒得很,各种“傻逼”、“猪脑”、“丧钟”、“早点死了別拖后腿”……骂得几个小的面红耳赤。 但骂著骂著,渐渐就骂出了章法,分进合击,散开聚拢,进退有度。 半年之后,一套以土属性修士为盾、金属性修士为锋、水木属性修士游走策应的基础战阵,终於成型。 熟练之后,张世石还时不时搞些演习,请赵家修士扮作“敌军”配合,白晓生坐镇保障,实打实地演练攻防。 不知不觉,三年过去,楚秦到南疆已是第八个年头。 演练阵型之外,楚秦门对黑河的改造,从未停歇。 年年大手笔投入,岁岁有大动作:围堤造塘,种植黑豆,拋洒炉渣,播撒乌心荷花种…… 黑河主体依然腥臭难忍,毒雾漫天,但西边的滩涂被凡民们一铲一铲、修士一道灵诀一道灵诀,改造成了良田荷塘;黑小豆遍布黑河西岸,岸边的野草与芦苇也渐渐兴盛;而楚秦人所住的村落也渐渐的有了缓衝,少了腥臭。 黑河坊一天比一天兴旺,租金年年涨,但没人抱怨——因为人流量涨得更快。 楚秦门名下的几家店,畅音阁、书坊、棋院、酒家、淘宝鬼市,赚得不算多,但胜在稳定,每年几十枚三阶的进项,足够支撑门中修士的修炼用度,还能挤出些余钱继续投入黑河改造。 赵家收敛了许多,原本带著灰色收入的香蒲猪鱼生意,如今规规矩矩走帐,利润薄了,但胜在长久,每年仍有十枚三阶灵石进帐。 广匯阁的工件生意一年比一年大,到南下的第七年时,每年已有十二枚三阶的订购量。好在黄和主持这事渐渐熟练,楚秦修士渐渐增多,训练的凡民工匠也日渐老练,勉强跟得上他们的扩张速度。 自二度搬迁之后,南楚再未吸血。 三年间,楚秦门登仙五人,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岁,其中有个小名叫“小烟”的女娃,双灵根双本命,算是可造之材。 因主属性为火,张世石给她取名为程焱烟,四个火,一个大,盼她日后能烧得旺些。 其余李探、周铃、秦莹、秦维楷都是杂本命,除了李探看著笨头笨脑的,其余几个亦多乖巧可爱。 最亮眼的,是闞林师徒三人,闞林突破筑基三层,何玉、秦维林都是三年內连过两关,一个进阶七层,一个进阶四层,是楚秦的希望之星。 闞林进阶筑基中期之后战力大涨,意义特別重大,张世石特地为他安排了庆典。 没请外人,只楚秦门上下,加上所有的凡民勛贵。 黑河峰大殿前摆了十几桌酒席,数百人为闞林山呼祝福。 庆典之后,张世石带著所有修士,以及所有凡民勛贵——那些族长、族老、干事、工匠头领——依次上前拜见。 那一夜,黑河峰上热闹到很晚。 张世石自己也顺利晋升炼气八层。 还有两个意外之喜——古吉与秦唯喻双双突破至三层。 擂台赛后,古吉忽然努力了起来,张世石猜测,很可能是自己禁止了他使用异瞳金丝猴,让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靠小聪明混日子。少年闭关三个月,硬生生突破到炼气三层,出关那天,他站在峰顶大喊了一声,惊起满山林鸟,被白晓生骂了一顿。 倒是展元、潘荣、虞景、沈昌这几个,彻底的破罐子破摔了。 这几个年龄有点大,资质有点差,向道之心一直也不够坚决,然后庶务缠身——今天要跟广匯阁对帐,明天要去坊市处理纠纷,后天又要处理凡民的事……修炼的时间一缩再缩,最后索性把灵穴让给了师弟师妹们。 “我们就这样了,”展元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你们好好修,替我们多活几年。” 灵脉紧张,张世石也不再劝,只调整了门派贡献制度,给承担庶务的弟子额外补贴灵石丹药。 所有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安逸而又非常充实的三年。 白晓生依然忙於写书。 这一次,张世石给他魔改了一个《金莲传说》。 灵感来源复杂:前世的水滸、金瓶梅,加上此世的宗门爭斗、鼎炉悲欢。 身世可怜的女修潘金莲,自幼被卖到妓院做鼎炉,受尽凌辱。后来被一个老实修士武大郎赎身;本以为苦尽甘来,偏偏被蛮横的阳穀门大少爷西门庆看中;这西门庆设计害死武大郎,强娶金莲为妾,横行一地,坏事做尽;最终武大郎的弟弟武松回来,与金莲里应外合,斗杀西门庆之后远走他乡,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因为大量借鑑了金瓶梅,故事免不了有些情色內容——这恰恰是白晓生的擅长领域,他写得如鱼得水,文采飞扬,时不时还添油加醋,把西门庆写得又坏又迷人,把潘金莲写得既可怜又带刺。 书成之后,立刻引起轰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蛮横的阳穀门影射的是谁——书中阳穀门行事与山都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斯温泰气得在坊市里破口大骂,说张世石“打架不行只能靠嘴,卑鄙无耻”! 蒯量文却很开心——因为书里那西门庆是照著他的外貌写的。 虽然西门庆最终死得很惨,但就一句“驴大的行货”,让蒯量文在狐朋狗友中很是长脸,满意到十分! 为此他特地上了黑河峰,拍著张世石的肩膀称兄道弟。 “张掌门,你懂我!” 张世石一脸真诚:“前辈人中龙凤,当得起。” 蒯量文哈哈大笑,次日便给张世石带了几个女娃,被秦兰一顿臭骂赶走。 白晓生就来者不拒,跑去蒯量文那藏娇屋好好享受了一阵,气得白慕涵在背后骂他“为老不尊”——其实白晓生实际年龄虽然已过六十,但看著也就三四十岁,正是风流倜儻的年纪。 第119章 山都之战 一 “小日子过得很开心么,又养猪鱼又编故事的。” 送走蒯量文,张世石转身回殿,还没坐下,內室里突兀多了一个人。 依然是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以及阴惻惻的声音。 楚夺。 他已在两年前稳固了金丹六层的修为,重新接手了长生丸一事,一如既往的,东西放好之后会以传音入密告之张世石。 至於此前是谁接的手? 张世石知道肯定是楚红裳,但楚夺没提,他也默契地不问。 “托老祖的福,楚秦才有今日。”张世石恭敬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楚夺面容一肃,直接传音入密,声音如针尖刺入耳膜: “记住:魏家即將出征,你楚秦就跟著赵良德,跟著魏家走,替我南楚做个消息眼。” 张世石心中一沉——赵良德这第一战是要跟的,这点他没意见。 但一直跟著魏家做消息眼? 原著中,魏家南下白山之后,明明实力弱於器符盟,却不断挑起战爭,不过十几年光景,偌大宗门便灰飞烟灭,所有追隨者几近死绝。 看书的时候,张世石还觉得是各种偶然因素叠加,觉得原著主角在其中起到了极大作用,但这些年反覆思量,却觉得其中隱含著很多必然。 但无论是原著剧情顽固,还是此界某些深层次暗流的推动,跟著魏家都是九死一生,张世石绝不会冒这个险! 他抬头看向楚夺:“出征可以。但跟著魏家就算了吧,做內应的没几个落得好下场,我还是以黑河为大本营,亮亮堂堂跟著您南楚。” 楚夺眼神一厉:“你没得选!” 话音未落,金丹威压轰然降临! 张世石只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双腿一软,整个人被压趴在地,青石地砖冰凉,贴著脸颊,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 又是这招…… 他趴在地上,心里苦笑。 每次跟金丹修士谈话,最后都是这招。 说不过了就出威压,压不服了就比拳头,就不让人好好说句话…… 威压持续了片刻,稍稍鬆动。 张世石翻了个身坐起,大口喘气,喘匀了,两腿一伸,双手往膝盖上一搭——箕踞而坐,毫无仪態可言,一副耍无赖的模样。 “我应该有的选吧?”他抬头看著楚夺,微微笑著,“我肯定得死在您后面。自从想明白这一点,我就觉得,我还是稍稍有的选。” 楚夺一愣。 死在我后面? 脑子一转,反应过来——长生丸的锅,总得有人背,张世石若死了,谁来背? 不由哑然。 张世石趁热打铁:“我保证给您看著魏家,您也稍稍给我点选择的余地,如何?” 楚夺脸色阴晴不定。 有顷。 “你会知道惹我生气的后果。” 呯! 张世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抓起,狠狠砸在地上! 呯!呯!呯! 一下接一下,像摔一只破布袋。 殿外几个弟子听见动静,推门衝进来,白晓生却是早就感应到了楚夺的气息,怂头缩脑悄没声的跟在最后。 就见张世石鼻青脸肿躺在地上,衣衫凌乱,嘴角带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至於楚夺,早已消失不见。 “掌门师兄!”古吉衝上去要扶。 “別动。”张世石闭著眼,有气无力,“让我躺一会儿。” 眾人面面相覷。 白晓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伤势,嘖了一声:“伤得不重,皮肉苦,他下手还蛮有分寸。” “蛮有分寸?”张世石睁开一只眼,瞪著他,“有分寸你来试试?” 白晓生没理他,转身对弟子们挥挥手:“行了行了,死不了,都出去,让他自己躺著。” 眾人犹犹豫豫退出去,殿门合上,內室重归安静。 张世石继续躺著,望著天花板。 南楚这几个人,一个个喜欢把別人的脸挡抹布擦,唉,也不知都跟谁学的…… 不过刚才这一通摔,疼痛之余,他心里却莫名的安定了。 並没真的拿他怎么样! 说明楚夺接受了那个“交易”——至少,暂时接受了。 魏家南下,楚秦门躲不掉,但怎么跟,跟到什么程度,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缓缓坐起来,揉了揉肩膀,疼得齜牙咧嘴。 窗外,暮色渐浓,黑河坊的灯火次第亮起。 三年安逸,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没这么舒坦了。 楚夺前脚刚走,次日清晨,天边便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一头通体漆黑、翼展三丈有余的黑鹰穿云而下,稳稳落在黑河峰大殿前的平台上。 鹰背上跃下一人,圆滚矮胖,配上一双豆大的眼,正是赵良德。 他脚步匆匆,进门便扬手布下隔绝符,灵光一闪,將內外隔绝。 “我知你是个有心人。”赵良德开门见山,小眼睛里闪著精光,“这几年借我赵家修士演练战阵,可是做好了为我出征的准备?” 张世石抱拳道:“楚秦人少力弱,但说出去的话,就是钉上墙的钉子。前辈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就知你靠谱!”赵良德脸上露出笑意,重重拍了拍张世石胳膊,“不过你家也不算弱了,两个筑基坐镇,这要算弱,还有谁强?” 张世石苦笑摇头:“前辈有所不知。这两位都不肯正式入门。闞前辈是客卿,一月才来一次,当年跪请他做客卿时,便有『不为楚秦拼杀』之言在先。白前辈就更別提了,他只是南楚硬逼著留在黑河帮我看家的,连他女儿都没入我门,哪能指望他出手相助?” 这话他说得带著许多无奈,但只有张世石自己知道,白晓生初时確实不情不愿,这几年却早已千肯万肯,暗示过几次要正式加入楚秦门。 反是张世石一直推脱,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为的就是今日——只要白晓生和闞林不算在楚秦正式战力之內,赵良德分配任务时,自然会把他们放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届时二人暗中出手相助,楚秦的安全才真正十拿九稳。 这点小心思,瞒得过別人,未必瞒得过赵良德。 但赵良德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未点破。 “要的是你们摇旗吶喊,壮壮声势,我还没沦落到要依靠你等炼气小辈的程度。”赵良德摆手道,“到时候你们楚秦门出十个人就行,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发动就在旬日之內,你们等消息罢!” 说完,转身便走,黑鹰长啸一声,载著他腾空而起,须臾便没入云层。 第120章 山都之战 二 站在观景亭边,望著那道远去的黑影,张世石久久未动。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当晚,张世石便召集了眾人。 大殿內,几枚萤石高悬,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展元、沈昌、虞景、潘荣、何玉、古吉、秦唯喻、黄和、白慕涵、秦兰、明九……还有那几个小的,挤在角落里,有点不明所以的四下张望著。 闞林接到信鸦,也特意从白山赶来,与白晓生並肩坐在一侧。 张世石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此事他已铺垫多年,眾人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气氛还是有些凝重。 “出多少人?”展元问。 “十人。”张世石说,“赵前辈点名要的。” 白晓生靠在椅背上,神態非常轻鬆,甚至还翘起了腿:“大家也不必紧张。魏同寿数无多,又没资格开宗立派,此次出征,无非是想在御兽门附近夺一处灵地,留一支血脉在此发育,他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御兽门。让楚秦出人,大抵如赵胖子所说,摇旗吶喊而已,真要连我们都指望上,那得是开拓战爭这种级別。” 闞林缓缓点头,表示同意:“我与晓生会在暗中保护,以魏老祖的实力,此去无须忧虑。” 张世石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嘆息。 他们判断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按原著所写,魏同此次出征出动了数千人,目標正是南楚对面的山都门,如此大的动静,事先不可能不露痕跡。可白山地区竟无一人料到他的目標会在白山,山都门毫无防备,一日之间被连根拔起,满门尽灭。 为什么会误判? 就因为白晓生刚才那句话——魏同没有开山立派的资格。 此界界主规矩,修士必须有猎杀蛮荒凶兽的开闢之功,才有开宗立派的资格,否则就只是一个修真家族,没有招收外姓修士的权力,无法有效地扩展自己的势力。 既如此,魏同最好的目標应该是齐南一带的小灵地,或者御兽门东边的某个岛屿,占一小块地盘,留一支血脉,大部队回本山。 怎么都是往安全的地方去,不可能把血脉留在白山这种凶险之地。 但他们不知道,魏同联繫了一个叫魏玄的远方本家,那一支本就是正式宗门,只要两家合併,便可以绕过限制,堂堂正正开宗立派。 此事极为隱秘,南楚也是靠著齐云本家的消息渠道才得知。 楚红裳能知道,背景更深的高和同自然也知道,这些年高和同侵占黑河坊,大幅度提高腐蚀类工件生產,恐怕早就在为这场变局布局。 信息差导致的误判,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世石当然不会说破——这些事,本不是他一个楚秦掌门所能知道的,说出去只能惹人生疑,何况还有个保密的问题。 “出征名单,我定好了。”他取出一张纸,念道,“张世石、展元、沈昌、虞景、潘荣、何玉、古吉、秦唯喻、白慕涵、明九。” 还是按年纪来,十个都是大人,最小的秦唯喻也已十九岁,人虽蠢笨,但这些年门內比斗一直名列前茅,藤蔓术使得有模有样。 名单念完,角落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黄和涨红了脸站起:“掌门师兄,我……我呢?” 张世石还没开口,沈昌先笑骂起来:“你什么你?每次比斗都垫底,连维林都打不过,还好意思开口说话!” 眾人都笑起来。 十三岁的秦维林坐姿笔挺,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黄和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名单里面打不过秦维林的还有好几个,包括沈昌自己也是,只不过秦维林年龄太小,同时又是门派未来的希望,所以张世石还是保护性地把他留在黑河。 张世石抬手压了压笑声,看著黄和,语气温和:“家里还有一帮小的,我放心不下,得靠你看家。” 黄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张世石在心里嘆了口气。 留下黄和,是他反覆思量后的决定。 原著中,古吉和黄和都死在这一役。 古吉应该是被何玉所杀——因为何玉在遗蹟中的秘密被古吉察觉,但此世不同,何玉没能靠近遗蹟,没有秘密,自然没有杀人动机。 所以古吉无虞。 但黄和呢? 以他慢吞吞的性格,临战的迟钝,危险的地方还是少去。 寧可保守一点,也不能冒险。 名单確定,接著就是准备工作。 这几年收入颇丰,张世石早已暗中採购了大量物资,当下拿出储物袋,当场分发:出征的每人五张二阶元素符;给闞林和白晓生各发了两张三阶护符;各种爭斗用的法器、符籙、丹药,人人有份。 “这些是门里给的。”张世石说,“你们自己这些年攒的家当,该带上的都带上,別省著,有命在才有钱花。” 眾人默默接过,无人多言。 白晓生拈起一张三阶护符,在萤石下看了看,忽然笑了:“老是听你说要『武装到牙齿』,看你这准备的,倒也贴切。” 张世石没接话,只是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日子不定,但很快了。” 眾人散去,大殿重归寂静。 张世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黑河坊的灯火,久久无言。 ………………………………………………………………………………………………………………………………………… 十日后的清晨,一头巨大的银背驮鰩穿云而下,缓缓停留在黑河峰上空。 那畜生体型庞大,背脊宽阔如小山,银灰色的皮甲在晨光中泛著金属般的光泽。鰩背上站著几名赵家修士,神色肃穆,朝张世石点了点头。 出征的时候到了。 银背驮鰩穿云而过,脊背上坐满了人。 张世石盘膝坐在边缘,一只手按著躁动的影貂,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夺心刺。 风声灌耳,下方是绵延无尽的御兽山脉,苍翠层叠,云雾繚绕,偶尔有妖兽的嘶吼从深谷中传来,悠长而苍凉。 前方,黑压压的巨兽群遮天蔽日。 第121章 山都之战 三 数百头巨型飞兽排成一个庞大的军阵,缓缓向南推进。最前方是十八头金翅巨鹰,翼展十余丈,每一头背上都站著御兽门核心弟子,衣袂飘飘,气势凛然。 中间是密密麻麻的黑鹰、怒风雁、铁羽鷲,载著数千修士,铺天盖地。无数小型飞兽和修士的遁光在其中穿梭来往,如同巨鯨身侧追隨的鱼群。 各种兽类的嘶吼此起彼伏,鼓乐的轰鸣震彻云霄。 整个空中军团仿佛一道滔天巨浪,一路向南滚滚而去,所过之处飞鸟惊散,连天上的云都被冲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张世石眯著眼,望著这浩浩荡荡的阵势。 金丹修士魏同,南疆御兽门数百年之主,携数千修士出征。这份声势,这份威仪,哪怕是在前世那些史诗电影里也从未见过。可此刻,他就在其中,被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往白山方向推进。 “怎么往南去了?”展元凑过来,一脸疑惑。 “跟著就是。”张世石一脸平静。 驮鰩继续前行,很快越过了死亡沼泽,进入白山地界。 白山宗门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嚇懵了,一路上,张世石看见下方有好几处修士聚集的坊市,人仰马翻,慌乱不堪。有人驾著遁光仓皇逃窜,有人开启护山大阵缩成一团,还有人竟然朝著大军方向放了几道信號焰火——也不知是在报信还是报警。 魏同的大军根本不理会,就这么耀武扬威地一路推进,走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军阵终於停下。 前方,一座巍峨高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势险峻,峰顶隱约可见大片建筑群,飞檐翘角,鳞次櫛比。一条青石阶梯从山脚蜿蜒而上,如同巨蟒盘踞。 山都门。 张世石望著那座山,心中五味杂陈。 原著中,这座山將在今夜易主,山都门满门覆灭,斯温氏从此成为歷史,而楚秦门,也將在这场大战中,失去一些人。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子们。 展元紧绷著脸,拳头攥紧又鬆开;沈昌面无表情,但眼神一直在扫视四周,习惯性地观察周围人物;虞景和潘荣靠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何玉独自站在驮鰩尾部,望著远处群山,不知在想什么。古吉和秦唯喻挤在一块,一个兴奋,一个木楞;白慕涵不知为何与明九挨著坐在一起,两个看面色倒是镇定得很。 都还很年轻啊——张世石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既然来了,就尽力带他们回去。 前方,上百只巨兽呼啦散开,將山都山团团围住。巨大的翅膀扇动,掀起狂风,吹得山上的林木剧烈摇晃。 军阵最前处,一头通体银白的巨蛟盘踞云端,蛟背上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魏同。 山都山的护山大阵已经全力开启,一道厚实的灵气护罩將整座山笼罩其中,透过光罩,可以看见山上的修士们奔走呼號,如同末日来临时的蚂蚁,慌乱地四处乱窜。 片刻后,一道遁光从护罩中衝出,化作一名老者。 斯温光,山都门唯一的金丹修士,此刻脸色铁青,目光扫过那铺天盖地的御兽门大军,最终落在魏同身上。 “魏道友!”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御兽门与我山都门素无冤讎,今日兴师动眾,所为何来?” “斯温光。”魏同越眾而出,声闻法术声震全场,“你山都门残害同道,欺凌弱小,杀人越货,强抢民女……” 张世石听著听著,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怎么越往后听越耳熟? “……勾结邪修,私炼禁药,强姦寡嫂,无视人伦,虐待萝莉,倒行逆施……” 等等,这不是西门庆乾的吗? 他一条一条数落下去,足足列了二十多条大罪,每说一条,身后御兽门修士便齐声应和,声势震天。 最后魏同大声喝道:“你家恶事广传死沼两岸,《金莲传说》中写的分明,实是十恶不赦,罪无可恕!今日我御兽门要替天行道,诛杀尔等暴虐之徒,为白山除害!” ! 张世石愕然。 原著中魏同找了很多证人当眾公告山都门罪证,此世他提前几年发动,这是没空找证人,拿了自己写的《金莲传说》当证据了? 怪不得自己听得耳熟——这他么全是他自己编的,能不熟么! 斯温光大怒,指著魏同厉声道:“小说家言你都当真,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魏同,我与你决一死战!” “战”字出口,斯温光一声怒吼,手持一枚环状法宝,直扑魏同! 人还没到,一道极其强劲的灵压已向这边涌来,以一人之力就將庞大的军阵迫得后退,驼鰩纷纷向后退缩,鰩上修士被震倒大片,展元、虞景等底层修士更是全身渗血,如此距离已被震伤。 “杀鸡何用牛刀!老祖,且让我来会会他!” 一名筑基修士带著一只浑身火焰蒸腾的猛虎越眾而出,挡在魏同身前。 只听他一声暴喝,身后本命虎影显现,左手打出一张虎形符篆,右手打出一柄虎头夺法器,一符一器迎风都化作火虎。 本命虎影、伴生火虎、虎灵符篆、虎形法器,再加上修士本人,五种形態幻化成五只焚天巨虎,直扑斯温光。 “轰——!!!” 冲天的巨响炸开,一朵巨大的火红蘑菇云腾空而起,衝击波四处逸散,將周遭的修士和巨兽撞得东倒西歪。 张世石所在的驮鰩剧烈晃动,差点被掀翻,他死死抓住驮鰩背上的绳索,才没被甩下去。 待烟雾散去,斯温光已经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烟气,和几件残破的法器,在空中缓缓飘落。 “今日我霍虎扬名!” 那修士浑身浴血,矗立半空狂笑不止。 一招秒杀! 越过一个大境界击杀金丹老祖已是不可思议的奇蹟,他居然还是一招秒杀! 白山无数年岁月里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山都山上下无数修士全都震撼莫名,天上地下一片死寂,就只霍虎一人如疯如癲的狂笑声迴荡於空中! 第122章 山都之战 四 张世石是唯一事前有预知的人,但他此刻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他知道原著中有这一战,知道霍虎很强,但文字是文字,亲眼所见是亲眼所见。 五虎齐出,焚天裂地。 这是何等暴力、何等恐怖的场面。 张世石怔怔地望著那片犹有烟气的天空,按原著,这一击之后,霍虎的本源恐怕也伤得不轻,原本大有希望的结丹之路,怕是就此断了。 魏同加上他的金丹伴兽,再加上此刻应该已在阵中的那个亲戚魏玄,三个金丹在此,却让一个筑基去拼命…… 他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此刻没人会想这些,此刻只有欢呼。 “万胜!万胜!!” 御兽门阵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修士高举法器,吶喊声响彻云霄。 底下的山都山却是一片死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些刚才还在奔走呼號的修士们,此刻全都愣住了,有人掩面不敢相信事实,有人手中的法器跌落在地,有人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台阶上,山顶的大殿里,传来了隱约的哭喊声。 金丹老祖,一招都没挡住。 山都门的末日,到了。 魏同左手一招,將霍虎送回本阵,同时右手高举,引来数千修士的目光齐聚。 “与我打!”他的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山门破时,山都门中物事,任由尔等自取!” 绝大利益当前,无数修士从方才的震惊中挣脱,祭出各种各样的法器、法术,数千道光芒同时轰向山都门的护山大阵,光罩剧烈颤动,涟漪阵阵,摇摇欲坠。 山都门的护山大阵本就不算强大,一柱香之后,光罩已经被轰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就在这时,一只传讯灵兽飞临张世石所在巨鰩,上方的御兽门修士大声喊道:“魏老祖有令!赵良德麾下所部,转至山都门东南方,於路设伏,阻挡逃散修士!” 破门在即,好处唾手可得,却被派去守外围? 赵良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各处都有传信修士在通知,不少驼鰩得令之后立即转向,朝四方飞去,赵良德看得清楚,那些驼鰩的主人都是平日里不得欢心、饱受欺压之辈。 自己落到与这些人一个档次了? 赵良德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张世石一眼,正好张世石也在看他,赵良德嘴巴张合,不知念叨了句什么。 座师之命,实不敢违,他一咬牙,一声令下,巨鰩掉头,朝东南方飞去。 张世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即將陷落的山都山。 漫天光雨,轰隆巨响,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 巨鰩一路向东南。 赵良德开始安排防务。越靠近山都门的位置越危险,这一点谁都知道。他一处处指过去,將跟隨而来的各宗门修士分派到各个隘口、要道。 “你们几个,守这处山岭!” “周道友,你们守这处山涧!” “王道友,你们守这山崖!” …… 被点到名的赵家修士默默领命,带著人降落,外家的那些却当场炸了锅。 “赵胖子,你什么意思?那地方离山都门不到二十里,突围的肯定多!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就是!凭什么他们守外围,我们守內线?” 事关生死,赵良德的威望不够用了,这些请来助拳的修士,大多是炼气期,筑基只有三个,以往对赵良德唯唯诺诺的,现在却都直著脖子当面顶撞。 赵良德脸色铁青,不得不一个个拉进內室,私下里谈判,加酬劳,许好处,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才把这些刺头哄下去。 驼鰩已飞到距离山都门数百里之外的地方,脊背上的人越来越少,终於,除了赵家修士之外,就只剩了楚秦门。 赵良德满脸疲惫地看了看张世石,看了看地图上,抬手一指:“小老弟,你们就守这里吧。” 最外围的一处无名山谷! 剧情还是顽固,这个位置,与原著一模一样,但赵良德的態度,却与原著不一样了。 “小老弟。”赵良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话我也不多说了,斯温家能跑到这里的应该也没几个了,不过你还是看著办,能守则守,不能守的话,千万別勉强。魏家虽然答应了奖励,但得有命拿才行。” 没有许诺,没有画大饼。 只有这么一句交代。 张世石深深看了他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自己那几次提醒,到底还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张世石看了一眼底下的山谷,又看了一眼赵良德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打了个手势。 “前辈,借一步说话。” 他將赵良德拉入驮鰩上的小室,隨手布下隔音符。 赵良德满脸疑惑:“怎么了?” 张世石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前辈,据我所知,山都山中除了明面上的五位筑基,还有一名绝世天才。” “什么!” “此人筑基圆满,战力卓绝,一直被斯温氏隱藏著,从未在人前显露。”张世石压低声音,“若是此人往这个方向突围,您千万小心。” 赵良德瞳孔骤缩,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警觉。 “筑基圆满?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 赵良德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恳求道:“老弟,你家那两位筑基跟在后面吧?能不能……” “不行。”张世石断然拒绝。 赵良德急了:“我师率几千人围攻,此人即便突围,也必有伤在身!我这边算上我有四名筑基,你家二人若能赶到,合六人之力,必能將其击杀!” “前辈。”张世石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以我消息,此人在山都门门內演练时,曾以一敌五获胜,你这边几个筑基就一个后期,如何拦得住?即便拦住,也是死伤无数。” 他顿了顿,直视赵良德的眼睛。 “前辈,前次我曾有言,魏家只怕是要舍您而去,让您背这口內斗失败的黑锅。您忠於老师,还肯为他把守关隘已是尽职,卖命,却是不必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赵良德呆立原地,一动不动。 第123章 山都之战 五 无名小谷,荒草丛生,乱石嶙峋。 楚秦眾人降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山都门方向,火光冲天,轰鸣声隱约可闻,那里正在发生一场灭门之战,无数人正在死去。 而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张世石放出与闞林联繫的信鸦,安排了何玉、白慕涵四周巡警,掏出一个幻阵阵盘,选定了山谷口的一个隱蔽位置,与眾弟子迅速排布。 这是简易版的天一混元幻阵,阵盘比正常版的没便宜多少,因为可以迅速排布,虽然是简易版,也有一阶上品,远好於原著主角所布的偽四象幻阵, 一眾人等隱身阵內,即便筑基也无法发觉,遭遇攻击时,也有一定的防守能力,即便遭遇原著中的炼气自爆,也能抗住。 都是这些年赚金之功。 该花钱的时候,张世石绝不会吝嗇。 一切有条不紊。 张世石独自走到谷口,望著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天空。 赵良德会怎么做? 是集结所有高端战力防备那位天才,还是放水,或者放走天才,截杀弱者,这样对自己对魏同都还能交代的过去。 他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张世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赵良德自己的选择了。御兽门是此界第一大派,但原著对该门派描述不详,其內部一片云雾,有赵良德在的话,张世石至少会在御兽门有一个可信之人,对未来多少会有助力……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夜半时分,两道剑光无声无息地落入山谷。 闞林与白晓生联袂而至,对手是山都门,这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二人面色都是少见的凝重,落地后一言不发,只朝张世石点了点头。 张世石將山都门还隱藏有一名天才筑基的消息告之二人,闞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若是这等人物从这边突围,我们怕是拦不住。” 张世石看著二人,说出了自己反覆思量后的决定:“我意,若是那天才筑基当真跑到此处,我们就躲著不出手了,他再是有伤我们也躲著,寧可无功而返,也要留得性命。若是来的只是些炼气修士,那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看著他的年轻面孔。 “那就做这一场。” 闞林点头:“原该如此。” 白晓生也认可:“只要对手没有筑基跑到这里,那就是收割之局。你我二人在暗,他们在明,先杀最强的几个,剩下的交给孩子们练手。” 他看了张世石一眼,认真道:“黑河灵脉终究有限,楚秦日后必然要到白山发展。藉此机会练兵,很有必要。此战我们是以多欺少,倚强凌弱,是难得的实战机会。” 张世石点头,不仅是难得的实战机会,而且大概率能发一笔財,所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財不富”!按原著,主角每一战都会有所收穫,山都之战作为主角参与的第一战,自然不会例外。 只不过事到临头,终究还是紧张。 闞林和白晓生当即接替了何玉、白慕涵的巡哨任务,让二人回阵中休息。 楚秦十人全部收缩到幻阵之內,打坐调息,养精蓄锐。 山谷寂静,只有夜风穿过乱石的呜咽声。 远处,山都门方向偶尔传来隱约的轰鸣,火光一闪一闪,像遥远的雷暴。 连续三天无事,眾人心中稍安——数千修士围攻,也许山都门没人能跑到这里…… 但第四日凌晨,前方防线的报警信號便接连传来。 白晓生当即起身,独自潜行到山谷入口处,隱匿在一块巨岩之后,闞林则高飞半空,隱在云层之中,远远眺望。 张世石將所有人叫醒,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动作:检查符籙,调整法器,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紧张,却没有退缩之色。 古吉凑到张世石身边,压低声音:“掌门师兄,咱们……真要杀人啊?” 张世石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跳脱,此刻眼里却有一丝不安。 “怕了?” “有点。”古吉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张世石说,“不怕的,那是疯子。但该做的事,怕也得做。” 古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回去握紧了自己的法器。 傍晚时分,闞林忽然飞回,落地时脚步匆匆。 “確实有个强悍筑基从这边突围。”他声音压得极低,“赵良德带著三名筑基围堵,战斗正激。” 白晓生也从谷口撤回,两人一同缩回幻阵之內。 阵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道飞剑摇摇晃晃地从山谷上空掠过。 飞的很低,差不多只有平时炼气修士的飞行高度,飞剑上的修士浑身浴血,飞得歪歪扭扭,显然受了重伤。 但这等人物即便重伤了也不可小覷,保险起见,自然是躲著为是。 眾人目视著他一路朝东南飞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又等了一炷香,闞林才悄然出阵,前去探查。 这一去,直到半夜才回。 “前方还在打。”他面色沉凝,“似乎有一批修士带著凡民突围,人数不少,至少数百。赵良德的人正在四处搜查,但黑夜之中,很多躲藏起来了。” “没有筑基?”张世石问。 “应该没有,如果有的话,赵良德的人不会这么散开了大肆搜索。”闞林看向眾人,“我们有机会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紧张压抑,此刻终於有了宣泄的出口。 当晚,闞林、白晓生轮番出外巡视,其余人全体打坐,养精蓄锐。 次日凌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闞林和白晓生便再次前出探查。 这一次,他们很快就双双返回。 “来了。”白晓生落地后直接开口,“人不少,十几个炼气,数十凡民,正朝这边过来。” 张世石心中一凛:“多少?” “炼气修士十五六个,凡民五六十。”闞林补充道。 白晓生冷笑一声:“赵良德那胖子没尽力,几道防线,居然让这么多人跑出来了。” 他看向张世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可以一战。” 闞林沉默片刻,缓缓道:“山都门作恶多端,灭门也是报应。” 这两人都算良善之人,特別是闞林,平日行事说一声君子气度毫不为过,但久在白山,二人手上都见过血,该战就战,绝不犹豫——这就是白山修士与齐云那边最大的不同。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张世石。 张世石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都只是个普通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要面对“杀人”这种事。 但…… 都为之准备了好几年了。 两个筑基在此,这么多武器、符籙配备,事到临头,没有退缩之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大腿。 “干!” 第124章 山都之战 六 白晓生吩咐道:“我与闞兄隱藏在外,先击杀实力最强的几个。你们都躲在幻阵之中,等我二人出手之后再集中攻击,先修士后凡民,务必赶尽杀绝,一个都不要放走!” 张世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若对手自爆丹田,我的三连护盾可能抗住?” 白晓生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也不是人人都能自爆,这得功法配合。就算有人能自爆,按你水平,炼气后期以下,应该都能抗住。打起来后每个人都刷一张二阶护符,有你顶在前面,应该没事。但也得注意闪躲,別傻站著挨炸。” 眾人纷纷点头,只张世石一愣——自爆得有功法配合么,按原著所写,似乎是每个修士都能,看来真实世界与书中所写还是不同。 当下闞林与白晓生闪身出阵,在山谷对面的乱石之后布了一个隔绝阵隱匿;张世石则带著弟子们呆在幻阵,握紧法器,屏息等待。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炷香左右,前方终於传来动静。 七十多人正一路急行进入山谷。 最前面的是十几个踏剑低飞的修士,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襤褸,剑光暗淡;他们身后,数十个凡人武士用轻功提纵之法紧紧跟隨。所有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疲惫。 张世石的目光扫过那些修士,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五个。 最前面的那个他认识——斯温煜,黑河坊里欺负展元何等囂张,此刻他脸色惨白,衣襟带血,飞剑歪歪斜斜,上面似乎还躺著个伤员。 “上护符,二阶。”白慕涵下了第一个命令。 张世石依言点亮一张土盾符,抬头时,却见斯温煜飞剑上那个一直躺著的伤员忽然坐了起来。 三十几岁的面相,苍白而蜡黄的脸孔。 斯温泰! 筑基修士! 张世石心中警铃大作! 原著中,逃到这里的只有斯温煜等七个炼气修士,斯温煜自爆,让楚秦门损失惨重。 此刻,他早有准备,並不怕斯温煜,可若是斯温泰…… 筑基修士的自爆,威力岂是炼气可比? 幻阵中一阵骚动,斯温泰常年混跡黑河坊,与楚秦眾人多有交集,展元、沈昌更是被他亲自抢劫过,这张脸,楚秦上下无人不识。 “斯温泰!”沈昌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惧。 “他怎么还活著?”展元脸色发白。 张世石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怎么办? 若斯温泰自爆,这阵中十人,能活下几个? 他看向山谷对面——闞林和白晓生的隱匿处,毫无动静,他们显然也认出了斯温泰,正在观察。 “怕什么?”白慕涵的声音忽然响起,冷静得出奇,“他伤得连飞剑都没法用了,这种状態,如何能敌我父与闞师?” 確实,连飞剑都不能用的筑基,肯定已是重伤,但困兽之斗,对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原著中死於修士自爆的举不胜举。 张世石眉头紧锁,看向山谷两端,又看向白慕涵。 白山修士胆子是真大,一个女修都比他们镇定。 “看两位前辈决断吧。”他压低声音。 说话功夫,山都门大队人马已进山谷,所有人看得清楚,斯温泰確实伤的很重,腰腿间血跡斑斑,一只手垂在腰际,也不知是断了还是折了。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一个劲地催促加速:“快!快走!”。 就在这时,左侧山腰红光一闪,一枚三阶炎爆符拖著长长的尾焰,精准落入逃难人群中央。 “轰——!!!” 剧烈的爆炸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颤抖,火光冲天,碎石四溅,十几名山都门修士和凡民被掀翻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烟尘尚未散去,两道剑光已如鬼魅般掠过,瞬间將几名被炸得晕头转向的炼气修士头颅斩下! “打!” 幻阵之中,张世石一声令下。 楚秦十人齐齐出手! 法器、符籙、飞剑,各色光芒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朝山谷中央那群惊魂未定的人群罩去! 轰隆声、惨叫声、法器撞击声混成一团。 第一波攻击落下,山都门修士瞬间倒下七八人,还没等剩下的人回过神来,第二波攻击已至,又是四五人倒在血泊之中。 杀戮,来得如此之快。 烟尘渐渐散去,除了四散奔逃的凡民武士之外,依然还活著的山都门修士已只剩下两人。 斯温泰,斯温煜。 斯温泰到底是筑基修士,危急关头及时祭出一枚扇状法器,又激发了一张三阶护符,堪堪护住自己与斯温煜的性命。 他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眼见本方只剩二人,对方攻击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当即厉喝一声:“走!” 斯温煜哪敢犹豫,踏剑向前疾飞! “想跑?” 闞林与白晓生同时亮出身形,剑光如虹,直追而去,筑基遁速何其之快,几个呼吸之间便已追上,两把飞剑划然斩落。 “白晓生!闞林!楚秦门的畜生!” 斯温泰一把扇子左挡右接,护著斯温煜边打边退,口中破口大骂。 但他本就重伤在身,又护著一个人,哪里抵挡得住两名筑基的夹击?眼见得他身上的护盾渐渐黯淡,一直蹲在闞林身上的异瞳金丝猴双目一闪,护盾突然湮灭,闞林飞剑恰到好处的斩落,斩落斯温泰头颅。 剩下个斯温煜忽然间发了疯,跳下飞剑滚入了山石之间,连滚带爬的夺路而跑,闞林、白晓生一时看不清他人影,驾著飞剑缓缓而追。 山谷这边,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几十个凡民武士四散逃逸,张世石带著楚秦弟子跳出法阵,踏著飞剑四处追击。 利斧飞舞,飞剑凌厉,黑河影貂闪电扑击,凡民武士们一个个倒下,惨叫声渐渐稀落,鲜血染红了山谷的乱石。 胜利来得如此容易,楚秦眾人却一个个面色苍白,毫无喜悦之情。古吉握著剑的手在抖,明九紧抿著嘴唇,秦唯喻低著头不敢看地上的尸骸…… 但他们没有停。 斩草需除根,这不是怜悯的时候。 张世石咬著牙,运使著巨斧上下飞舞,何玉站在他右后侧,冰刺连续刺出,每一击都带走一条性命,两人击杀最多,也最沉默。 眼见得再杀几人便可收场—— “小心!” 张世石身后侧,何玉突然一声大叫,声音都变了调! “掌门师兄!” 沈昌与古吉同时惊呼! 不需要他们再示警,张世石已觉被一道强悍的神识锁定,骇然回头—— 高空中,一道人影疾飞而下,人未至,一道凶悍绝伦的剑光已电闪而来! 第125章 山都之战 七 筑基修士! 那剑光凌厉无匹,带著必杀之势直取张世石,速度快得连反应都来不及! 危急之中,张世石一直准备著的夺命三连击本能出手! 青灵石蒲团迎风而涨,瞬间放大至桌面大小,疾迎上前!紧接著第二面、第三面盾牌接连飞起! “砰!砰!砰!” 三声闷响,飞剑连破三盾! 漫天碎石之中,那剑光只有剎那的停顿,依然锁定张世石电闪而下—— 两条人影从两侧飞身扑来! “呯!呯!”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飞剑穿透第一人的胸膛,余势未衰,又穿透第二人的身体,最后重重撞在张世石身上! 三人被串在一起,直飞出十几丈外,轰然砸落在乱石之中,那筑基手一招,飞剑在地上转了一圈,划到张世石刚才所站位置,托起一名紫衣女修的尸体,飞回他手中! “不——!!!” 那边,闞林二人才刚杀了斯温煜,回头看到如此情景,不由得都红了眼,疯狂回援! 闞林飞剑直取那筑基修士,白晓生亮出一面银鈸法器,身后本命画卷虚影展开,挡在眾人之前。 “闪开!所有人闪开!”白晓生一边死命抵挡那筑基修士的飞剑,一边嘶声大喊,“发信號!快发信號!” 白慕涵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牙掏出信號符,激发! 一道血红烟花冲天而起,尖利的哨声响彻云霄! “死!死!死!” 那筑基修士正是此前逃走的那名天才,此时他飞剑连续斩落,但到底也是重伤之余,刚才那惊天一剑之后,终究无力再斩杀两名筑基。 眼见信號升空,赵良德援军片刻便至,他恨恨地看了楚秦眾人一眼,飞剑下掠,捞起剩下的几个凡民,迅速远去。 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张世石躺在乱石堆中,浑身是血。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躺在两边的两个人—— 左边是古吉,右边是沈昌。 一把剑,从他们前胸刺入,后背透出,也刺入了张世石的身体,三个人被串在一起,飞剑离开之后,三人血流成河。 白晓生盘膝而坐,闭著眼在给三人治疗,展元、潘荣、虞景手足无措的在给三人上治疗符,止血符…… 秦唯喻、何玉趴在地上,忍不住的在抽泣。 白慕涵拿著法器守在一群人身边,警惕著可能的危险,闞林、在前面防备著山都修士杀回马枪。 张世石的脑子一片空白。 “古吉……沈昌……”张世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应。 张世石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们……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要扑上来? 为什么要挡这一剑? 为什么要替他死?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好久之后,白晓生才轻轻说了一句:“世石,古吉还有一口气,沈昌……沈昌已经走了……” 四周围的啜泣声一下变大,秦唯喻嚎啕大哭起来,张世石的耳朵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布一样,近在咫尺的哭声变得遥远起来…… 沈昌走了…… 南下那年,他才多大?十七?十八? 跟著他从楚秦山一路走到黑河,从一片毒雾沼泽走到今天,拜码头,管凡民,建坊市,修道路……哪里需要人,哪里就有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遭了最多的白眼,受了最多的委屈,却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他是最初南下那六个人之一啊。 张世石、沈昌、黄和、何玉、古吉、秦唯喻。 六个人,抬著大箱子,拎著行李,走在所有人的讥讽与冷眼里,从齐云一路逃到南疆。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灵脉,没有荷花,没有凡民,没有坊市,只有一片黑沉沉、臭烘烘的沼泽。 沈昌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第一次看见黑河的毒雾,鬱闷的发怔,记得他问过:“掌门师兄,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扎根?” 他的回答是:“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沈昌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点点头:“行,我跟著掌门师兄就是。” 就这么一句话,他就跟著自己在黑河扎了根,一扎就是好多年。 如今,根扎深了,坊市建起来了,日子好过了。 可他人没了。 张世石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沈昌……沈昌……” 他喊著这个名字,可他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 沈昌的眼,永远的闭上了。 ………………………………………………………………………………………………………………………………………………………… 收队的信號发出许久,驼鰩那庞大的身影才从天边缓缓浮现,等它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山谷外时,天色都已暗了下来。 还没等停稳,赵良德便一跃而下,落地时踉蹌了一下,也顾不上站稳,逮著闞林就问:“那人可有留下?” 闞林摇头。 赵良德脸上肥肉一抖,正要发火,目光越过闞林,看见了躺在地上张世石和古吉——二人被白布厚厚的包扎,一身道袍都已被血浸染。 再边上,还有一具白布覆盖的遗体。 他张了张嘴,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长长地“唉”了一声,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张世石的脉搏。 “抬上去吧,手轻点。”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挥挥手“赶紧的。” 眾人七手八脚將张世石、古吉抬上驼鰩,展元、潘荣二人好好的裹了沈昌的遗体跟在后,一踏上那宽阔的脊背,大家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到处都是尸体。 驼鰩宽阔的脊背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盖著布,有的连盖的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还凝固著临死前的表情。 血跡到处都是,乾涸的、半乾的、新鲜的,將驼鰩银灰色的背脊染成一片斑驳的暗红。 处处都是哭声。 压抑的、低沉的、撕心裂肺的,各种哭声混在一起,被夜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看不见的游魂在低语。 展元一圈走下来,默默地数了数。尸体总有五六十具之多,战死五分之一有多,那些来时还活生生的人,如今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兽背上,再也不会醒来。 最触目惊心的,还是赵家那一片。 七具尸体並排躺著,其中一张脸展元认得——赵笛,那位每次来黑河坊清点香蒲猪鱼的中年修士,虽然也收点好处,但总体对楚秦颇多照顾,此刻他闭眼躺在那里,胸口一个大洞,早已没了气息。 第126章 丧事 最可怜是几名散修,为了点財货前来参战,此刻都被拋掷在角落里,连一块覆盖的布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晾在那里。 其中有一个死得极惨,双手俱断,身上好几处大洞,脸上更是道道皮肉外翻,满身的血都没人擦,分外可怖。 附近有修士在低声议论,说此人是此行唯一一个筑基后期,赵良德许下重利,此人也自信过头,正面去截杀那位天才修士,结果,虽然將那人重创,但自己却躺在了这里。 “斯温求,据说才五十出头便已筑基圆满,这次被他逃出,若是成就金丹,魏家日子不好过……” 斯温求么。 展元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总体而言,赵良德所部战功不小,以六十多人的代价,截杀了山都门同等数量的修士,以及数千凡民。 楚秦以战死一人的代价击杀山都十五名修士,拿到了最大一份战功,如此成绩,多少冲淡了展元心中的哀痛。 驼鰩起飞后不久,张世石短暂地醒了一次,听取了战事大概。 原著中,赵良德所部全歼了东南向突围之敌,代价是阵亡两百余人,仅赵家就死了二三十人,好几家势力几近灭门,而这一世,放跑了一个斯温求,己方损失却大大减少—— 这就是围杀一个高端战力的代价么? 张世石既感慨,又心惊。 赵良德並不知道赵家原先的命运,这会他精气神还在,一个人在大殿內外走进走出,画下大饼,安抚各派,悲伤是有的,更多的却是担忧——担忧放跑了那名筑基,魏同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怪罪他。 张世石想跟他说几句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驼鰩一家家送人,每到一个宗门,便放下一批人和尸体,留下一片哭声。送到楚秦门时,已是夜幕时分,黑河峰在夜色中只余一个模糊的剪影。 眾人將张世石和古吉抬进大殿,安置在分灵室中。 白晓生连夜去黑河坊请了灵药阁的管事来诊治。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 张世石內臟移位,经脉错乱。以修士的体质和灵药阁的手段,七日之內可下地,但完全康復需要静养一个月以上。 古吉更糟:本源受伤,至今昏迷不醒;何时甦醒,没有结论。即便醒来,也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復原。 至於沈昌…… 白布覆盖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后殿。 按张世石的吩咐,由虞景去沈家村报信。如何安葬,抚恤怎么发,都听沈昌家人的意见。 沈家村有五百余口人,沈昌是唯一的修士。 这五百余人的村庄,这些年全靠沈昌庇护,修桥铺路、调解纠纷、应对小股妖兽、与周边村庄打交道…… 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影子。他就像一棵大树,把整个村子罩在树荫下。 如今,树倒了。 死讯传到那日,沈昌的父母当场昏厥。全村號丧,哭声震天,惊得周边的鸟雀都不敢落下来。 但悲痛之余,沈家亦有荣光。 沈昌是为救掌门死的,是为救张世石而死。 “丧事在沈家村办,”沈父醒过来后,对虞景说,“但人,埋在黑河峰。每年……每年让我们上山祭奠就行。” 虞景含泪应下。 接下来他开始马不停蹄地忙碌,选棺槨,挑坟地,安排丧仪。沈昌在沈家村停尸三日,供村民弔唁。 三日之后,起灵出殯。 黑河沿岸所有楚秦人都为他戴孝。 各村各族都设了香火祭台,焚香遥祭,都派了人前去弔唁。 白晓生、闞林两位筑基亲临弔唁,白晓生代表张世石宣读了悼词。 黄和、潘荣、虞景、明九四人为他抬棺。 一路哭声,从沈家村送到西湖边的张堤之上,棺槨被抬入风阵灵舟,由闞林、白晓生以灵力托举,缓缓飞向黑河峰后山。 那里,有一块新辟的墓地,面向西方,正对著沈家村的方向。 抚恤之事,张世石早有交代。 十万黄金,按沈家父母意见,一半拿来扩建村里学堂,挖井扩路。所有扩建的建筑,名字里都要带一个“昌”字,刻碑留念。 一半留在宗门,由沈家至亲后裔每年支取一百至五百金不等。 沈昌的遗物留存宗门,留待日后沈氏有灵根的后人继承。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可即便如此,也换不回那个清秀雅致、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了。 南下六人之中,黄和与沈昌关係最好。 沈昌遗体抬回来那日,黄和当场就垮了,他跌坐在地,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丧事完结之后,黄和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吃不喝,任谁来叫都不开门。 第三日,秦兰硬闯进去,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昌哥死了,你也要跟著死吗?”她骂他,眼眶也红著,“昌哥是为了什么死的?是为了让咱们活著!你这么糟践自己,对得起他吗?” 黄和木然地任她骂,任她拖,像一具行尸走肉。 之后几天,他浑浑噩噩地做事,该乾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眼里没有光。 直到某一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往沈家村跑了一趟。 回来时,他径直进了大殿分灵室——张世石在此静养。 “掌门师兄,”他站在榻前,神情复杂,“沈昌……有孩子了。” “什么?”张世石正躺著养伤,闻言一愣。 “还不止一个。”黄和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他家里给他找了好几个妾室。他修行无望,道心不坚,早就悄悄成了事——生了一儿一女,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张世石沉默了。 楚秦门规矩:弟子三十岁之前不得婚配。 沈昌今年二十六,这是违规的年纪。 “他一直没敢公开,”黄和说,“更不敢跟门里说。只悄悄跟我提过,还建议我也生几个……”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恳求:“还请师兄允许,让我收了他们为义子义女。这样他们也能在村里公开行走,不受非议。” 张世石没有立刻回答。 如今正值沈昌丧期,全楚秦门哀悼,几万人戴孝。这时候爆出他有私生子——会不会对他的名声有损? 可若是不认,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张世石嘆了口气,摆摆手:“你先出去,容我想想。” 第127章 生殖隔离 张世石去找白晓生商量。 白晓生听完,只一句话:“楚秦这条规矩,不近人情。” 他难得正经,坐在那里给张世石分析:“男女大欲,人之常情。强制弟子三十岁之前禁慾,这只適合禁慾系的苦修修士,未必与道合。你看白山这边十五六岁就娶妻的也没见耽误什么,越憋著越容易出事。” 张世石沉默。 他倒不是非要禁慾,只是觉得这边修士地位太高,特別是男修,要娶几个凡女太过容易,不禁慾,容易放荡。 可沈昌这事,確实让他动摇了。 “內门弟子三十,外门弟子二十,”他斟酌著说,“你觉得如何?” 白晓生摇头:“越是天才,越要早留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以我这些年观察,筑基修士与凡女之间,极难有子。你看我,好在筑基之前生了慕涵,后面这三十多年,我不是没找过女人,但一个娃都没!” 筑基与凡女之间,极难有子? 张世石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下牵动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生殖隔离! 此界修士与凡民的差距,已经大到像两个物种了,从炼气到筑基更是一次生命的跃迁,脱胎换骨,重塑肉身。 这样的存在,与普通凡人之间,確实很可能存在生殖隔离! 若是如此,那越早成亲、越早生子,就越重要。 想通了这一层,张世石当夜便將所有人召集起来。 “有个规矩改一下。”他躺在榻上,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所有弟子,男二十五,女二十岁以上,皆可婚配。但娶妻纳妾,都必须报备,得宗门允许,不可放浪以致耽误修行——这事就归潘荣管,正常的你就允了,有不像话的就报给我知。”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露出喜色。 展元、虞景这些早想著娶妻生子、却一直被规矩压著的,更是喜形於色。 张世石顿了顿,又说:“沈昌有子之事,虽在规矩之前,但念其情有可原,既往不咎。从此以后,那两个孩子便是沈家子弟,有事大家需多加照看,不得非议。” 眾人齐声应是。 隔日,黄和去了沈家村,正式收了沈昌的一双儿女为义子义女。 沈家父母欢喜不尽,当晚便办了酒席,让那两个孩子跪拜黄和。 几个为沈昌生下子女的小妾,都得了赏赐,从此也可安心在沈家呆著——当然,黄和席间明说了允许她们再婚,特別提了是张世石的意思。 几个小妾都拜谢於地。 临走的时候,黄和一左一右抱起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还小,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著他们,觉得这个鼻子像沈昌,那个眼睛像沈昌,分別侧脸香了一下,眼眶不由自主的又红了。 ……………………………………………………………………………………………… 战后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楚秦门始终没有收到来自魏同方面的任何消息。 赵良德那边托人带过话来,说是魏家正在全力清剿山都门附庸,论功行赏的事要往后推一推,让张世石安心养伤,莫要著急。 张世石倒是不急。 他躺在床上养伤,正好有功夫先把门內的功赏先给发了。 战利品早就清点完毕。 楚秦门此战共击杀十五名山都门修士,但有个紫衣女修的遗体被斯温求抢了回去,储物袋没捞著,所以实际到手的只有十四个储物袋,外加一些散落的法器。 十四个袋子,一个个翻开来,大多是些低阶修士的寻常物事——十几块灵石、十几枚丹药、几张符籙,两三件用得发旧的法器。 值钱的东西不多,真正能入眼的,只有斯温泰和斯温煜两人的收储。 尤其是斯温泰。 他是筑基修士,又管著黑河坊的怡红院,身家远比普通修士丰厚。 光那个十方储物袋就值一枚三阶了,里面更是琳琅满目:二阶、三阶符籙十几张,法器七件,丹药几十颗,道书三本,以及其余各种杂物一堆。 可惜的是,那道书翻开一看,全是男女双修之法;丹药更不用说,只看瓶瓶罐罐上写的名字就让人脸红。 好在清点这些“赃物”的时候,只有闞林、白晓生和张世石三人在场。 白晓生抓起三本道书,贼忒兮兮地一人分了一本:“给小朋友们看见不好,还是我们几个分了吧。世石你也不小了,等伤好了,跟小五小六去试试……” 闞林一看封面便是老脸一红,连连摆手,说什么都不肯要。 张世石不做声的將闞林那本也拿过,隨手翻了几页。 前面写的不过是些“九浅一深”之类的东西,搁前世也就是小黄文的基础常识,翻到最后几页,才看见“缩阳锁阳”之类的功法性描述,倒有几分意思。 他抬起头,好奇道:“白山有合欢宗吧?这双修术可是从那边传来的?” “屁!”白晓生撇嘴,一脸不屑,“合欢宗的东西从不外传。这是最低级的採补术,靠著毁人来修行,最多沾了点合欢宗的皮毛罢了。” 他难得正经起来,指著那几本道书告诫道:“我可跟你说,学点欢愉技巧可以,採补之术就算了。沾了那东西,很容易走上淫邪一路。到时候你这楚秦门就变味了——一群採补邪修窝在黑河坊,像什么话?” 张世石点点头,把两本道书收了起来。 丹药就算了,回头让展元卖给蒯量文,那傢伙肯定喜欢。 白晓生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修士只要不是练特殊功法,这方面都挺强的,用不著练这个。合欢宗以此修行,天天沉溺其中,也是落了下层。” 行吧。 您老人家是懂王,什么都懂! 总得来说,这次缴获的收穫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按眾人事后回忆,斯温求返回来別的不管,就抢了一具尸体——紫衣女修! 那具尸体很可能与斯温求关係非常,要么是山都门中有点权力的人物,其储物袋中身家不菲,以致於让斯温求冒险返身来抢。 张世石不合正站在紫衣女修尸体边上,以致於变成了第一袭击目標。 为了救赵良德,牺牲了沈昌,甚至自己也差点丟了性命,这事做得很让张世石后悔,也不知赵良德能不能留在御兽门,若不能的话,一切的谋划就等於是搬了压向赵良德的石头砸了自己…… 这事越想越鬱闷,只能先不想——无论如何都还算有收穫,门內先论功行赏吧。 第128章 物价 首功自然是闞林与白晓生,这没得说。没有这两位筑基坐镇,楚秦这点家底,早就在山都之战里折腾光了。 除他二人之外,其余参战弟子功劳都差不多。 张世石將缴获来的东西分作十堆——两大八小,按人头各自发放。 展元接过自己那份,掂了掂,也没多看,直接收进储物袋;潘荣倒是打开来数了数,被旁边虞景笑话了几句,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穷的么”,红著脸收了起来。 至於古吉和沈昌…… 那二人为救张世石,一死一重伤,这功劳大比天高。 古吉那份,等他痊癒之后,门內自然会有表示,张世石自己也会有所表示。 在他昏迷的这些天,大家从他储物袋里翻出一本还没写完的身法书,乱七八糟的图形,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看就是他自己琢磨著写的。 却原来古吉日日与金丝猴、影貂混在一起,將它们的动作演化出一套功法,虽显稚嫩,却颇有几分灵性,也难怪他门內比斗时越来越难对付。 白晓生看过之后,难得地夸了一句“有点意思”,还列了几本可以参考的相关法门,张世石打算等忙完这阵,就去把这些书买来,等古吉醒了交给他,完善了之后大家都可以练练。 至於沈昌…… 张世石垂下眼,看著名单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 沈昌那份,只能留待日后,有缘报於沈氏后代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 赏功完毕,张世石让展元拿了那批春药去找蒯量文。 本以为能从这位色中饿鬼身上捞一笔,不料蒯量文开价极低。 “山都门那边抢来的?”蒯量文捏著一个小瓷瓶,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隨手丟回来,“我这儿都堆成山了。魏家那边抢了几百颗,全卖给我了,三年都用不完!” 展元愣了愣,倒也没失望。 他把瓷瓶收回来,心里盘算开了:山都门本就是个淫窟,他家“多”不等於这东西不值钱,这时间卖是贱卖,不如拿去鬼市慢慢出,总能卖个好价钱。 他在黑河坊里走了几圈,把这阵子的消息一一打听清楚,回来报给张世石。 “掌门师兄,这回有大便宜了!”展元摊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数字,“山都门及其附庸,原本有修士两千余人。这一战下来,死了七八成!魏家那边也死得不少,两边加起来,低阶修士死了近两千!” 所以,便宜在哪? “东西便宜了!”展元手指点著纸上的数字,语速飞快,“魏家这边打贏了,把山都门那边洗劫一空。现在市面上全是他们抢来的东西,什么都有——法器、符籙、丹药、道书、材料,堆得跟山一样。他们急著出手换灵石,价格压得极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魏家开战之前,一直在暗中收战爭物资,把价格抬得虚高。现在仗打完了,价格回落,加上出货的人多,市面上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暴跌!” 展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光:“掌门师兄,咱们是不是趁机收一点便宜货?道法、法器什么的,过个半年价格回升,必然大赚一笔!” 张世石看著他,心里暗暗点头。 展元这几年泡在坊市里,真是歷练出来了,换作以前,他绝不会想到半年后的事。 “你先把数据收集一下。”张世石吩咐道,“市面上战前战后差价最大的东西,全部列出来给我。要详细的,每一种都要有价格对比。” 展元领命而去,干这种事他劲头十足。 几天之后,他与白慕涵一起交上来一份详细的物价表。上头密密麻麻罗列了几十种物资,每一种都標註了战前价格、战后价格、差价幅度,还附了简短的行情分析。 展元指著表格,津津有味地给张世石讲解: “最上面这些是爭斗物资——符籙、丹药,就这些消耗品差价最大。但它们暴跌是有理由的。本身前期魏家就买高了三四成,这一场打完,后面也不知多少年后才有类似大战。现在无数人在出货,不跌才有鬼——这些买不得。” 张世石顺著他的手指看去——二阶元素护符、二阶回气丹、二阶治疗符,还有它们的原材料。稍一思考,便明白了其中道理。 这些消耗品都是炼气修士在用。炼气修士数量极大,二阶消耗品平时性价比不算高,很多人捨不得买。但临战之时,保命要紧,都豁出去买买买,价格能飆升好几倍。战后需求骤降,价格自然一落千丈。 展元推荐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二阶的道书和法器。 他的手指继续下移,指著中间和后头的几类物资:“我们要买的是这些。太平时价格一直稳的,这回因为量多了才跌。乘机收一点,没半年就能涨回去。” “广匯阁和万宝阁那边呢?”张世石问,“他们有没有在收货?收的哪些?” 展元一愣,想了想才道:“广匯阁?万宝阁?他们是大商家,走的是中高端路线,收的多是二三阶的东西。咱们学不来,也没必要学。” 张世石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有个推断,却不能跟展元明说。 此界此后数百年的焦点,只怕都在白山。 白山化神將死——从临死,到转生,再到重新成为化神,前后需要三百年左右。这是別家势力大举入侵白山、白山本地势力重新洗牌的大好时机。 原著之中,白山地区的战爭打打停停,总体是越打越大,一直持续了数百年。 此时此刻,別说展元和白慕涵,就是闞林、白晓生,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甚至楚红裳——她很可能有所预知,不然也不会命令楚秦跟去白山——但她没有商业头脑,不会提前布局。 广匯阁和万宝阁却不一样。 他们有预知,更有布局。在这场绵延数百年的战爭里,他们必將大赚特赚。 而他张世石,也知道。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家很可能会崛起,哪家很可能会覆灭。知道哪些年份会有大战,哪些年份可能是和平。甚至知道,哪些物资会在哪些阶段暴涨。 这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要怎么利用这份“先知”,既能让楚秦门在这场持续数百年的乱局中发展壮大,又不至於暴露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梳理原著的时间线,看的时候就不够仔细,穿越过来这么些年,很多细节都模糊了,但大事件还是清楚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 展元送来的那份物价表,还摊在桌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第129章 山都庆功 一个月后,山都山前再次热闹。 无数飞剑穿梭、各种飞禽毕至,各参战势力拖家带口的来参加魏氏庆祝大会。 唯有赵良德——孤孤单单一个人落到了山脚。 黑鹰落下,赵良德徒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沿路的景色让他恍惚——张灯结彩,瑞虹升腾,处处是新漆的樑柱、新铺的石阶。 大殿周围盆栽灵草,殿內隱隱传来丝竹之声。 斯温家,就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的记忆里,还清清楚楚印著那些尸体。 赵家死了七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侄子,才二十三岁,去年刚成的亲,媳妇肚子里还揣著孩子。还有一个是跟了他四十多年的老僕,从炼气一层就跟著他,一辈子没娶妻,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丧礼办了三天,魏家一个人都没来。 他安慰自己,老师可能是太忙了。 新落户,还要围剿余党、附庸,哪有功夫来参加一个下属的丧礼? 等忙完这阵,老师自然会派人来慰问。 可这一等,就等来了开山立派的庆祝大会。 但,他没收到请帖。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漏了,派人去打探。 打探的人回来说,庆祝时间已定,得到邀请的人很多,其中甚至包括了那些不受待见、当日与他一样被派去外围防守的人。 赵良德坐不住了。 他去找盛继来——盛继来看准了时机第一个投靠,成为这次內斗的大贏家之一。 他如今是新门主乐氏跟前的红人,乐氏已经决定让盛家接手黑河执事的位置,不过因为张世石的这层关係,盛继来与赵氏关係还不错,所以他只是通知了一下赵良德,让他慢慢收拾,至今没来强逼。 盛继来看见赵良德只是嘆了口气:“赵兄,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从六岁起,他就跟著魏同修行,一百五十多年了,老师对他有养育之恩,指教之功,舐犊之情,他也一直尽心竭力地回报,从未有过违逆之举。 所有吩咐,他都拼了命去做,山都之战,哪怕被安排去外围,他也没有二话。 他一直觉得,即便魏家有很多人对他不满,但老师还是知道他的。 可如今…… 他站在山都大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院子里走。 “赵道友,还请留步。” 一只手拦在他面前。 赵良德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魏皋,魏家长老,筑基后期,是老师身边的得力人物。 此刻他站在门口,笑容可掬,手却拦得结结实实。 “还请出示请帖。” 赵良德愣住。 “你不认识我?”他瞪大了一双小豆眼,声音都有些变调。 魏皋打了个哈哈:“相识多年,怎会不认识赵老哥?只不过——”他仰了仰头,笑容不变,“今日有命在此,却是只认帖子,不认人。” 赵良德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他忍住怒气,拱手道:“正要请教。在下自幼跟隨恩师,自问百余年来孝思不匱,做事兢兢业业,从未行错踏错。此次山都之战,所部截杀山都修士六十余人,凡民无数,也算薄有功劳。不知为何没有收到请帖?还请您去问一下老师,是不是……是不是老师忘记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魏皋挤出一点笑容,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亲善之意:“忘不忘的,不归我管。您先让让,事后再问,可好?” 事后? 事后还问个屁! 正是来人最多的时候,赵良德身后很快就来了一支不小的势力,当头大佬带著几十號人等著进门。 但赵良德身后本也应该有几十號人啊! 那些跟著他卖命的人,死了的、活著的,都眼巴巴盼著魏同的赏赐,他这个牵头的人若是连门都进不去,回去怎么交代? 所以赵良德一步不退,声音也大了起来:“我部付出六十多条人命,总要有个说法!” 两人堵在门口爭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院內不少进去的人都出来围观。 赵良德的脸涨得通红,小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何事骚扰?” 一个声音从院子对面的台阶高处传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露出后面几个人—— 为首一人满头白髮,但意气风发,满面红光。他身边跟著三个人:一个穿絳色长袍的中年,一个穿黑白道袍的年轻金丹,还有一个,正是霍虎。 赵良德一眼看见,浑身都软了。 “老师!”他几乎是扑进了院子,带著哭声喊道,“是我,良德啊!” 魏同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 “我道是何人。”魏同开口,声音平平板板,“原来是赵贤弟。” 赵贤弟? 赵良德愣住了。 “以前我是你老师,”魏同说,“如今我已退出御兽门,师生之义自然断绝,以后就不必那么亲热了罢,赵贤弟。”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赵良德浑身冰凉。 他踉踉蹌蹌扑过去,当著满院宾客的面,爬上台阶,抱住魏同的腿,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老师何出此言啊!良德自幼跟隨老师,风风雨雨一百五十多年,自认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可是……可是哪个小人挑拨离间,造谣污衊?还请师尊明察!” “哼!” 魏同冷哼一声,一脚將他踢开。 赵良德整个人滚了出去,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一直滚到院子对面,撞上围墙才停下来。 满院寂静。 “你在我门下这么些年,”魏同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公然贪腐,坏我名头。赵硕鼠之名,世人皆知,还需要谁挑拨?” 他指著赵良德,目光如刀:“若非有你这种小人,乐氏又如何能蹬鼻子上脸,日日指斥於我?害得我不得不外出独过,来这白山险地求生!” 魏同收回手,转过了身去,冷冷道:“我没你这种徒弟,滚吧!” 院內鸦雀无声。 赵良德缓缓爬起来,嘴角磕破了,流著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低著头,一步一步往大门走去。 一百五十多年。 从六岁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二年。 他想起小时候,老师手把手教他修行,夸他悟性好;想起筑基时,老师拍著他的肩膀夸“好小子”;想起那些年,他为老师跑前跑后,门中凡有指斥,老师定然护著他…… 他一直以为,那叫父子之情。 原来在老师眼里,他只是只“硕鼠”。 走到大院门槛上,他停住了。 身后所有的目光都盯著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目带鄙夷,更多的是满脸的幸灾乐祸,在看好戏…… 他忽然转过身。 “魏同!”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震得殿內眾人齐齐变色。 魏同霍然转身,目光如能噬人。 “魏同!枉我对你一片忠心!”赵良德的声音在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提我百多年追隨,就山都之战,我部战死六十余人,帮你击杀六十多修士、无数凡民!光我赵家,就死了七条性命!” 他指著魏同,手指都在发抖:“你如何能过河拆桥,弃我於功成之日?” “哼!”魏同冷笑,“让你拦截,你放跑斯温求,留下好大祸患!还有脸提什么功劳?滚!” 赵良德仰天大笑:“筑基圆满的天才修士,你三个金丹数十筑基二千炼气士拿不住,要我几百人拿他?” 笑声戛然而止。 赵良德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悲愤已经敛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罢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却比之前更清晰,“百年情谊,从此了断,我赵氏从此与你无干。” 他顿了顿,朗声道:“但为你的事,我请了不少朋友相助。光一个楚秦门,就为你击杀十五名修士。他们为了你魏家的事卖了性命,立下功劳,你不能像对我一样,说甩就甩了。” 他直视魏同方向,一字一句:“还请魏老祖,不要忘了答应给他们的好处!” 说完,他再不回头,大步走出殿门。 与门口那群尷尬站著的各势力大佬擦身而过时,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张灯结彩的山道上。 殿內,魏同不屑地转过身,与身边几人一起往主位走去。 走了几步,那个穿黑白两色道袍的年轻金丹忽然开口:“楚秦门?是那张述白笔所在的『楚秦』么?” 魏同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南疆荒僻之地两个无名之辈,玉鹤老弟都知道?” 叫玉鹤的年轻金丹长相平平,气质却沉静如水,他微微点头:“看过二人写的《修士之罪与罚》,印象深刻,书中那叫乔峰的大侠风范过人,与某心有相契焉。” 魏同大笑起来:“哈哈,这俩写书是有一手。老弟不知,这山都门作恶多端,我本来想搜找证据,不想这俩写了本《金莲传奇》,书內借了『阳穀门』之名將他们恶行写得清清楚楚,倒省了我好多功夫!” 他笑完,看了看那年轻金丹的脸色,又摆摆手:“这楚秦门与我这孽徒关係颇深,养个猪鱼都要谎报数目,本不想理会。看在老弟份上,下次论功,就算他们一份罢。” 年轻金丹点点头,没再多言。 殿內,丝竹之声再起。 山都山的庆祝大典,继续进行。 而山道上,那只黑鹰已经腾空而起,载著一个人,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第130章 魏同的厉害 消息像长了翅膀,隨著各家回程的修士,飞快地传遍了白山。 赵良德居然没收到邀请! 张世石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大殿內室养伤,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愣愣地看著前来报信的展元,半天没说出话。 “您没听错,”展元脸色也不好看,“赵良德在门口被拦下,跟魏家的人吵了起来,最后魏同亲自出来,当著满殿宾客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脚踢出门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听说骂他是硕鼠,说他贪腐无能,害得魏同被乐氏排挤,不得不外出独过;还骂他战阵无功,放跑斯温求,耽误大事。” 展元稟告完毕告退,留张世石一个人坐在榻上,脑子里嗡嗡的。 自己这蝴蝶,是不是煽动的力度太大了点? 他確实提醒过赵良德,赵良德也確实收敛了,山都之战赵家只死了七个人,比原著少了二十多。 可这结果……赵良德连门都没进去,直接在门口就被打发了。 那楚秦门的功劳呢? 他一个人坐在內室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良德都没得邀请,魏同还会认楚秦这份功劳吗? 搞不好力白出,沈昌白死,什么都捞不著…… “你认识玉鹤?”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 张世石猛地转头,就看见楚夺不知何时出现在丈许外的蒲团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玉鹤? 张世石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来是这人好管閒事了。” 见张世石一脸错愕,楚夺自己也摇了摇头——这小炼气怎么可能认识御兽门本山的金丹修士? 他从袖中摸出一页纸,又取出一枚法器,手指一弹,两样东西稳稳飞到张世石面前。 “魏同把赵良德吃干抹净,確实不太靠谱。”楚夺淡淡道,“有人帮你说了句话,不然你家这份功劳,还真可能被抹掉。” 楚夺又指了指那枚法器:“借你的。有这东西,你家闞林应该能拿下一块地。” 张世石抬头想问什么,却发现蒲团上已经空了。 只有一句话飘在空气中:“记住,我不管你怎么做,跟著魏家去白山,给我家做个耳报。”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张世石嘆了口气,也习惯了他这神出鬼没的做派。 他低头端详那枚法器——巴掌大小,通体乌黑,像一只放大了的蝎子,表面有淡淡的灵纹流转,隱隱透著锋锐之意。 再看那页纸,正面写的是这法器的名字以及使用方法——蝎尾针,筑基使用,可激发略高於筑基水准的偽金丹一击,每使用两次之后就需以特殊方法温养。 反面字数更多——写的是魏家的奖励方案。 擂台赛。 各家助拳的宗门每家出一人比试,爭夺七块境內带小灵脉的领地,以及二十四块只可供凡人生活的领地。 竞爭失败者,也能得到一笔补偿——实际就是抚恤金,按死伤多少发放。 像楚秦这样的,大概能得三十枚三阶灵石。 与原著一样,但张世石还是觉得不解:“不是应该按功劳分配么,怎么是这种方式?” 他问的是闞林、白晓生。 楚夺走后,他便派人將二人请来,详细告知了魏同与远方亲戚魏玄合併,以及拋弃赵良德一事。 闞林与白晓生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什么?”张世石更不解了。 “你以为个个像楚秦,还论功行赏?”白晓生翘著鬍子,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 张世石愣住。 “白山规矩,”闞林缓缓解释,“谁杀的,储物袋归谁,有什么在战场上抢。你家每事都是做完才论功行赏,统一分配,实是特別。” 张世石沉默——確实,楚秦习惯了做完事后论功行赏,这几年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所以山都之战时,楚秦弟子自然而然地把所有缴获归拢到一起,这在楚秦门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想在白山是异类。 “那这彩头……”他看向二人。 “很一般。”闞林皱眉道,“有百多家参赛,要拿到一块凡民领地都不容易。若只是如此,那些只有炼气修士的小宗门,如何肯来拼这一场?” 张世石点头。 他也觉得这彩头低了,原著主角认为“魏家诚意十足,拿出了不少血本”,他当时读著就觉得有些不解——七块灵地听起来不少,可要上百家去爭,中籤率还不如前世摸彩票呢。 “这就是魏同的厉害了。” 白晓生忽然开口,语气里竟带著几分讚许。 嗯? 闞林和张世石同时转头看向他。 张世石没想到,素来眼高於顶、看人低的白晓生,居然会给魏同这种评价。 闞林也不解了:“魏同弃自己亲传弟子如敝履,大寒人心;又为他人作嫁衣裳,將全家託付到一个远亲手里。何厉害之有?” “南疆御兽门百年之主,岂会是简单人物?”白晓生鬍子翘得老高,从袖中取出一张白山地图,摊开在案上。 他指著地图上的山都山位置,开始解说。 “你们看,山都山虽大,但也只能容纳山都门这种二流角色。一金丹,六筑基,上千炼气,这差不多就已是山都的极限。魏同主持南疆御兽门百余年,虽然他也只是金丹,但他有金丹级的伴兽,地盘也是比肩南楚的存在。” 他看向二人:“也不知那魏玄手下有多少人。但就我所知,光一个魏同,族內就可能有三四十个筑基。你们想想,他家得有多少炼气,多少凡民?区区一个山都,如何能容?” 张世石脑中灵光一闪。 “所以……” “所以地盘根本就不够分!”白晓生一拍大腿,“现在斩了赵良德,头號亲信被拿来杀鸡儆猴,其余个谁还敢爭功?最好的山都山自然得归魏氏,其余几处好地也得是魏家占,其次的得分给御兽门带出来的那些,再剩下的,才让我们爭!你想想,七块灵地让百多家势力抢夺,若不是有赵良德这事在前,岂不吵翻!” 闞林不由得点头:“要这么说,还真是妙计。只是……按你说法,光魏同家族就有三四十筑基,他为何还要弄出这么大阵势,自己悄没声地夺了山都不行?” “大抵是为了减少伤亡罢。”白晓生捋著鬍鬚,“要灭一个金丹家族向来难。若没有我等同去,魏家伤亡必多。当然,也可能有別的考虑——” 他顿了顿,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魏同其人,不可小覷却是必然。御兽门竞爭激烈,能做一方门主的,没一个简单的。” 张世石默默听著,心中翻涌。 看书时,他对魏同的印象只有一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可此刻听白晓生这么一分析,才意识到此人能在南疆坐镇百年,靠的绝不是运气。 拋弃赵良德,是为了立威;邀请各家助拳,是为了分摊伤亡。举办擂台赛,是为了收强力小弟; 每一步,都是算计。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能在权力的游戏里活得久的,没有一个是蠢人。 这魏同都坐镇南疆百年了! 张世石沉默片刻,抬手抹了一把脸,连日养伤,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疲惫还在。 他看向闞林,郑重道:“如此,闞师。楚秦能不能拿到灵地,就看您的了。” 闞林低头,抚摸著楚夺给的那枚法器,他神识探入,细细感应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有此一物,”他缓缓道,“运气不差的话,我拿一块领地不难。只是……要进前七名的话——” “有领地就够!”张世石打断他,“未必要爭那七块灵地。”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张更大的地图,囊括了黑河、南楚、白山大片区域。 他指著黑河以西那片新划的疆域,又指向更远处的白山深处。 楚红裳给了他五里,楚庄妍又送了二里,楚秦暂时不缺凡人领地。 “我们要的是灵地,但,不一定是要魏家给的。” 张世石指点著地图,转过身,看著二人,缓缓说出自己思量已久的计划。 白晓生、闞林都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夕阳正沉入西山,將黑河峰、黑河坊以及黑河沿岸的村落染成一片暖金,楚秦又將有新的开始。 第131章 三十万字了,单独感谢一下大家 30万字,依然没有签约,別的我也不在乎,但真的没有流量。 先前还有个新书待遇,现在字数多了之后,连新书待遇也没了,先前就极其低,现在就是无限趋近於零,最近三天一个新增收藏都没有,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不过还是感谢大家,就这么三四十个读者,每天给我投150—250个推荐票。我看了一下,按最近一两周的推荐票来看,这书都排进分类前20,总排350的名次了。 也就是说这书以別人几万分之一的流量,拿到了总排名前400的成绩,虽然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个荣耀,所以非常感谢一直支持我的朋友。 至於这本书能写到多少字,说实话我第一目標只是40万字,老齐是40万字换了网站签约的吧,我爭取在这方面不输给他吧…… 特別感谢魔或洛若搓,竹居边城,一人舞天涯,因果报应,小柴胡汤和解方,路边摊,算无遗策郎季高,萧德华,我是树下野狐,八级大法师,见你,杨浩逗乐君,徐尚书,dliking,朝阳2014,金丹刘玉,皓然若尘,流氓不看岁数0,盛夏微黯,逗乐菌,只有一文钱,在路上旅行,bitwpj,人品一流齐可休,阵风皿阵雨,蓝色修真,寻找精品书,金刀调查员,灵界岳小山,向阳而生小太阳,叮噹猫儿,加州盛亦陶,苏拉的小粉丝,任风飞舞,时间似深海,乙木御风,蓝色心情,安静思绪,朵云清,无名之山……以及20220714054033270,20220703064655535,202408100230344748,20251119001350445等数字名书友。 第131章 灰白石板 张世石的目標,从来不是魏家的那三十一个彩头。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著魏家走。 楚夺的命令是“跟著魏家,做个耳报”——话是这么说,可张世石心里清楚,魏家这条船,迟早要沉。 原著里写得明明白白:魏同立派不过十几年,偌大宗门便灰飞烟灭,跟著他的人几近死绝。 来这世界这么些年,张世石早已明白,很多事是由底下的深层次原因决定,不是他一个炼气小修所能左右。 白山马上就要变成大爭之地,白山眾势力以及齐云各有覬覦,唯有御兽门却是真的不想参与,因为他们拥有独立的开闢权,可以绕过大周书院自行发起开闢战爭,以此,魏家南下並未得到御兽门的支持。 如此,群狼窥伺之下,魏家贸贸然南下,就算不死尽死绝,至少也是个极惨的境地。 魏同、魏玄二人都是长於阴谋小计,短於长远谋划——便如山都之战一事,魏同借用眾多跟隨者的力量减少了自己夺取山都的损失,然后又拋弃赵良德,杀鸡儆猴,断绝了眾多跟隨者想要分一杯羹的野望。 魏家获利巨大,但却寒了所有跟隨者的心,绝非长远之道。 所以,魏家的沉没是各种因素的集合,很难因为张世石这只小蝴蝶而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他要做的,是在这条船沉没之前,找到自己的岸。 岸,在死亡沼泽沿岸。 擂台赛在十日后进行。趁著这段空档,张世石拉著白晓生和闞林,沿著死亡沼泽南岸走了一趟。 从黑河出发,正南方向,偏东十度左右是器符城,往西偏三十五度左右是山都山。 这一段上千里长,纵深也有上千里,不过张世石的目標只在死亡沼泽以南百里之內。 就这百里之內,密密麻麻分布著二十几家势力——小宗门,修真家族,散修据点,应有尽有。 其中有七家,这次跟著魏同参与了山都之战。 他们想要更好的灵地,更大的地盘,而张世石想要的,就是和他们做一笔交易。 奔波数日,约谈了好几家。 结果大体如下: 如果闞林能拿到灵地——那七家都愿意换,甚至愿意倒贴一点灵石。 如果闞林只能拿到没灵地的凡民领地,那就得看情况了。 那七家要是自己没能拿到灵地,那一切休谈。若是其中有自己拿下灵地的,他们愿意拿原有的根据地换楚秦贏来的那块凡民领地——当然,楚秦得补些灵石——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张世石心里渐渐有了数。 比较合適的交易对象有两家: 毛家,最高不过炼气圆满,灵地是一阶上品,能容纳三十多人修行,领地也小得可怜。他家必须换灵地,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闞林能拿到多大的灵地,他们就愿意倒贴多少灵石。 穆家,情况完全不同。 两名筑基坐镇,家主穆荀是筑基后期,实力强横。他们家的灵地品阶不错,二阶下品,能容纳三四十人修行。但问题在於领地多山,凡民生存艰难,人口一直上不去。所以这次穆荀亲自参赛,对灵地誌在必得。 如果闞林拿到灵地,他们愿意平等交换。如果只拿到凡民领地,他们倒也肯换,但开价极高——千万灵石之外,还得加上黑河坊的几处铺面。 张世石当时没接话。 回来的路上,闞林忽然开口:“如果只能和穆家交易,我把自己的小山门卖了,也能凑点灵石。迁到穆家山,我来往黑河也方便。” 张世石一愣,转头看向他。 闞林没有看他,只是望著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张世石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到黑河时,楚秦只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站在黑河峰顶,望著茫茫一片黑雾。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灵脉,没有凡民,没有坊市,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峰,和峰下那片臭烘烘的沼泽。 是闞林答应做客卿,帮著指点弟子,护著楚秦门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拿了五枚三阶的供奉,可实际上,单他给何玉、秦维林的法诀、同参,就远超这点俸禄。 如今,为了楚秦能拿到一块灵地,他愿意把自己住了多年的山门都卖了。 还能说什么呢? 张世石只有感动。 ……………………………………………………………… 奔波几日,该谈的都谈了。 以看彩头所在的灵地为藉口,张世石让闞林带著去了一趟仙林坳。 此地原名“陷林”,死了好几个林姓家主了,闞林觉得意头不好,在上空徘徊不入。 张世石一人跃下,到山门內转了一圈,原主人早已被魏家屠戮一空,魏家拿到之后,既要用做彩头,自然是把值钱的全数搬空,连灵地里没成熟的灵药灵草都全部铲走,此刻连看守的人都没。 整个山门空空荡荡,悄无人跡。 张世石在大殿內外绕了几圈,在大殿之后找到一地的灰白石板,没空挨个敲击,三枚夺心刺出手,挨个射向每块石板边缘,都是普通石板,夺心刺轻易击穿,直到靠右侧一块,才“砰”一声崩回。 就是这了! 张世石走过去神识一扫,完全扫不出什么,但一掀起石板,下面顿时露出一个密道。 仙林坳主家的秘库就在这下面。 但张世石此行的最大目標却是这块石板——按原著所写,此物能隔绝修士灵觉,化神都无法探测,乃是神物级別, 张世石先將这块灰白石板好好收入储物袋,然后才走了下去。 石板下方十分狭窄,最里是一间小之又小的密室之中,密室里散落著数个大木箱,全数都打开著。 估计是主家在败亡之前紧急拿了逃跑,多数已空,少量的灵石杂物散落一地,就一个箱子还满著,都是风物誌之类的閒书——按原著所写,这里面夹杂著一枚道法玉简。 张世石怕闞林久等,全数收入储物袋中,出到大殿之外呼叫闞林。 几个时辰之后,二人回到黑河峰,张世石將那堆閒书拿出来,仔细翻看,果然在某本书中找到嵌在內页的一块玉简,正是【连水盟水炼术精解】——一本二阶的炼器道法,原著中莫归农、莫剑心祖孙二人念念不忘之物。 有了这个东西,放出风去,当可吸引二人加盟,这祖孙俩人品不坏,莫剑心更有筑基乃至成丹的可能,是个可招募的对象。 第132章 擂台夺彩 几日之后,擂台赛开始。 一百一十二家宗门参赛,每家出一人。 规则很简单:淘汰赛,胜者晋级,败者回家。 过两轮,才能拿到凡民领地。 过四轮,才有资格拿到灵地。 拿不到,一切免谈。 比赛由魏玄主持——就是魏同那个金丹远亲,如今两家合併,他也成了新魏家的二把手。 魏玄站在高台上,说了些感谢各家助拳的场面话,然后宣布比赛开始。 很快,抽到名號的两人上台,乒桌球乓打了起来。 张世石坐在台下,看得眉头直皱。 这次比斗,比黑河坊那次残酷太多,甚至比当日的御兽门內斗更惨烈。 为了门派基业,台上修士个个拼死相爭,虽然最后关头魏玄总会出手解救,但残肢断臂、互拼重伤,几乎场场出现,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第一轮,闞林抽到的对手——一个炼气圆满。 筑基中期对炼气,没什么悬念,闞林谨慎地使用了一张二阶符籙护体,轻鬆拿下, 一百一十家势力参赛,过半是筑基参赛,最多到第三轮,闞林就会碰到实力强劲的对手。 运气,就看下一轮。 如果抽到实力低的,不用楚夺给的那件东西,还有可能再过两关,如果抽到实力强的…… 三日之后是第二轮,抽籤结果出来,闞林鬆了一口气——筑基二阶,虽然只是低一阶,但筑基中期打筑基初期,大有希望。 可真正打起来,却是凶险万分。 那人身法灵动,奸诈百出,且一手金灵气正好克制闞林的木灵。闞林的缠藤才刚铺开,就被对方的金灵刃切得粉碎。 那些灵刃总是从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现——襠部,后背,脖颈——刁钻狠辣,防不胜防。 若不是闞林总能及时替换三阶护盾,不出几招就得血流满地。 即便如此,他也被逼得手忙脚乱。 激斗一盏茶时间,闞林换了四枚护盾符,对手依然游刃有余。 张世石在台下看得手心冒汗。 台上,闞林忽然深吸一口气。 他趁著对手身上护盾消耗过半,连续施展缠藤术,將那人团团围住,藤蔓一层叠一层,密不透风。 那人正要以金灵刃切割,闞林猛地祭出楚夺给的蝎尾针—— 一道寒光一闪!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金丹威压及时降临,在寒光刺入对手脖子前的一剎那,终止了比赛。 “承让了。”闞林拱拱手,气息有些不稳。 对手被救下来,脸色铁青,犹自不服气:“果然是齐云过来的,能拿出这种东西!” 闞林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拱手下台。 见了张世石,他嘆了口气:“平日打架少了,临战无能啊。” 张世石只能安慰:“后面还有机会,这么比下去,越到后面受伤的越多,您只要保证不伤,后面两轮肯定有机会。再说了,至少,我们有领地了!” 到得第三轮,28进14,已是第五日。 抽籤结果一出来,两边都是一愣。 闞林对穆荀,十四分之一的概率,居然让两人碰到! 张世石脑中飞快地转了起来。 毫无疑问的,穆荀实力比第二轮那个强了不止一点。 真打起来,不动用法宝肯定不行,但蝎尾针就只能再用一次,这轮用了,下一轮基本无望,拿到灵地的希望渺茫了。 他转过头,刚好,穆荀也在往这边看。 二人眼神一对,走到殿外找了个僻静处站定。 张世石开门见山:“你让还是我让?” 穆荀似笑非笑:“当然是你让,难不成还得我这个筑基后期去让一个不怎么会打架的筑基中期?” 张世石看著他的眼睛:“我让了,你得灵地之后,我得的领地换你本家山门,不加条件。” 穆荀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不加条件?你当我傻?你们那闞林,就算他不让,能打过我?” 张世石也不急,拿手做了个蝎子的样子:“你不至於觉得,那东西只能用一次吧?” 穆荀瞳孔微微一缩。 那东西散发的气息,他当时在台下也感应到了——没真正的法宝那么恐怖,但带有金丹气息,闞林那一击没落实就被阻止,显然,魏玄的判断是一旦击中对手必死。 闞林有这样的东西在,穆荀確实没有十足把握。 可他毕竟是筑基后期,就这么认怂,面子上过不去。 “有这东西,他也未必能贏!”他嘴硬道。 张世石点点头:“是未必,但你確定要赌?” 两人如斗鸡对视,眼皮都不肯眨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就得轮到他们上场,二人顶著压力商討,最终决定:楚秦让出,穆家如果真能过第四轮拿到灵地,原有基业换楚秦贏得的领地,楚秦补贴500枚三阶灵石,无须外加黑河坊商铺。 张世石想签灵魂协议,穆荀冷笑:“这都还没有的东西,怎么签?” 这是想事后赖皮? 张世石笑了:“我把那东西借你,保你进第四轮,如何?” 穆荀动容,转身盯著张世石:“偽金丹一击?” “偽金丹一击。”张世石確认。 “还能用几次?” “一次。” 穆荀看了一眼殿內剩下的那些人,光筑基后期就有七八个,还有四个筑基圆满,一旦自己在第四轮抽到其中一个,能不能过真很难说,咬咬牙:“签了!” 既做决定,穆荀迅速拿出一张灵魂契约,笔走龙蛇,很快將契约写好,递给张世石看过,看他点头,才签上姓名。 张世石拿过笔同样写上大名,这才鬆一口气。 与穆荀握了握手,二人回至大殿,张世石给闞林打了个眼色,要过蝎尾针,给穆荀递了过去。 穆荀拿到手后用灵力细细地探了一下,摇头感慨:“可惜了,要一开始就在我手的话,我能拿个头名!” 张世石不应,只附耳与闞林说了个“让”字。 一刻钟后,魏玄宣布闞林、穆荀上场。 二人交手了七八分钟,藤蔓飞舞,灵刃纵横,打得还是很好看,斗到三十回合上下,闞林忽然一个踉蹌,中门大开。 穆荀一剑抵住他的咽喉,剑尖停在皮肤前半寸。 “惭愧。”闞林拱拱手,转身下台。 穆荀轻鬆过关,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俩人在演戏,但没奈何,这擂台並不禁止演戏。 接下去就是张世石与闞林的看戏时间。 第三轮过后,几乎已人人疲惫,不少人带伤上场,个別受伤较重的,已不得已换人参赛。 穆荀在第四轮遇到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张世石给的法器,兵不血刃杀入七强。 在第五轮抽到一个筑基圆满,但那人前一轮已然受伤,而且杀到这一轮的,都已拥有灵地,好差而已,不会像前几轮那样拼命。穆荀抓住对方这种心理,硬撼本源,拼到重伤,靠著前二轮消耗较少,最终贏到最后,杀入前四,非常满意的拿到了最靠北的一座二阶上品山门。 加上楚秦门贏得的那块领地之后,他家领地面积又扩大三成,成为当场最大贏家。 交换彩头之时需要主家签名,负责登记的魏皋不满的对张世石瞪了一眼:“你楚秦拿了我们的地,却是不打算跟我魏家过?” “前辈原谅则个,我楚秦齐云根脚,乃是南楚附庸,山都之战本是为的襄助姻亲赵良德前辈……”张世石早已备好说辞。 “赵良德……哼……” 对方这是在为赵良德鸣不平了,说实在的,魏家在赵良德事情做得不近人情,魏皋冷“哼”一声,签下姓名,將纸甩给了穆荀。 “搬迁还需时日,一月之后张掌门到穆家山交接,一手交钱一手交山门,如何?” 穆荀受伤不轻,脸色苍白,但是整个人都泛著喜气。 灵魂契约在手,张世石没什么不放心的,欣然应下,与闞林拱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