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我以装备栏武道通神》 第一章 乱世 津城,海河下游,陈家沟子。 河面起了雾,像是散开的棉絮,叫人沉闷得喘不过气。 一艘破旧的槽子船泛在茫茫水面上。 陈九霄把著桨,用整个瘦削身子的重量压上去,才勉强划动小船,一张年轻秀气的脸上神色凝重。 船头另外一胖一瘦两人,手里攥著麻线织成的旧渔网,逡巡著河面零星猎物。 临近冬天,鱼越来越少了。 “这世道,光靠闷头打渔,怕是这辈子都换不回卖身契。” 陈九霄见两人迟迟没下网,心中暗道。 船帮早被蛀虫蛀出密密麻麻的眼。 儘管拿桐油石灰勉强糊住了,船底还是时不时渗水。 他光是划桨就已经吃力无比,两脚没在刺骨凉的河水里,隔一阵还得招呼同伴,用破瓢把水舀出去。 疲惫,寒冷,飢饿之中。 陈九霄神思恍惚。 今早他在河面洗了把脸,从水里照见自己时,平静地觉醒了前世记忆。 自己是被大运撞飞,才重生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当时民国未立,还是大洪王朝末年。 西方列强叩边,官吏盘剥百姓,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陈九霄七岁,村中遭了滔天洪水,一家死得七七八八,自己被亲爹卖了换粮米。 他的卖身契不知倒了几手,最后落在漕帮出身的常五爷手里,只能替人打渔勉强混一口饭吃。 看天吃饭,寄人篱下苟活。 的確与畜生大同小异。 这会儿陈九霄停下桨,一胖一瘦两人,终於在水流平缓的洄水湾下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渔网泛著霉味和腥气混杂的难闻味道,浸水之后越来越沉,却久久没有动静。 陈九霄听见胖瘦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嘆气说著閒话。 “这天冷得直哆嗦,连条鯽鱼都不冒头。交不上二十斤的鱼,回去又要被剋扣伙食了。唉,这日子啥时是个头……” “常五爷漕帮出身,一身杀人技,又攥著咱们的卖身契,你还想翻身不成?” 陈九霄听得眉头紧锁。 常五爷总说自己从前混漕帮,运皇粮多风光。 如今皇帝倒了,大炎民国新立,到处铁路轮船,当初纵横南北河道的漕帮没落了。 他们这伙人对上头没价值了,仗著狠辣手段和武艺,转头压榨起平头百姓,却是熟稔得厉害。 常五手下,像陈九霄这样签了卖身契的少说有三五十號人。 一条船每日得上交二十斤鱼,才能换来一天两顿饭。 吃的无非是稀粥或者棒子麵窝头。 撑死再有一些盐水煮的白菜帮,鱼杂下脚料等等,好让他们维持些力气。 若是达不到分量,就要饿肚子。 这样一直干到冬季河面冰封期,便接著去码头做卸货的力工,直到来年开春,如此循环往復。 这时陈九霄看两人唉声嘆气。 於是开口道: “我看还是老规矩,待会捞上鱼,哥几个先烤著吃了填饱肚子再说。”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静。 胖瘦二人听了,眼珠子一转,闪过一抹兴奋。 三人干过几回这样的事。 虽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把捞上来的鱼吃了,回头交不上差,还是要饿肚子。 但人若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河面雾气晦暗。 胖瘦二人目光希冀看向手中渔网,静静等著水面泛起波澜,下意识舔舐起嘴唇。 陈九霄的肚子开始叫起来,攥著船桨的手不住的发酸发虚。 他的脸色却浑然不像同伴那样兴奋。 他们日復一日在河上奔波劳碌,却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对此束手无策。 陈九霄的卖身契是五个大洋,月息三分。 不断利滚利下去,就是豁出命不眠不休地干,也不可能赎得回来。 更不用说平日里的食宿、渔具损耗,都是要记债的。 总而言之。 性命攥在別人手里,付出努力永远是没有回报的。 而在乱世之中,没个傍身的本事,要想赖掉卖身契逃出去,无疑也不会有活路。 “但,人不该这样活著!” 陈九霄心中一腔怒火熊熊燃烧。 他缓缓抬头。 好在眼下,事情终於有了变数。 他缓缓抬头。 没有人知道,在他恢復前世记忆的同时,自己视线之中,还多出了一个淡蓝色的装备栏。 像是从上辈子自己玩过的某个游戏里一起穿越过来的。 他盯著空空如也的装备栏。 一时还没琢磨明白,这东西究竟该怎么用。 但这无疑是混沌中的一缕曙光。 就在陈九霄分神之时,脚下槽子船骤然晃了一下,瞬间吃水更深了。 他转过头。 只见胖瘦二人死死拽著渔网,像是网住了什么大傢伙,一脸兴奋地使劲往回拉。 船身猛晃,波澜一圈圈盪开。 两人使出了吃奶的劲,脸上憋成了猪肝色,才发现根本拖不动,扯著嗓子叫陈九霄道: “阿九,搭把手!” 什么东西? 陈九霄一愣,上前一抓住渔网,就仿佛被千钧力道拖著往下沉,当即意识到这绝不是鱼。 水下是一团巨大的黑影。 三人仰著身子死死卡住船板,船险些就翻了,这才终於把东西勉强拖出水面。 隨著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带起大片腐烂的水草。 三人喘著粗气把东西拽上船,一点点扯开渔网和水草,接著都愣住了。 那是一具少女的尸体。 她的眼睛还睁著,蒙著一层灰白色的眼翳,外衣被扒了下来,拧成绳子状反捆住了手脚,身体被泡得微微起皱,泛白肿胀,一头长髮跟水草交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她的胸口处,深深插著一柄匕首。 陈九霄眉头微微皱起。 打量少女的眉眼,依稀还能看得出容貌俏丽,生前遭遇了什么毋庸置疑。 胖瘦二人的眼神从失落化为震惊,接著嘆气议论道: “唉,这津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乱得很,横死拋尸也不算怪事。” “近来一直有传闻,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水性极好,擅使小刀的狠角色,一连杀了好些人……难道又是他的手笔?” 陈九霄闻言,目光重新落在尸体的匕首上。 两人说的传闻他听过。 近来津城出现一个身手了得,为所欲为的武人,恰好擅使一手匕首。 此人神出鬼没,一连杀了七八號人。 码头的船工,算卦的道士,甚至连本地武馆都有人折在他手里。 目標毫无规律,似乎完全是一时兴起所为。 死者大多是夜间出没在河上或码头,而后被拋尸水中,却偏偏没一个活人见过杀人者的踪影。 这人自然而然就有了个“水鬼”的諢號。 在这里待了十八年,陈九霄清楚,这个世界的武艺可不是寻常的功夫。 真正的绝世高手,可是能用肉身挡子弹的。 这所谓水鬼,说不定真有什么非人的本事…… 此人引得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鬼缠身的就是自己。尤其像陈九霄他们这样在河上討生活的,更是加倍的危险。 陈九霄看著触目惊心的尸体。 心中也隱隱生出忌惮: “津城的確不太平。” “不光有九国租界,军阀横行,三教九流泥沙俱下,还时不时冒出这样无端杀人的武夫疯子。” “……乱世要想不任人鱼肉,除非自己也习武!” 陈九霄明白,他要是真有武艺傍身,不单能自保,还能往上攀爬。 到时候什么狗屁卖身契,不过一张纸罢了。 自己哪还用看常五爷脸色? 哪需要忌惮这时不时冒出的武人疯子? 然而。 普通人想要学武,却难如登天。 津城这些武人,规矩是得讲的,武艺是不轻传的,跟军阀、洋人叫板的底气是没有的。 纵使真费尽心思加入武馆,也很难学到真本事。 “这样固步自封,加上西洋火器横行,难怪武人逐渐抬不起头,如今只能窝里横。” 陈九霄心中鄙夷道。 这时,胖瘦二人解下捆住尸体手脚的衣服,仔细排摸了一遍,终究没翻出什么值钱东西。 不禁连连摇头: “费了这么大劲,最后就落得一身晦气,什么都没捞著。” “看来今日想开张,难了。” 就在两人唉声嘆气之时。 陈九霄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尸体胸口的匕首上。 胖瘦二人明显不敢碰那东西,何况匕首看著陈旧无比,自然也不值钱。 但陈九霄却对水鬼的杀人技,產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俯下身,在胖瘦二人诡异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將匕首从少女胸口抽了出来。 刀柄入手,还带著刚从河水中捞出的丝丝凉意,凑近一看,刀身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难怪“水鬼”对这东西毫无珍惜。 就在陈九霄仔细打量之时。 他视线中淡蓝色的装备栏,忽然闪了一下,接著一行细密的小字,跃然眼前。 【是否装备『生锈的匕首』?】 第二章 装备 小字出现的瞬间,陈九霄当即愣了愣神。 这就激活装备栏了? 他的好奇和期待一下被勾了起来,但眼看身前还有两个人,陈九霄顿时按捺住了心头的激动。 他不动声色收起匕首。 直到胖瘦二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离开,三人重新划桨出发,寻找打渔的地点时,他才抽空默默將匕首再次攥到手心里,心中暗道: “装备!” 念头刚起,他手中匕首“唰”一声凭空消失,出现在了装备栏当中。 紧接著装备属性便弹了出来。 已装备物品:生锈的匕首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搏刺术(可升级) 备註:平平无奇已经锈蚀的匕首,跟隨小刀会传人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小刀会?搏刺术?” “津城神出鬼没的『水鬼』,竟是小刀会的后人?” 看到这行文字的剎那,陈九霄恍然明悟。 小刀会是起於东南的民间组织,致力推翻大洪王朝。 因为起初人人自备小刀防身,后期更以此发展出一套完整的武学,故而得名。 五六十年前,小刀会就已经被镇压扑灭。 但他们的武术却流传了下来。 如今因缘巧合,居然辗转落到了陈九霄手里。 陈九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装备属性。 “也就是说,装备匕首十二个小时之后,就能掌握小刀会搏刺术,卸下匕首空出装备栏了。” “之后就可以靠积累熟练度,提升这门武艺?” 陈九霄暗自琢磨著。 心中不觉渐渐炽热起来。 在那水鬼眼中,这不过是一把已经锈蚀,可以隨手丟弃的武器,並不值钱。 可对陈九霄来说,这武器中却蕴含著原本使用者的精湛武学。 乃是无价之宝! 自己苦苦想要习得一门武艺有一技之长,却始终不得门路。 而如今机会终於落了下来。 这是极大的机缘。 陈九霄知道,不是摸了任何寻常物件,就可以激活装备栏的。 自己先前摸到船桨、渔网,可都没有半分反应。 直到他拔出尸体胸口的匕首。 “看来回头得多尝试,说不定哪样不起眼的东西上,就蕴含著非同寻常装备效果……”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掌握好手头这门武艺。” 陈九霄如此想著。 表面却不动声色,依旧积极配合胖瘦二人打渔。 他知道这武艺得半夜偷偷练。 不光是自己装备栏的秘密得守住,更重要的是,自己练的可是杀人魔的技艺。 一旦轻易暴露出去。 自己说不定还得替对方背上一口黑锅。 他於是暂时按下念头,一边划桨,一边静静等著十二个小时的时限到达。 三人一直忙活到午后,勉强捞上了十二三斤杂鱼,偷著烤了分吃一条小的。 陈九霄上岸,找了处偏僻的林子挖了坑,把横死的女尸埋了。 之后便划著名船,回到河边杂乱的窝棚当中。 这是每日交差的地方,也是常五爷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提供的住处。 此时白日当头,比早上暖和了一些。 陆陆续续回来的渔船不少。 一眼望去,渔夫老老少少参差不齐,陈九霄一行三人在其中显得尤其年轻。 自打常五爷掌控了整个城东鱼市,这里所有渔民捞上鱼,都得到他这儿开秤定价,供他抽水。 要没有常五爷点头,谁都不能在鱼市做买卖。 如此一来二去。 城东渔民渐渐被榨乾,原本单干的渔户也都被逼得签了卖身契,常五手下的人越来越多,於是乾脆都拢到了一处。 陈九霄三人提著桶排队,轮到以后就把桶掛上大秤砣。 帮忙称量的打杂伙计读了数,嫻熟地减去木桶重量,叫道: “十二斤六两。” 一旁,帐房先生戴著小圆眼镜面无表情坐著,三十多岁的模样。 因为帮常五爷管事,说话颇有份量,被大家叫做“六哥”。 他推了推眼镜,在帐本上记下潦草的数字。 一脸斯文却声音冰冷地道: “离二十斤差七斤四两,再折掉船、网的损耗,今天的工食,只能继续打折扣了。” 帐房这话一出。 三人之中,瘦高个皱巴巴的脸上浮现出难堪之色,率先开口道: “六哥,快入冬了,这河面眼看就要封冻了,就是捞上一整天,我们也捞不够二十斤的鱼啊。” 帐房头也不抬,语气漠然道: “常五爷定下的规矩就是如此。” “你要是不愿意干,想法子把你的卖身契赎回去就是。” 瘦高个被噎了回去。 他犹豫著还想求情,却被陈九霄按住了,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浪费口舌。 眼下他们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 那就只能忍下来。 常五爷支起的这一摊子势力,叫做“常家鱼锅伙。” 锅伙,在津城话里,意思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人,也就是自己人。 但事实上大家心里门清。 所谓自家人,实际內部层级分明。从常五爷到帐房六哥,再到下边一条条船的渔夫,彼此之间的区別,比人跟畜生还要大。 胖瘦两人明白陈九霄的意思。 旋即只能嘆口气,交了鱼以后转头离开。 不多时。 三人各自端著清汤寡水的稀粥,在棚子下找了个空地狼吞虎咽起来。 伙夫自是认得他们三个。 於是盛粥时,只在粥面上薄薄舀了一层,连黏在锅底的几粒米也没刮给他们。 至於鱼杂、棒子麵窝头更是没给。 陈九霄一身疲惫酸痛,蹲在地上一边喝著稀粥,一边环顾四周,目光冷峻。 他们身边,同样吃不饱饭的人不在少数。 隨著即將入冬,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之前有鱼杂和盐水白菜帮吃,好歹还能有些力气。 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第二天更捞不到鱼,就更加吃不饱,简直陷入了死循环。 而在同时。 他却能看到帐房先生坐在不远处的桌前,独自就著一碟炒黄豆和一盘猪头肉,慢条斯理喝著酒。 陈九霄眼中凶光若隱若现。 “必须学武,必须有杀人技在身!” “常五就是靠一身过硬的本事,才能支起这么大的摊子。” “卖身契是不可能还清的,只有拳头够硬,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 陈九霄愈发迫不及待。 想等著十二个小时过去,自己掌握了“搏刺术”以后,连夜开始苦练。 否则这日子永远没有个头。 一旁胖瘦二人,喝著稀粥心中愤懣不平,跟其他渔夫抱怨閒谈起来: “还记得那个水鬼么?你们不知道,今早我们捞上来一具女尸,被扒了衣服,就像是被他给捅死的……” “真的?我听说这人本事可不是一般大,武艺高得嚇人。之前有人重金雇了武馆,想找他报仇,结果追查他行踪的几个武人,也都一夜之间横死了……” “没想到还是个色中饿鬼。你们说常五爷那几房姨太太,要是遇上他……嘿嘿。” 一伙人越说越小声。 语气中满是对常五不加掩饰的痛恨。 几人从常五的姨太太,一路聊到常五和水鬼的武艺孰高孰低。 陈九霄始终没参与,而是仔细咀嚼著每一粒米,默默喝完了粥。 …… 深夜。 河面上的风颳过破烂的窝棚,时不时便响起木头架子吱呀作响的动静。 一片肃杀凛冽之中,所有人蜷著闷头大睡。 陈九霄却默默睁开眼睛。 只睡了几个小时。 人依旧困顿、疲乏、飢饿。 但他毫不犹豫爬了起来,沿著河面一路摸黑,走到四下无人的僻静处,这才把目光落到装备栏下。 十二小时一过。 他脑海中,便若隱若现浮现出模糊的招数。 挑腕刺颈、击胸刺背…… 一套套动作,仿佛在他意识中逐渐生根发芽,同时眼前浮现出一行小字。 搏刺术(入门0/10000) 陈九霄当即反应: “眼下我只是入门阶段。” “得努力提升熟练度,才能步入下一个阶段,才能把这一整套武艺炼得炉火纯青。” 陈九霄清楚。 想要提升熟练度,无非就是苦练。 一遍接一遍地苦练。 旋即,他目光集中在装备栏上,將那把生锈的匕首卸了下来,重新握在手中。 接著,开始一点一点復现脑海中的招式。 河岸之上,陈九霄迎著刺骨的夜风,右手正握匕首,左臂格挡、右手下刺! 接著是左拳逼迫敌方防守,顺势抓住对方右手腕回拉,使对方背对自己,趁势用刀刺敌后背…… 这样总共十二套动作。 陈九霄一丝不苟一步步往下做,儘管飢肠轆轆,动作迟滯吃力,却依旧咬牙坚持。 很快打完一整套动作,四肢酸得宛如灌了铅块。 但眼前却跃然一行小字。 “叮!熟练度+1!” 搏刺术(入门1/10000) 陈九霄抬头一看,眼神不自觉地一亮。 果然有用。 虽然疲惫,但却有收穫。 相比起別人数十年苦练一门武艺,却未必能有进展。 自己却是只要提升熟练度,就能百分百有所长进。 相比在河上打渔,努力永远得不到回报,如今这种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简直叫人安心无比! “而且往好处想,幸亏我练的是匕首,不是八十斤大铁锤,努努力还使得动。” “继续!” 眼看进度跳动,陈九霄顿时感到浑身都是干劲,挥动匕首继续苦练。 任由夜风顺著河面吹拂过来,寒冷刺骨。 一招一式,一遍又一遍。 …… 第三章 吃鱼 晨光熹微。 当水面倒映著的高高低低的建筑,依稀可以看清楚的时候,陈九霄依然还在河边。 他孜孜不倦练了一整夜,此刻骨头都已经开始发酸,冷风吹过,粗布衣服黏著汗贴在皮肤上。 他眼中却浑然不见疲倦,兴奋地看向眼前一行小字。 搏刺术(入门101/10000) 肉眼可见的进度,让人充满安心的感觉。 虽然眼下还没能突破入门阶段。 但隨著一次次反覆练习,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对小刀会这套搏刺术的理解,在潜移默化地加深。 练到最后几遍,哪怕已经精疲力尽,自己的腕力、速度、动作衔接,却明显比一开始要强上不少。 要不是白天还得打渔,而且太容易引人注目,他甚至还想继续练下去。 毕竟练出来的都是自己的。 相比起在河上卖力打渔,最后收穫的鱼虾全都归了別人,这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假以时日,再过十天、一百天,就能突破入门阶段,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我的搏刺术,就该更上一层楼了吧?” 陈九霄越想越兴奋。 这种有盼头,有目標的日子,却是这十八年来,他在津城从未体会过的。 即使只是起步的第一天。 心中激动也难以自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於是收起匕首往码头走去。 胖瘦二人打著哈欠,裹紧单薄的衣服,疲乏飢饿地赶过来,一见陈九霄一早站在那里,目光灼灼,便疑惑起来。 胖子率先道: “阿九,你怎么起那么早?这些天熬得又累又饿,你哪来这么好的精神头?” 陈九霄不动声色道: “既然又累又饿,更该早些下河,这才有鱼吃不是吗?”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他腹中本就空空如也,加上一夜苦练,更是饿得肚子直叫,要是不快点想办法吃些东西,怕是熬不住了。 胖瘦二人面面相覷。 倒也觉得陈九霄说的不无道理,既然常五爷不给饭吃,那便只能靠自己。 只是两人古怪。 陈九霄比他们还小两岁,遇事却越发沉稳,在如此磨难之下,却也想得开挺得住。 反倒像是两人的长辈。 三人很快解了缆绳上船,沿著海河开了出去。 今日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很快便捞上两条分量不轻的鯽鱼,而且活蹦乱跳的。 几人饿了太久,也顾不上交差,直接找了个地方靠岸准备宰了吃。 船上没有砧板,瘦高个把鱼按在船尾的木帮上,准备用一把小刀剖鱼。 谁知鯽鱼一个劲扑通著甩尾巴。 瘦高个险些没按住,反而被溅了一身水,他本就饿得发昏,这会儿更是气急败坏: “连你这鱼崽子都要欺负老子!老子非剁了你!” 他跟鯽鱼较上了劲,动作却越来越凌乱,这时陈九霄道: “我来。” 瘦高个还没回过神,陈九霄已经顺势接过傢伙事。 一刀下去,犹如切豆腐一般利落地划开鱼腹。 手法看得胖瘦二人一愣。 胖子在一旁惊嘆: “阿九,没想到你还是个杀鱼的好手?”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暗红的血水淌下,陈九霄用刀挑出鱼鳃內臟、肠子,如切菜般迅速刮去鳞片。 两人越看越傻眼。 只感到陈九霄整个人,气质都隱隱有了变化,眼神中闪过一抹让人心头髮寒的冷峻。 但只是一瞬间。 两人倒没察觉別的什么,只是愈发怀疑陈九霄是不是偷偷在城东鱼市杀过十年鱼。 而陈九霄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兴奋。 经过一夜苦练,自己运用起小刀来,明显更加嫻熟了,就连杀鱼的手段也变得行云流水。 “这小刀会的搏刺术,果然名不虚传。” “假以时日的话,我也能达到『水鬼』那种杀人於无形的境界么?” 陈九霄愈发期待。 这搏刺术,乃是近身一招毙命的杀人技。 爆发力极其恐怖。 关键时刻,无论杀人还是自保,都是极其可靠的手段。 眼看自己练得初见成效。 陈九霄愈发安心起来。 很快两条鱼都处理乾净了,三人上了岸,把用来压舱的两块砖头一立,上头盖上铁板,下面用篾片、烂麻绳和捡来的树枝生起火。 接著便把鱼放到铁板上烤了起来。 隨著声音滋滋作响,鱼皮很快被烤成金黄焦边,汁水越渗越多,香味浓郁起来。 三人很快分著吃了,儘管没有加任何调料,却依旧食指大动。 待到吃饱喝足。 陈九霄靠坐在树下,精神鬆懈下来,一夜苦熬的疲惫终於消解了几分。 力气也渐渐恢復起来。 胖瘦二人也是吃美了,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 同样靠在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閒谈起来。 瘦高个感嘆道: “要不是这条河上到处是常五爷的人,咱们几个索性一走了之,赖掉那什么卖身契不管。” “就是每天只打几斤鯽鱼上来,也够填饱肚子了。再也不用受那帐房的劳什子气。” 胖子在一边道: “你也就这点追求了,天天惦记这破鯽鱼。要吃咱们就吃银鱼,那才叫一个鲜美。” 瘦高个嗤笑: “你怎么不说,要跟帐房一样吃炒黄豆、猪头肉,跟常五爷一样娶盘靚条顺的婆娘,住带电灯的大房子,坐汽车呢?” 胖子被噎了几句,也没有反驳,反而跟著瘦高个一起畅想起来,脸上笑意愈发得浓。 陈九霄看看二人,淡淡道: “人本来就该那样活著。” 两人微微一愣,互相看看,接著胖子摇摇头笑道: “阿九又说胡话了。” “咱们顶多就是过过嘴癮,想想罢了……” 陈九霄不以为然,却没有再说下去。 苦日子过久了,人连奢望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他很清楚,这些自己都会有的。 从今往后,他不想再饿肚子,不想再被別人用一纸卖身契拿捏著自己的生死。 衣、食、住、行,乃至更多。 一切都会有的。 只有他拼命习武,不断变强,便能够在这个乱世当中屹立下去。 “我要继续磨练搏刺术!” “我要学会更多武艺!” “只要够强,便能横推一切。到时常五爷也好,还是各方势力其他的大人物,都奈何不得自己!” 第四章 人命 陈九霄三人的船从河里回来,在陈家沟子码头靠岸,將缆绳往木桩上绕住之后,就提著桶往窝棚门前走去。 除去吃下肚的两条鯽鱼,今天三人还捞到三条大鯽鱼,一条一斤不到的鲶鱼,还有七八条手指粗的麦穗。 看著不少。 但常年打渔的人,稍微掂一掂重量就知道还不够。 撑死十五六斤。 如今河上水太冷,鱼都不愿意冒头,他们走了好几个洄水湾都是空的。 眼看实在没有鱼的踪跡,只能掉头折返。 今日三人是第一波回来的。 陈九霄跟胖瘦二人合力把桶子放上秤砣,便淡淡吐出一句: “过秤。” 帐房先生没有抬头,一旁的伙计麻利地报数道: “十五斤九两。” 帐房点点头,一边在帐本上记下,一边语气淡漠道: “有长进,可惜还不够。” 说到这里。 胖瘦二人不觉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这一趟,伙食又要被剋扣了。 陈九霄的语气却比帐房还要平静: “那就按老规矩办吧。” 被称作六哥的帐房微微蹙眉,终於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脸镇静的陈九霄。 他不喜欢这种淡定。 像胖瘦二人平日里虽然聒噪,但帐房总能感觉到他们害怕常五爷,害怕自己。 只要有恐惧,就意味著好控制。 可今日陈九霄的语气,却平静如水,听不出半分的忌惮。 帐房有些讶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知道他是如何养出这样的气场。 帐房迟疑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来著?” 陈九霄察觉到了对方透露出隱隱的敌意。 却依旧不卑不亢道: “陈九霄。” 帐房毕竟是读过书的。 一听便知道是哪几个字,念念有词地嘀咕道: “九霄,龙腾九霄……” “你爹娘给你取的这名字太硬,你的命格,怕是担不起。” 陈九霄听出了挑衅的意味,却没心思接茬。 跟这些读过几句书咬文嚼字的人爭辩,甚是无趣。 从前的確也有算命先生说过,他这名字起得太大,都是穷贱命,恐怕承不起。 自詡是天上的龙,往往都只不过是水里的王八。 但陈九霄觉得,命数未必是天定的。 自己就叫这名字又如何? 胖瘦二人一脸侷促茫然,不知两人怎么就呛了起来,生怕帐房彻底把今天的伙食给扣完。 但陈九霄明显不想跟这种人爭。 他正要转身离开。 谁知这时,帐房却忽然话锋一转道: “进去吃吧,今天的饭管够。” ? 陈九霄连同胖瘦二人,全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转头看去,就发现帐房指的进去,是指进棚屋。 平日里,只有他和常五爷能进那里吃饭。 陈九霄正狐疑帐房怎么忽然转了性。 对方继续道: “这几日都吃饱喝足,跟著船队一起打渔。这是五爷的意思。” 陈九霄看向胖瘦二人,顿时更觉蹊蹺。 跟著船队一起? 在常家鱼锅伙內部,海河区域划分得相当细致,谁负责哪块的捕捞,就绝不能越界。 陈九霄三人分到的不是什么好位置。 真正鱼多的地方,从来不是留给他们捞的。 可这会儿,常五跟帐房却莫名让他们跟著大部队一起捕捞? 这是几个意思? 陈九霄觉得这两人不会这么好心。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资格。 况且有饭不吃王八蛋。 陈九霄和胖瘦二人互相看看,只能满心怀疑地推门进了棚屋。 接著,便愣住了。 只见屋里支起了两张长条木桌,可以供几十號人一起吃喝。 两张桌子上,各自放了一大盆熬白菜,一大盆杂鱼锅。杂鱼锅中小鱼小虾燜得赤红,还掛著蒜瓣和葱段,一旁棒子麵窝头堆成了小山。 “这么多吃的?” “今天常五爷究竟发的哪门子善心?!” 香味扑面而来,胖瘦二人瞬间失去理智。 儘管今早加了餐,但看见这阵仗,当即上前食指大动。 陈九霄一肚子疑惑,却也只能坐下来边吃边琢磨。 很快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每一个渔夫脸上,都从困惑转为震惊、贪婪,扑上来狼吞虎咽。 待菜足饭饱,眾人心中渐渐浮现疑惑。 忍不住討论起来。 直到一个貌似知道內情的渔夫,嘆了口气,点破了今日的真相: “唉。咱们今天吃的,指不定就是断头饭啊。” “盛家你们应该听过吧?人家也是漕帮出身,如今做著鱼市生意,近来一直想染指城东,还打算跟咱们抢海河的地盘……” “据说是他们家的少爷接手了生意,人又偏偏是从西洋留学回来的,做事没规矩。这几天河上隨时可能出事,五爷的意思是,得见见血才行。” 眾人一下愣住了。 原本还在胡吃海塞的胖瘦二人,顿时面面相覷,感到嘴里的东西失去了滋味。 陈九霄算是听明白了。 之所以让大傢伙都跟著船队走,是因为盛家打算抢他们打渔的地盘。 这几天双方隨时可能爆发衝突。 而常五爷打算用血的教训,教教盛家的小子,什么是津城的规矩。 大家的脸色开始剧变。 压著声音討论起来,语气中满是惶恐: “这不是逼著我们去送死吗?” “大家谁都没练过武,但听说盛家可是有几个练家子,据说还有几条枪……” 陈九霄脸色也严肃起来。 常五爷手下不是没有武人,但眼下棚屋里这群,却都只会打渔罢了。 他想拿大阵仗唬住对面,让他们顶在前面。 显然是没想过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乱世,人命如草芥! 眼看大家都渐渐没了胃口,陈九霄却仍旧埋头,细嚼慢咽地吃著。 胖瘦二人顿时看得傻眼,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胃口吃得下。 陈九霄看著两人费解的目光,说道:“吃也得去,不吃也得去,不如多养一养力气。” 他暗自琢磨著。 河面上情况多变,两边人又那么多,一旦真打起来,必定混乱无比。 自己浑水摸鱼出手,未必有人能看得清。 只是对方毕竟也有武人,说不定还有枪,一著不慎丟掉性命也不奇怪。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常五之所以给他们准备这顿饭,就是要让他们去卖命的。 “得加紧提升熟练度了。” “每多一分熟练度,到时候就是多一分生机。” 陈九霄默默想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面对这种生死危局,自己心中却莫名沉静。 难道自己在磨练搏刺术的同时。 也鬼使神差沾染上了匕首原主的狠厉习气? 夜深以后。 吃饱喝足的陈九霄,再次摸黑起床,悄悄来到河边继续磨练搏刺术。 因为力气更足,也因为搏刺术的进步,如今再次挥舞起匕首,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稳、准、狠。 “今晚力气足了,应该能够完成更多套动作,刷出更多熟练度吧?” 陈九霄沉下心来,再次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著搏刺术的动作。 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 他只能这么做。 隨著动作一遍接一遍的完成,他的体魄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眼前小字不断滚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 第五章 精进 河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陈九霄孜孜不倦重复著搏刺术的动作,微弱的破风声时而响起,规律而迅捷。月色倒映之下,每一次匕首刺出,都泛起一点寒光。 不知不觉四五个小时已经过去。 陈九霄目光坚定,隨著反覆的练习,浑身上下渗出细密的汗珠,又隨之挥发。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比原先更充沛,力竭的时间越来越迟。 积累熟练度的效率也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一来得益於搏刺术昨天略有进展,很多动作无需思考便能下意识做出,动作变得流畅,进步自然也就更快了。 二来,便是白天里难得的吃饱喝足。 整整十二套动作,在他手中潜移默化地熟稔起来。 挑腕刺颈、击胸刺背、格腕迴转刺背、掛腿刺腹、击肋刺喉…… 每一招都是毙命的杀招。 隨著一次次的磨练,陈九霄动作愈发凌厉。 原先刚拿起匕首练习时,尚且还是瞎比划,很多动作都做不標准。 如今却是有几分武人的样子了。 倏忽,“唰”的一声,陈九霄再一次刺出匕首后,反手握柄收回身下,紧接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的练习到此为止。 陈九霄早忘记了自己究竟做了多少遍动作,只感到四肢酸麻,仿佛浑身都在燃烧。 但看向眼前那一行小字,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起来。 搏刺术(入门321/10000) “今晚刷了200多点熟练度,效率比昨天翻了一倍……” “这样下去,突破入门恐怕要比我预计的更快。” 陈九霄脸上沉静如初,心中却喜不自禁。 每一次完成一整套动作,熟练度就上涨一次,给人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疲惫,却通透。 虽然身体沉得如同灌了铅块,精神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收起匕首后,陈九霄静静佇立在河边,看著月光倒映在水面上,任凭风吹过自己的身体。 漆黑的夜里。 一时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隨著熟练度提升,不光是搏刺术本身的精进。 陈九霄甚至感到,自己的反应在无形中也渐渐灵敏起来。 河水流动的声音,夜风吹拂的声音。 似乎都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方才练习时,他甚至听到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年轻男女贪欢打野的动静…… 当然,声音很微弱,自己不可能一夜间练成顺风耳。 如果距离稍远一些,估计也还是察觉不到。 但相比之前来说,已是耳聪目明了不少,一旦有人贴身暗算自己,他能够以最快速度反应过来。 这不起眼的反应能力,在关键时刻却是可以保命的。 搏刺术这种贴身武术,讲求的就是一个时机和反应速度。 自己的反应能力隨著熟练度提升,也合情合理。 陈九霄感受著身体奇妙的变化,不禁对这套搏刺术愈发喜欢。 “现在每完成一套动作,只增加1点熟练度。” “如果遇上实战,不知道提升熟练度会不会更多些?” 陈九霄好奇地琢磨起来。 尤其是接下去的日子,他就要跟著船队集体行动。 隨时可能撞上盛家的队伍和武人。 当然。 有一点陈九霄很明白。 自己才刚刚步入武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还什么都不是。 真在水上和盛家爆发了衝突,他不可能主动去作死。 除非是为了自保不得已出手。 如今这个阶段,自己埋头髮育,一点一点积累才是最稳妥的。 陈九霄没兴趣为常五卖命。 他巴不得盛家的船队晚点来,甚至乾脆不来。 这样常家一直好吃好喝地供著他们,自己天天吃饱喝足,就更有力气精进搏刺术。 “现在不是张扬的时候。” “尤其我学的还是水鬼的本事,到时一不留神,这满城的血债可就扣到了自己头上。谁知道他究竟招惹了哪些大人物?” 陈九霄垂眸思索著。 接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下还没天亮,但他必须回去了。 他知道要是天天这样早起不见人影,迟早会被人察觉蹊蹺。 何况自己消耗巨大,这种天將亮未亮的时候,睡回笼觉效果是最好的。 很快,陈九霄悄无声息回到窝棚。 其他人还都横七竖八酣睡著,丝毫没察觉动静。 临近冬天,窝棚里会点一盆炭火,但往往没多久就灭了。大伙躺在草蓆上,全都裹紧了破棉絮,不敢露一点身子。 陈九霄默默躺下来。 因为这两天练武,吃得又多,火气旺了几分,自己感受到的寒意不再那么刺骨。 但逼仄、破烂、臭气浓郁的窝棚,依旧让人浑身不自在。 “必须习武!必须往上爬!” “这样才能摆脱如今的环境,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人!” 陈九霄如此想著。 许久,才伴著沉沉的困意进入睡眠。 谁料没睡多久,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有人猛地推门,接著便是一阵招呼声。 “都给老子爬起来!” “五爷的人到了,全都到码头集合,都別特娘睡了!” 陈九霄睡眼惺忪地睁眼,发现身边的人陆续爬起来,也都一副茫茫然的样子。 眼下天还是黑的,说明他才睡了一会儿。 他蹙起眉头。 推门的是大船队的赵队长,三十来岁,一脸市侩,打渔的时候,他自己向来负责最肥的地段,有时一天一条船就能捞上五十来斤鱼。 他见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在常五爷面前,地位仅次於帐房。 如今常五爷把手下的人都拢入船队,跟盛家一爭高下。 作为船队队长,他无疑气焰更加囂张起来。 这会儿扯著破锣嗓子,把人全都喊了起来,就差用鞭子赶了。 陈九霄困顿地揉了揉太阳穴,蹙起眉头: “五爷的人到了?” 他旋即意识到,应该是常五手下的武人。 他听说过当年有个签了卖身契的力工,想撕毁契约逃跑,结果被常五派武人抓回来生生打死,尸体让几条狗撕扯爭食。 最后弄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些年来,每当有人抱怨常五欺人太甚,时不时就有另一人提起当年被餵狗的力工,接著大家便陷入缄默。 常五和他手下的武人,都是狠角色。 第六章 头船 陈九霄混跡在人群中,跟著数十號渔民摸黑来到码头。 眾人脸上大多神色紧张,清楚赵队长把他们叫起来,就是为了提前做准备,隨时跟盛家火併。 天色微微泛白。 码头点著火把,常家二十几条渔船静静悬在水面上。 一眼望过去,就看见帐房先生正跟一高一矮两人聊著什么,那两人都穿淡灰色的唐装,四十来岁的模样。 陈九霄脸上微微疑惑。 那应该就是常五爷手下的两个武人,这些年他只见过他们一两面,印象都模糊了。 常家的鱼锅伙已有年头,不是从前没规矩那会儿了。 大伙清楚常五爷的手段,即使受尽压迫,也不敢轻易乱跑,毕竟世道艰难,逃出去更是个“死”字。 故而,这两人往往跟在常五爷身边办別的事,行踪神秘。窝棚这边,光靠帐房先生和赵队长,便已经管理得井井有条。 陈九霄仔细看去。 高的那个脸上有刀疤,身形遒劲,看著就凶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看著平平无奇的那个矮子,反而更不好惹。 这会儿眼看大傢伙都来了,一时人头攒动。 一高一矮两个武人,也都转头看来。 唤作吴兴,人送外號“长脚吴”的高个子,当即脸色一垮。 衝著帐房便骂骂咧咧道: “娘希匹,你这批人都是什么人啊,你叫我带?” “都是没力气的竹竿子,瘦得皮包骨头,真要碰著盛家的船队,谁能顶上去?” 这是看不上他们这群身无武艺,看著又孱弱的渔夫。 陈九霄心中鄙夷。 他们为何吃不饱饭,被压榨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对方恐怕比谁都清楚。 吴兴说话带著浓重的吴越口音。 常五自己便是吴越人,这两人都是他从家乡带到津城的。 当年各大漕帮担负著运皇粮的肥差,本质就是从南方各省运粮北上,供给京城的达官贵人。 吴越富庶,是运粮的大省。 漕帮绵延发展了数百年,吴越漕帮,便是其中一支相当重要的力量。 津城南运河畔的大王庙,就是吴越漕帮所建,每年春秋两季漕船来津,他们都要率眾举行供奉仪式,声势浩大鼎盛。 只是后来大洪王朝衰败,漕帮隨之星散。 吴越漕帮当中,很多人南下沪城扎根,如今也发展壮大成了新的帮派,而像常五爷这样的,便是错过了机会的。 眼看长脚吴一脸不满,帐房先生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 “他们都是水里的好手,水上情况复杂,光有力气是不行的。” “我已经让赵队长编好了队伍,到时自然有人打前哨,两位只要坐镇船队中央即可。” 吴兴还想发牢骚,结果被一旁的矮子斜乜一眼,顿时没了脾气。 陈九霄敏锐捕捉到两人的眼神交流。 心说这不起眼的矮子,果然地位更高一些。 听帐房的意思,果然是让他们这些渔夫顶在前头,这两个武人反倒要躲在队伍中间,观望局势,等情况明朗了再跳出来动手。 一时间,渔夫们面面相覷,脸上的惊恐之色更加难掩。 赵队长见状,混不吝地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五爷说了,这回谁要是能好好杀一杀盛家的威风,立下大功,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微微好转,甚至浮现出几分希冀之色。 毕竟他们这些人的卖身契,都捏在常五手里。 若是有机会得到重赏,赎回契子,日子自然要好过许多。 陈九霄和胖瘦两个同伴对视一眼,脸色依旧阴沉。 常五能把卖身契还你,自然就有办法再收回去,在这种老狐狸手下,想老老实实挣钱还债是行不通的,自己不被他给卖了就不错了。 对此,陈九霄不抱任何奢望。 想要不被这些人摆布,唯一的办法,就是壮大自己。 陈九霄正这样想著。 赵队长开始招呼人陆续上船,中途跟帐房对视一眼,忽然径直来到他面前道: “陈九霄,你来划头船探路。” 陈九霄眉头一拧,很快便想明白了什么。 身边胖瘦两个同伴也是一惊,连连想帮忙推脱。 胖子急忙道: “赵队长,阿九他年轻经验少,对河上情况不熟悉,恐怕会耽误大事……” 赵队长看都不看两人一眼,语气傲慢道: “没你们事。领头的船……陈九霄一个人划。” 一旁的吴兴转头过来,打量身形瘦弱的陈九霄,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脸上的刀疤更显得渗人。 他忍不住跟著起鬨道: “让这样一只小鸡崽子开路,你们安的什么心?” 这时。 帐房先生忽然开口道: “吴兄別看他年轻,遇事却是难得的沉著冷静,临场不惧。” “真换了其他人,迎头碰上盛家的船队,说不定连桨都抓不稳。” 这番话一出来。 陈九霄可以確定,就是帐房先生,把自己安排在了头船的位置。 盛家不单有武人,而且还有枪,铁了心要跟常家爭地盘。 他们未必今天就会出现。 但自己处在这个首当其衝的位置,无疑是最危险的。 而且还是单独划船,连身边原本可以帮衬一把的胖瘦二人,也被调走了。 帐房这是成心弄死自己。 真要深究起来,两人没有深仇大怨。 要说理由,大概就是昨天交货时自己太过平静,那种毫无波澜的反应,让帐房莫名对自己看不顺眼。 所以,刚才他提到“沉著冷静”四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態度中带著一丝看戏的味道,仿佛已经预见陈九霄的下场。 但陈九霄很清醒,自己虽然没得选,但不可能真的给常五他们卖命。 混乱之中,一切都要隨机应变。 如今自己反应灵敏了许多。 稍有风吹草动,自己哪怕主动製造混乱,也能找机会躲进水里。 陈九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盯著帐房先生戴著圆眼镜,一身大褂,衣冠楚楚的模样。 他欺压自己这些人欺压得久了,习惯了高高在上。 稍有一丝不顺意,便毫不犹豫地想要跟踩死螻蚁一样踩死自己。 陈九霄收敛神情。 心中却默默想著,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用匕首捅穿这个畜生的喉咙。 第七章 境界 海河,大雾漫天。 雾中浮著影影绰绰二十几条黑影,正是常家的所有渔船,槽子船、小舢板、划子,能来的都来了。 陈九霄在最前头划著名一艘小巧的划子,腰间別著平日里杀鱼用的小刀,听著身后那条船上赵队长的指挥,沿途开路。 眼前的浓雾黏稠得像是稀粥一样。 不说三丈之外的水面,就连两岸的芦苇都已经看不清了。 谁也不知道雾里会忽然冒出什么。 原本船队准备得相当充分。 每艘船的船桨都绑了铁鉤,划船时沉在水面下,常人不易察觉。 一旦衝突爆发,挥舞起来,能轻易勾住並且扯下人的皮肉。 但谁也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大雾天。 本就心中隱忧的渔夫们,更是看得心里直嘀咕。 陈九霄倒更喜欢这样的天气。 自己杀人的本事见不得人,只有趁乱才能暗中出手。越是大雾茫茫,自己反而越安全。 这时身后赵队长道: “都听好了,所有船前后左右,距离保持在三丈之內!网挨著网,一寸都不许漏,今天给我把这条河从头到尾犁一遍!什么都不给他们留!” 话音落下。 陈九霄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行动的声音。 很快一条接一条的渔船,同时密密麻麻拉起网来,水下鱼翻腾挣扎,接著落入桶中的动静越来越响。 陈九霄回头看去。 心想这时要是盛家的船队衝过来,恐怕也得跟那些鱼一样陷在网里出不来。 船队从鱼群最密集的地方开始,扫荡完一片地方,便往下一段区域开去。 一时,讶异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在惴惴不安中也难掩震撼。 “好肥的鱼!” “以前总在下游打渔,从没捞上过这么大的傢伙啊!” 眾人滋味复杂。 陈九霄的脸色也十分严肃。 鱼群喜欢聚集在上游,而分配给他们这些零散渔船的区域,却往往都是最下游的地界。 要是人人都能有一块这样地方打渔,一天二十斤鱼不在话下,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吃不饱。 很快,船队已经陆续把最鱼群密集的区域都扫荡一空。 盛家的队伍却迟迟不见人影。 “看这架势,他们今天未必会出现了。” 陈九霄心中默默想道。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常五派来那一高一矮两个武人,依旧乘船在队伍最中间。 虽然只能依稀瞥见人影轮廓,但陈九霄却能看出他们身姿挺拔如山,举手投足间,气势的確不是常人可比。 两人坐镇船队,就宛如定海神针一般。 但从他们所处的位置,陈九霄也能琢磨明白,两人並没有十成的把握压倒对手。 之所以让他们这些渔夫挡在前面,便是底气不足。 听说盛家老家主,祖上同样来自东南,从前朝传下一门刚硬凶猛的虎尊拳。 佩戴上铁製的指虎,拳法威力更是能放大数倍,一记崩拳能轻易砸断人的肋骨。 虽说这拳法密不外传,但盛家的武人据说都是本家,想必都精通这门虎尊拳。 而更重要的是,盛家还有枪。 长脚吴他们尚未达到肉身挡子弹的境界,就不可能直接冒头,只有等对方打空了子弹,才会出手。 陈九霄越想越篤定。 见两人手里都没件兵器,甚至怀疑他们怀里会不会也揣著两把转轮? 想到此处,他不觉心中嘆了一声。 “毕竟能修行到肉身挡子弹程度的武人,也是百里挑一啊。” “否则,国门也不可能被洋人的铁舰轻易叩开。” 陈九霄心中无限嚮往武道。 但也不得不承认,入门阶段的武人,压根不是火器的对手。 要是他打听得没错,武人的入门阶段,分为磨皮、锻骨、练脏三个层次。 完成这三重磨练的武人,身体素质便足以碾压所有普通人,轻易挪动三五百斤的重物不在话下。 只是人各有异。 有人年纪轻轻,十几二十岁能走完这三大阶段。 有人穷尽半辈子都走不完磨皮这一个境界。 而完成这三个层次的磨练,再往上走,任由劲气贯通五臟六腑,实现外放,便叫做气海境。 到了这个境界,才能够以肉身堪堪挡下子弹。 显然,如今船队中的两个武人,並没有达到这个层次,对火器自然大为忌惮。 就连常五爷,一手游龙鞭法高深莫测,如今六十来岁,容貌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大概也就在练脏境界徘徊。 但只是练脏,就已如此。 陈九霄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对武道心生嚮往? 眼下他自己尚需完成磨皮的阶段。 所谓磨皮,也就是磨练皮肤血肉。 无论是抡石锁也好,打树桩也罢,必须一次次磨损皮肤,直到它癒合之后再磨损,如此循环往復,直到你的皮肤和血肉越来越强韧。 这其中的关键,其实则是“癒合”的阶段。 这一步便能显出武人的天差地別。 有师门传承,或是家底殷实之人,可以靠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药膏,加速肌肤癒合,继而加快磨皮的进程。 而买不起药膏的人,却只能靠时间和身子硬熬。 如此一来一去,差距便被大幅拉开了。 故而没有传承、没有背景,寻常人別说学不到深奥的武学,就连想要磨练好基本功,都是难上加难。 陈九霄默默划著名船,隨著自己腕力的提升,划桨的动作也不知不觉轻巧了几分。 他暗暗思索著。 眼下自己肯定也是暂时指望不上药材。 如今的身家性命都在別人手里,別说挣钱买药,自己的温饱都还是个问题。 要想快人一步完成“磨皮”,只能靠提升技能熟练度带来的加成。 毕竟一遍遍练习搏刺术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无形中的变化。 然而。 搏刺术灵巧迅猛,是让陈九霄快速入门,有一手自保手段的捷径。 只要练到炉火纯青,近身距离之下,哪怕是高一个层级的对手,也难保不会被一击毙命。 但它讲求的还是腕力、灵敏度和反应速度。 想靠这一门武艺磨练皮肉,却是有些难为人了。 即使是那把生锈匕首的主人,引得津城人心惶惶的水鬼,大概也不可能只学了一门搏刺术。 他若真是高手,根基一定打得极为扎实。 陈九霄不动声色,默默考虑著对策: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找新装备。最好装备附带的能力,能够促进『磨皮』进程……” “毕竟根基境界是一回事,武学是另一回事。” “只要打好根基,在境界上远远超过对手,哪怕对方精通再多武学招数,都能一力降十会!” “只要足够强,我的命运也就不用被任何人所摆布!” 陈九霄暗自思忖。 眼中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狠厉。 只要不断变强,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试图拿捏摆布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八章 水下 船队中央。 “长脚吴”吴兴,跟身边个子矮小,气势却稳若泰山的武人並排而立,在大雾中凝望前头若隱若现的船只。 为首的陈九霄沉默地划著名桨,留给他们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 吴兴望著陈九霄,对身边的矮子念叨道: “这帐房老六看著斯斯文文,却成天憋著一肚子坏水。上回连老子家里那两坛德和酒坊的纯酿,都差点叫他骗走。”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招惹他了……” 矮个的武人神色漠然。 对帐房和手下这帮渔夫之间的纠葛毫不关心,只是简单扫了陈九霄一眼: “只要能挡子弹,是谁在那个位置都不重要。” 长脚吴闻言,也露出一脸轻蔑的表情: “这倒是。这年头弱肉强食,没点自保的本事,便是活该被人碾死。” 两人的脸色没有一丝怜悯,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在他们眼里,像陈九霄这样的人除了能替他们挡枪之外,毫无价值,基本与螻蚁无异。 死了,也就死了。 船队默然继续行进。 眼看盛家的人迟迟不出现,吴兴开始没了耐心,语气愈发暴躁: “这盛家到底还来不来?” “这水上太闷了些,他们要是十天不来,咱们就在这条河里待上十天?五爷自己倒是快活去了,也不管管咱们兄弟的死活……” 吴兴的怨念越来越深。 脸上的刀疤,隨著拧起的眉头愈显得狰狞。 他开始想念津城的酒肉,想念春风楼小翠凤白花花的屁股。 矮子却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凝望著浓重的雾气,淡淡开口道: “时间倒没什么要紧。”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只怕这大雾天遇不见盛家,反倒遇见那个煞星。” 吴兴闻言,脸色一下也紧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水鬼?” 他顺著同伴的目光往前看,犹疑侷促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这两月以来,水鬼的名號传遍津城,他在水上神出鬼没,一手小刀使得阴狠凶残。 並且真正亲眼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而眼下这大雾天,几乎跟夜里无异,难保此人不会冒头。 “我见过几个被他弄死的人。” 矮子继续道:“他本事不俗,说不定已经到了练脏,甚至是气海境的程度。” 长脚吴闻言,脸色微微泛白,顿时陷入了沉默。 武人修行,从磨皮、锻骨、练脏一直到突破气海境,达到劲气外放,方可抵御火器。 而他们两个,可都只有锻骨的层次。 这时矮子又补充道: “此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武艺不像津城本地人士。那一手匕首刀刀毙命,刁钻至极,贸然遇上,怕是防都防不住……” 吴兴越听心头越发怵,但眼中莫名生出一股变態的艷羡: “娘希匹,要是老子也有这样一手刀法,人人奉我如鬼神,岂不是能在这津城横著走?” 矮子诡异地瞥了同伴一眼。 吴兴自然不知道,就在他咬牙切齿,痛惜自己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水鬼之时。 船队前头,那个他们最瞧不上的陈九霄,已经掌握了这套狠辣刀法的精髓。 並且正一步一脚印地朝著水鬼那个层次前进。 “这样一號人物,怎么会没头没脑出现在津城?他究竟图什么?” 吴兴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这水鬼图財、图色,可偏偏有几个人死得莫名其妙,既身无余財,又不是容貌绝伦。 而正是因为他杀人似乎毫无规则。 才叫所有人都胆战心惊。 矮子又深深望了同伴一眼,眼中掠过淡淡的困惑。 接著低头看向河面,漫不经心点拨道: “人不重要,河才重要。你以为他为什么每一回杀人,不是在河里,就是在河边?” “他在钓某样东西。” 矮子说话压低了声音,刻意没有让身后划船的渔夫听到。 吴兴却听得心头一震。 紧接著脸色煞白地看向水面,声音不觉颤抖起来: “你是说,这河里……不乾净?他在用尸体引什么脏东西上鉤?!” 矮子皱起眉头,负手立在船头: “你也跟了五爷那么多年了,这其中的关窍,很难想明白么?” “你所谓的脏东西,是能入药的。而药对武人意味著什么,你很清楚。五爷停在练脏的层次,已经很多年了……” 吴兴生得高大凶悍,心思全然没有身边这些人复杂。 同伴这么一讲,他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津城里的人,都没有看明白水鬼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常五和盛家都出身漕帮,本就是水上的好手,多年来走南闯北又见多识广,消息灵通。 他们不知从何確认了线索,认定这水下有价值尤为不菲的宝物。 水鬼就是为此而来。 长脚吴喃喃自语道: “难怪盛家莫名其妙跳出来,而五爷偏偏说什么都要守住这片地方……” 矮子又斜乜他一眼: “不然你以为,五爷跟盛家真是为了爭水里那几条鱼?” 说著。 矮子看向前方的船队和人影,又道: “水里的鱼不重要,这些渔夫也不重要。人死了再找就是,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想求一条活路的人。” “但水下的东西,却是万万不能撒手的。” 长脚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困惑: “既然如此,五爷派我们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直说?偏要叫我们自己猜……” 矮子神色一滯,他转头看向高自己好几头的吴兴,彻底沉默了。 而就在两人谈及水下宝物的同时。 船队最前方。 陈九霄正一板一眼划著名船,把船桨扎进水里,又撑起来,再循环往復。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 陈九霄警觉地抬头:“嗯?!” 自从练习搏刺术以来,他的反应灵敏了好几分,尤其是听觉。 这时他明显听到前方有行船的声音。 可眼下大雾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难道盛家船队终於来了?” 陈九霄预感不妙,当即发力,一下將船桨透过水麵插进了泥里,猛地停住了船。 后船猝不及防。 正指挥船队的赵队长见状,一边喊船夫避开,一边衝著前面叫道: “陈九霄,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赵队长和另外几艘船上的人,很快也发现前面有东西。 大雾中影子若隱若现。 陈九霄警觉,紧盯著前方大片大片的白雾,本以为是船队靠近,但很快发现好像只来了一艘船。 隨著不断靠近,船上的人影轮廓,逐渐在雾中清晰起来。 第九章 盛家 船是从雾气更浓重的方向来的。 隨著陈九霄头一个警觉起来,很快后方船队的眾人也都反应过来有船靠近,並渐渐看清来船。 大雾深处,不紧不慢的桨声靠近过来。 船队中有人慌了,一时连桨都磕在了船帮上,发出一声闷响。 很多人原本都以为盛家今天不会来了,在捕捞中都渐渐降低了防备。 眼下大家都侷促紧张起来。 而坐镇船队中央,刚刚才聊完水鬼的长脚吴二人,脸色隱隱比渔夫们更凝重。 他们担心的是比盛家更危险的事。 “都他娘別慌,给老子把网拉起来!” 这时,还是赵队长硬著头皮吼了一声,渔夫们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拉起早已浸满河水沉甸甸的渔网。 此刻船队阵型严整。 將所有渔网同时拉起来,对方即使一下猛衝过来,也会陷入网里不能自拔。 可事情接下去的发展,跟他们预计的並不一样。 所有人神色微微慌乱,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但最终从浓雾中只钻出了一条船。 那是一条比槽子船略大的划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船队。 就是孤零零的一条船。 船上也只有一个人。 陈九霄守在船队最前方,眉头不觉挑起,隨之身后船队其他人的表情也诡异起来。 船上划桨的人,仿佛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河面之上,甚至不应该亲手划桨。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容貌俊朗,戴方框眼镜,穿著一身修长考究的黑西装。 跟河面上所有穿著粗布衣服的渔夫都格格不入。 一直到离陈九霄的船两三丈之外,对方才慢悠悠地停下。 陈九霄身后有人认出了他,接著议论很快传开。 “是盛家少爷盛钧儒?他居然亲自来了?” “……怎么就他一个人?” 陈九霄听见身后细若蚊蝇的议论,才知道眼前这人,便是要跟常五爭地盘的盛家少爷。 此刻船队眾人无疑是摸不著头脑。 陈九霄也心中疑惑: “要没记错,这盛家少爷很早就去了西洋留学,家传的虎尊拳,怕是都没练过几日。” “他敢一个人冒头,难道这大雾里还藏著人?” 陈九霄不自觉往盛钧儒身后看去。 可惜只看到白茫茫一片,再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陈九霄暗自蹙眉。 自己反应再灵敏,能感知到的范围仍旧相当有限,他不敢打包票说盛钧儒身后一定没人。 盛家能和常五爷一样,在漕帮衰败后重新支起一摊子势力来。 其手段肯定不会简单。 陈九霄仔细打量对方,盛钧儒將船蒿插进泥里,看了看袖口,发现自己的名贵西装不知何时被扎破起了线头。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杂耍似的挽了个刀花,接著一刀挑断线头。 “又是个使小刀的?” 陈九霄见状,不自觉生出几分戒心。 这两个月,水鬼的传说闹得满城风雨,却从未有谁见过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自那以后,津城人但凡见到隨身带匕首、小刀的,都要莫名胆寒三分。 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做好隨机应变的准备。 陈九霄一手把著桨,一手已经暗暗靠近腰间的小刀。 修整完袖口,盛钧儒露出满意的笑容,接著把目光投了过来: “总算是遇见了,叫你们主事的出来吧。” 眾人闻言,这才意识到盛钧儒可能是来谈判的。事情要是能谈明白,自然没人想动手。 但大家一时拿不准。 谁也不知道,盛钧儒身后究竟藏没藏著人。 眼下在雾里,对方也未必看得清楚他们这里的状况,万一是想把主事的钓出来,来个擒贼先擒王就麻烦了。 陈九霄眼看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下意识转身看去。 赵队长和陈九霄四目相对,脸上闪过一抹尷尬的神色。 眼看自家两个武人一声不吭,赵队长只能强笑一声,回应道: “盛家少爷,这片水、这片水里的鱼,我们都占了,你来错地方了。” 盛钧儒闻言,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扯起嘴角道: “占了?” “赵队长,你睁眼好好瞧一瞧,这鱼从北海一路游上来,足足游了几百里,到了这里忽然就成你们常家的了?” “我们不愿意跟常五爷起爭执,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合作共贏。” 赵队长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当然也不愿意打。 但他很清楚常五爷的脾性,没有人能染指他已经叼在嘴里的肥肉。 这会儿,他必须替主子把脸面撑起来: “盛少爷说笑了。五爷和你家老爷,那都是从当年漕帮摸爬滚打起来的,这是津城自古的规矩,谁占了水谁才能捞鱼。” “这条河,还有城东的鱼市,向来不是盛家的地界。” 眼看对方没有让步的意思,盛钧儒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一口一个五爷,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躲在宅子里数从鱼市、码头抽上来的钱,却把你们拢到一起,准备和我盛家拼命?” 盛钧儒字字诛心。 原本就心中惊疑的眾人,脸色更是黯淡下去。 虽然赵队长传了常五爷的话,立功重赏,但五爷本人的確没有来。 他派了两个武人坐镇,关键时刻也躲在船队中间一声不吭。 陈九霄暗道这人倒是聪明。 没有上来就直接跟他们交火,反而借著大雾唬人,又一字一句瓦解他们的军心。 盛钧儒慢条斯理,一脚踩上船头,盯著他们道: “今天就我一个,你们二十几条船,想打现在就打,弄死我,这水、这鱼,就还是你们常家的!” 盛钧儒的话迴荡在河面上,听得长脚吴在內的很多人神色一凝。 陈九霄见对方放出这种狠话,又回头瞥了一眼队伍。 眾人被说得不知所措,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该不该上,赵队长一直回头看长脚吴两人的脸色,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陈九霄知道长脚吴他们在犹豫什么。 盛钧儒口口声声只来了他一个,但谁也不知道,他身后的雾里究竟藏了什么。 万一中了圈套,在这么被动的局面下,白白让船队前排丟了性命,火就该烧到他们身上了。 就在自己这边迟疑不定时。 盛钧儒的气势却越来越盛,他扫视船队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头船的陈九霄身上。 他往船舷边俯了俯身,饶有兴趣地道: “小兄弟,常五一月给你几个铜板,让你划头船?”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不打死我,回去给你家五爷邀功;要不就跟我走,我保准你有酒有肉,过得比在常五这里更滋润舒坦……” 第十章 指虎 盛钧儒话毕,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眾人听得瞪大了眼,侷促中互相你看我我看你,没想到盛家少爷竟会拋出这样二选一的条件。 赵队长一下急了,看看陈九霄,又看看其他人,意识到人心正在浮动。 他冷冷衝著盛钧儒道: “盛少爷,当面撬墙角可就不地道了!哪怕是你家老爷子在这儿,也不能动五爷的人!” 唯独陈九霄脸上淡然如常。 盛家跟常五一样都是漕帮出身,一丘之貉,听说对待手下的人也严酷苛刻。 这盛钧儒,没有因为去西洋读了几句书,就变得更通人性。 眼下这番话无非挑拨人心。 陈九霄真信了,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他懒得给常五卖命,自然也不可能对盛家点头哈腰…… 但杀人? 他同样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別说对方大概率还留著后手,手中一把小刀更是神秘莫测。 即使真能杀了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回头要是常五又因为其他利益,想跟盛家化敌为友,一笑泯恩仇。 自己的脑袋,只怕会被当成礼物送到盛家。 陈九霄思索片刻,顺著盛钧儒的话头,不卑不亢回应道: “盛少爷,我的卖身契还在五爷手里。你要是诚心,不如先拿出十个大洋,让我找五爷赎回我的卖身契。” 盛钧儒被陈九霄噎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消失。 他颇为讶然地打量年轻瘦弱的陈九霄。 没想到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非但没有被自己二选一的条件牵著鼻子走,反而趁机狮子大开口。 他可不信这样一个渔夫的卖身契值十个大洋。 可眼下话赶话到了这儿。 他要是还价,气势自然就弱了下去。 一时,盛钧儒反陷入被动纠结起来。 虽说家底殷实,但真要豪掷十个大洋,买一个自己看来没什么本事的渔夫,他却也狠不下心。 陈九霄嗤笑一声,心中暗道: “又是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你真拿出十个大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分文不捨得掏,谁给你卖命?” 赵队长一看局势逆转,也大为惊奇地打量起陈九霄。 心说难道自己误会帐房先生了? 当初他口口声声说陈九霄为人沉稳,遇事冷静,非要安排他去划头船,自己还不当回事,只觉得帐房是要刁难这小子。 现在看来,是自己目光短浅把人想俗了。 还是帐房六哥慧眼识人啊。 赵队长迫不及待想把场子找回来,连忙继续拱火道: “看来盛少爷在跟咱们开玩笑。如此吝嗇,真要去了盛家,日子恐怕好过不到哪里去啊……” 话音未落。 盛钧儒被这样一激,脸色瞬间阴沉,顿时改了主意。 他看看陈九霄,想了想,忽然从西装內兜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玩意,抬手拋了出来: “接著!” 陈九霄微微诧异。 河面之上雾气朦朧,事物大多看不分明,他却反应灵敏,啪的一声稳稳接下。 展开一看,是一只沉甸甸的指虎。 盛家的看家兵器! 指虎是用灰口生铁造的,没有精细打磨,四孔设计可供四指穿过,拳峰部位是一排凸起的钝钉子,稜角微微泛白,冰冷而粗糲。 手上若是戴了这种东西,拳头的杀伤力无疑要大幅度加强。 但盛钧儒拋来的这一枚,明显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磨损相当严重。 几乎就在装备入手的同时。 陈九霄便看见一行小字,跳跃到了自己眼前。 【是否装备『铁指虎』?】 陈九霄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用余光往身边瞥了一眼,雾气瀰漫中,盛钧儒和赵队长正一前一后盯著他。 眼下自然不是装备的时机。 旋即,他听见盛钧儒高声道: “今日出门仓促,这是我给你的定金。” “津城皆知,我盛家以拳法闻名,入我门下的弟子,都会得到这样一枚指虎。而你手中的,更是我爹当年佩戴的那一枚。” “当年他便是戴著它,凭一套虎尊拳,杀得名动漕帮!” 陈九霄豁然开朗。 原来是盛家老家主亲自佩戴过的指虎,看来这件装备附带的能力,便是盛家闻名的虎尊拳了。 这时。 一眾听过盛家虎尊拳威名的渔民们,也都纷纷好奇地探头。 赵队长更是目瞪口呆,懊悔自己多嘴,恨不得猛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盛钧儒脸上重新勾起笑意: “今天这东西送你。” “回头我便赎回你的契子,你只要尽心竭力侍奉我盛家,或许便有机缘,真正习得家父所授的这一套虎尊拳……” “当然,今日在场其他诸位,都有加入我盛家的机会!” 陈九霄暗自好笑。 盛钧儒夸夸其谈,还想拿拳法吊他胃口。 他心说不必那么麻烦,虎尊拳我已经到手了。 盛钧儒大概率不会来赎他,让老家主亲授虎尊拳,更是天方夜谭。 他想做的,只是当著整支船队的面放出这番话。 盛家老家主亲自用过的兵器,能拜入盛家学习虎尊拳的可能性…… 是个人都得稍稍心动。 陈九霄端详著那枚铁指虎。 这东西本身就不值什么钱,何况又磨损严重,相比它本身的价值,无疑象徵意义更大。 盛钧儒捨不得十块大洋,却捨得拋出这枚铁指虎,就是因为丟了也不心疼。 要是靠一块铁坨子,就能从中瓦解常家的船队,自然值当。 但对陈九霄来说,这东西却不一样! 他將指虎攥在手里,心中不觉炽热起来。 没想到自己被帐房设计,当了船队的头船,却机缘巧合因祸得福! 他早听过盛家虎尊拳的威名。 结果没想到自己跟赵队长一前一后两句话,就哄得盛钧儒把这样的好处拱手奉上。 自己如今习得一门搏刺术,灵巧有余,正好就缺一手硬桥硬马的功夫! 动身之前。 陈九霄只觉得即使在头船,也能隨机应变,保证性命无虞。故而也不废话,迎头便上了。 帐房肯定想不到,自己包藏祸心,反而大大推了陈九霄一把。 第十一章 拳法 一时间,常家鱼锅伙的船队里,满脸艷羡的探头之人更多了。 终年在水上討生活的人,很多不懂这些弯弯绕。 只觉得盛家要是真能给他们赎身,还教他们武艺,好日子便在后头呢。 武人的威风他们可是真切见识过的。 常五爷也好,长脚吴他们也好,不就是因为一身的本领,才能慑服他们一大帮子人么? 顿时大家神色复杂,甚至有人心中暗暗懊悔,自己没能爭取头船的位置。 否则拿到铁指虎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骚动在无形中蔓延开。 盛钧儒內心沾沾自喜,透过方框镜片,观摩著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局面。 繚绕的雾中,唯独只有真拿了自己指虎的陈九霄,脸上始终没有分毫波动。 盛钧儒心中不禁闪过一抹错愕。 暗自揣摩: “这小子是没听明白,还是真不为所动?常家这么多没见识的乡野渔夫里,竟有这样一號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盛钧儒诧异时。 船队这边,赵队长眼看局面又要失控,没有当即跟陈九霄扯皮,嚷嚷著要把东西还回去。 而是直接对盛钧儒道: “盛少爷,常家鱼锅伙的弟兄风雨同舟、上下一心,这一套没用!谁不知道你盛家武学密不外传,你今天敢开这个口,你家老爷子当真能教吗?” “你是留洋读书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们不刁难你。要打,就光明正大派能打的来!” 陈九霄攥著铁指虎,用余光瞥了赵队长一眼,当即领会其中意思。 今天大雾蒙蒙,人心又有些散了。 这是想先哄走盛钧儒,修整好內部士气,再找个天朗气清的日子跟人动手。 果然是油滑世故的老狐狸。 而这时,盛钧儒似乎也拿不准常家这边的情况,眼看自己搅局的目的已经达成,顺势准备告辞: “既然如此,下回再遇上可就是不见血不罢休了。” 盛钧儒说罢,重新操起船蒿,扭头划入了看不分明的大雾当中。 直到黑影远去。 赵队长才暗鬆一口气,一跃来到陈九霄的船中,语气凝重道: “把东西给我。” 陈九霄自然不肯轻易让出去,反问一句: “难道赵队长想拿了指虎,自己去投效盛家?” “我……” 赵队长被噎了一下,顿时无言以对。 两人声音不大,但刚经过对峙,此刻河面上安静得一片死寂。 所有人闻言,纷纷將目光投了过来,看得赵队长阵阵尷尬。 陈九霄虽然瘦弱一些,但丝毫没有被赵队长的架子震慑住。 他举起紧攥手中的指虎,不紧不慢道: “这是盛家的信物。五爷要是来了,我自然应该亲手交给五爷。” “五爷要是没来,那就该交给帐房六哥。他想必对习武也没什么兴趣。” 陈九霄一字一句,说得大义凛然,本质当然是想暂时保住这枚铁指虎。 至少撑过十二个小时,顺利拿下装备附带的能力。 赵队长八面玲瓏,深諳趋利避害,倒是不会像帐房那样,没来由地跟自己较劲。 只要稍稍戳他两下脊梁骨,自然也就退缩了。 他好不容易奉承著常五爷和帐房,才走到今天统领船队这一步,可不想被怀疑跟盛家有染。 赵队长顿时不吭声了。 他狐疑地看看陈九霄,心说这小子办事还挺有规矩,只是別暗地里私吞了。 他压低嗓门,凑到陈九霄身边警告道: “別耍花样,我会盯著你。” 说罢,赵队长又转头看向大家道: “再说一遍!姓盛的就是在耍嘴皮子誆你们,別到时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他家那虎尊拳歷来只传本家,怎么可能教给你们这些泥腿子?!” 说罢,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九霄一眼,那意思是你也別痴心妄想学什么虎尊拳。 赵队长心中暗暗盘算,觉得到时能想办法让人散出消息,这盛家老家主的铁指虎,是盛钧儒被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时,主动献出来的。 不是他拿来收买人心的! 如此想著,他心头舒坦了些,不再跟陈九霄纠缠,三步並两步地跳回了自己船里。 陈九霄眼看顺利拖延了时间,便也安心了。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大义凛然说要亲手將铁指虎交给常五,他们自然要乖乖等常五来了再说。 要是常五迟迟不现身,晚一点再交到帐房手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要十二个小时一过,东西自然没了价值。 谁爱要谁便拿去。 这是盛钧儒主动拋来的,可不是自己求来的,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一条条船上的渔夫,目光各异地远远打量陈九霄。 艷羡、怀疑,情绪复杂。 陈九霄视若无物,兀自划起船桨。 直到眾人的目光褪去,船队重新开始行动,他才不动声色暗暗装备了铁指虎。 很快一行行泛著光泽的文字,跳到了他眼前。 已装备物品:铁指虎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虎尊拳(可升级) 备註:磨损严重的铁指虎,尘封年头已久,早年隨盛家家主盛鸿纵横南北运河,以刚猛的虎尊拳杀匪无数。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这装备附带的,果然便是盛家家传的虎尊拳。” 陈九霄见状,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虽说时间一到,这铁指虎就要还回去,但虎尊拳也能脱离兵器凭空施展,倒是不影响练习。 如此猛烈的拳法,自己在河边找一片树林,对著最苍劲坚实的大树演练,正好用来磨皮。 “而且,要是弄明白了虎尊拳的路数,真跟盛家起了衝突,我也能知道如何闪避化解。” 陈九霄暗暗想著。 眼下自己要同时磨练搏刺术和虎尊拳,看来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了。 “捡漏果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世上毕竟没有那么多永不磨损的神兵利器,兵器更新换代很正常。而这,就是我的机会……” 陈九霄暗自欣喜。 虽然津城武馆规矩繁冗,武学更不轻易外传。但从常五手下抽身之后,还是得想办法去看看。 有装备栏在,只消这样走一遭。 即使自己没法拜入武馆门下,说不定能学到的本事反倒比入门弟子还多…… 第十二章 狼窝 船队一直在河上漂著,说是要熬到天黑才靠岸,搞得大伙怨声载道。 原本中午交货还能歇息,若是份量不足,吃完午饭还能出船补齐。 今天倒是没有二十斤的要求,但不得不在船上乾熬一整天,顶多偷偷啃两口昨晚藏起来的冷窝头。 很多人小声嘀咕著骂起来: “娘的,刚给了两顿饱饭,就把咱们往死里使……这是打渔还是看坟?” 划桨的人撑不住,轮换了好几班。一日下来,独独只有他没有轮换。 眾人都嘖嘖称奇地看著为首的陈九霄。 陈九霄的头船是船队中最轻巧的一艘划子,船上就他一个。 即使如此,一天下来双臂也已经麻得沉如铅石。 要不是因为近来习武,体质有所改善,恐怕早就扛不住了。 但除了累点,陈九霄心中比大家泰然得多。 对他来说,时间恰恰拖得越久越好。 要是一早回了窝棚,让赵队长把事情捅开,帐房又来找他麻烦,自己的虎尊拳可就未必保得住了。 “眼下没谈拢,两家算是准备彻底撕破脸皮了,之后免不了大闹一场。” “保住虎尊拳是重中之重,只有不断习武变强,身家性命才能无忧。” 陈九霄一边撑著船桨,一边默默想著。 其实船队之所以这样漂在水上,就是怕盛家带人折而復返。 常五的意思很明白,守住这块地盘。 若非如此,这样在河上虚耗光阴,著实没什么意义。 如今快是冬天,到了下午便捞不上什么东西来了。 船队末尾,一个苍髯白首的老渔夫,手里攥著早已被河水泡得发烂发臭的旧渔网,嘆道: “从我爷爷那辈,我们就在这条河上討生活,当时可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虽说日子也难,却没那么乱,海河里鱼也多,秋天黄花鱼汛来的时候,太阳一照,整条河都是黄澄澄的,捞也捞不完。他们一筐筐往上抬,鱼行的人就在岸边等著。” “当时人都说,一条黄花鱼,换三斤白面;一季黄花汛,盖三间瓦房……” 旁边几条船上的渔夫,想起自己住的破窝棚,听得暗暗摇头嘆气。 入夜。 船队在陈家沟子码头靠岸,大伙饿了一天,终於等到锅伙开饭,却发现晚饭比昨天差远了。 窝头还是窝头,菜却是大锅熬的白菜帮子,一点油星都没有。而且也不让围坐一桌胡吃海塞了,照旧排起队伍,一个个定量供应。 陈九霄排在第一个,手里捧著缺了一角的瓷碗,眉头微微蹙起。 身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渔夫们,急得探出脑袋,看罢也面如土色。 伙夫看看他们,用大铁勺子敲了敲锅边,嘆口气道:“吃吧,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还挑?” 陈九霄於是递上碗去。 心中暗道,这常五和帐房先生倒真不做亏本生意,才好吃好喝供了一天,扭头就想从他们身上加倍榨取回来。 不光硬让他们在河上熬了一天,连伙食也变了回去。 “继续待在常五手里,终究不是个办法。” 陈九霄想道。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就著白菜帮子,大口大口吃著窝头。 一胖一瘦两个同伴过来,看看陈九霄神情倔强的样子,表情隱隱担忧。 倏忽,瘦子语气平静地蹲到他身边劝道: “阿九,凡事不要逞强。” 陈九霄愣了愣,看看两人。 真要说在常家的窝棚,自己有什么亲近些的弟兄,大概就是他们二人了。 很快他反应过来,两人是担心铁指虎的事情。 他笑了笑道: “你们以为,我想把那东西留下?” 胖瘦二人对视一眼,其实也摸不准陈九霄的想法。 虽然陈九霄比他们还小两岁,但心思却要成熟不少。 只是他歷来脾性沉默坚韧,先前又跟帐房六哥有些衝突,两人不免担心。 胖子愁道: “我们是怕你犯倔。” 陈九霄拍了拍胖子,道:“放心,盛家是什么人我明白,我不会出了狼窝入虎穴。” 胖子稍稍放心,还想託付两句,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 陈九霄顺著他的目光转头。 只见帐房先生,在赵队长陪同下来了窝棚,眼神扫过眾人,很快落到自己身上。 陈九霄从帐房眼中看出一抹淡淡的失望。 大概是因为自己还好端端地活著。 当然,也是因为铁指虎的事。 没等胖瘦二人劝说,陈九霄从怀里掏出那枚铁指虎,主动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不久前,十二个小时便满了。 一整套虎尊拳,在无形中开始流入他的脑海和意识,陈九霄在欣喜的同时,暗暗卸下了装备。 他几步来到帐房面前,摊开手掌呈上铁指虎,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情绪: “本想直接交给五爷,既然他不来,只能让您转交一下了。” 陈九霄的开门见山,让帐房和赵队长都颇感意外。 帐房依旧一身长衫,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几分清秀。 他透过眼镜打量陈九霄一眼。 接过铁指虎,在手心里摩挲了一下: “就这么捨得?” 陈九霄坦诚道: “盛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不想引火上身。此物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一下都没戴过。” 他说得言之凿凿,倒也不假。 虽然自己是把铁指虎放进了装备栏,但確实没亲手穿上过。 装备是装备,佩戴是佩戴。 帐房闻言,眼中的疑虑打消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极为不善: “今天的事,赵队长都跟我说了。你临危不乱,处理得不错,明天头船还是你的。” 陈九霄明白,这是还不打算放过自己。 他看向帐房先生,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一字一顿宠辱不惊道: “六哥抬举,日后,我该好好报答你才是。” 陈九霄深知帐房这人阴险,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这世道里混得顺风顺水。 自己必须等到一个最合適的时机。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不能贸然出手杀他。 他很清楚。 自己虽然武艺稍有收穫,但仍然活在一个弱者任人宰割的世道里。 只有不断变强,才能改变一切! “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休息了。只有养足力气和精神,才好继续给船队开路。” 陈九霄说罢,转身告辞回了窝棚。 自己早早睡下,才能早早起来修习虎尊拳和搏刺术。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手中这门新武学的威力了。 眼看著陈九霄离去的瘦弱背影,帐房先生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脾气再硬,没有本事,终究是要折的。” 说罢他收回目光。 將铁指虎隨手交给了赵队长,淡淡道: “就照你说的办,把消息散出去,就说盛家少爷被我们围了,他是为了活命,才求饶奉上的这件东西……” 第十三章 练拳 夜里。 陈九霄比前两天起得更早,相比船队其他人整整一日反覆下网、捞网,累得疲惫不堪,陈九霄光是划桨,倒还好受一些。 尤其得益於自己体质增强。 睡了几个小时后,精神和体力便渐渐恢復了过来。 他轻车熟路,沿著河边来到一片树林当中。 虎尊拳的门路,已经隱隱约约在他脑海里縈绕了许久,如今便是实践验证的时候。 虎尊拳拳势勇猛,劲力刚强,短手近打为主,讲究底力与內功,练至纯熟,能够轻易撕裂衣衫,在硬木上留下抓痕。 其手法多变,多用“虎爪”,但也有拳、掌招式,对腿法也极其讲究。手脚配合之下,犹如虎视,伺机寻找破敌的最佳切入点,闭气催力,而后爆发。 陈九霄一早便打算,借著这门拳法,顺势完成“磨皮”的进程。 故而特意来到一棵看著便坚实无比的大槐树下,打算对著树干进行磨炼。 陈九霄暗暗想道: “只有从磨皮开始,一路跨越锻骨、练脏,才能直抵气海境,达到以肉身扛下子弹的层次。” “直到那时,在这个火器横行的乱世里,自己才算能够安下几分心。” 漆黑的天穹下,大槐树徒留光禿的枝丫。 临近冬天,陈九霄缓缓走到树下,脚边的枯叶便碎成几瓣。 选定位置之后,陈九霄深吸一口气。 接著,循著脑海中对虎尊拳的认知摆开阵势。 他前脚掌微扣,像要抓进地里,后脚跟外展死死踩实,一步、两步,按照既定的步法围绕著树根游走,仿佛踩在一根无形的线上。 同时调整呼吸,每次吐气都呼出隱隱的白雾。 “前三后七会马,前三后七……” 陈九霄暗自喃喃。 这是虎尊拳中一句口诀,所谓前三后七,便是前脚用三分力,后脚用七分力,紧守门户,伺机而动。 之后,可见势化为前四后六,前七后三,或是前六后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腹部骤然收紧,气沉丹田。 接著,呼气的瞬间催发劲力,从丹田炸向四肢。 虎爪扑面! 陈九霄右脚前移,左掌护心,右爪从腰间猛然探出,五指內勾,出手的剎那指尖擦过粗糙的树皮,树皮在初冬已被冻得梆硬,一片刺骨冰凉。 “嘶——” 陈九霄眉头微皱,却又接著收爪,再探! 隨著再次碰撞,很快他的指腹被刮破,血珠子顷刻渗出来,几缕碎屑黏在伤口上,但陈九霄还是没停! “继续!” “第二式,虎仔伸腰!” 陈九霄双腿蹬地,身子往下一缩,肩背弓起,隨即腰胯发力,身体如虎伸展,双拳朝著上前方崩出! 啪! 拳头硬撼在树干上,震下几片枯叶。 陈九霄感到双手火辣辣地疼起来,皮肉被粗糙的树皮磨得通红,但还是甩了甩手,吸气,缩身,再次出拳! 陈九霄咬牙承受著痛楚,心中信念熊熊燃烧。 “要打好基本功,跨过这个层次,就得打磨这身皮肉,让它先烂再长,先破后立!” 林间拳风迴响。 每一次动静都比前一声更响,指尖、手背的伤口由红转紫,血跡黏在乾枯的树皮上,下一次撞击又被蹭掉。 隨著招式的递进,他的身体、双腿,同样朝著树干撞去。 以血肉之躯,撼树! 终於,直到一整套动作打下来,眼前终於跃出一行小字。 “叮!熟练度+1!” 虎尊拳(入门1/3000) 陈九霄收拳,儘管感到钻心的疼,但看著上涨的熟练度,却是满心的喜悦和兴奋。 这一整套虎尊拳,动作比搏刺术更复杂,想完整打下去,所耗费的力气、时间也更多。 但相比搏刺术的討巧。 陈九霄將这套拳法坚持练下来,武学的底子无疑能够打得更扎实。 “果然还是得用硬桥硬马的功夫,才能达成磨皮的效果!” “所谓虎尊拳,练者难,成者尊!再来!” 陈九霄不知自己挥出了多少次拳头。 不知不觉,指甲缝里塞满血泥,掌心、指尖都皮开肉绽,手背肿得像白面馒头,浑身其他部位,也愈发明显地疼了起来。 天气寒冷,血液循环伤口癒合都很慢,这种痛楚无疑更难熬。 但陈九霄却扯起嘴角,愈发兴奋地笑著。 但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伴隨他一次次挥拳,不断磨损自己的血肉肌肤,小字也在飞快跃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直到陈九霄终於打不动,他猛然收拳之后,一把扶在树干上,垂头大口大口深呼吸。 “呼……” 此刻,他感到自己如同炙热的火焰在燃烧。 再抬头看向被自己撞击了一遍遍的树干,汗与血的味道清晰可闻,带来的是十足的满足感。 再看向面板。 虎尊拳(入门106/3000) 陈九霄胸口起伏,疲累之下笑容不减。 对虎尊拳套路理念的理解,隨这一百多次练习,无形中在一点点深入。 自己的拳头,也在变得更加有力! 他看著自己的伤口,兴奋地喃喃自语:“之后,就等它长好,再磨损,再长再磨!” “一遍,两遍,千百遍!” “直到双拳到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被练到坚如钢铁,磨皮便成了!” 陈九霄今天的虎尊拳便练到这儿了。 搏刺术討巧。 这功夫比搏刺术难练得多,初学第一天,做到这种程度已极其难得。 再练下去,自己明天很可能会缓不过来。 何况还得分配时间练搏刺术。 陈九霄转身往树林里走去,胡乱找了些乾枯的艾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这东西应该有些止血的作用,虽然效果不强,但没办法。” 陈九霄兀自想著:“如今买不起药膏,泡不起药浴,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先熬著。” “能有装备栏在身,已经是天赐机缘。” “剩下的,就得靠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 陈九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了片刻,眼看天色还早,抓紧起身,又磨炼起搏刺术。 隨著呼啸的刀风,迴荡在树林里。 眼前的小字,又一次次浮现。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陈九霄不知疲倦地练著,惊讶地发现因为虎尊拳的修习,整体力气的提升,在施展搏刺术时,竟变得更加从容有余! 其实不止如此。 方才,自己苦练搏刺术的腕力提升,也辅助了虎尊拳的修炼。 一切都是相辅相成的。 “搏刺术的进展越来越快了。” “再坚持一下,突破入门指日可待了……” 第十四章 夜袭 陈九霄依旧苦修到天色將亮才离开。 结合之前的积累,回窝棚休息之前,他將搏刺术的熟练度足足提升到了601。 接下去三天没有大事发生,小的风波却接连不断。 先是在帐房先生授意下,赵队长让人把铁指虎的消息散了出去。 一时间城东鱼市都在传,盛家少爷被打得头破血流,为了求饶,连自己亲爹的贴身兵器都给送了出去。 而盛家那边也不肯罢休。 儘管盛钧儒听到这消息,憋了一肚子火,却始终没有倾巢而出。 他不时派人到城东鱼市闹事砸摊子,嚇得百姓不敢轻易来买鱼。另外在河上,几次趁常家船队正捕鱼时,远远地放枪,嚇得眾人魂飞魄散。 盛钧儒大概知道子弹金贵,武人更是镇宅护院的心腹,要是一股脑把底牌打出去,自己说不定就得下牌桌了,故而出手一直很克制。 上头爭斗不休,陈九霄倒是从容不迫按部就班,安安稳稳修习了三天的虎尊拳和搏刺术。 虽说伙食一直有剋扣,但没了二十斤的要求,也比以前强多了。 至少自己能养足力气好好练武。 因为藉助虎尊拳“磨皮”,他双手受了不轻的伤,只用布条简单缠了缠,倒也没人注意。 毕竟常年在水上討生活,受点皮肉伤也是再常见不过…… 三天后。 深夜。 隨著“哗啦”一声,陈九霄赤膊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探出脑袋,长长呵出一口热气。 隨著水面一圈圈泛起的波澜,脸上满是畅快。 “舒服!” 他结束了今晚的修炼,身上实在痒得难受,索性跳进河里洗了个澡。 如今天越来越冷了。 再过些日子,海河大概就要结冰碴子了。 但陈九霄练武以来,自身火气越来越旺,浸泡在这冰凉的河水之中,虽然能感到寒意,却全然没有从前痛苦难熬的感受。 他头髮湿漉漉的,水珠子顺著身子不断往下淌。 经过这些日子的苦修,他身上多了很多结痂的伤口,但肌肉也比从前肉眼可见地强了不少。 穿上衣服或许不起眼。 但脱了以后,已经绝对称不上“清瘦”二字。 洗完澡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疲惫全消。 陈九霄忍不住又看向眼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19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如今搏刺术的熟练度已经过半,距离迈入下个阶段,比他预计的快了不少。 虎尊拳虽然起步慢了些,但毕竟是门更扎实的功夫。 不单赤手空拳便可施展,而且大大促进了他磨皮的进度。 “等到虎尊拳达成入门,我应该也就可以跨过磨皮,来到锻骨的阶段了吧?” 陈九霄暗暗估计著。 他意识到,眼下他所掌握的武学还远远不够。这乱世之中能人辈出,只有不断变强、学会更多,才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但被困在常家窝棚当中,自己能接触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更別提附带著武学的各种装备了。 “等到足够强大了,一定要想办法从常五的掌控中脱离出去。” “否则我所见到的永远只是这一方小天地。” “整日面对的,无非是帮派械斗、压榨底层,机遇的確太少太少了……” 陈九霄正这样想著,忽然心头一动,似乎察觉到什么。 隨著搏刺术的进步,他的感觉变得越来越敏锐。 夜色漆黑。 他却隱隱听到,似乎有船从远处一路往码头的方向而去。 而自己正处在中间。 “这么晚了,哪来的船?” 陈九霄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著,他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交谈声,陈九霄当即反应,悄声游向河边的芦苇丛中躲了起来。 “钧儒,你不必亲自来的。” 一个苍劲有力的中年人声音,从船只靠近的方向传来。 旋即,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声响起: “七叔,我要是不亲自来,又怎么看到常家的船全被凿沉的这齣好戏?” 那个被称作七叔的中年男子,面对盛钧儒兴奋的语气,没有应和。 似乎只觉得他性情有些扭曲,微微嘆了嘆气: “要是能谈,其实两家没必要这样撕破脸。毕竟常五跟你爹,当年也都是漕帮出身……” 盛钧儒却不以为然: “撕破脸?” “常五从头到尾就没露过脸,我们凿他几条船,甚至杀他几个手下,还远没到这个地步,日后照样可以和和气气谈生意。” “七叔不会觉得,常五真在乎这些吧?” 七叔无言以对。 接著,盛钧儒便收敛笑意,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当然,他要真想撕破脸,我也奉陪。” “无论用什么法子,这条河里的东西,我和我爹志在必得。” 陈九霄浮在水面上,借著芦苇挡住了自己,听到了两人对话的全程。 他顿时拧紧眉头。 眼下情况很明白,对方摸黑过来,为的是凿沉常家所有的船。 盛家只来了三艘划子,符合盛钧儒不倾巢而出,喜欢一步步蚕食对手的性子。 而刚刚说话的七叔,大概就是盛家本家的武人之一。 陈九霄心中的怒火已经盪开。 从刚刚两人的谈话中,他听得出来,盛家未必真的会和常五撕破脸。 但对他们这些底层的渔夫,却狠得下心来! 自己这群人,不过是两边为利益爭执时,可以隨便踩死的螻蚁而已。 压根没有被当做人来看! 如今在盛家连番的威嚇下,整个船队早已人心惶惶。 若是船被凿沉了,自己这些渔夫,那便是彻底失去了立身之本,在这世道之下,便更难活下去了。 这盛家,跟常五的確是一路货色。 盛怒之下,陈九霄回想著两人对话,隱隱还感到一丝疑惑。 刚刚盛钧儒提到“河里的东西”,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仿佛他口中的“东西”,並不是河里的鱼。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间,盛家的划子已靠近过来。 前面两条各自坐著两人,大概是凿船的主力。 而盛钧儒则在最后。方才的七叔亲自替他划船,大概只负责保护一时兴起凑热闹的少爷。 一共三条划子,摸黑没点灯,船桨头上还裹著黑布,划进水里动静要比寻常小得多。 可见做了十足的准备。 忽然,七叔眉头一皱,朝著陈九霄这边的芦苇盪看来。 “水里有人!” 陈九霄心头猛地一紧。 自己已经儘量一动不动屏著气,可对面的武人境界终归比自己高一层,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盛钧儒面无表情朝这边看了一眼,就对前头两艘划子说了一句: “做了他,別惊动码头那边。” 第十五章 杀人 陈九霄闻言,身子猛地绷直了。 盛钧儒果然心狠手辣。 稍稍一点动静,他便为了计划顺利进行,直接下令杀人。 只见为首两艘划子上,各有一人叼著匕首,翻身一个猛子扎进河里,迅速在水面划出一道白浪,伴著嘈杂的水声直衝自己来了! 大概是盛家会水的好手。 陈九霄自詡水性不比他们差,真要缠斗起来,自己这身武艺自保足矣。 他忌惮的是船上盛钧儒的七叔。 就算自己杀了两人逃走,对方必会追来。看对方那架势,声如洪钟站如松柏,少说也跟常五手下的吴兴二人是一个境界。 自己连磨皮都还没完成,不可能是对手。 更何况自己的虎尊拳还不能暴露,只能靠一手搏刺术抗衡对手。 “搏刺术……有了!” 眼下伸手不见五指,谁也看不清谁,若不是听见盛钧儒的声音,他都判断不出对方身份。 陈九霄神色一亮,心中生出一条对策,决定赌一把。 若是成功,便能逼退对方! 眼下,自己头顶是乌黑的天穹,身子泡著冰凉的河水,赤著膊手无寸铁。 但经过这些日子的习武,陈九霄不自觉有了种临大事不乱的气质。 队伍末段的盛钧儒被一身马褂的七叔护著,神情淡漠,宛如在看斗蛐蛐。 另外两艘划子也各自守著一人,这是完全没把陈九霄放在眼里,故而只派了两人出马。 对方虽然判断出自己的大致方位,但要在芦苇里找到自己,还需费些工夫。 这,便是陈九霄的机会! 剎那间,他也一猛子扎入水里,河水浑得什么都看不见,陈九霄绕开对面二人,直直往前躥了出去。 当对面二人杀入芦苇丛的同时,他也钻到了为首那艘划子的船底,从另一侧冒头,扒住船帮翻身上了船。 几日下来强化的身体素质,支撑著他在短暂的时间內,迅猛地完成了这一套动作。 他上船前的那一瞬,划子上的人都还直勾勾往芦苇那头的水里瞅。 而当水声和脚步声同时砸在船面上。 船上渔夫终於回头,露出几乎魂飞魄散的表情:“他过来了——” 他们无论如何没想到,陈九霄会不退反进! 渔夫手中还攥著凿子,但刚回过神来,便感觉自己肋条猛地一吃痛。 陈九霄不好施展虎尊拳,於是勾起右手,一肘子狠狠砸在对方肋骨上! 那人一口气没提上来,仰头就要坠倒。 第二艘划子上的渔夫反应过来,摸著腰间的匕首便冲了过来。 行船的好手大多带著匕首。 陈九霄也是吃准了这点! “怎么回事!?” 盛钧儒眉头一锁,本还在张望芦苇,这会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可他们为了潜入码头没有点灯。 別说是他,就连陈九霄眼前的两人,都看不清他的模样长相。 几乎在同时,陈九霄扭动身子,速度比两人都快,他一把攥住第二个人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一手从他腰间先一步抽出匕首。 格腕刺喉! 陈九霄曾经演练了成百上千遍的动作,这一刻在肌肉记忆作用下,行云流水地使出。 寒光一闪,刀尖刺入。 那人眼睛瞪得死大,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这是陈九霄第一次杀人。 但不知是不是在水鬼的气息薰染下,他內心静如湖面,凌厉抽刀,一脚將人踹下船,回身又一刀刺穿了刚刚的第一个人。 对方连重新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捂著脖子栽在船板上,身子抽了两下便不动了。 “叮!熟练度+100!” “叮!熟练度+200!” 陈九霄一刻未停,杀完人便鱼跃入水遁去踪跡。 同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心说实战提升的熟练度果然更多! 而且根据对手不同,增加的熟练度也不同。 盛钧儒跟陈九霄隔著一艘船。 浓重如墨的夜色中,他什么都还没看清,只看见匕首的寒光接连闪过。 接著,便发现只剩两艘空荡荡的小船! 他一下脸色隱隱泛白: “难道是……” 那两人,都没能在陈九霄手下过一个来回! 盛家七叔的表情霎时凝重,却不出手,而是贴近盛钧儒死死护住了他,显得也生出几分忌惮: “钧儒,小心!” “老三!老四!” 很快,扑入芦苇的两人远远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折返回来。 陈九霄没有走远。 这会儿盛钧儒和盛家七叔,虽然有些懵了,但还没有彻底被他唬住。 现在逃走,七叔发现他也心虚,或许当即就会出手。 他攥紧匕首,静静潜在那两艘划子边上。 只见两团黑影飞快游来,方才去抓他的两人先后上船查看情况。 陈九霄瞬间出手! 头一个人扒上船帮,他犹如鬼魂般再次浮出水面,回身一刀刺穿了他的脸。 另一个从另一侧冒头,陈九霄侧身贴过来,抓住他的头髮,匕首便朝他脖颈里一捅! 鲜血在水面盪开,两人没来得及上船,尸体便已朝水底沉去。 与此同时,陈九霄又隨之一头埋入水中,眼前小字飞快滚动。 “叮!熟练度+100!” “叮!熟练度+200!” 强烈的恐惧,瞬间直衝盛钧儒的天灵盖。 他再次目睹陈九霄的黑影,转瞬又杀掉两人,潜入水中,只留下河面一圈圈波纹。 “水鬼!是那个水鬼!” “七叔快走!” 玩世不恭的盛钧儒嘴里,终於发出颤抖害怕的声音。 再看向漆黑冰冷的湖面,就仿佛看到了地狱,恶鬼隨时会探头向他索命。 一旁的盛家七叔,眉头也早已拧成麻花,心头猛跳。 水鬼名震津城。 但凡见过他面目的人,便没一个能活得下来。 几乎再没犹豫,他掉头划桨撤退,在水面拉出一条惊人的长线。 仿佛再晚一步,自己连同盛钧儒都要葬身於此! 寂静,冰冷的河面上,仓皇逃窜的桨声越来越远。 直到那艘划子彻底消失在尽头,陈九霄才终於从水面探出头。 隆冬將至。 河里泡了那么久,他的头髮、两眉之间,甚至结出了冰碴。 他冷冷看向盛钧儒逃走的方向。 心说果然,盛钧儒成天把玩著匕首,不过是狐假虎威嚇唬人罢了。 他並不是那个水鬼。 只是想借著水鬼的名头给他们放烟雾弹,让人投鼠忌器。 而自己今天,用的是同一套把戏。 只不过比起盛钧儒,陈九霄学会了真正的搏刺术,故而能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就连盛家七叔这样习武多年的人,一时也被自己震住了! 眼看危机解除,自己还意外收穫了那么多熟练度。 陈九霄长长出了一口气,看向面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25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陈九霄心中喜悦,搏刺术又取得了大进展,眼看就要突破了。 只是今天怕是不能再练了。 自己力气已经耗尽了,好不容易嚇跑了盛老七,別等到对方回过神折而復返才是。 想到这里,陈九霄准备动身回去。 临行前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船上和水下的四具尸体。 自己只为自保,倒没什么愧疚,但想想明日一早尸体被人发现,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 那水鬼头上,无疑也又多添一笔血债。 …… 第十六章 背锅 早晨,陈九霄摸回窝棚睡了回笼觉,不久之后却被胖子推搡醒了: “阿九,醒醒,出大事了。锅伙里又有人从河里捞上了尸体……” 陈九霄从破草蓆上朦朦朧朧睁眼,就看见胖瘦二人一脸惊悚地盯著他。 他当即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陈九霄跟著胖瘦二人来到码头时,锅伙里的渔夫几乎聚齐了,没有一个人出船,语气或惊悚或好奇地谈论著什么。 陈九霄三人凑到人堆最前头,便看到躺在码头上的四具尸体。 脖子,脸颊上的伤口狰狞醒目,一眼便能看出是锋利短小的匕首所为。 夜里陈九霄是抢的对方的匕首,杀完人便隨手丟进了河里。 证据是不可能有的。 接著,他便听到耳边议论的人声: “盛家的人死在了我们码头附近,说是赵队长派人把尸体捞回来的。” “盛家的人竟然半夜摸来了?真是好死!” “是津城那个水鬼,是他干的……他到了我们这儿了?” 眾人议论中瀰漫著一种未知的恐惧。 陈九霄身边,胖子悄悄嘀咕,语气中也充满担心: “上次他就在陈家沟子这一块害了个姑娘,怎么这会儿还没走……” 陈九霄听著同伴的担忧,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古怪。 作为当事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是今早窝棚里有两人嫌弃锅伙的伙食又没了油水,所以提前溜出去捕鱼,想给自己开个小灶。 结果,便在码头不远处碰上了这事。 他们认出对方是盛家的水耗子,也看见那醒目的匕首伤,慌忙逃了回来。 赵队长很快被惊动了,於是跟他们一同把尸体拖了回来。 这会儿赵队长跑去知会帐房了。 眼下,帐房先生应该跟长脚吴他们正在吃早饭。 因为近来盛家总明里暗里跟他们不对付,故而两个武人在窝棚、船上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等帐房过来的间隙,大家討论愈发混乱: “我看,未必就是那个水鬼乾的。如今津城因为他乱成了一锅粥,不少人私下干了脏事,都把帐赖在水鬼头上……” “的確,我也听说了,很多人都这么干。” “这水鬼本就是个畜生,把帐都归到他头上又如何?一身武艺不去杀洋人,不去杀欺行霸市的官兵老爷,欺软怕硬……活该!” “究竟是不是水鬼乾的,只有等长脚吴他们过来才能知道。他们是武人,肯定分得出来。” 听著身边渔夫们的议论,陈九霄始终漠然看著那几具尸体,不动声色。 其实他也是夜里一剎那开窍的。 从前他还怕给水鬼背锅。 事实上,对方也可以给自己背锅。 而且像是盛钧儒这样的人,顶多是班门弄斧太过拙劣,他却是真能把事赖在对方头上。 隨著自己搏刺术的提升,以假乱真只会越来越像。 就在他暗暗琢磨这事时,赵队长一路呼喝著叫人让出一条路,终於把帐房跟长脚吴两人迎了过来: “都让开!” 陈九霄回过头。 眾人也都难得充满好奇地看向长脚吴他们,都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水鬼来了陈家沟子。 帐房本就厌恶脏东西,今日又换了一身新的长衫,在尸体五步之外便不继续往前了。蹙了蹙眉头,眼神充满嫌恶。 矮子则在长脚吴陪同下,来到几具尸体中间。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蹲下来在几人伤口之间仔细查看了一番。 然后气若洪钟道: “是水鬼的手段。” “残忍狠厉,一刀毙命,果真是精湛难测的武学……” 帐房先生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显然不想沾上这摊子事。 他忍不住问道: “当真吗?” 矮子没有回答。 但长脚吴却先不满了,回身嚷嚷道: “其他冒牌货那些抓瞎的刀法,唬得了外行,唬不了武人。” “我们哥俩混跡江湖多年,这要不是真水鬼杀的人,老子把这海河里的水都喝乾净!” 听著长脚吴信誓旦旦打包票,眾人眼中顿时都相信了几分。 只有胖子在一旁小声嘀咕: “我平日里可没少往河里撒尿……” 陈九霄心头暗笑一声。 但与此同时,包含帐房、赵队长和两个武人在內,大家的表情都变得惊恐凝重起来。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时没了方才的兴奋。 盛家的人想趁夜摸到常家的地盘来,中途被水鬼所杀。 没有人会相信,水鬼是为了行侠仗义。 “水鬼闯入了陈家沟子的地界,下次是谁遭殃,可就说不定了。” “以后打渔,可不能落单了。这水鬼喜怒无常,谁知道他杀人究竟图什么……” 陈九霄默默观察著码头的眾人。 隨著长脚吴他们开口保证,这口锅算是彻底扣到了水鬼的头上。 所有人眼中,对流露出对自己神鬼莫测手段的恐惧。 他渐渐感受到了做水鬼的心態。 陈九霄的滋味相当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让別人感到恐惧,尤其是让帐房、长脚吴、矮子这种人也感到恐惧,是什么感受。 原本这些人视自己如螻蚁。 仿佛一脚就能踩死自己。 如今,他们也做了一回仰望別人,內心震恐的螻蚁。 陈九霄心中,涌动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赵队长在一旁看著,又第一个想起了餿主意,凑到帐房身边道: “六哥,盛家的人不知死活,想摸到咱们码头上搞事。不如就把尸体掛起来示威,就说是咱们杀的,或者乾脆说水鬼是咱们的人……” 没等帐房做出反应。 一旁的矮子忽然抬头,不容置疑地道: “那水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附近,都没琢磨明白,你这样宣扬,便不怕他找上门来寻仇?” “把尸体送回原处,谁拖回来的,谁带回去。” 赵队长一头雾水,脸色也当即垮了下来: “送回原处?!” “就算不掛起来,隨便找个地儿埋了不就成了吗?为什么要送回原处……” 赵队长跟著渔夫去看尸体时,被嚇得不轻。 当时盛家的两艘划子还漂在河上。 船帮、船板上沾满已经发黑的血跡,尸体有的掛在船上,有的沉在水底,都睁著眼睛,绝望犹如厉鬼。 赵队长是死也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 他摸不著头脑,死活想不明白矮子为什么铁了心要把尸体往回送。 他还想爭辩两句。 谁知矮子忽然抬头,目露杀气地盯著他,透著武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水鬼留在河里的东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不想再讲第三遍。” 赵队长不禁被震了一下,一时呆呆看著矮子,甚至说不出话来。 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其他人也都疑惑地看向矮子。 虽然不明白矮子究竟为何那么坚持,但总觉得这水鬼、尸体背后的门道,他似乎知道一二。 陈九霄听著矮子的话,眉头下意识拧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感到有些蹊蹺。 因为昨晚盛家摸过来的时候,盛钧儒在船上也提到过“河里的东西”,他感到尤其古怪。 …… 第十七章 传闻 这天出船是个好天气,但船队之中,所有人都神情凝重。 因为码头上刚刚闹出水鬼的事,大伙都人心惶惶。 儘管盛家死了人,可能一时半会腾不出手再对付他们,但比起盛家,水鬼要可怕得多。 陈九霄的脸色也不好看。 只是他纠结的是另外一件事。 昨晚盛钧儒说要爭“河里的东西”,今天矮子错把自己杀的人当成水鬼的手笔,又口口声声尸体是水鬼留在河里的东西。 桩桩件件,总让他觉得背后透著蹊蹺。 盛家究竟要爭什么? 河里的鱼? 可仔细一想,这会儿都要冬天了,鱼都快没了。 盛家偏偏这个时候来爭这条河。 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爭河运? 陈九霄听人说过,早年漕帮鼎盛时,河上那才是真热闹,一天能过几百条船。 可如今,小火轮走海了,內河基本只运点砖瓦、煤、杂货,林林总总归到一起又值几个钱? 盛钧儒这样从西洋留学回来的,按理说见过大世面。 常五顽守著老规矩,错过了南下的机会倒可以理解,盛钧儒又是图什么? 他非但要爭,偏偏回回还要亲身上阵。 若不是他家七叔护著,昨晚陈九霄早就一併把他也给抹了脖子。 陈九霄心中困惑越来越强烈,决心好好打听一番。 今日船队提早回了码头。 得益於陈九霄夜里杀的那四个人,赵队长送回尸体后,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天没黑就指挥掉头回去,生怕自己变成水鬼手下又一个亡魂。 回到窝棚吃饭,陈九霄领完窝头和白菜帮子,便牢牢盯住了一个人。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被大伙都喊做老王的渔夫。 前几天锅伙里事出反常,安排好吃好喝,便是他头一个点破了常五和帐房的目的。 老王经常帮忙往城东鱼市送货,见到的人和事比他们多得多,故而消息也灵通一些。 他们住在陈家沟子的窝棚,说是津城的一部分,实际大城市的声色犬马一样见不著。 老王时不时给大伙说点城里的风月趣闻,民俗軼事,是很多人平常打发时间的好消遣。 这会儿,陈九霄看著老王领完了伙食,小声骂骂咧咧出来: “娘的,就大方了一天,倒是天天把咱们当成拉磨的驴。这点东西谁能吃得饱……” 眼看老王忿忿不平地蹲下,陈九霄凑过去,主动把自己的窝头分给了他一个。 老王神色一亮,常年风吹日晒脸上满是皱纹,瞬间当即都舒展开了: “阿九,忽然这么好心,怕是有事打听?” 陈九霄也微微一笑: “瞒不过老王哥,我的確有些事很困惑。” 老王啃了一口陈九霄递来的窝头,左右瞧瞧,悄声对陈九霄道: “儘管问来,就衝著这个窝头,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陈九霄於是道: “我就好奇,咱们锅伙跟盛家,究竟在爭个什么?” “这河里的鱼,就那么招人稀罕?” 老王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果然脑瓜子灵,咱们这儿很多人都没想明白这件事,偏偏你想到了。” “河里的鱼自然不值几个子。可这水下……有別的东西。” 陈九霄眼神微微一亮,当即追问: “什么东西?” 老王宛如一个老说书人,手中的窝头仿佛便是惊堂木,刻意停顿两下以后,才徐徐道: “听说过『金龙四大王』吗?” 陈九霄一怔,道: “那不是津城的河神么?南运河畔的大王庙,供奉的就是四大王,那还是常五爷当年那支吴越漕帮建的。” 老王点点头道: “是了。有人说四大王是当年治河殉职的大员,死后被皇上封了河里的大王,有的化龙,有的化蛇,从此便住在河底下,保一方平安。” “也有人说,那是水下的怪物……” 陈九霄的表情不自觉诡异起来。 虽然他早隱隱知道,这个世界有妖诡存在,但终究没亲眼见过。 他忍不住问道:“四大王是真的?” 老王又慢悠悠摇摇头道:“四大王真不真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他又停了停,慢慢就这白菜吃完整个窝头,才又缓缓道: “十来年前,津城发大水,水退了以后,有人在三岔河口那边时不时能看见一条小蛇,惨绿惨绿的,不过二尺长,也就比大拇指粗些。” “当时好多人都去看,说是金龙四大王现身了,带著香火跑去磕头许愿。我爹也带我去看了,当时那东西正好在河边出现,有人在岸边点著香,它探出水,火苗子离它不过半尺,它却不怕,一动不动昂著头,看著跟人似的。” 陈九霄问:“后来呢?” 老王脸上的表情渐渐不自然,声音也低了下去: “后来,去拜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有人开始失踪。起先只是一两个,后面每隔几天就又有人消失不见。” 陈九霄静静听著,一言不发。 老王又道: “有人开始传,那蛇是吃人的怪物,只有人肉才能让它壮大。” “也有人说,三岔河口地下有个深潭,通著阴间,叫『阴阳河』,是那蛇的住处。潭口平常谁都看不见,但那蛇出现时,人就极其容易掉进去,而且从此再也回不来了……” 陈九霄越听越觉得离奇,不禁问老王:“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老王看看他,只笑著摇摇头道: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这几个月我忽然听人说,那蛇又出现了。” “若是那条蛇真吃人,那水鬼杀人沉尸,或许就不是一时兴起。” “而五爷和盛家老爷子都是漕帮出身,这大王庙里供的东西,他们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他们究竟为什么找这蛇,我就不好揣摩了……” 老王的语气越来越玄乎。 但陈九霄听到最后,原本困惑的问题,却渐渐豁然开朗起来。 陈家沟子在三岔河口东北方向,从码头出船,顺著北运河便能通向三岔河口,可以说是一水相连。 水鬼也好,常五也好,盛家也好,大概都在找这条蛇。 虽然暂且原由不明,但这东西绝对有非凡的价值。 远胜过河里其他任何东西的价值! 第十八章 突破 陈九霄终於渐渐想明白了整件事。 心中暗暗思忖,长脚吴身边的矮子,坚持要把尸体放回去,其实就是在找那条蛇…… 常五和盛家肯定拿那条蛇有什么用处。 他可不信,这两人非要爭个你死我活,只是为了把蛇请回来供上。 “到底也是漕帮立的大王庙里供奉的河神,常五和盛家这一窝子人,原来没半点敬畏,说到底不过都是利益私心罢了。” 陈九霄他们从前总听常五提起,当年漕帮如何风光,有哪些规矩,又是如何齐心协力。 如今看来,无非是自欺欺人。 身边,老王终於把碗里的白菜帮子吃得连点汤水都不剩,吃饱喝足后,又悠然道: “所以他们才觉得,把尸体捞出来是犯忌讳。毕竟那可是『贡品』。” “只不过,据说那蛇挑剔得很,寻常人它不感兴趣,但偏偏谁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人肉,才能引它上来。所以只能杀得越来越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九霄闻言,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 水鬼无端杀了那么多人,原来不过是在试错,看如何才能钓上蛇来。 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这吃人的世道,果真是血淋淋。 要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只能任人宰割,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而死的都不知道。 陈九霄悄无声息收回眼神,看向眼前小字。 搏刺术(入门2512/3000) 虎尊拳(入门763/3000) 如今这两门武艺,就是自己在乱世中最大的依仗。 昨晚九死一生,陈九霄也已真真切切验证了武艺在身的用途。 眼下搏刺术就要突破。 自己必须加倍拼命。 …… 夜里,陈九霄照旧早睡早起,悄悄从窝棚里爬起身来到河边树林。 天越来越冷了。 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河面白花花的。 今晚他不仅要突破搏刺术,也要继续打好基本功,一步一脚印提升自己的实力。 陈九霄来到那棵大槐树上,借著月色,看到枝丫比起几日前又禿了不少,也不知是冬天凋谢太快,还是被陈九霄震下来的。 树干上,勉强可见上边留下了零零星星的浅痕。 那是他这几晚以来,一拳拳轰出来的。 自己才刚开始打基本功,痕跡没多深。但他相信只要日復一日这样磨练下去,终究有一日能够击倒眼前的大槐树。 没有人知道,这几天陈九霄手上缠的布条其实换了好几回。 自己在常五手下討生活,早就一穷二白,拢共就两套破布衣服。 为了缠手,他便开始撕自己的衣服。 先是內衫下摆,再是裤腿。 再过几日,恐怕这一套衣服就该只留下一条短裤了。 但陈九霄从没犹豫。 这一切,值! 他蹲到大槐树下,把缠著的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一扯便带下几片刚结好的痂,隨著剧痛,几乎毫不犹豫就开始继续磨练。 “虎爪扑面!” “虎仔伸腰!” “老虎扛猪!” 一次次震动,陈九霄的双拳、身体一遍又一遍硬撼著树干。 木屑四溅,落叶飘零。 与此同时,熟练度一点一滴增加。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陈九霄忘我地收拳、出拳,直到再將双手撞得血肉模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陈九霄额头细密的汗珠,几乎刚渗出的瞬间便被蒸发。 当最后一拳猛轰在树干上,槐树隱隱震了一下,陈九霄喘著气抬起头。 虎尊拳(入门966/3000) “呼……” 陈九霄长出一口气。 相比前些天第一次练拳,他如今已渐渐习惯了这种痛,也不再那么难受了。虎尊拳的招数、架势,也在无形中开始融会贯通。 自己的肌肉、下盘,都渐渐稳固了不少。 这就是扎实的武学所带来的好处。 他对今晚的成果相当满意: “今天先到这儿。” “还得留些力气,突破搏刺术。” 念头稍动,他已经顺手抽出腰间的匕首,这次没再去找草药敷伤口,鲜血顺著手背,便淌到了刀尖。 他已经迫不及待。 再做任何休整、包扎,似乎都是在浪费时间。 陈九霄转头,只身来到河边茫茫的芦苇丛中。 自从昨天夜里见了血,他便隱隱觉得对著空气练搏刺术,太过乏味了些。 岸边的芦苇枯了大半,从河面一直蔓延到陆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成一片,犹如无数人影。 剎那间,陈九霄眉头一锁,將眼前芦苇视作对手。 第一式,挑腕刺颈! 隨著他左臂外挡,右手送出匕首,眼前一根芦苇齐腰断开! 他趁势往前一步。 第二式,击胸刺背! 陈九霄左拳虚晃,转身將刀往后一捅,又斩断一缕芦苇,迎风飘散。 他再往前一步! 一直从第三式、第四式,一直到第十二式格棍斩颈! 熟练度迅速往上跳了一跳。 “叮!熟练度+1!” 陈九霄一遍遍重复动作,芦苇丛飞絮狂舞,顺河而下。 熟练度不断逼近突破的关头。 2600…… 2700…… 2800…… 陈九霄心中起了奇妙的感觉,似乎是福至心灵。 从前每一次练习,乃至昨晚真正的战斗中。 他仿佛都在伺机而动。 犹如蛰伏的野兽,在等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他两次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从水下探头,杀了盛家的两双水耗子。 动作虽然行云流水,但都只限於一击。 但这一刻,他不想再等。 陈九霄主动往前,製造机会,搏刺术拢共十二式,在他手上愈发自如地排列组合。 动作连贯、凌厉! 当熟练度达到2999,陈九霄心头涌起猛烈的杀意,宛如水鬼附体,最后挥刀的瞬间,他看见眼前小字瞬间扭曲。 “叮!熟练度+1!” 搏刺术(入门3000/3000)! 搏刺术(小成0/6000)! 陈九霄眼中盛放出炽热的光芒。 “成了!” “我的搏刺术……突破了!” 最后一式打完,陈九霄站在芦苇丛前。 风还在吹,但此刻已经听不到哗啦啦的动静。乾枯但茂密的芦苇,像是被人凭空从中劈出一条路来。 陈九霄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 血肉模糊的手攥著匕首,隱隱都在发抖。 但他心头却是掩不住的狂喜。 自己对於搏刺术的感悟,不是在熟练度突破的一剎那,突然翻天覆地。 而是隨著自己临近关口,便一点一点由量变匯聚成了质变。 这种感觉无比真实,更无比畅快! 让陈九霄清楚感受到搏刺术的提升,就是自己这一刀一刀切切实实杀出来的! 第十九章 进城 月色下,芦苇中。 陈九霄感到著自己身体奇异的变化,他能真切感受到搏刺术从入门到小成的差距。 从原本的伺机而动,到如今主动製造机会。 从单一招式流畅,到自如衔接十二式招式,自如应对任何局面。 若是这时遇上盛家那几个水耗子,陈九霄有信心在更短的时间內解决他们。 自己甚至不用在水面下伺机等那么久。主动便能找到对方疏忽的间隙,將其击杀。 而这一切,都依託著自己对局势的灵敏判断,体魄等素质的提升。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虎尊拳的作用。 就像陈九霄之前领悟到的那样,武学作用在自己身上,都是相辅相成的。 此刻陈九霄精疲力竭,浑身是伤,不是凭著一口气,恐怕当即就要昏迷在地。 但他却无比地兴奋地看著眼前小字: “入门的下一阶段是小成。” “这装备栏,果真是从前世某个游戏里一起带过来的吧?” “要是没猜错,全部阶段应该就是入门、小成、精通、大成、圆满。” 陈九霄心中瞭然。 虽然眼下再想从小成突破到精通,需要提升6000点熟练度,是前面的一倍。 但他没有半分望而生畏。 反而更加激动期待。 更高的层次,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天道酬勤,已是难得! 他想好好看看,这门搏刺术究竟还能產生如何奇妙的变化。 自己真到了水鬼那个层次,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眼看大功告成,陈九霄抬眼看了看天色。 接著,便又悄无声息摸回窝棚,裹紧破棉絮,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 白天船队出船时,陈九霄的体力恢復了五六成。 毕竟这一晚练得比先前哪一天都要狠。 陈九霄感到浑身酸痛,正在长出新肉的伤口,也都痒得抓心。 好在这会儿,自己这艘“头船”也不再那么重要。 自从盛家死了人,盛钧儒连著两天没再出现在河上,常家鱼锅伙这边也心惊胆战,没了当初雄赳赳气昂昂巡河的架势。 船队行进到中午,赵队长便主动叫停,让大伙上岸找地方休整,似乎稍在河上待久一些就犯怵。 但无论如何生意还是要做的。 中途,赵队长就差人把鱼运回去,正好喊来了轻车熟路的老王。 老王承了陈九霄一个窝头的恩情,一直记掛著,点名要他做搭把手同去。 接著便凑过来,悄声对他笑呵呵道: “带你进城,见见世面。” 陈九霄愣了愣,自己常年窝在陈家沟子,的確没怎么进过城。 虽说自己前世见过更繁华的地方。 但在这儿待了十八九年,很多事物记忆都模糊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需要找到更多附带能力的装备,就该去看看更广阔的地方。 哪怕不可能如此巧合,这一趟就刚好得到些什么。 但总归开拓了视野,未来就有更多可能性。 他没想到老王如此上道,这一个窝头还真是值。 他於是一口答应:“成!” 赵队长听说老王要带陈九霄去,也没反对,仿佛对他这艘“头船”已经没了兴趣。 他只是看看两人道: “话说前头,盛家死了人,难免会把债记在咱们头上。以盛钧儒那个性子,难保不会再来找茬。” “送货都长著点心,出了岔子,六哥那里我可兜不住!” 陈九霄一听,心中轻笑。 其他人大概想不到,盛家水耗子死的当晚,盛钧儒也在现场。 被这么一嚇,这会儿想必还没回过魂来。 找茬? 恐怕盛家少爷连门都迈不出来。 陈九霄跟老王划船回到码头,推著板车往鱼市去,过了陈家沟子往西,穿过几条巷子,眼前就开阔起来。 津城繁华热闹。 金钢桥横在海河上,桥下小火轮突突冒著黑烟,船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有轨电车从远处开过,车顶摩擦著电线,发出滋滋的响声。 陈九霄远远望过去,一时愣了神。 “这叫白牌电车。”老王在他身边说,“从这儿过去,奔东北角、东南角、劝业场转一趟,再绕回来,基本就把老城围著走了一圈。” 说著,两人继续往前。 陈九霄推著车往前,金钢桥东边,便是河沿的城东鱼市。 河沿上席棚密密麻麻,有的棚里堆著鱼筐,有的摆著桌椅,有的坐著喝茶、打算盘,看似悠閒,脸上却愁容满面。 没有法子。 整个城东鱼市,都在常五爷的掌控之下,所有人都是给他卖命的。 这些摆摊的虽不如他们这些渔夫辛苦,但摊子上挣的再多,大头也都不是自己的。 再往棚外头看,便能看见这是一条大胡同,不光鱼市,肉市、鸟市、卖衣服杂货的也都在这儿。 人群中,有穿短打的脚力,有挎著篮子的老妈子,甚至有几个穿西装,站街边抽洋菸的年轻人,手里装烟的铁盒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市井百態,鱼龙混杂。 陈九霄不禁想,自己从常五这里抽身以后,要是能住在这烟火嘈杂的街巷,日子该要舒坦许多。 当然,无论窝棚也好,城东也好,都是泥沙俱下的江湖。 想过安生日子,最先还得要有足够保全自己的本事。 就在他分神之时,忽然身后有人高喊一声: “让开让开!” 陈九霄猛地回头,就看见一辆排子车从旁边巷子里飞了出来。 那是个下坡,拉车的人脚底一滑没剎住,歪歪扭扭往街上衝来,车上七八个竹筐,装的全是鸡蛋! 街上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往两边躲。 老王慌忙想拉开陈九霄: “阿九,躲开!” 但一瞬间,陈九霄几乎是本能反应地冲了出去。 侧身躲过车头,反手抓住车帮子,帮著拉车的人猛地往回一拽,卸掉了那股衝劲。 紧接著肩膀顶上,硬生生扭开了原本要衝向人群的排子车。 轮子尖锐的地面摩擦声划过,眼看要一头撞在电线桿子上,鸡蛋也要顛出来了。 可陈九霄还没鬆手,一边死死抓住车帮,一边护住了就要侧翻的筐子。 最后车猛地剎停。 筐里的鸡蛋晃了几晃,居然稳住了。 第二十章 女人 街上原本乱作一团的人,顿时都愣住了。 那拉车的人腿都软了,惊魂未定地看著这一幕,扶著车把手喘了半天,才震惊又感激地看向陈九霄。 紧接著,旁人有人叫起好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孩也跟著拍著巴掌道: “好、好!” 车夫终於回过神来,慌忙从筐里拿出几个鸡蛋,塞到陈九霄手上: “兄弟,这几个鸡蛋你拿去,真是多亏你了啊。” 一旁老王的眼睛登时亮了。 毕竟他们在鱼锅伙的伙食,不是窝头就是白菜帮子,偶尔能吃上几口浓油赤酱的鱼杂。 哪里吃得著鸡蛋啊? 陈九霄微微笑著接下,只是道:“顺手帮忙而已,小事。” 他心说小本生意不容易,大家皆是底层辛苦打拼的人,顺手帮个小忙,没什么大不了。 就在一片热闹之中,忽然一个清冷又嫵媚的声音响起: “好身手~” 陈九霄顺著眾人的目光一同看去。 人群之外站著个女人,一头时兴的波浪卷,穿一件墨绿色旗袍,领口別一枚银色別针,双手交叉在胸前,捏著一只小皮包,静静看著陈九霄这边。 她看著有三十来岁,眼角有几道细纹,但更醒目的是一颗泪痣。 按说这样窈窕嫵媚的女人,又正是风情万种的年纪,往往让人看了心颤。 可这人脸上,偏偏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气,叫旁人看得心头髮毛,本能地往后退避。 所有人都莫名发怵的时候,只有陈九霄不动声色。 他暗暗感到来者不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之所以没觉得对方的杀气有多渗人,是因为那股感觉太过熟悉。 那正是他自己使用搏刺术时,透露出的同样的杀气! 陈九霄暗自犯起嘀咕。 难道是拿了那把生锈匕首以后,冥冥之中註定的因果? 震动津城的水鬼,是个女的? 气氛无形凝重,陈九霄本能地警觉起来,奇怪地打量起对方: “这女人倒是毫不掩饰……” 他平时要不是刻意压制,自己这股子杀气,怕是也会被对方立刻捕捉到。 眼下女人没看出什么,但发现他不怕自己,身手又敏捷,莫名涌现出欣赏之情。 在旁围观的人,这会儿大多已经避之不及地散去,倒是也没觉察到陈九霄和那女人对视时的异常。 那女人上下打量陈九霄,又往他面前凑了凑,勾起殷红的嘴角笑了笑: “小哥练过?” 脂粉的味道芬芳扑鼻,摄人心魄。 陈九霄自不能承认,自己刚刚无非是反应快力气大,真要遮掩,也不是遮掩不过去。 於是他故作憨厚地笑笑: “空有一身力气罢了,常年在河上打渔,上哪儿学什么武艺?” 女人挑眉含笑,似乎有些怀疑,若不是杀气太盛,也是个风情万种的主儿: “真的?” 老王刚也被她的眼神嚇得不轻,这会儿稍微缓过劲来,搭腔道: “姑娘肯定想多了。” “阿九人老实,话不多,哪里能扯谎骗您呢?他是我们陈家沟子码头划船最快的好手,故而有把子力气而已。” 女人没再多问,只是似信非信点点头: “常五爷的人?难怪……船上的人,手脚都利索。巧了,正好有个事请二位帮忙。” 老王一听,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当即凑上前道: “姑娘想做什么?” 女人笑了笑道:“十天以后,夜里亥时,我要到河上钓一条鱼。” “你们到三岔河口南岸,柳树底下,带一条船等我。我钓完以后,劳烦你们捎我一程。事后……给六块大洋。” 女人语气神秘莫测,陈九霄一听便知道不简单。 而老王眸子一亮,正想著夜里锅伙也都歇息了,自己跟陈九霄悄悄出去挣点外快,也不耽误事情,只是这姑娘的要求著实古怪…… 倏忽。 老王也反应了过来。 钓什么东西,要钓完以后才专门请一条船载自己? 他猛地想起,昨晚才给陈九霄讲过的传闻。 三岔河口,吃人妖蛇。 他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身边陈九霄的脸色早就不对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陈九霄琢磨的问题比他复杂。 陈九霄心中疑惑。 他不知道,如果对方真是要钓那条蛇,何以拋出这么准確的时间? 更诡异的是。 若眼前这人便是水鬼,他蛰伏那么久只为了抓到三岔河里那条蛇,对背后的秘辛肯定要极力隱瞒。 否则凭空招来旁人覬覦。 自己难免麻烦。 可如今陈九霄两人,都还没有点头应下这门差事,她便光天化日堂而皇之提起这事。 就好像毫无忌讳,一点不怕事情泄露出去。 “难道她不是水鬼?可她身上的杀气……” 陈九霄隱隱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眼下局面越来越乱,这水里的河神,究竟引来了多少方势力爭夺? 就在他沉思之间,老王已经嚇得脸色煞白。 虽然平日里他往来鱼市,总爱找人聊閒天,天南海北什么事情都想掺和两句。 但真到了关乎生死的局面,他从来万分谨慎。 他拉起陈九霄就要走,笑呵呵对女人道: “姑娘既然知道我们五爷,便知道鱼锅伙规矩多严。我们的船不接外客,更何况水上打渔,一天下来身心憔悴,哪有余力载姑娘你呢?” 说著他便赔著笑跟女人告別,催著陈九霄一同推著板车继续往鱼市去。 女人倒也没纠缠,只双手交叉在胸前,远远冲陈九霄道; “若是后悔了,便按时来找我。” 陈九霄自然也没想答应。 默默看了女人一眼,便隨著老王一同离开了。 他心想这事纷乱难辨,常五、盛家、水鬼,还有这神秘莫测的女人,都掺和进来了。 他对他们爭夺的东西,自然有好奇心。 这一趟,指不定就是送命的活儿。哪怕女人出六块大洋,那也不能答应! 但不答应,不代表不去。 陈九霄一边推著车往鱼市走,一边觉得这既是个杀局,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那一夜,老王口中的那东西真的会现身,四方齐聚,无论最后是谁春风得意,往后肯定都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他暗自想道: “到那天晚上,我可以远远藏起来观望,观机而动。若有变故,就第一时间脱身。” “无论如何,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第二十一章 五爷 去鱼市送完鱼后,老王又带著陈九霄在城东逗留了一阵子,到处瞎逛了逛。 但见了那神秘莫测的女人后,老王的兴致比平时减了不少,很快也就带著陈九霄回去了。 这一天常五爷来了窝棚。 当时锅伙正在吃晚饭,伙食依旧是棒子麵窝头、稀粥和白菜帮子。 几十號人都蹲在棚子外头,闷头嚼著,没人说话,浑然没有往日的吵闹。 毕竟累了一天,从天才蒙蒙亮到临近夜里,撑船撑了一天。几天都这样折腾下来,再多力气也都没了。 更何况水鬼冒头,又让大伙惶惶不可终日。 陈九霄偷偷在灶台煮了白天得来的几个鸡蛋,分给胖瘦二人、老王各一个,自己留了两个,这会儿正靠著墙根就著窝头吃著。 忽然就听见谁喊了一声:“五爷来了!” 陈九霄抬起眼皮看了看,略有些意外。 锅伙和盛家已经针锋相对了那么多日子,常五来都没来一趟。 这会儿怎么突然到了? 蹲著的人仿佛是被冷风吹了似的,猛地都站了起来,陈九霄左右看看,慢条斯理吞下嘴里的鸡蛋,几乎是最后一个起身。 他往窝棚门口看去。 门口停著两辆洋车,模样都是崭新的,常五就坐在第一辆车里。 他身形遒劲,一头黑髮,穿一件狐皮袍子,眼睛不大,但闪著凶悍的光芒,宛如一头狮子。 人看著也就五十出头,实际却有六十多的年纪了。 这便是“锻骨”境的武人。 陈九霄往前看了看,常五没立刻下车,而是往第二辆车看了看。 接著,那车上下来两个女人。 前头一个大概二十来岁,长得娇媚,穿银灰的毛皮大衣,冷得把整张脸埋进了大衣里。 后头的看著也就十八,穿墨绿绸面旗袍,踩著高跟鞋下来,娇滴滴地拿手帕擦擦鼻子道: “五爷,咱们早些回去吧,这儿的味道醃得我头疼……” 两人生得魅惑艷丽,看得锅伙的人眼睛都直勾勾的,但五爷面前,大伙都不敢多瞧,当即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想到自己窝在这棚子里,常五却天天住洋房、坐洋车,还搂著两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心中滋味复杂了起来。 常五没理会两人,兀自下来,腰间有什么东西亮得晃眼。 陈九霄看出那是常五的九节鞭。 乌黑的钢节掛在腰上,末端垂下来一截暗红色穗子,像是一条盘著的黑蛇吐著信子。 陈九霄的目光紧紧盯著常五腰间。 他的游龙鞭法,乃是不弱於盛家虎尊拳的武学,变化万千,杀伤范围极广。 自己如今手中两门武学,都是近战之法,若是能得到常五的游龙鞭法,自己的实战能力,能大幅增强。 只不过这事没那么容易。 这时帐房和赵队长终於迎了出来,帐房扶了扶眼镜,表现出难得的恭敬: “五爷,里面坐。” 常五看看身后两个一脸嫌恶不愿逗留的女人,沉声拒绝道: “只是来看看,毕竟这几天跟盛家纠缠,又弄出了人命。” “……今天,如何?” 帐房顺势看向赵队长,赵队长当即邀功道: “回五爷,我领著弟兄们,从早到晚拼了命巡河,今天盛家甚至都没来。那河,咱们占住了!” 见赵队长这样说,一眾渔夫也都希冀地看向常五。 听这架势,他们说不定能领到赏了。 而常五转头,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 赵队长的笑容当即僵住了。 常五道:“把船开出去,在水上转几圈,就叫占住了?” 赵队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常五回过头,眺望著河水的方向,语气犹如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这河我占了几十年,姓盛的老鬼当年在漕帮不过是个苦力,见了我得低头。这些年,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他却敢跟我抢地盘了……凭什么?” 帐房和赵队长同时默然,不知如何回答。 常五看向两人身后几十號渔夫,缓缓道: “凭的,就是他手里的人不惜命。你们呢,惜不惜命?” 眾人被问得茫然无措,没一个敢吭声。 常五神色漠然道: “这几天,巡河再加一个时辰,天黑透了再回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统统报给我。” 眾人脸色当即一垮。 没想到自己非但没得到任何赏赐,折腾到这个地步,竟还要出更多的力气去卖命。 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如今水鬼在陈家沟子地界出没,杀人为乐,他们纵使抱在一团都不是对手。 这是把人往绝路逼。 但大伙不敢怨声载道。常五握著他们的卖身契,武艺又高得惊人,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没有意义。 唯有陈九霄眉头微微一皱,思忖道: “特意亲自跑一趟,还让船队隨时匯报情况,看来常五也收到了风声……” “那女人说的不假,大事就要发生了。” 眼看锅伙士气低沉,常五微微皱眉,沉吟道: “盛家的人从天南海北来,东拼西凑,彼此或许连名字都叫不上。而你们,个个是跟我在河上泡了十来年的自家人。” 常五说著开始一边往前走,一边点名,试图煽动眾人: “孙大胜,你在船上干了十六年,那年三岔河口起浪,翻了三条船,你一个人救了五个,我记得。” “周海,静海县人,十九岁你爹死的那年,你把自己卖到锅伙,拿钱埋了他。” “李老梆……” 被叫到名字的人,个个神情复杂,说到这份上,仿佛不好再心有怨懟。 常五继续往前,当目光落到陈九霄,眼中泛过一丝疑惑。 两人对视半晌,常五似乎才想起来道: “是你,都这么大了……当初到我手下的时候,才十岁出头?你的卖身契倒了好几手,才转到我这儿。” “是我没有继续把你卖出去。” 说著,他抬手按了按陈九霄的肩膀,那手掌厚重坚实,陈九霄仿佛感到一块生铁压在身上,整个人被常五的气场所笼罩。 他还以为常五为何困惑地看他。 原来太久没来窝棚,这些年来又没有注意到他,一时认不得了,不知自家哪来的这號人。 说罢,常五收回目光看向眾人: “无论如何,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自家人,如今盛家要占咱们的河,断咱们的生路……” “不抱团死守,便只有被吃干抹净的下场。”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之下,锅伙弟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真少了几分怨气,多了几分不甘。 陈九霄却心中冷笑。 自己自然不吃他那一套,反而觉得讽刺。 原来常五记得的,只有这些么? 陈九霄自己清楚地记得,当初他想撕毁卖身契逃跑,常五將他抓回来,用那铁鞭子把他抽得整个人血肉模糊,不省人事。 那时,他十一岁。 常五只冷冷跟他说了一句话:“跑,就是死。” 后来,他背上那数十道伤疤,好几个月都没有痊癒,剧痛的同时奇痒无比,宛如虫子一直在身上爬。 那会儿他天天都只能趴著睡。 否则伤口就会隨时裂开。 他自然忘不了那数十道伤疤,可在常五眼里,这些仿佛都不重要,早已淡忘脑后了。 如今常五眼里,只记得他对自己的“恩情”。 但都不重要。 陈九霄盯著常五那双狮子般的眼睛,心中默默道,自己总会让他想起全部的事情。 血债,血偿。 第二十二章 租界 常五交待完事情,便要走了。 离开之前,他又找帐房和赵队长各自託付了几句,两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直到他搂著两个娇妻美妾,坐上洋车远去,锅伙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才算散了。 陈九霄明白风雨欲来,养足精神,苦练武功,才是自保的正途。 他正要回头睡觉,谁知刚到棚里躺下,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一看,是二顺子和小桨。 两人跟他一样,都是锅伙里最擅水的好手,做事反应都快。 两人使了使眼色,没惊动別人,等到把陈九霄喊到屋外才开口。 “赵队长喊我们过去。” 二顺子长得很是结实,年轻耐造,这几日折腾下来,说话还是中气十足。 一旁的小桨则瘦瘦小小,跟陈九霄一样看著有股倔劲。 陈九霄狐疑。 跟著两人去见赵队长,赵队长脸上仍然愁云惨澹,只对三人道: “五爷的託付,今晚得跑一趟货,就你们仨去吧。” “今晚?” 陈九霄奇怪,不知什么活那么急。 赵队长皱著眉,似乎操心著往后的日子,对此也不甚上心,只是点头道: “今晚。维多利国的租界,河坝道那边,有家洋行等著收。货在棚子后边,三条麻袋。” “租界里头大人物的差事,可不能办砸了,就你们仨看著机灵点,抓紧去。” “维多利国的租界?!” 二顺子闻言眼睛一亮,刚刚的疑虑都打消了。 赵队长点点头,像是鼓励三人道: “那租界里,黄皮肤的也好,白鬍子蓝眼睛的也好,开钱都跟洒水似的。到时嘴巴甜著点,好处自然少不了。” “这肥差……算是叫你们捞著了。” 二顺子跟小桨对视一眼,顿时心动起来。 那洋人地界夜夜笙歌,晚上急著要货,也就不奇怪了。 陈九霄却还觉得哪里古怪。 但这是常五的意思。 这事他躲不掉。 刚刚常五一手摁在自己肩膀上时,那股威压,便能感受到两人实力的天差地別。 他必须静静等待十天后的那场变故。 在此之前,尚且不是反抗常五的时候。 “只能一路注意著些了。” “但愿,常五跟盛家顺利两败俱伤,那就再好不过了……” 陈九霄暗自琢磨。 三人於是来到棚子后头,二顺子迫不及待上去摸了摸麻袋。 陈九霄在一旁狐疑道: “是什么?” 二顺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黄花鱼乾,上好的那种,晒得透透的。这整整三麻袋,得有小二斤。” 一旁,小桨奇怪道: “洋人也吃鱼乾?” 二顺子白了他一眼: “租界里头洋人多,给洋人当差的本地人也多,哪里缺销路?这东西到了租界洋行,能卖出三倍的价钱。” 陈九霄闻言,也看看麻袋,没再说话。 二顺子招呼两人悄悄推著车走,毕竟是趟肥差,他怕惊动了锅伙里其他人。 三人於是悄悄推著车,一路往南走去。 路上巷子连著巷子,月黑风高,眼前一片黑黢黢的,陈九霄时刻警戒著四下。 而二顺子满是干劲,本该轮换著推货,他却一直自告奋勇把著车。 他眼里满是期待: “那可是维多利国的租界啊,我连城都没进过几回,这下可真开眼了。” 小桨在一旁缩著脑袋,听得很是不悦: “开眼?洋人占了咱们的地界,你当是逛庙会?” 陈九霄不动声色,静静听著两人说话。 二顺子反驳道:“你懂什么?租界可比外边热闹多了,听说晚上灯亮得跟白天似的,红的绿的,一闪一闪,还有金髮碧眼,奶比头大的洋女人满大街走……” “对了,你们听没听过维多利国租界,还有个洋人大力士?” 陈九霄神色一动,回应道: “那个能脖子上能缠铁链,一使劲就能崩断的那个?” 二顺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陈九霄也是刚从老王那里听来的,白天去城东鱼市的路上,他又天南海北跟自己讲了不少。 二顺子继续道: “他还不止这点本事呢。说是他还有一招,能往两把椅子中间一躺,悬空著,肚子上能站五个人。” 小桨有些不信,轻蔑道:“五个人?那不是压死了?” 二顺子道:“人家撑得住,据说身上站的,还是从圣功女子中学专门雇的女学生,穿的还都是……叫啥来著……对了,泳装。” 小桨古怪:“啥是泳装?” 二顺子也费劲琢磨了一阵,胡乱解释道:“就是洋女人洗澡时候穿的,薄薄一层布,露胳膊露腿,反正哪哪都看得见的。” 小桨的喉咙动了动,迟疑一阵,才啐了一口道: “呸!洋人的玩意儿,都是糟践人的。让女学生穿那个,还给人看,成何体统?!” “你就说你看不看?”二顺子顶回去问了一句。 小桨没再回答。 过了兴奋头,二顺子也沉默了好一阵,才瓮声瓮气道: “听说那洋人大力士,比咱们津城的武师还厉害。” “唉,这年头,洋人什么都比咱强,枪炮比不过,船比不过,连耍把式的也比不过。你说,这世道还有救吗?” 陈九霄默默听著,思绪翻涌。 西洋火器之下,武人在入门阶段,的確不是对手。 但真要单纯论功夫,炎黄后人,怎可能弱于洋人? 只可惜时局混乱,人心幽微。 习武之人,渐渐没了那股子精气神。 哪怕真到了气海境,能肉身扛子弹的武者,一身正气的又有几个? 津城这地界三教九流,龙蛇混杂,最不缺的就是传奇故事。 可杀洋人的故事,陈九霄听过的却是屈指可数。 远的他或许不知道。 光是他所见的常五、盛家之流,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仗著本事只会欺压自己人…… 思忖之间,三人走到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各种墙皮剥落的旧房子,路灯离得远,整段路黑漆漆的。 二顺子推著车,正想骂脚下的破路太顛。 忽然,陈九霄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却是破空而来,陈九霄敏锐的反应,让他当即一个激灵。 他猛地闪身,只觉得脖子一凉,那东西擦著皮肉飞了过去,“篤”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再抬起头,就见二顺子和小桨身子都霎时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 两人没躲过,当即便死了。 “是毒鏢!” 陈九霄霎时头皮发麻,接著听见一个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他刚想撒腿跑路,却想到对方的毒鏢准得惊人。 贸然乱动,恐怕下一回就未必躲得过了! 第二十三章 算盘 脚步逼近。 危急之下,陈九霄瞬间想到主意,捂著脖子故作栽倒下来,瘫在翻倒的麻袋上,眼皮隨之闔上。 巷子那头慢慢走出一个人。 接著便响起一个陈九霄极其熟悉的声音: “別装了,知道你没死。反应倒快……” 帐房! 陈九霄当即认出了那个声音。 他没有回应,只见穿著长衫的身影一步步走来,修长的手指之间,还夹著一枚泛冷光的毒鏢。 但他没有再出手,而是目光狠厉贪婪地盯著陈九霄。 相比刚刚杀二顺子和小桨的迅猛,他不想直接弄死陈九霄,反而涌出一股强烈的衝动。 他很想让陈九霄清楚知道,自己就是杀他的那个人。他想感受到陈九霄深入骨髓的恐惧。 陈九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自己还有跟对方周旋的空间。 眼看装死行不通,他缓缓抬眼,故作虚弱伺机而动。 双方眼神对上的剎那,帐房眼中透出一抹沾沾自喜的神情,仿佛对拿捏陈九霄的生死很是兴奋。 陈九霄神色凝重地看著他,渐渐想明白髮生了什么。 今天这一切都是帐房设的局。 赵队长只不过是受了他的指使传话,甚至这货物究竟是不是五爷点名要送的,都是未知数。 他故意借常五的名头压他们,保证他们无法拒绝,再借赵队长的口指使人,降低他们的警觉。 可帐房把他们几个引到这里,目的是什么,难道只为了报復自己? 那二顺子和小桨又如何招惹了他? “別琢磨了。” 帐房看著陈九霄,眼神逐渐阴冷:“赵队长也已经死了,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陈九霄脸色一沉。 帐房做事果然够狠。平日假装不通武艺,实则有一手如此歹毒的鏢法。 难怪身边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孤身出入锅伙,行事却肆无忌惮。 他究竟想做什么? 居然连赵队长都灭了口,这绝不是要报復自己那么简单。 “你伤口浅,毒性发作慢,应该还能再撑一会儿。” 帐房语气平静地说道。 他似乎吃定了陈九霄没有武艺,打算一点一点折磨他。 陈九霄倒不奇怪。 毕竟两人矛盾的源头,便极其莫名其妙。 帐房心思扭曲,他已见怪不怪。 两人过往素无恩怨。 可帐房却始终费尽心思,想置他於死地。 相逼至此,陈九霄也早已起了杀心,他一直等的都是一个机会。 而眼下对方似乎根本没看清楚,自己的反应究竟有多快。 他以为陈九霄伤口浅发作慢,实际上陈九霄只擦破了皮,毒性根本没渗入进去。 陈九霄不动声色,暗暗观察著对方的动作。 既然他给了这个机会,自己便假装虚弱,等摸清对方的手段,趁势而动。 “为什么?” 陈九霄故作嘶哑地开口,试图稳住对方。 帐房面对他的问题,只嘆了口气,暗自看著青石砖的地面: “山雨欲来,常家和盛家的船,最后总有一艘要翻。我当然要提前为自己考虑。” “我是帐房。谁贏了,帐都得有人算,不是么?” 陈九霄终於瞭然。 看来常五今晚如此严阵以待,帐房也嗅到了不妙的味道。 他一早开始为自己做打算。 为了爭河里的东西,常家和盛家必有一死。 所以他两头押注。 到时无论谁贏,他都有后路。 陈九霄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帐房,深感此人心机深沉。 “盛家死了四个水耗子,心头有气。点名要锅伙三个最擅水的好手,割下脑袋,明天掛在鱼市门口,才算雪耻。” “这事,只有我亲自办,他们才认!” 陈九霄心头一凛。 这盛家果然凶残无比,居然打算用这种办法找回场子。 这样一想,难怪帐房连赵队长也顺手灭了口。 否则这事传到常五耳朵里,他脚踩两只船的算盘声,怕是当即就被听见了。 如今除了盛家,谁也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 陈九霄上下打量帐房。 这些日子习武下来,他多少也能看出些门道。帐房瘦得像根竹竿,怎么看也不像扎实入门练过武的。 唯有手腕看著结实有力。 从前陈九霄以为那是打算盘打的,现在看来,他是专门练过这一手毒鏢。 “这样看来……有机会。” 之前陈九霄不敢贸然动帐房,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后手。 如今招式都摸清了,自己也有了提防。 对方却仍旧认为他不会武功。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 帐房的语气重新冰冷下来:“你这种不起眼的货色,即使死了,五爷也不会有所谓。” “回头,我会把你的脑袋掛到鱼市最高的地方,让你好好看看,这津城究竟是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 帐房又往前一步,同时手中毒鏢已然抬起,顺势就要杀死陈九霄。 但几乎就是同时。 陈九霄动了。 没有徵兆,原本瘫在地上的陈九霄,直接翻身起来,一掌盖过去,黑夜中掠过一阵呼啸。 虎爪扑面! 霎时,这一爪直接抠进镜框,生生砸断了他的鼻樑,鲜血从鼻孔喷出的瞬间,眼镜也飞了出去。 “噗!” 帐房脸上的漠然,终於化作强烈的惊恐和不可置信,如何也没想到陈九霄会突然暴起。 “练家子……怎么会?!” 帐房几乎扭曲的脸部,满眼都是恍惚,愤怒羞恼之下,本能地想抬手发鏢。 可陈九霄却比他更快。 下一式,虎仔伸腰! 他翻身的剎那双脚落地,身子往下一缩,腰胯发力,直接双拳崩出。 这一拳没有轰在树干上,而是轰在了帐房的胸口。 咔嚓。 帐房感到直衝天灵感的剧痛,感到自己的肋骨应声而断,不是一根,而是一片!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剎那间,终於意识到更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虎尊拳!” “陈九霄的拳法,怎么会是虎尊拳?!” 帐房后背生生撞上土墙,又弹了出来,扑到地上。 他满眼像是见了鬼,血从嘴角涌出来,毒鏢早已不知何时脱了手。 他的底子本就不扎实。 在近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几乎被摧枯拉朽般击垮了。 眼下背靠土墙,无路可退。 陈九霄上前用五指扣住了他的脖子,帐房眼睛顿时瞪大,死死盯著陈九霄,张嘴想要说话。 但喉咙被压著,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 儘管陈九霄的拳法尚属生涩,但他绝不会看走眼。 自己想向盛家交投名状。 最后,却死在盛家的虎尊拳下。 帐房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无比。 费尽心机谋算多时,回头却发现,自己居然从没看透过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他作对。 他困惑狰狞地看向陈九霄,似乎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陈九霄为什么会这个。 想知道自己到头来,是不是被盛家给耍了? 只可惜,陈九霄並不想让他瞑目。 他像帐房一样面无表情地上前,缓缓低头,漠然盯著奄奄一息的帐房: “你且看著,我这命格,究竟担不担得起陈九霄这个名字。” 下一式,猛虎回头。 陈九霄侧身、拧腰、转胯,扣住对方脖子的手,被身体带动著狠狠往左一旋。 咔嚓。 脖子被拧断的瞬间,帐房身子一下软了下去。 “叮!熟练度+100!” 第二十四章 收穫 帐房就这么睁著眼,面目狰狞地倒了下去。 这个陈九霄一早就下定决心,必须弄死的仇家,就这么聪明反被聪明误,主动送上了门。 孤身站在黑黢黢的街巷中。 他不觉心头出了一口恶意,浑身畅快。 胸中的压抑、憋闷一扫而空! 陈九霄神色淡漠,蹲下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顛了顛,估计是十几块大洋。 黑夜中,陈九霄的眼神微微亮起。 “这钱,够赎几回身了。” 他暗自盘算著。 眼下除了已死的赵队长,没人知道他们出来。得撇清关係,儘快回到窝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不会蠢到拿著这笔横財,去找常五换卖身契。即使这钱来歷乾净,常五也未必会认。 自己的性命之所以被拿捏,从来不是因为一张契子。 而是因为常五的本事和手段。 十几块大洋,不能去换一张废纸! “也不能拿钱一走了之……” 陈九霄想著。 这时候消失,自己就和帐房、赵队长的死脱不开关係了,常五必然起疑。 只要他还在,自己往后在津城都很难再露头。 乱世之下,遍地兵灾。 自己尚未成为真正的武人,想跑出去也是麻烦重重。何况他准备去三岔河口,一时也走不远。 这钱他得先藏起来。往后习武,很多地方都是不菲的开销。 “再等等,或许过几天,就未必要再忌惮常五了……” 陈九霄眼中闪过锐利的杀气。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那神秘女人预示的大事,便要发生了。对常五来说,或许是一个大劫数。 自己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然后伺机而动。 这样想著,陈九霄的目光再次落到帐房的尸体身上。 这一次他赖不到旁人身上,故而不能把尸体丟在这。 帐房死於虎尊拳,而盛家虎尊拳偏偏密不外传。 就这样曝尸街巷,自己的武功无疑也暴露了。 帐房既然约定了给盛家交投名状。盛家的人,或许待会就会来。 自己必须儘快处理尸体然后离开,让对方认为帐房暴露了脚踩两只船的事,被常五灭口了。 而在常五眼里,事情则恰恰是反过来的。 陈九霄回过神,看向两个同僚的尸体,沉默片刻,上前帮著拔出了他们脖子上的毒鏢。 “帮不了你们太多。但至少能让你们有一片安息的地方,而不是被人割了脑袋,掛在竹竿上。” 陈九霄心中喃喃著,隨著毒鏢入手,眼前小字浮现。 【是否装备『毒鏢』?】 陈九霄一怔。 才想起帐房这一手鏢,倒也是一门阴狠的武艺。虽然比起虎尊拳、搏刺术算不得什么,顶多是个添头。 但结合自身已掌握的武学,说不定有妙用。 毕竟自己的搏刺术已经达成入门,迈入小成,以他如今的腕力,掷鏢是轻而易举。 他不假思索道:“装备!” 已装备物品:毒鏢 品阶:1阶 装备效果:飞鏢(可升级) 备註:淬毒的飞鏢,曾被反覆使用,夺下过不下三十人的性命。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陈九霄略有些意外: “竟杀了三十人……” “难不成都是无冤无仇,被他莫名记恨的?” 果然像帐房这种人最不该招惹。 要不是自己暗藏武艺,趁他疏忽大意反杀。 恐怕也要命丧鏢下。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手中毒鏢,这一件件装备,暗藏的不只是一门门武艺,更是使用者过往的各种秘辛。 “今日取了他性命,也算让鏢下亡魂,能稍微瞑目了。” 说著。 陈九霄迅速清扫了地上所有飞鏢,又將三具尸体麻利装上板车拖走。 练武之后,陈九霄的力气、体力都增强不少。 一口气推著三具尸体,居然不是太累。 他把尸体拖到附近的小林子,分头埋了,又把整整十二块大洋,埋在了二顺子和小桨的土堆中间。 这东西太显眼,暂时不能带回去。 他看著那两座无名土堆,心中暗道: “等事情平息了,回来取大洋时,再给你们刻上名字。” 处理完毕,陈九霄又擦去板车上的血跡,迅速往窝棚赶。 “今晚不能练武了。必须回窝棚儘快躺下。” “万一有起夜的,不经意发现我不在,再把我跟这件事扯上关係就不妥了。” 陈九霄知道,这么几號人莫名失踪,明日常五必然大怒。 如今自己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好就好在,帐房把事做得极为乾净漂亮,当时整个窝棚,除了赵队长没人看见他们离开。 而赵队长,已经死了。 如今一切死无对证。 不久,陈九霄悄无声息回到窝棚当中,在自己的破草蓆上躺下。 突遭这样的变故,他却始终平心静气,丝毫不乱。 大概是练了搏刺术后,心性潜移默化地改变。 但陈九霄知道,明日常五的脸色,恐怕就不会像自己那么平静了。 …… 翌日。 冷风颳过窝棚门口,像是野兽的呜咽哀嚎。 常五坐在棚子里,盯著地上那具尸体,脸色铁青。 大概是对河上的事放心不下,常五难得连著两日来了锅伙。 只是才第二趟,变故就发生了。 地上的尸体便是赵队长,这会儿浑身泡得发胀,脖子叫人割开了,脸白得像张纸,瞪著眼睛,浑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陈九霄混在人群当中,脸色不像身边眾人那样震恐,但看见赵队长的惨状也略微有些吃惊。 他刚才打听了。 尸体是在河边上,被人用竹竿捞起来的。 大概便是昨晚帐房將他骗到河边杀了,之后沉到了水里。 “帐房呢?” 常五开口了,脸上阴云密布,气氛相当凝重。 迟迟没人回答。 陈九霄不动声色,默默观察著常五的反应。 “那两个失踪的小子呢?” 这是指的二顺子和小桨。 依然没人开口,眾人各自垂下了头,困惑害怕的同时,心头突突地跳起来。 常五的表情愈发凝重。 如此紧要的关口,自己船队的队长横死,帐房和两个水中好手,莫名其妙不见了。 这对自家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常五眼中酝酿著怒火,仿佛隨时会喷薄而出,腰间九节鞭的穗子隱隱起伏晃著。 锅伙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晚大家巡河累得发昏,都早早睡下了,就连二顺子和小桨啥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陈九霄环顾眾人表情,却暗暗放心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公会 坐在窝棚当中,常五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仿佛是老谋深算半辈子,却忽然遭人愚弄,而且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因由。 这背后之人给了他一记重创,让他恼羞成怒的同时,也生出了深深的杀心。 他徐徐道: “这事我会派人一查到底,把失踪的人都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九霄知道他肯定会追查下去。 甚至这会儿已经想到了什么。 棚子里少了三袋上好的黄花鱼乾,这很反常。另外帐房老六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就这样掉进盛家的坑里。 常五必然会怀疑,是不是帐房自己在耍什么鬼把戏,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无论如何,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自己昨晚一早回到窝棚睡下了。 尸体也被他处理乾净了。 哪怕常五能跟盛家直接通气,顶多也就是查出帐房那点腌臢。 但昨晚自己要是跑了,眼下就是常五唯一能抓回来的人。 眼看常五神色凝重。 锅伙一眾弟兄也被嚇得不轻。 先是盛家的人死在码头附近,接著又是自家冒出怪事,无论怎么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恐惧之下,忽然有人叫道: “五爷,肯定是盛家乾的!他们死了四个水耗子,一直憋著口气,才干出这种勾当!” “那几个人分明是水鬼害的,他们却算到了咱们头上!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话一出,眾人难免群情激奋起来。 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弟兄。 比起常五来,这群渔夫终归跟二顺子、小桨的感情更深。 一口咬定是盛家所为之后,便没来由的憋屈起来。 “你说是盛家,盛家就认么?” 常五不为所动道。 他阴沉著脸,看向嚷嚷的几人,嚇得他们登时不敢再吭声,但仍然心有不甘。 开头说话那人自然知道,盛家不可能认帐。 但越琢磨越咽不下这口气,於是犟道: “盛家不认,咱们就找去公会找白二爷评理!从一开始,就是盛家要抢咱们地盘,才闹到今天这一步。” “咱们老实本分做水上营生,不欠盛家什么!” 听到公会,常五的神色微微黯然。 陈九霄当即会意。 所谓公会,便是津城的渔业公会,总管著津城內各地界的锅伙、渔帮。 如果说想在城东鱼市做买卖,得要常五爷点头。 那么常五能经营鱼市,那么便要渔业公会,乃是更高的津城商会点头才行! 这些组织利益盘根错节,把控著各行各业。 像是总管著常五、盛家的渔业公会,不仅有武师坐镇,还有成组织的执事队。 再往上,总揽各大公会的津城商会,更是少说有几百条枪。 这些,都是津城真正的地头蛇之一! 相比起来,常五也不过是个小角色。 如今常五经营这一摊子生意,自然也是要给公会“上贡”的。 陈九霄看得出,常五指望不上公会替他主持公道。 若是行得通,盛家从一开始,便不可能来抢他的地盘。 “而且真是把这件事摆上檯面,让公会知道了,恐怕水下的秘密,很快就会被捅出来。” 陈九霄心中琢磨著。 水下的河神,原本只是常五、盛家等少数几方掌握的秘辛。 也是他们爭夺河运的根本原因。 常五苦心经营筹谋,若是让公会发觉了这事,別说主持公道,到头来更会被吃干抹净,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这些地头蛇在意的只有利益。 而常五,自然也是。 这时常五沉吟著,紧锁眉头黑著脸,没再理会忿忿不平的锅伙弟兄,对公会更是绝口不提。 接著,兀自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道: “这些日子,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河上,懈怠者严惩,我会把鱼市那边的人手也调回来。” “今晚起河上不许断人。天黑之后,留两条船轮著巡,一更换一班,不许靠岸。一旦有动静,不用回来报,直接喊,把所有人都喊起来。” “至於白天,照旧。” 常五说罢,没给眾人留下任何犹豫的机会,掀开帘子扬长而去。 这番话听得锅伙的渔夫们目瞪口呆,紧接著便是憋闷、不甘。 自家弟兄就这么不明不白没了。 常五心中惦念的,却仍然只有那条河! 不少人脸上闪过错愕,没想到常五这样好胜的性子,居然没起半点报復盛家的心思。 反而继续威逼,要他们日夜巡河。 夜里,那可是水鬼频繁出没的时间啊。 一时间,愤怒、恐惧混杂在眾人心头。 说来说去,人命如草芥! 眼下帐房、赵队长这些人都没了。 常五走后,弟兄们说话渐渐没了禁忌,有人咬著牙低声道: “五爷口口声声大伙都是自家人。到头来,自家弟兄的性命,还没有几条鱼要紧!” “唉,那又如何。五爷还在,长脚吴他们还在,咱们还能翻天不成?” “只是这河,近来著实太邪门了……” 眼看眾人对常五的成见越来越深,但却不明事情真相。 陈九霄站在锅伙弟兄中间,却看得明明白白。 常五以为是盛家在搞鬼,以防万一,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河上。 鱼当然不重要。 否则,他不可能把鱼市的人手也撤回来。 他追查失踪的人,调动船队,一切都只是为了確认自己能顺利得到河下的那个东西。 “九天。还有九天。” 陈九霄算著日子,想道:“到那时,常五、盛家、水鬼还有那神秘女人,便都会露头……” 他很清楚。 要想在这种大事中,掺和上一脚,自己必须儘快突破“磨皮”阶段,成为真正的武人。 除了那个试图僱佣自己的女人,没人知道自己会出现。 跨过“磨皮”境界,只要足够谨慎,反应机敏,陈九霄相信,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他暗暗看向自己眼前的小字。 搏刺术(小成0/6000) 虎尊拳(入门1066/3000) 飞鏢(入门0/3000) 自己夜里杀了帐房,虎尊拳又涨了100点熟练度,另外还捡到一门飞鏢的本事。 “如今搏刺术已经小成,可以暂且腾出时间,全部挪到虎尊拳上……” “这样一来,时间应该够了。” 陈九霄只希望这些日子,不会再出现其他变故,自己能够风平浪静潜心练武。 以备九天后的那件大事。 他等著常五跟盛家、跟水鬼两败俱伤,那样自己就可以儘早结束被人拿捏著性命的噩梦。 当然。 若是有机会,能够亲手砍下常五的脑袋雪恨,他更是求之不得! 这个跟自己有血海深仇的畜生。 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第二十六章 武人 日子飞逝。 接下去几天,正如陈九霄所愿,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先前的风波也渐渐平息下去。 当然,更像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寧静。 盛家少爷盛钧儒被传出得了失心疯,大概是那晚自以为看见水鬼以后嚇的,有人说老家主已悄悄將他送出津城诊治。 至於跟帐房约定的投名状,自然也隨著他销声匿跡而不了了之。 盛家明面上也不好追查,常五让人找失踪的那几人,也始终没有头绪。 常五觉得自己被人狠狠耍了一通,心中恨意愈发强烈。 这些天夜里,陈九霄摸黑出去练武,故意不再临近河边。 因为常五发了话以后,夜夜都有锅伙的弟兄轮班巡河,而盛家的人也隨时可能再摸过来。 如此多事之秋。 谨慎些总没有错。 好在这几天锅伙的渔夫都身心俱疲,没有心思关注陈九霄的动向。 加上有了夜间巡河的队伍。 平日无论是谁摸黑起来,都成了见怪不怪的事情。 自从没了帐房和赵队长,整个锅伙不自觉便宽鬆自由了许多。 陈九霄甚至趁著帐房一事的风头稍稍过去,又摸回二顺子他们的坟头,挖了两块大洋出来,在药铺买了一罐黑膏药。 膏药是寺庙的方子,加了麝香血竭等,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说是三天就能长出新皮。 儘管两块大洋的价钱不低,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但这笔钱却不得不花。 自己必须在剩下的九天內,迈过“磨皮”,成为真正的武人。 既然手头宽裕了,自然要买膏药,帮助皮肤血肉的修復。 头天夜里,陈九霄还顺便练了练帐房的那一手飞鏢。 稍微试了两手,才发现这门武功,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更精妙一些。 或许那毒鏢从一开始,就不是帐房的。 至少从他用鏢的手段来看,最多就是个小成阶段。 陈九霄不知有多少人见过帐房的毒鏢,觉得短期內还是先不暴露为好。 於是转而配合搏刺术,用匕首练起这门功夫,变成了飞刀术。 这样一来,一般人便看不出门道。 而自己偏偏还真摸索出几分融会贯通的味道,毕竟经歷过搏刺术,自己腕力大有提升,而两门功夫靠的都是稳准狠。 如今搏刺术和虎尊拳都是近战之法。 暂且得不到常五手中的游龙鞭法,有这样一门飞刀,自己在远战上,也算勉强弥补了短板。 陈九霄没在飞鏢上浪费太多时间,最后只磨了100点熟练度。 毕竟这九天的时光,他要全力扑在虎尊拳上,完成“磨皮”,提升自己的基础战力。 放下飞鏢,他便一夜夜跟这门拳法较上了劲。 每天夜里练完拳,他就把黑膏药涂在双手和两肋,那些被树皮颳得稀烂的地方。 那膏药冰凉,敷上去疼得他直抽冷气,只能咬牙硬扛。 半个时辰后,疼就会变成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陈九霄也必须忍著不去挠。 如此循环往復,第二天撕开布条,不等伤口上结的痂变厚,就继续练。 一拳接著一拳。 熟练度也隨著阵阵剧痛而上涨。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他亲眼看著树干上的凹痕,从原本浅得很难看出,到树皮一点点陷下去,变成小碗大小,再到拳头的大小。 树皮逐渐被磨没,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 陈九霄忍著痛,笑意却愈发强烈。 他知道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皮肉之苦,而是被人踩在脚下无力反抗。 “皮肉烂了,还能再长!” “为了挣脱常五,为了顶天立地堂堂正正活下去,这点痛值得!” 陈九霄心中咆哮,更加忘我地出拳。 虎尊拳的每招每式,都隨著他的反覆磨练,犹如融入骨血一样,进一步刻入身子。 肌肉以缓慢的速度增长。 底盘愈发扎实。 整个人的身体素质,都在拳法和磨皮的歷练下,开始脱胎。 六天后,夜里。 当陈九霄浑身被汗水浸透,一拳轰在早已坑坑洼洼的老槐树上。 一切,终於成了! “叮!熟练度+1!” 隨著极其熟悉的一阵提示,陈九霄看见眼前文字开始扭曲。 虎尊拳(小成0/6000)! 拳峰之上的旧血痂,隨著最后一拳轰出而崩裂,碎成了一块一块。 陈九霄看见血痂剥落之后,自己的皮肉。 不是粉红色,而是青白色。 像是河边被水冲刷了千百遍的卵石,摸上去感觉不到半分柔软,而是硬的,韧的。 陈九霄感受著自己皮肉的变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愣了愣,又转向榆树。 双脚蹬地,身子一缩,伸展的瞬间气息一吐,右拳崩出! 虎仔伸腰! “嘭——!” 一声闷响传来,浑然听不出是皮肉拍击的动静,更像是重物砸进了木头里! 只见整棵树猛地一颤,树冠上仅剩的几片叶子,簌簌落了下来。 陈九霄收拳,只见刚刚留下的凹痕,跟自己拳头大小严丝合缝。 而这次他没有破皮,也不觉得疼。 “……终於成了。” “我终於迈过门槛,完成了『磨皮』,成为了真正的武人!” 狂喜之情,瞬间充斥著陈九霄心中。 宛如体內生出澎湃的力气,先前的疲倦在兴奋中,浑然被拋之脑后。 从前那个弱小的陈九霄,从此,彻底变了! 他看了看眼前小字,仍然有些恍惚。 搏刺术(小成0/6000) 虎尊拳(小成0/6000) 飞鏢(入门100/3000) 自己听过大多人十数载苦练武艺,却无寸进。 但自己在装备栏帮助之下,一分努力便有一分收穫,竟用半月余的工夫,便真正跨入武人行列。 传出去,恐怕要惊掉津城眾多武师的下巴! “三天后,大事便要发生了。” 陈九霄激动地想著:“如今要做的,便是好好休整,等著这一身皮肉,全都脱了痂恢復过来。另外,就是做好充足的准备。” 这些天里陈九霄不知疲倦地苦练。 虽说此刻兴奋难耐,实际已累得身心俱疲。 他深知不能维持这样的状態,一直苦熬到三天后的夜里。 陈九霄打量一眼夜色,悄无声息回到了窝棚当中。 接下去几天,他不再趁夜习武,该吃吃该睡睡。即使被安排到夜里巡河,也找个由头让人帮忙顶替了。 大抵是装备栏在手,自己习武本就和寻常人不同。 又或许是那黑膏药真的有奇效。 这段时间,他浑身的皮肉全都长好了,並褪去了一开始那股青白色,恢復肉色,但比起从前坚硬如铁。 动身之前,他备齐了三把匕首,五枚毒鏢,藏在身上各处。 最后塞不下了仍觉得不妥。 想了想,又把那柄生锈的旧匕首,顺手也装进了装备栏里。 …… 第二十七章 乱战(求追读) 终於,陈九霄等到了大事將发生的当晚。 这一天一早,锅伙里的气氛就反常了起来,常五改了命令,晚上不再只留两条船巡河。 而是让他们等天色一黑,就调集所有船从陈家沟子往下,过金钢桥,到掛甲寺那一带堵住过往船只。 那是盛家的地界。 这命令一发出来,纵使不知道常五究竟想做什么,锅伙里的渔夫们,也意识到这是要有大动作。 锅伙变得人心惶惶。 尤其,常五还特意带走了长脚吴和矮子这两个能为船队保驾护航的战力。 陈九霄却看得明明白白。 “当时那女人说,让我在三岔河口南岸等她。要是没猜错,那才是河神现身的位置。” “这会儿常五带走武人,却把船队调往盛家的方向,摆明是不想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只想让我们拖住盛家。” 陈九霄暗暗想著。 如果常五是这样的打算,那么盛家那边应该也是如此。 两拨船队互相缠斗。 真正爭夺河神的,只有零星几號人,但个个都是身手非凡的武人。 “得趁早从船队抽身,才能赶到三岔河口去。” 陈九霄看著锅伙动起来,准备开始白天的巡河,暗中敲定了主意。 那女人原本约他亥时去接。 仔细想来,那会儿一切大概都已尘埃落定。 自己必须更早赶过去才行。 陈九霄不动声色跟著船队出船,静静等著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入夜。 船队儘管万般不愿,但还是浩浩荡荡往掛甲寺开去,去堵盛家的船。 陈九霄一早缩在船队末尾。 估摸著差不多到了戌时,看夜里人影模糊,他趁机一头钻入水中跑了。 如今自己迈过“磨皮”阶段,成了真正的武人,很多路,便不必再处处受人摆布,而是可以往自己想走的地方走了。 更何况今晚乱局,常五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又有谁能抓他? 陈九霄虽然水性好,但今晚水面下错综复杂,杀机四伏,他很快便上岸,靠脚力往三岔河口赶。 一路上他心情复杂。 今晚最重要的自然是保命。但若是有机会,他自然也想看看,被人爭破了头的河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赶到三岔河口时,月亮仍高悬穹顶。 如今沿河很多地方都商铺林立,甚是繁华。但这一段两岸仍是又低又矮的土坡,长满枯黄的芦苇。 陈九霄自打接近河口,就一直伏低身子,脚步轻盈,隱匿在芦苇当中。 很快,他远远看见了南岸的柳树。 当初那神秘女人,约定让他划船来接的地方。 他当即止步,正准备就保持这个距离,找一片芦苇最密的地方藏起来。 忽然“砰”一声在河面上炸响。 枪声! 陈九霄当即意识到自己还是来晚了。 他反应灵敏,立刻翻滚躲入芦苇,视线扫向河水。 河面停著几条船,大的小的都有,船上几个身影黑糊糊的看不分明,水上还漂著几具尸体。 那一阵枪响过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捂著胸口往后退到岸上,踉蹌地往远处跑,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九霄心头一跳。 那人摇摇欲坠,明显受了重创,手中还死死攥著明晃晃闪著光泽的九节鞭。 常五! 他重伤跑了?! 陈九霄看得万分错愕,没想到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 常五是独自一人跑的。 长脚吴和那矮子呢? 死了?还是先他一步就已经跑了? 他心跳加速起来。 若是常五重伤,甚至最后撑不下去死了,那自己连同锅伙的弟兄们,岂不是直接就自由了? 陈九霄思绪纷乱起来,只能强迫著自己冷静。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眼下河面上,恐怕个个都是高手,贸然现身会有性命之危。 何况常五重伤已成定局,不急於这一时。 他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绝对的安全,耐心潜伏到最后一刻。 旋即他又向河面看去。 一道,两道,三道黑影在几条船只上闪动交手,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陈九霄看了好一阵,才看清眼下是二打一。 独自一人那方神出鬼没,不时跃入水面隱匿踪跡,又杀出打得对手措手不及,犹如鬼魅一般。 陈九霄心头一凛。 登时认出,那便是震动津城的水鬼! 儘管乱战之中看不清脸。 光是一个背影,就让人感到阵阵恶寒。 接著一个女声在河上响起,饱满有力,穿透了夜风: “盛老鬼,说好三打一,你放枪对付常五?!” 陈九霄一下认出是当天的神秘女人。 只见月光下,那女人似乎仍穿著墨绿旗袍,手握匕首,刀刃闪著寒光。 她正跟著另一个身形遒劲的武人,围攻水鬼。 但战况相当艰难。 那人一边拳风迅猛进攻水鬼,一边高叫: “常五不死,那东西出来就是他的!” 听著两人的叫骂,陈九霄迅速摸清了情况。 跟女人联手围攻水鬼的,正是盛家老家主,一套虎尊拳杀得名动漕帮的盛鸿! 大概是水鬼实力太强。 几人碰头之后,那女人和盛鸿、常五决定先联手围剿水鬼。 可盛鸿手脚不乾净,趁机让人放枪袭击常五。 “这两人一早不对付,又怎么可能坦然联手?” “没想到常五居然也著了人的道……” 陈九霄暗自喃喃。 但相比於此,更让他震惊的是水鬼的实力! 那女人和盛鸿在船只间来回翻越,显然不敢下水与水鬼缠斗。 按理说盛家老家主出身漕帮,水性也是极佳。 眼下不敢入水。 唯一的可能,便是如今水下不是他的主场! “打他!” “打水里那个!” 眼看盛鸿和女人二打一,局面却一边倒地偏向水鬼,两人就要性命不保。 盛鸿再次急眼高叫。 话音落下,只见水鬼的身影猛地扎入水面,再次不见。 接著陈九霄四处扫视,才看见斜对岸不远处,一个黑影举起了枪,枪管不长,是那种能揣在怀里的短傢伙。 可不像先前打常五那一枪的果决。 这回他瞄了河面半天,迟迟没能锁定水鬼的位置,直到看见自己脚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往上冲。 黑影慌了,当即对著涟漪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进水里,一道身影却硬顶著杀了出来,激起漫天水花。 只听见噗嗤一声。 高高扬起的水花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当水花重新落下,那拿枪的黑影捂著脖子,直直倒了下去。 杀他的人,却不知何时早已遁回水中! 陈九霄心头巨震。 只感到水鬼手段邪门至极,藏著水花当中,竟连身形都看不分明! 更別提看清他是何时出刀的! 陈九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若是自己的搏刺术练到炉火纯青,也能达到这样恐怖的效果么? 他甚至没看清,子弹究竟打没打中对方,水鬼究竟是不是气海境武者。 而就在陈九霄满心震撼的同时。 盛鸿终於怕了。 他开始懊悔自己掺和这档子事,看了看女人,果断撇下她扭头往岸上跑去! 但为时已晚。 就在他动身的同时,水下也动了。 平静的湖面上,迅速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线,以快到诡异的速度,向盛家家主逼近! 第二十八章 河神(求追读) 盛家老家主的速度完全不敌水鬼! 他刚纵身跃到另一条船上,水下的黑影便如一条蛇一样贴著船板滑了过来,快到看不清楚。 陈九霄远远听到“哗啦”一声,水花再次在河面爆开,盛鸿嚇得脸色煞白,戴著铁指虎的拳头,在慌乱中轰了出去。 他脸上满是绝望之色。 他年轻时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年到六十,眼看武艺进步无望,起了收山的念头。 手中的產业生意都陆续交给了儿子打理。 可当河神的消息传来。 他的心思动了,觉得那东西或许能治好他的病! 他於是动用手中的力量,想跟常五一爭高下。 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东西不属於他跟常五任何一人。 但后悔已经晚了。 剎那间盛鸿一拳打空,黑影已经绕到他身后,扭动身躯接连挥出两刀,几乎撕出破空之声。 第一刀划在了盛老鬼小腿,他单膝跪倒,没等他闷哼出来,第二刀便迅速从后颈刺入,从另一头的喉咙中裹著鲜血刺出! 盛鸿身子猛地一抽,“扑通”一声便沉入水中。 一代盛家家主,就这样没了。 陈九霄伏在芦苇之间,看得头皮发麻,只见月光照在水鬼身上,还是照不清那张脸。 但那道模糊的黑影,却比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武人都要可怖。 “三打一尚且不是对手,那女人如何对付水鬼?” 陈九霄心跳不自觉加速。 他就知道,这六个大洋他註定挣不到。 河面上重新静了下来。 这会儿女人已经跟水鬼拉开了距离,同样手握匕首,两人各自佇立在一条船上,遥相对峙。 旋即。 陈九霄第一次听见了水鬼开口说话。 那是一个细长、尖锐、阴冷的男声,语气含著残忍的笑意: “师姐,既然你对那东西不感兴趣,就趁早离开吧。我无心杀你。” 女人似乎不为所动,淡淡道: “我是来清理门户的。你在津城犯下如此多的血债,我不能放你。” 水鬼轻笑了一声: “师姐,那些人可不全是我杀的。只不过我名声大,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犯了事,喜欢赖在师弟我的头上。” 这话一出,藏在芦苇间的陈九霄,不禁暗暗生出一丝惭愧之情。 而女人停顿了一下,接著冷声道: “但师父是你杀的。” 月光下,水鬼的脸似乎动了动,笑意更加浓烈: “不对吧?大家都知道,师父是你杀的。” 女人似乎被惹怒了,手中的匕首一横,似乎就要再次跟对方开打: “所以只有抓了你回去,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陈九霄终於摸清了女人的身份。 看来她大概也是小刀会后人,还是那水鬼的师姐,这一趟来只为抓人。 只因师弟杀了师父,还把弒师的恶名,扣在了她的头上! “难怪她对水下的东西毫无兴趣,能够堂而皇之告诉我今晚的事……” 霎时间,陈九霄也终於明白了她为何要雇自己划船来接她。 她实力明显不如自己师弟。 抓他回去只是放狠话。 这一趟来,她大概是抱著十死无生的心思,只为捍卫师门。 之所以叫船,恐怕是为自己收尸。 陈九霄屏住呼吸,眼看两人要拉开阵势开打,忽然水面上忽然有了情况。 一圈一圈侷促的涟漪,从河面中央不断泛开,动静比水鬼出没还要更大。 原本紧盯彼此,隨时要出招的两人,跟陈九霄一样低头往水里看去。 “河神出现了!” 陈九霄心头猛地一紧。 他一早听老王讲了有关河神的各种传闻,又亲眼目睹这多方人马为它杀得血流成河。 但他却迟迟不清楚,这些人抓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好奇心早已被勾了起来。 而眼下,它终於来了。 周遭的氛围不自觉地诡异起来。 夜风越来越大,把芦苇压弯了腰,陈九霄视线中原本就茂密的障碍物,一下挡得他更加看不分明。 但他没有贸然乱动。 他见识了水鬼的本领之高。 很清楚稍稍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引起他的警觉。 他只能竭力透过芦苇间细小的缝隙,死死盯著水面的一举一动。 水面上,水鬼终於看见什么东西从河底浮了上来。 一条蛇。 碧绿的蛇。 只见它在不断扩开的波澜中,骤然出水,昂著头,只有二尺来长。 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绿光,眼睛却是金色的。 犹如两盏小小的灯笼。 陈九霄远远看向河面,儘管无法仔细看清楚,但心头还是一凛。 登时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走兽飞禽。 而是什么妖物! 水鬼的眼睛瞬间亮了,手中锐利的匕首灵活打了个旋,纵身飞扑跳进水里: “那是我的!” 几乎就在同时,女人也动了。 她踏著船板,几步杀到师弟身后,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出。 混乱之中,那蛇往下一沉,又从另外一头浮起,溅起大片水花。 水鬼扭头去追,女人不断出刀阻拦。 陈九霄瞪大了眼睛,看著两人一蛇,就这么在水中纠缠起来。 一开始水鬼游刃有余,几乎格下了师姐每一招。 一边猛追那蛇,一边不忘朝著身后嘲讽: “师姐,同一个师父教的,破不了招啊?” 女人仍不是对手,脖子、肩头、大腿几处几近致命的位置,都被划开了血肉。 眼看就要气绝。 但很快,情况变了。 水鬼扑向那蛇,一把抓住蛇身,结果蛇扭过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水鬼惨叫一声,拼命甩手,却不见蛇鬆口。 两颗毒牙深深嵌进手背的肉里! “他妈的!” 水鬼嘶吼一声,用另一只手去扯,结果蛇尾巴又猛地抽过来,在他脸上刮出一道猩红血痕! 陈九霄看得喉头髮紧。 很快一人一蛇彻底缠在了一起,那蛇果真不是凡物,看似小巧,力气却大得惊人。 又像是通了人性,行动极其歹毒。 眼看原本以一敌三,所向无敌的水鬼,一时竟要被那蛇勒得断了气。 他彻底怒了。 隨著一声暴吼,他拎起蛇头,另一只手划出匕首。 寒光一闪。 蛇头被直直斩下,妖异的绿血溅了水鬼一脸,那蛇身又扭动一阵,软塌塌地沉入水中。 “河神……死了?” 陈九霄看得目瞪口呆,本以为他们所求的是活物,没想到水鬼毫不犹豫动了杀手。 接著,更加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水鬼翻身上了一条船,死死攥著蛇头,张开嘴就要往自己嘴里送。 就在这时,女人举著匕首后头衝上来! 水鬼仿佛早有预料,须臾间轻鬆躲过,反而先一步一刀猛地刺入女人肩头。 位置离心口极近! 本就重伤的女人,脸色瞬间煞白。 可她没有半分要退的意思,反而硬顶上去,用自己的血肉死死卡住对手的兵器。 接著几刀猛刺在水鬼肩头。 水鬼撕心裂肺地嚎叫一声,手一松,眼看蛇头就要脱手。 两人同时看向蛇头。 女人满眼决绝,拼尽力气,在水鬼试图重新抓紧蛇头的瞬间,反手將东西拍飞出去! 芦苇丛中。 陈九霄只见河上凌空划过一道弧线,一团拳头大小的黑影飞了出来。 紧接著,他发现那东西似乎冲自己来了。 三岔河口南岸,柳树方向! 从一开始,女人就预备撤离逃生的方位。 当陈九霄回过神的瞬间,蛇头“嘭”的一声,直直砸在了自己面前! 第二十九章 蛇头 漆黑的夜里,陈九霄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碧绿的蛇头。 他没敢去捡。 而是拼命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被察觉。 可水鬼还是看了过来。 而且在第一时间,就发出一声暴喝: “什么人?!” 陈九霄心头一沉,尚未跟对方四目相交,就被一股熟悉的杀气所笼罩。 果然。 自己的谨慎是对的。 即使一动不动,但那水鬼只往这边的芦苇扫一眼,就能发现他的存在! 电光火石之间。 水鬼猛地拔出女人肩头的匕首,回身一甩,直直扎向芦苇丛。 陈九霄心头骇然。几乎来不及思考,借著灵敏的嗅觉和对匕首轨跡的预判,整个人往旁边一滚。 与此同时,手往地上一抄。 他將蛇头抓到了手里,紧接著听到一阵破风声,堪堪擦著自己头皮飞过,斩得芦苇纷飞。 顿时,陈九霄后背冒出阵阵冷汗! 若不是对匕首、对飞刀极其熟悉,加上水鬼这会儿重伤。 自己绝不可能躲过! 心有余悸的同时,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蛇头,又凉又滑,鳞片极其硌手。 触感噁心至极。 但既然已经暴露,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拿。 水鬼和女人同时看来,女人脸色猛地一惊,赫然是认出了陈九霄。 但她眼中没有半分惊讶,仿佛一早认定他会在这儿。 “哪里来的小鬼?!” 水鬼彻底恼羞成怒了。 眼看筹谋数月,拼死斩下蛇头,东西却落到別人手里。 这绝不能忍! 他狰狞地要朝陈九霄扑来,却疏忽了眼前还有人。 女人趁他注意分散,忍痛咬牙奋起,一手將匕首死死往他肩头伤口里继续扎,一手擒住他的手腕,猛地发力往外一扯! 那条手臂本就被蛇咬得皮开肉绽,肩头位置又被女人狠狠连戳几刀。 她双手同时发力,折断了伤口最深处的骨头。 就听见水鬼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从肘部被撕开,血肉模糊地垂下来,只剩薄薄半层皮还连著。 吃痛的一瞬间。 水鬼两眼一黑,更发了疯似的拼命挣扎,一脚踹翻了女人,女人却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她撕心裂肺朝著陈九霄吼了一句: “吃了它!现在就走!” “要是让他吞了,我便彻底保不了你了!” 陈九霄闻言,犹如脑海中惊雷炸响。 原来他们爭夺这个蛇头,是为了吃掉这东西?! 他心头泛起惶恐、疑惑。 却没有一丝犹豫。 几乎是女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九霄扭头撒腿就跑,手中蛇头断口处还在渗血,鳞片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自己。 但他强忍著噁心,一边跑一边把东西往嘴里送。 入口触感又凉又滑,带有河水的腥味,一口咬下去,险些被鳞片硌著牙。 而陈九霄没有就此停下。 直到咬破蛇头柔软的皮肉,一股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涌入腹中。 黏稠,腥甜。 陈九霄在芦苇中不断狂奔,一口接著一口往嘴里塞,任由蛇皮、蛇骨在牙齿间裂开,发出“咯咯”的声音。 一时间,仿佛有一股洪流从胃里往上涌,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感到浑身的血在烧,烧得头皮发麻,仿佛一股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在体內横衝直撞。 “这究竟是什么……” 陈九霄一边使出浑身力气飞奔,一边感到强烈的不可思议。 他的头脑愈发昏沉。 眼前的芦苇、土坡,在视线中开始扭曲模糊。 眼看蛇头被吃下,船上的水鬼彻底红了眼,还想甩开师姐追来。 可重伤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手往腰后一摸,就连匕首也全没了。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露出了极度狰狞、愤怒的神色,恨不能把陈九霄生吞活剥。 他捂著断臂,咬牙看向女人,目光森然道: “我会重新找到你和那个小子。” “到那时,我会亲手割下你们的脑袋和手、脚,扔到河里面餵鱼。” 他往后一仰,翻进水里,水花溅起又落下。 人便不见了踪影。 女人死死盯著水鬼消失的方向,终於一点点泄了气,倒在船里奄奄一息。 河岸上。 陈九霄猛地察觉水上的动静平息,回过身一看,发现水鬼彻底消失了。 而那女人挣扎著想从船里爬起来。 但刚抬起手,就又软了下去,眼看就要不行了。 陈九霄压制著混沌的意识,迟疑片刻,直到確认水鬼的確不会再折返,才扭头往回跑去。 体內那股力量撞得他阵阵发懵,好在自己勉强打好了武人的底子,咬著牙竟也扛了下来。 换作从前那副弱小的身板,怕是刚刚跑出去时就一头栽进芦苇里了。 他踉踉蹌蹌来到船上,只见女人睁著眼,瞳孔却快没有神了。 一身墨绿旗袍,被划得破烂不成样子。 浑身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伤口。肩头的血还在不断涌出来。 陈九霄晃了晃脑袋,拼命让自己清醒下来。 接著撕下衣角试图给她包扎。 这时,女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动了动: “白衣巷七號……卦馆……” “找何瞎子……” 陈九霄一愣。 卦馆? 算命的地方? 伤成这样不找大夫,找算命的? 陈九霄还想確认清楚,但女人的眼皮已经撑不出,眼看就要来不及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 “伤成这样,寻常大夫恐怕也已经无力回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陈九霄喉头动了一下,强行压制著体內的洪流,迅速撑起船蒿动身。 眼看女人意识涣散。 他只能一边尽力更快地划桨,一边试图说话让她保持清醒: “撑住。” “要是不把你活著送到,我问谁去要那六个大洋?” 女人瘫在船板上,惨笑一声,全然没了初见时的杀气外露和从容: “放心,我死不了。倒是你家五爷,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女人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同情。 仿佛常五一死,鱼锅伙散了,像陈九霄这样的人便从此只能漂泊无依。 而听完这番话。 陈九霄本该紧锁的眉头,却不受控制地慢慢舒展开。 他的確设想过,常五会死在今晚,也目睹了他重伤撤走的一幕。 但直到真真切切,確认了他要死的消息。 陈九霄的呼吸,才真正不由自主变得急促,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兴奋了起来。 “送完了人,就立刻动身摸回去看看!” 第三十章 瞎子 陈九霄撑著船在河里转了半个时辰,踩在一条窄得只容一个锅的巷子口,看见了写著“白衣巷”的牌子,旧得漆都剥落了。 他把船拴在岸边的柳树上,抱起女人往里走。 陈九霄一路走得踉踉蹌蹌。 他感到体內洪流还在四处乱窜,冲得他头脑发昏,而怀里的女人呼吸越来越弱。 终於,他摸到了女人说的白衣巷七號。 他腾出手,在老榆木门上用力拍了两下,里头慢悠悠传出一声: “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从里边探了出来,灰青色的袍子,圆框墨镜,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鬍子,大概五十来岁。 这便是女人说的何瞎子。 他听到女人微弱的呼吸声,眉头紧皱起来,大抵一下便判断出对方伤得究竟多重。 他让出一条路,招呼陈九霄道:“进来。” 陈九霄背著女人进了屋里,只见不大不小的屋內,摆著一条长条桌,桌上是签筒、罗盘和几本发黄的书,墙上还有一副太极图。 整个屋子,泛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陈年老木头味儿。 那瞎子指了指地上一张竹榻,陈九霄便把人放下来。 瞎子上前探了探鼻息,问道: “山海密卷呢?” 女人没反应。 “蛇呢?” 女人眼皮动了动,却抬不起来,只能艰难地抬手,往陈九霄这边指了指。 意思是他吃了。 瞎子脑袋往陈九霄这边一歪,倒也不计较蛇的事,只是嘆了口气,像在感慨机缘的奇妙。 ? 陈九霄心头泛起古怪,这瞎子难道能看见不成? 没等弄明白,瞎子又道: “这便是那个小子?” “赵姑娘看人还是准啊,你说他一定来,他就真的来了。” 陈九霄顿时更古怪了。 那女人就这么篤定自己会来? 瞎子拄著拐杖又站起来,对陈九霄道:“我姓何,外头叫我何瞎子,你也这么叫就行。” 陈九霄点了点头,还是恭敬喊了一声:“何前辈,她这伤?” 说著,他看向被瞎子称为“赵姑娘”的女人。 何瞎子摇摇头道:“我这眼睛看不清东西,她这伤我治不了……” 陈九霄登时有些傻眼。 谁知对方又话锋一转:“无妨,我叫人治——桂婆!祥婆!” 隨著一声呼喊,后头帘子一掀,出来两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婆子。 瞎子当即指著女人道:“抬进去,先净身,伤口別动,等我后头吩咐。” 两个老婆子立刻一前一后抬起竹塌,往后堂去了。 陈九霄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看来何瞎子还是有些奇异的手段。只不过因为自己眼瞎,只能口头指挥,让那两个老婆子替女人处理伤口。 就在他出神之间。 何瞎子上前拉起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了搭脉,接著笑道: “小子,这会儿是不是浑身发烫,脑袋发晕,有时候使不上劲,有时候又觉得力气往外涌?” 陈九霄当即点点头:“没错。” 瞎子深深感慨了一声: “那是它还没服你,那蛇比你大,比你凶,想当家做主呢。” 陈九霄似懂非懂:“当家做主?” 瞎子当即放下了拐杖,转过身去:“这是你的大机缘,可你这身子骨,扛不住这机缘,得先压一压。” 说著,瞎子转头在长条桌的抽屉里摸索起来。 陈九霄渐渐听懂了。 这蛇头的力量,他眼下恐怕难以驾驭。毕竟原本爭夺这东西的,不是练脏境的常五、盛鸿,便是疑似气海境的水鬼。 自己才刚刚迈过磨皮,离这些境界还远著。 从一开始,这东西便不该是他的。 很快瞎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解开以后,取出两粒蜡封的药丸,乌黑乌黑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黄连似的苦味。 “吃了。” 瞎子对陈九霄道。 陈九霄接过来,捏开蜡封,看著露出的药丸黑亮亮的像两颗眼珠子,甚是诡异。 不过今晚连蛇头都生吞了,他倒也不介意这些了。 想了想,陈九霄一口吞了下去,瞬间觉得舌头苦得发麻,这苦味顺著喉咙往下,到了胃里,又往四肢散开。 逐渐,他体內那股乱窜的洪流平息下来。 脑袋也渐渐清醒了。 陈九霄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握了握拳头,感到那股澎湃浑厚的力量中,有那么几缕,能够被自己牢牢握住不乱跑了! 他愈发惊奇。 只是那么几缕,自己的力气似乎就已经涨了一大截。 要是撞上同境界的武人,他甚至感觉自己三两拳便能打死对方! 他当即抱拳,感谢何瞎子道: “多谢前辈!” 何瞎子摆了摆手,道: “你这股劲一时半会消化不完全,吃了药丸,暂且能压住。回头你得再来卦馆,这蛇的事我慢慢跟你说。” “不过这三天內,恐怕没时间招待你了。” 陈九霄又看看后院的帘子,知道瞎子大概急著指挥那两个老婆子,给女人治伤。 他这会儿心头有无数个疑问。 他想知道这蛇究竟是什么妖物,想知道一个算命先生,又如何救死扶伤。 还有刚刚何瞎子提到的“山海密卷”又是什么? 似乎相比起那条蛇。 前面这样东西,才是女人找师弟的关键。 但眼下女人的命还没保住。 他自然不可能拖著何瞎子,给自己一字一句解释明白。 陈九霄於是恭敬道:“小子明白,今日受了前辈大恩,已是感谢万分。” 说著,瞎子又递过来一个布包。 陈九霄接过,打开,只见是十块白花花的银元。 心中顿时惊喜。 “这是谢礼,你把这吊著一口气的人送回来了,该当的。” 先前女人雇他,出的是六个大洋,他没答应下来。 这会儿,居然变成了十个! 这样一来,加上还埋在二顺子他们那儿的十个,自己手头便有二十个大洋了。 陈九霄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了兜里有钱,心头不慌的感觉。 这是在鱼锅伙这些年里,从没有过的感受。 他立刻把银元收起揣好,又客客气气道了一声: “多谢前辈,多谢姑娘。” “既然您还有要事,晚辈就先不叨扰了,三日后再来向您討教。” 说著。 陈九霄扭头要走,瞎子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对了。” “赵姑娘的师弟……如何了?” 想起此人,陈九霄的心不自觉吊了起来。 他回过身去,仔仔细细把当时情况跟何瞎子讲了一遍。 何瞎子点点头道: “断了一臂,又丟了兵器,他那口气就泄了。至少半年內,他都回不来了,你且安心吧。” 陈九霄闻言,心头释然了几分:“多谢前辈指点。” 他知道水鬼没死。 自己吞了他图谋了数月的蛇头,他必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原本陈九霄还有些忌惮。 但听何瞎子这么说,他安心了不少。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陈九霄有信心不断精进武艺,直到能和水鬼抗衡的程度。 而现在,他必须儘快回去解决常五的事了。 第三十一章 血债 陈九霄从白衣巷出来,天已经快亮了。 他一路快步往回赶,眼下晨雾还没散,靠近陈家沟子的时候,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窝棚和树影都模模糊糊的。 赶回来的时候,棚子里外到处是人,蹲著的,站著的,三五成群,低声说著什么。 没人干活,没人补网,连灶房那边都没冒烟。 忽然,胖瘦二人瞥见了他,胖子立刻叫了一声: “阿九!” “昨晚你跑哪儿去了?还以为你跟赵队长他们似的出事了,害我们担心了半天。” 眼看同伴围上来,陈九霄笑了笑安慰二人,只是道: “中途肚子疼,找个芦苇丛蹲了一宿。” 胖瘦二人闻言,脸色变了变,没再往下问。 不是信了,只是不在意。 昨晚发生了太多事,陈九霄既然平安回来了,他的去向便是无关轻重的小事。 陈九霄於是反问:“昨晚什么情况?” 瘦子在一旁道: “船队去了掛甲寺,盛家的船也在那儿,两边隔了半里地,谁也不往前,骂了几个时辰,没人动手。” 陈九霄有些意外: “没人动手?” 瘦子点点头,嘆道:“都不想打了,上次就吃了两顿好的,吃完就让人去巡河,这回再打,指不定又让谁去送死。弟兄们不傻。” 陈九霄点点头表示认同。 常五从来没把他们当人,锅伙的弟兄们本就不该替他卖命卖到这份上。 胖子也接茬道: “盛家那边也是。喊话的嗓子都哑了,愣是没人往前冲,都他妈看出来了,上头让咱们卖命,自己躲在后头。” 这话陈九霄就不敢苟同了。 常五或许还在苟延残喘,但盛家的老鬼这会儿怕是尸体都凉透了,船队躲开了水鬼,便是躲过了一大劫! 於是他直入主题问道:“五爷回来过吗?” 一听到这问题,胖瘦二人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胖子压低声音,对陈九霄道: “这会儿就在棚子后头的小屋里呢。” “后半夜他自己走回来的,当时浑身是血,嚇得起夜的弟兄魂都没了。说是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头了,到现在也没动静,谁叫也不应。” 陈九霄仔细听著,慢慢琢磨出了常五当下的状態。 要是能强撑著走回津城的宅子里,常五不可能才到锅伙就停了下来。 昔日吃人的老虎奄奄一息,会回到野兽堆去么? 他不行了,扛不住了。 所以只能走到这儿。 陈九霄闻声,继续往窝棚走去,只见弟兄们三三两两討论著什么,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都是在聊常五。 眾人被鲜血淋漓的常五嚇得不轻,这会儿个个脸色还是煞白的。 “我瞅著那血,怕是不行了……” “要不再去看看?五爷这些年……对咱们不算差吧?” “不算差?两顿饱饭,就叫你往死里巡河,这叫不算差?” “五爷要是没了,那咱们的卖身契……” 陈九霄默默听著,弟兄们態度各异。 但唯一相同的,便是都远远望著常五所在小屋的那扇门,迟疑著不敢过去。 儘管他们眼中满是好奇、仇恨,很想知道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赵姑娘说过,常五扛不过去了。” “哪怕是练脏境界的武人,到这份上,怕是也使不出劲了。” 陈九霄默默想著,心中莫名燥热起来。 生怕再晚一点,常五就已气绝身亡。 到那时,便什么仇也报不了了。 於是他没再多想,抬脚就往那扇门走。 一时间。 四周正纠结扯皮的渔夫们,全都惊了,胖瘦二人脸色大变。 “阿九!你干嘛?” “你疯了?!” 胖子压低声音喊他,瘦子想赶紧过来拉住他。 但陈九霄的动作没停。 他一直走到那扇门前,站住了。 身后顿时一片安静。 无数的目光匯聚到了他身上,有震惊的,疑惑的,钦佩的,还有等著看好戏的。 陈九霄心如止水,脑海中没有一丝杂念。 他想的很简单。 没人敢进,那我进。 顷刻,他推开了那扇门,身后顿时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声,接著议论声又大起来。 …… 屋里很暗。 在陈九霄推门之前,常五不知道躺了多久,只听见外头的嗡嗡声犹如苍蝇,吵得人头疼。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嫌恶: “一群蠢货……” 常五这会儿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九节鞭断成两截散落在地上。 整个人瘫在木头板子做成的床上,眼神逐渐放空,捂著心口附近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连褥子都被染透了。 “河神……” 常五撑著昏沉的眼皮,喃喃自语著。 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 自己领著长脚吴和矮子来到三岔河口,先是跟盛家老鬼过了两手,之后水鬼便现身了。 此人实力远超过他们的预计。 常五不得不跟盛鸿,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联手,结果转眼自己跟盛老鬼手下的武人,被水鬼杀了个七七八八。 长脚吴一双眼珠子被水鬼挑了出来,人沉到了河里。 矮子见势不妙,居然中途就跑了。 最后只剩下他和盛鸿,还有那个女人。 他原本已经防著盛老鬼了。 盛鸿说自家只有两条枪,而在先前的乱战中,都已经被自己的九节鞭打飞了。 可谁承想盛鸿耍了自己,还安排了第三个人埋伏在岸上。 等常五被水鬼接连砍中,这畜生居然吹口哨,让手下人朝自己放冷枪。 子弹打进了他偏心口的位置。 常五一下彻底遭不住,拼著最后一口气撤了出来。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河神,只好放手给他们去爭。 “杀千刀的盛老鬼,杀千刀的水耗子……” 常五心中涌动著止不住的恨意。 恨盛老鬼算计自己,恨自己没能抓住河神,眼看就要丟了性命。 好在自己平日在锅伙里的威压够盛。 自己已经伤成了这样。 竟然半天没一个人敢上来要自己的命。 常五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著的时候,门响了。 “……谁?” 常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接著听到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走进来,到床边之后就站住了。 他竭力睁开眼睛,眯著眼辨认了一会儿。 慢慢才认出,眼前神色冷峻的年轻人,是陈九霄。 …… 第三十二章 血偿 “是你。” 常五那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 本以为头个推门进来的,会是跟了自己二十年以上的老人,甚至想过伙房的伙夫,会给他端一碗热水进来。 但却是这个小子。 这个自己差点都忘了的小子。 常五不知为何,从陈九霄眼中感受到一抹锐利和森然,不禁觉得自己可笑。 瘫在床上动弹不了,竟然连个半大小子,都能让他心有忌惮了。 如今没人能保护自己了。 长脚吴死在了水里,矮子跑了。自己的九节鞭,也断成了两截。 常五咳出一口鲜血,顺著嘴角蔓下来。 强撑著维持威严道: “外头那些人,是不是都在等我死?” 陈九霄淡淡道:“是。” 此刻,他可以確定常五已经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今他看见的,只是尸体腐烂的过程。 既然如此,自己自然也就不必低头俯首,收敛锋芒。 常五颇为意外地看向一脸冰冷的陈九霄: “那你呢?” “……是等不及了?” 陈九霄没有说话。 常五又剧烈地咳了两声,桀驁的眼神中,已经显露出深深的疲態: “你跟著我的这些年,没有饿死,锅伙管吃管住,病了有人熬药,伤了有人换药。逢年过节,有顿好的。我对你,不差吧?” “若是没有我,你、他们,在这条河上算什么?早被人吃了……” 陈九霄忽然道: “那年我想跑,你抽了我不多不少整整七鞭,我趴了半个来月才下床。” “后来泡在水里,那些疤不知泡烂了几回。” 常五忽然沉默了。 其一,是因为陈九霄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在诉苦,不是在翻旧帐,只像在平静地讲一件往事。 其二,便是常五早记不得这些了。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实陈九霄看著常五,心头也有些恍惚。 他从没看过常五如此狼狈,甚至低声下气到要跟自己拉关係。 儘管他仍旧一脸不甘。 但如今只是个风一吹就散的空壳子。 眼看常五没吱声,陈九霄只能顺著继续往下讲: “五爷这些『恩情』,陈九霄报不完。” “眼下能做的,不过是送五爷一程,让你安心去。另外,替五爷照顾好锅伙这些弟兄,打理好你在津城的宅子、財物。” 常五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明白陈九霄这是要杀自己,这一字一句,都像匕首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说著。 陈九霄已经默默抽出腰间杀鱼的刀。 那刀是鱼锅伙里给的,现在,他要还给常五。 常五强忍著痛楚,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起气来。 眼中涌现出浓烈的不甘。 他呆呆盯著屋子的顶棚,双眼放空,甚至已经渐渐出现了幻觉: “那东西……若是我吞下了那东西。” “如今一切……就不一样了。” 陈九霄微微诧异,没想到常五死到临头仍然在记掛那蛇,大概是执念太深了。 旋即,他回復平静。 一字一顿地对著常五道: “那蛇,我吃了。” 话音落下,常五原本已渐渐失去生气的双眼,忽然爆发出疑惑、不可置信的情绪。 他竭力转动脑袋,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陈九霄: “……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不知道陈九霄从何知道蛇的消息,接著怀疑他在誆自己。 陈九霄却道:“我看见你中枪逃跑,后来那蛇头被人砍了下来,落到了我手里。” 常五的瞳孔一缩,这下终於信了陈九霄的话。 自己回来时,可从没跟锅伙的人交代过受伤的细节。 原本的怀疑,变成了震惊、不甘和荒谬。 他喘著粗气,喉咙里不断挤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自己筹谋那么久,赌上了一切。 最后得到那蛇头的,不是自己,不是盛鸿那个老东西,不是水鬼。 竟然是这样一个小子?! 他无法想像,陈九霄是如何在那些高手之中,抢到如此价值连城的东西。 常五看向陈九霄的眼中,逐渐流露出惊恐和困惑: “我……不明白……” 陈九霄微微蹙眉,常五的气息越来越弱,吴越乡音又太浓重。 他愣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对方究竟说的什么。 但他不打算回答了。 陈九霄盯著常五,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蛇,究竟是什么?” 常五没说话,瘫在床上,隱隱抽了两下,整个人逐渐泄了气。 陈九霄嘆了口气。 他很想知道有关那条蛇的事。 为什么它会正好那个时间出现在那儿,为什么吞下蛇头,能获得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这世上的这些妖诡,又是怎么回事? 但看来常五是不会跟自己解释了。 他只能回头去问何瞎子。 常五的眼神变得绝望,讽刺,涣散。 陈九霄攥紧了锈得有些发黑的杀鱼刀。 这些年的仇恨、愤怒,全部匯聚到这一刻的时候,反而让他变得无比平静。 紧接著。 搏刺术的手法,被天衣无缝地融进这杀鱼刀当中。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鲜血漫天喷洒,常五的脑袋“咕咚”一声,西瓜似的滚落在地。 “叮!熟练度+400!” 搏刺术(小成400/6000) 屋子重新归於平静。 陈九霄握著刀,盯著仇人的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急促起来。 神色平静,心绪却激盪万千。 这些年来积压的仇怨、愤懣,泄洪般涌了出来,叫人难以言喻的畅快!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 再也不用被人拿捏著性命。 再也不用忍飢挨饿,趁夜才能摸出去悄悄练武! 倏忽,他四下看看,走向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桃木箱子。 “咔嚓”一声。 陈九霄一刀断开了锁,翻开箱子,里面放著一沓沓的卖身契。 有自己的,还有锅伙所有人的。 他全部拿起来收好,又回到常五眼前,默默捡起了地上断成两截的九节鞭。 【是否装备『断裂九节鞭』?】 陈九霄不假思索道:“装备!” 已装备物品:断裂九节鞭 品阶:1阶 装备效果:可获得游龙鞭法(可升级) 备註:断成两截的九节鞭,在常五手中杀伤不下数百人,游龙一出,万敌授首。装备满12小时,即永久获得该装备的装备效果,可通过提升熟练度升级效果。 陈九霄目光炽热。 游龙鞭法,跟虎尊拳威力相当的一门功夫。 这些年常五纵横漕帮,在津城混得风生水起,全都仰仗於它。 如今,终於落在了自己手里! 第三十三章 把头 陈九霄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已经收了起来。 外头那些人还站在原地,直勾勾地往这里瞅,心中犯著嘀咕。 当他开门往外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著他,却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直到陈九霄走到人群跟前,站住,平静地道: “五爷走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儘管早有预料,但眼睛还是瞪得死大。 有人茫然,有人激动叫好。 但看向陈九霄时,都不自觉多出一份难以形容的钦佩。 没人想到他的胆子那么大。 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子,一时变得他们全都看不明白了。 锅伙的弟兄们纷纷围上来追问: “阿九,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五爷走前说了什么?!” 陈九霄无心回答。 很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让所有人七嘴八舌的问题,全都戛然而止,眼睛牢牢地盯著他。 那叠他从常五箱子里翻出的卖身契。 “这是……咱们的契子!?” 人堆里,胖瘦二人中的胖子最先喊了一声,语气满是惊愕和激动。 没等所有人回过神来。 陈九霄攥著这几十份卖身契,径直走到棚子里熬粥的大锅跟前,添柴、生火。 眾人一时不知所措。 紧接著,就看见陈九霄望著灶膛,將契子一张一张扔进火里。 火焰熊熊燃烧,毒蛇般一口吞掉契子。 “阿九,你——” 胖子目瞪口呆看著他的举动,渐渐大伙围了过来,所有人都张著嘴,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陈九霄拿起写有自己名字的那张契子。 看了看,一同扔进火堆。 他眼中倒映著跃动的火苗,亲眼看著所有纸张在火里捲曲、发黑,化成了灰。 然后缓缓起身,看向大家道: “从今往后,咱们每一个人,都自由了。” 整个窝棚,顿时陷入寂静。 接著。 眾人眼中爆发出精光,不可置信地看向陈九霄,钦佩而又激动。 胖瘦二人当即衝上来,兴奋地熊抱了他一下,大声嚷嚷著: “阿九,就知道你是个有种的!” “你救了咱们所有弟兄!” 眾人也隨之狂热起来,互相看看,恍惚得有种不真实感。 “常五真死了,咱们真的再不用受那窝囊气了?” “阿九亲口说的,假不了!” “可,锅伙怎么办……” 短暂的兴奋过后,大家登时意识到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瞬间被拉回现实。 陈九霄眉头也微微一紧。 的確。 常五没了,可锅伙还在,这条河还在,城东的鱼市也还在。 这世道跟某些规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活而改变。 眾人又忧心忡忡议论起来。 “商会肯定会来人吧?” “到时再来个比五爷还狠的把头,咱们岂不是白高兴一场?” 聊到这里,有人苦著脸蹲下去,不说话了。 接著便有身强体壮的,咬咬牙道: “除非咱们自己选出个把头,去跟商会的人谈。” 旁边的弟兄苦笑起来: “谁去?你?” “能支起一摊子势力的把头,要么有枪,要么有拳头。咱们这些人撑船的撑船,补网的补网,谁能跟商会的人打上交道?” 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诚如所言,想做鱼锅伙的把头,最起码也该是入了门的武人。 否则,拿什么让上边下边的人都服气? 这会儿在人群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像在酝酿些什么,忽然走到陈九霄面前使了个眼色。 赫然便是老王。 “阿九,过来。” 老王歪了歪头,示意陈九霄到一边谈话。 陈九霄不知道什么意思,跟了过去,一路走到快临近码头的地方。 四下没了人,老王又到处瞅了瞅,这才压低声音道: “昨晚,怕是经歷了不少事吧?” 陈九霄一怔。 接著反应过来。 河神的事,他一开始就是从老王这里打听的,老王还跟自己一同见过穿旗袍的赵姑娘。 昨晚常五摆出这么大架势。 自己又半路从船队开溜,之后胆大包天地进门,送了常五最后一程。 老王就算看不透事情的全部,至少也琢磨过味来了。 陈九霄看得出,老王虽然狡猾,但人不坏。 於是也含糊答道: “什么都瞒不过海生哥。” 王海生,便是老王的全名,这会儿陈九霄叫得亲切,也透著不见外的意思。 老王会意地点点头,双手插进衣袖里边: “你的事我不多问,只是锅伙的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陈九霄闻言,大抵猜出了什么。 老王眼看陈九霄也不藏著掖著,也坦诚道: “我不瞒你,六哥死的时候,我就偷偷找到了他的帐本,全都仔细收起来了。” “鱼市上那几个看摊子的,也跟我那么多年交情,都熟。只要你肯去跟商会谈,我能立马帮你把摊子重新拢起来。” 陈九霄微微诧异。 他没想到老王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看来他的確一早嗅到风头不对,开始未雨绸繆。 如今意思也很明白。 老王看得出来,自己是唯一有底气跟商会去谈,接任把头位子的人。 他想让自己拢住锅伙这群人。 如今王海生这边,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九霄暗自琢磨起来。 老王见状,又继续道: “你不用太担心。商会那边,在乎的是钱,不是打生打死。你去谈谈没有危险,不成再说。” “至於锅伙……咱们把五爷那宅子卖了,把窝棚一修,新屋子一盖,让弟兄们日子好过些,往后你抽水不像五爷那么过火,人心不会散。” “说实话,在我看来,只有你做这个把头,大伙才不算重入火坑。” 陈九霄被说得隱隱心动,看向老王信任的眼神,也莫名被触动了几分。 作为锅伙的把头,抽水是正常不过的,毕竟是自己出力护著大伙。 只要不像常五那样拿人当畜生,良心过得去就好。 他想起何瞎子说的话。 自己体內那股力量还没消化完全,回头还得去卦馆。 练武要花钱,买药要花钱。 如今他拢共二十块大洋,自然撑不了多久。 锅伙的弟兄需要自己。 自己也需要他们。 想了想,陈九霄终於点了点头:“成。这件事,我来办。” 第三十四章 青天 谈定以后,王海生便急著回去宣布,好儘快稳住锅伙的人心。 刚一转头,陈九霄便想起什么,又叫住他道: “对了,海生哥。河神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老王一顿,回过身表情微妙起来。 他无奈地笑笑: “阿九,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瞎咧咧,这事,如今恐怕我没有你了解了。” “不过放心,你的事我不会在外边多嘴。” 陈九霄闻言,点了点头。 看来这事只能去问何瞎子了。 只不过,他说这三天他没空招待自己,估计得再等一等。 旋即,陈九霄跟著老王一路往回走。 方才陈九霄从常五的屋子里出来时,很多弟兄的注意力,便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王海生煞有介事把他叫走,自然也让人觉得蹊蹺,便私下议论起来。 两人这一回来,眾人便第一时间看过来。 老王立刻招呼眾人道: “弟兄们,阿九说了,他替咱们去商会谈!这个新把头的位置,咱们不用指望外人了!” 王海生的声音传进鱼锅伙眾人的耳朵里,大家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阿九去谈?商会能认么?” “想做把头,最起码得是个入门的武人吧……这样贸然去了,怕不是要被对方小瞧。” 旋即,一个年纪颇大的老渔夫站出来,他模样被晒得黢黑,脸上皱眉如同老树皮的纹路: “阿九,你心善我们知道。” “可光凭著一腔意气,去商会见人,恐怕是要挨欺负的。” 陈九霄闻言,目光扫过眾人。 锅伙的弟兄们看向自己,有担心的,有质疑的,总之神色都不好看。 王海生见状,赶紧在一旁拢住局面道: “哎呀,阿九既然说要去,自然不可能是空口白牙。” 说著,他拼命给陈九霄使眼色,那意思是“露一手”。 陈九霄会意。 他当然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做把头。 大家不知道他的底细,担心是正常的。 常五、盛老鬼才刚死,水鬼的余威也仍影响著津城,自己的搏刺术、虎尊拳之流,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显露。 但光是露武人的身份,倒也无妨。 毕竟自己在津城混跡,要跟这三教九流打交道,总不能永远藏在这阴影下。 想著,他看看大家,转过身往棚子门口走。 眾人一时糊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顺著他走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常家的旗杆还立在门口,上头掛著蓝布幌子。 陈九霄抬头看了看。 旋即,抬起拳头猛地一拳砸了出去。 没有运用任何武学,光靠体內那几缕洪流中攫取的力量,光靠磨皮过后坚实的拳峰。 “咔嚓”一声! 碗口粗的木桩子,从中间断成两截,蓝布幌子落下来,盖在地上那堆烂木头上。 围过来的眾人,顿时全部僵住,一片死寂! 年纪稍大些的,都知道这木桩多结实,埋得有多深。 这根旗杆在门口立了十几年,常五不倒,它也一直不倒。 但如今却变了。 “……阿九,竟然练过武?!” 胖瘦二人霎时目瞪口呆,混跡在人堆里愣得一动不动。 看著陈九霄逐渐高大的背影,顿时认不得自己这个同伴了。 王海生稍稍克制住了几分,但眸子里也涌现惊喜的光芒。 他这下终於確认了,自己没看错人! 老王当即兴奋地吆喝起来: “这下服了?都看见了?” “阿九来了,锅伙就太平了!阿九来了,咱们的天就有了!” 说罢,老王扭头跑来搂陈九霄的胳膊,在他耳边激动道: “阿九,九爷。” “你这一拳,够他们记上三年!” 眾人眼中的疑虑,终於全部打消了,巨大的震撼衝击了锅伙的每一个弟兄。 所有人刮目相看,顿时服了气。 甚至连陈九霄刚刚进常五的屋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他们脑海中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阿九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下好了,终於,有人能替咱们锅伙主持公道了。我相信阿九不会害我们。” “眼看就要封河了,船出不去,鱼打不了,这会儿站出来,一点油水都没有,除了为咱大伙出头,还能图什么?” 眼看大家对自己如此信任。 陈九霄看看老王,深吸一口气,站出来道: “既然大伙没意见,我便定几条规矩。” “第一,往后打渔没有定额,打到多少就是多少。除了给商会的抽成,归我那份,比五爷少六成。” 这话一说出来,眾人眼中纷纷亮了起来。 陈九霄自认不是来做第二个常五的。 他只想替锅伙出面扛事,落得一份辛苦钱,好供自己练武、吃穿罢了。 接著他道:“第二,往后打渔的地方,大家轮著来,三岔河口那片肥的,今天你,明天我,后天他,挨著排。谁也不许占著不让!” 胖瘦二人一听,大为惊喜:“当真?” 他们可吃了太多在下游捞鱼的苦,要说还是同样苦出身的当家做主,知道他们的不易。 陈九霄点头应下,接著道: “第三,往后出船收工没有死规矩,也不用日夜巡河。 要是想早出晚归多打会儿,也没人拦著,你们自己定。” 说到这里,人群中已经有人攥紧了拳头,心头激动不已。 “之前打渔全数上交,打多打少五爷说了算,能吃多少饭,也得看他脸色。” “往后要是真能落下一多半,那日子便好起来了。” 听到这里,锅伙的弟兄们不自觉感到浑身都有劲了起来。 日子,又有盼头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感到压在嗓子眼的愤懣、不满,在剎那烟消云散。 接著不自觉眼眶就红了。 眼看陈九霄说完,王海生当即上前补充: “大家放心,冬天封河,阿九到时会找商会要別的活,不至於让大伙饿死。” “无论如何,往后大家都还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 陈九霄闻言,深感老王还是仔细。 接著王海生便过来附耳道: “商会我想法子联繫,鱼市那里我去跑,你只需要到时出面就好。” “五爷的宅子,我也会抵押出去,拿出一笔给弟兄们翻修窝棚,改善伙食。总之,这钱是你和大伙的。” 陈九霄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 王海生人善心细,让他重新挑起帐房的大梁,自己放心。 陈九霄的確抽不出时间应付这些事。 他得继续练武。 一丝不苟,毫无懈怠地练武。 毕竟无论是想让商会点头,承认自己这个锅伙的新把头,还是何瞎子、水鬼那儿的一摊子事。 都需要自己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而眼下,便得从常五留给自己的“游龙鞭法”开始。 第三十五章 鞭法 锅伙的事告一段落,陈九霄便和王海生分头办事去了。 陈九霄独自回了当初埋二顺子和小桨那片林子,挖出帐房留下那十个大洋,又给两人立了牌子。 如今风波尘埃落定。 自然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揣著大洋往回走,陈九霄还是有种奇异的感觉。 之前常五还在,船队天天按规矩出船,除了往返鱼市的老王等人,大家两点一线,谁都不能乱跑。 如今没了束缚。 自己想往哪儿走,便往哪儿走,顿时觉得整个津城都开阔了起来。 只是眼下放眼这片地方。 他最想去的,还是何瞎子的卦馆。 只可惜得至少三天后才能上门,进一步了解关於那蛇跟水鬼的事。 陈九霄如是想著,又回到陈家沟子附近的林子。 如今他也不用专门躲著,熬到夜里再习武,往后的路豁然开朗许多,心情也轻盈了几分。 午后太阳还高悬著。 自己装备栏里的九节鞭,便已经满了十二小时,让自己初步掌握了游龙鞭法。 陈九霄將装备卸下,两截断裂的九节鞭,便出现在了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游龙鞭法”也隱隱浮现在脑海当中。 陈九霄陷入思考。 如今自己的搏刺术、虎尊拳都是近战之法,靠著那股洪流滋养出的一身蛮力,自己恐怕在同境界之中近战已然无敌了。 至於远战。 一手飞鏢虽然也算远战能力,但终归上限太低。 眼下有了游龙鞭法,自己的可能性才算真正拓展了出去。 “若是一手搏刺术和拳法,逼得对方不敢与我近战,不得不拉开距离。” “而后再使出这『游龙鞭法』,怕不是能逼疯敌人?” 陈九霄暗暗设想著。 但看看手中两截鞭子,他又暗自嘀咕起来: “只不过断鞭,能练么?” 他这时才发觉,自己疏忽了这一点。 这会儿再折返回城里,找一家兵器谱选称手的鞭子,那就太耽误时间了。 他看看手中的两截鞭子,中间断裂的截面极其整齐光滑,像是被水鬼一刀砍断的。 他不禁感嘆水鬼的实力之强。 同时,也对自己学会搏刺术感到暗暗的庆幸。 陈九霄掂了掂傢伙,感到一边重一边轻,似乎重心全变了。 但还是决定先试试: “九节鞭对入门者来说太长,或许断鞭的长度反而刚刚好。” 接著他拋开杂念,准备开始磨练鞭法。 “鞭法讲究的是软中带硬,刚柔並济,软的时候像绳子,能缠能绕。硬的时候像铁棒,能砸能扫……” 他暗暗复述著烙印在心头的武学。 接著明悟到一点,在正式练游龙鞭法前,得先扎实打好用鞭的基本功。 手腕轻轻一抖: “练鞭不能急躁,第一步要先画圈。” “以身体带动鞭子,就仿佛鞭子是手臂的延伸,鞭隨心动……” 说罢,他站好步法,转动手腕。 鞭子甩出去,转回来,一圈,两圈,三圈…… 陈九霄勉强画出歪歪扭扭的圆,正兴奋自己进展喜人,忽然动作稍快一点,铁鞭子“啪”一声抽在了自己肋骨上。 “嘶——” 陈九霄倒吸一口凉气,感到一阵吃痛。 好在如今身板硬,自己又是胡乱甩的,虽然挨得结结实实,皮肉却没什么事。 像当初被常五打得皮开肉绽,並非易事了。 “果然不是容易练的兵器,想耍到出神入化恐怕不简单。” “鞭不伤己,方能伤人!” “再来!” 陈九霄咬牙继续甩动铁鞭,一圈接一圈,谁想短短功夫,肋骨挨了十几下,小腿五六下,就连后脑勺都狠狠被抽了一下。 好在,浑身东疼一块西疼一块之后。 他一连甩了三百圈,总算勉强有些样子了。 站在林子中间,再次甩动鞭子,逐渐如指臂使。 鞭子扫过树梢,猛地颳起一片木屑! 刷! “这下,能练招式了吧?” 陈九霄惊於自己进展神速,大概是练了搏刺术和虎尊拳以后,自己身体素质大大提升,对一些武学的基础动作,也都已经滚瓜烂熟。 尤其这鞭法,也极其讲究腕力。 毋庸置疑。 若是再入手其他武学,自然也会事半功倍起来。 他再次开始回忆脑海中的招数。 接著深吸一口气,断鞭悍然甩出! “金丝缠葫芦,手腕要活,鞭要贴著走!” “乌龙进洞,鞭贴地走,专缠脚踝!” “力劈华山,鞭快如电,力沉如山!” 陈九霄一遍一遍复述著招式,手中动作渐渐熟稔,铁鞭打出破空声,扫过树梢,激起片片枯叶! 与此同时。 熟练度也飞快上升。 “叮!熟练度+1!” “叮!熟练度+1!” 中间几次失误,陈九霄又结结实实拍在了自己身上,疼得他牙齿一酸。 但他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从日头西沉,一直到夜幕漆黑不见五指,他就这么孜孜不倦练著。 直到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他才彻底力竭,甩掉手中的鞭子,气喘吁吁靠坐到大树下,浑身青筋暴起。 然而眼中也充满贪婪与兴奋。 “呼……” 陈九霄长出一口气,抬头看著眼前变化的小字。 游龙鞭法(入门513/3000) “果然,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在我打好武学底子,付出更多的时间以后,提升熟练度的效率,也就大大加快了。” 他还能依稀回想起。 自己第一晚跑到河边,苦苦磨练搏刺术的时候,不过堪堪攒下100点熟练度。 当时他还觉得习武、变强遥不可及。 眼下想突破游龙鞭法入门,自己可以掰著手指数日子。 他要琢磨的已经不只是如何入门,而是怎么儘快把手中的武学,提升到小成、精通、大成,甚至圆满! 当然,还有继续提升境界! “光有招式,力量不够,也是行不通的。” 陈九霄暗暗想著:“磨皮过后,便要想办法完成锻骨了。” 所谓锻骨,便是淬炼骨骼,提升骨头的硬度和整体力量。 他眉头微微蹙起: “要是没记错,想完成锻骨,光靠挨打是不行的。必须配合特殊的药浴和锻骨功法。” 陈九霄意识到,自己得想办法,找一件附带锻骨功的装备。 另外再找何瞎子打听一下药浴的事。 这无疑是习武的又一道门槛。 即使你真的勤学苦练,靠著付出傻力气,侥倖熬过了磨皮阶段。 没有药浴,没有锻骨功法,照样跨不过下一个境界。 但自己必须变强。 无论为了让渔业公会心服口服,认下自己这个新把头,还是对付此后回来復仇的水鬼。 他都得变得更强! 想到这里,陈九霄重新爬起来,收好九节鞭后,又孜孜不倦磨练起其他武学。 一招一式。 一遍又一遍。 …… 第三十六章 新佛 练完鞭法,陈九霄又將各门武学都仔细练了一阵子,一直到后半夜才停手。 毕竟如今没人再能管束自己,时间也不必拮据著用了。 最后回到窝棚时,陈九霄心满意足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小字。 搏刺术(小成511/6000) 虎尊拳(小成306/6000) 飞鏢(入门200/3000) 游龙鞭法(入门513/3000) “如今各种武学手段,勉强算是丰富,最紧缺的便是药浴和锻骨功法了。” “无论万般手段,提升境界才是第一要务。” 陈九霄心中念叨著,虽然拖著疲惫的身子,迎著月亮回去睡大觉了。 …… 翌日。 估衣街口。 作为津城颇具市井气的地段,天还没亮透,这里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卖菜的把挑子支在路边,卖糖人的扛著草把从人缝中挤过,一路吆喝著。 几家早点摊子冒著热气,白雾一团一团往天上飘。 陈九霄和王海生坐在一条巷子尽头,看著摊主站在一口大锅前忙活。 锅里的滷子咕嘟冒著泡,酱色的汤汁香味浓稠,旁边案板上摞著切好的锅巴,看著便馋人。 王海生要了两大碗嘎巴菜和俩烧饼,跟陈九霄埋头在条桌上吃起来。 今早陈九霄难得睡饱睡足,才精神充沛地醒转起床,出了棚子,感觉锅伙像换了个地方。 没人催著出船,没人盯著巡河,弟兄们陆陆续续在码头往返,轻鬆快活了许多,眼中也有光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他跟王海生进城,也是为了给弟兄们买些肉开开荤。 练武耗力气。 以前吃不饱,陈九霄只能咬牙顶著饿。 如今不用再拮据,他便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毕竟昨天苦练一天,消耗比从前还大。 他咬一口烧饼溜边喝一口嘎巴菜,只觉得又烫又香,吃得额头渗出汗珠,胃里和后背都暖烘烘的,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 从前在锅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又吃过几顿这样的饱饭? 王海生坐在他面前,嘿嘿笑著,津津有味吃乾净嘴里的烧饼,又舔了舔手指: “香吧?” “这嘎巴菜,全津城找不出第二家。” 说著,两人听到隔壁桌几个穿著短打的苦力,一边啃烧饼一边閒谈著。 “听说了吗?三岔河口那事儿。” “怎么没听说,河上漂著那些个尸首,血淋淋的忒嚇人,都是盛家和常五爷的人,不知究竟为啥打起来的。” “说是常五跟盛家老家主,都没了,好像还跟那水鬼有关係……” 说到这里,人堆里传来一阵讶异的反应。 接著又往下聊道: “要这么说,这两家没了,总得有个新把头出来笼络局面吧?” “常五跟盛老家主,可都是从漕帮那会儿就混跡河上的老把头了,也不知谁有这本事接手……” 陈九霄听著隔壁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自顾自吃著早点。 王海生脸色微妙地笑笑,喝乾碗里的最后几口汤,悄声凑到陈九霄跟前: “这消息在津城传开了。虽说都不清楚究竟出了嘛事,但已经叫说书的编成段子了。” “说是『月黑三岔起风波,两家血染海河浊。龙头落地无人见,从此城东换新佛。』” 陈九霄抽了抽鼻子: “新佛?” 作为那一晚乱战的最大受益者,锅伙推举出来的新把头,他觉得这名號倒有意思。 王海生接著道: “跟公会见面的日子定了,后天早晨。佛台坐不坐得稳,就看这一口气了。” 陈九霄点头应下。 算算时间,后天他本该去卦馆见何瞎子,顺便看看赵姑娘伤势如何了。 但现在看来,只能先走一趟公会了。 老王沉吟了一下,又道: “五爷的宅子已经押出去了,该分给你和弟兄们的,一个子都不会少。” “无论公会那边是什么意思,咱们先痛快了再说。” 陈九霄笑笑: “还是海生哥利索,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他的確没想到,王海生动作那么快。 才一日工夫,稳住了鱼市那些摊贩,约定了公会的人,顺手还把常五的宅子押了出去。 否则,他们眼下也没有这笔钱用来给弟兄们开荤。 “三爷那几个小妾,你猜怎么著?” “昨儿一早人就全跑了,大概是早嗅到了不对劲,屋子里也都翻得乱七八糟的。幸亏房契压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没让她们找著。” 陈九霄默默听著,又想起什么: “盛家那边,也散了吧?” 王海生左右看看,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我听鱼市上的人说,盛老鬼一死,队伍就全散了。有几个想主持大局的,拢不动,没人服。” 陈九霄並不奇怪。 毕竟那一战,常五和盛鸿把手下的武人全带出去了,最后被杀了个乾乾净净。 两家如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压住手下弟兄。 这时老王心思一动:“你说,要是咱们把他们也拢过来……” 陈九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 他想了想,只是淡淡道: “先过了公会那一关,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王海生看看陈九霄,微微吃惊,感到他似乎有股超乎常人的稳重。 他没有急功近利。 毕竟盛家那批都是外人,天南海北,没有锅伙的弟兄好说话。 如今公会还没点头。 这时候贪图盛家,確实贪多嚼不烂。 “成,慢慢来。” 王海生一口答应下来,心底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没做错。 陈九霄清楚,有多大本事,挑多大的担子。 自己答应做这个把头,除了想赚点碎银子,也是出於跟锅伙弟兄的些许恩情。 盛家的那些人,他暂且管不了。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不断练武、练武、练武,直到自己长成参天大树,才能考虑去荫蔽他人。 而且是值得荫蔽的人。 否则,自己连公会、连水鬼都对付不了。 就要一口气替那么多人挑起担子,负起责任,他自认没那么高尚。 “一切都得看后天,公会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陈九霄想著,眼中隱隱有火苗跃动。 吃饱喝足,他起身跟王海生去肉摊子买肉,等回到窝棚里,自己还得继续磨练武艺。 为后天去见公会的白二爷,做好一切准备。 第三十七章 谈事 两天后,津城,劝业场。 巷子里一座二层小楼,外头看著僻静,屋內却人声鼎沸,上头的牌匾已经模糊,只能依稀看见烫金的“津门春”几个大字。 陈九霄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王海生跟在他身边,指著那牌子道:“这楼下是卖茶叶的,楼上是个茶社,渔业公会平常谈大事,都在这儿。” 陈九霄目光没移开,仍看著牌子。 今天,自己就得在这座二层小楼里,把事情谈定。 他要做鱼锅伙的新把头。 陈九霄和王海生上楼时,人基本已经到了。 楼上宽敞的房间里,摆著七八张八仙桌,靠窗的位置,一眼能望见津城的繁华地段,人声鼎沸,电车开过,好不热闹。 陈九霄一眼扫过去,只见五六个人分散坐著,有的穿长袍,有的穿短打,年纪不轻,架势挺沉。 他知道,这些都是水上、码头上有些脸面的把头。 他们三三两两说著话,即使自己上来,也没人往楼梯口看,像是全然没看见自己。 正中间那张桌子,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穿鼠皮袍子的男人,看著气定神閒,没掺和到把头们的閒谈里,手里捏著一对核桃慢慢转著,身后还站著两个人。 这便是渔业公会的副会长,白二爷。 “二爷。” 王海生看向那人,恭恭敬敬喊了一句。 没人搭茬。 不仅白二爷没有反应,旁边几张桌子的人,也跟什么都听见似的,继续閒扯著。 “昨儿个鱼市上那批黄花鱼,价钱压得够低的。” “可不是,盛家、常家倒了,没人拢起局面,乱著呢。” 陈九霄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往他们这边看,就仿佛他俩只是端茶倒水的伙计,站在那里等著听吩咐。 他渐渐攥紧拳头。 直到这一刻,坐在中间的白二爷,才终於徐徐开口道: “来了。” 声音不高,像是隨口一问。 这是仍然没把人放眼里。 王海生闻言,当即上前奉茶,替陈九霄收著面子: “二爷。”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九,咱们锅伙想推举的新把头。” 这时候靠窗那张桌上,一个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的瘦长脸,往陈九霄这儿深深看了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眸子里满是狠厉。 王海生脸上露出几分忌惮,悄悄在陈九霄耳边道: “这是徐江。” “陈家沟子往东那片,是他管著,跟咱们挨著。他覬覦五爷的地盘很久了,眼下五爷没了,你冒了出来,他恐怕不会给你好脸色。” 陈九霄毫不忌惮,以同样的眼神看了回去。 徐江当即冷哼一声,放下茶碗道: “二爷,我听说常五底下有人想接他的摊子,我还当是谁呢。” “一个撑船的,毛都没长齐,就敢来这儿坐著?” 陈九霄丝毫不为所动。 环视著屋子里的眾人,不卑不亢道: “我来谈事,只凭本事,输了我认。” “但,我不想浪费口舌。” 徐江一听,脸色登时暴怒,拍著桌子便起身道: “常五活著的时候,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你什么档次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这一拍,把身边几个把头嚇得不轻。 徐江故意收著力,却还是差点把桌子拍裂,可见力道惊人。 这同样是个练脏境武人。 但眼看这都嚇不住陈九霄,徐江不动声色拋了个眼神给白二爷。 两人明显先前就通过气。 久久没表態的白二爷,这才沉著嗓子对陈九霄道: “你是常五麾下,想做锅伙的新把头,合情合理。只是这儿,向来没有毛头小子接班的道理。” “你这年纪,本该埋头跟著把头做事,歷练几年,再琢磨更远的事。” 陈九霄心中冷笑。 白二爷看似温和讲理,实则处处偏袒徐江,指不定和他有什么交易。 王海生见状插话道: “二爷,你別看阿九年轻,可他心思稳重,本事也不俗……” 话音未落。 徐江便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冷笑一声道:“本事?他有什么本事?” 说著,他往身后一招手。 门口一个壮汉走了过来,膀大腰圆,手背上青筋暴突,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陈九霄只打量一眼,便看出起码是个锻骨的武人。 徐江接著道:“我让我这手下,跟你过过手,你要是能贏,咱们再说別的!” 一时间。 在座其他几个把头互相看看,眼神复杂起来,明显不想徐江就这么吞下这片地盘。 片刻,有人半开玩笑道: “徐把头,一上来就派这个?为了几条鱼至於吗?” “就是,过了过了。” 徐江转头,这才发现眾人笑吟吟地看著他,心里却憋著坏水。 他又回头看看白二爷,白二爷没吭声,只是转著核桃。 徐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抬手换人。 壮汉退下去,上来一个穿一身黑衣,又瘦又高的武人,脸白得不像人样,眉眼带著几分阴狠。 徐江顺势叫囂道: “你要是打贏了他,你做鱼锅伙的把头,老子没意见!” 王海生见状,鬆了一大口气。 附耳对陈九霄道: “这个好,这个看著好对付些。” 陈九霄脸色平静如水,深知眼前这人,不过是看著瘦弱,没有壮汉看著有威胁。 但,起码也是个锻骨境。 徐江不会真的蠢到为了面子,故意换一个弱一大截的上来。 而他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恐惧。 比这还大的场面,自己也都见过了。 自己虽是磨皮境,却不是寻常的磨皮境。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沉声確认道: “只要我贏他,便能做锅伙的新把头,是么?” 没有人说话。 白二爷跟几个把头看著他,点头默认。 陈九霄见状,於是也不废话: “那开始吧。” 话音落下,徐江面露凶狠,牢牢盯著陈九霄,其他把头也饶有兴味地投来目光。 王海生下意识退到一边,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自己从未见过陈九霄出手。 而徐江手下,再不济的武人,那也是刀尖上摸爬滚打过来的! 第三十八章 比试 白二爷手下的人支开桌子,给陈九霄和那黑衣武者让出一块地方。 就在王海生捏了一把汗的同时,其他几个把头,也都紧紧盯著场上两人,既有眼中好奇的,又有纯抱著看戏心思的。 陈九霄怎么看都是磨皮境界的武人。 磨皮能打贏锻骨吗? 这事大伙说不准,他们只知道,陈九霄要是输了,便不可能坐上这把头的位子。 白二爷手下,也向来没有磨皮境就能做把头的先例。 眼前这小子確实太嫩太天真了。 “请。” 那黑衣武者抬了抬下巴,落下一句话,与此同时便已经动了。 他像是整个人忽然弹起来,冲向陈九霄,没有丝毫谦让,五指併拢成掌,直插陈九霄咽喉,快得没有徵兆。 但在陈九霄眼里,这速度,比水鬼实在慢了太多。 他脚下步伐一转,轻易扭开。 对方见一掌落空,手腕一翻,黑色袖口霎时滑出一柄短剑,横扫过来! 陈九霄眉头一蹙,一下退到桌边,两面开刃的剑锋贴著脖子滑过,却没伤著分毫。 一旁的王海生见状大叫: “这几个意思?说好赤手空拳,咋还动上傢伙了?!” 他恨不得衝上去拉开两人。 但武人动手,一时难以掺和,一个不小心擦著碰著便要见血。 坐在窗边的徐江衝著王海生冷哼一笑。 那笑仿佛在说:“谁特娘跟你赤手空拳?老子可没讲过!” 诚然没有定下规矩,但两人起手没有傢伙,陈九霄也没想到,对方有这么一手。 他自然不怕。 但是確確实实生气了。 陈九霄不动虎尊拳、游龙鞭法,但很多招式,都已经浑然天成融入他的动作、步法当中。 眼看第二剑又迎面突来。 陈九霄没有躲,反手抄起桌上的茶壶。 那是把粗瓷壶,刚续过滚水,壶身烫手,壶嘴还冒著白气。 陈九霄握住壶把,手腕一抖,一道水线便从壶嘴甩出去。 不是泼,是甩! 就见水线在空中拉成一条细长的壶,像鞭梢抽出去似的,直直抽在黑衣武者脸上。 “嗤——” 滚烫的水溅进眼睛,糊了满脸。 那人惨叫一声,短剑脱手,双手去捂脸,眼眶周围的皮肉瞬间红了一片。 但没等他捂住。 陈九霄一脚已经猛地踹了出去。 砰的一声,正中胸口。 这一下没有收力,那几缕洪流之中窜出的蛮力,被裹著一同带出。 哪怕对方皮肉跟陈九霄一样结实,甚至连骨头都要硬上几分。 但被这股巨力一顶,整个人往后猛地飞出去,咔嚓一声后背撞上柱子,弹回来时压翻了一张茶桌,噼里啪啦的茶具碎了一地。 “啊——” 那黑衣武者浑身吃痛,蜷在地上,手还死死捂著脸,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一般。 陈九霄低头扫视过去,只淡淡说了一句:“茶钱,算你的。” 两招。 陈九霄就用两招,便贏下了比试。 整个茶社二楼,除了那人的惨叫,一片静悄悄的。 白二爷原本吐著茶沫子,这会儿眉头也饶有兴趣地挑起。 几个看戏的把头愣得迟迟说不出话,茶到嘴边都忘了吹。 虽说陈九霄靠著巧劲才贏。 然而那一脚,力道著实也不低啊! 你管这叫磨皮?! 唯独陈九霄波澜不惊。 自己吞了那蛇头以后,力量大得惊人,同境基本无敌。 这武人虽是锻骨,但傲慢轻敌,输自己不算冤。 徐江目瞪口呆看著仍佇立在那儿的陈九霄,脸上瞬间涨红,拍案而起: “你特娘耍下三路!哪有泼人眼睛,找机会偷袭的?!” 这下王海生也坐不住了。 哪怕平日里再油滑,他也得出来站在陈九霄一边,毫不犹豫地顶回去道: “徐把头,比试没有泼眼睛的道理,难道就有赤手空拳带傢伙的道理吗?” 徐江被噎了一下。 陈九霄看向对方,也暗自嗤笑,心说这些人眼力太差,看来自己没有暴露。 自己动作太快,他们只看见茶水泼了眼睛,却没看出那一招里,游龙鞭法翻腕、甩鞭的路数。 徐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站起来道: “老子不管,这一轮不算!按规矩,想当把头,就得打上三轮!” “就算是常五,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说著,徐江往门口一瞅,刚刚没上场的壮汉还立在那里,攥著拳头,作势就要过来。 接著,白二爷也悠悠开口: “是有这个规矩。” 陈九霄眉头紧锁,冷冷盯著眼前这群人,心说这是明摆著欺负人了。 別人的规矩,他破不了。 但徐江真打算上第二个人的话,自己可就要下杀手了。 眼看徐江翻脸不认帐,要继续派人。 王海生不知所措看向陈九霄,不知道他还顶不顶得住。 忽然,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好热闹啊。” “徐把头这样出尔反尔,难不成第二轮打完,还想亲自上场?” 屋里的人顿时一愣,因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九霄的表情第一个从愤怒变为惊讶。 只见楼梯处,一下一下鞋底踩著木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上来。 门帘一掀开。 那个三天前还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如今就站在那里。 换了件暗红色的旗袍,细细的波浪拢在耳后,唇上抹著淡淡的红,风情万种,眼带杀气。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九霄愣了一愣。 愈发好奇何瞎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这起死回生的手段,究竟是什么个门道?! 说好三天,真的就三天。 人就活过来了! 一旁的王海生眼睛一亮,知道救星来了,当即叫道: “姑娘是你!” 女人眼角带笑,却浑然没理会老王,只直勾勾盯著陈九霄看。 陈九霄不知女人又是怎么摸到这边来的,但看架势,明摆著是来给自己撑腰。 陈九霄心中诧异,这女人跟水鬼是师姐弟,那便不是津城本地人士。 实力大概也就是练脏境上下,跟常五差不多。 她说话,渔业公会能认么? 一眼扫过去。 只见徐江和几个把头一脸茫然,尤其是徐江,在被女人调侃一通后,眼中浮现杀机。 很显然,他们都不认得她。 然而,原本端坐在最中间的白二爷,在看清来者的面目之后,淡定从容的神色中,却莫名闪过一丝慌乱。 就连端著茶盏的手,都微微抖了一抖。 第三十九章 拍板 霎时间,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女人身上,几个把头互相看了一眼。 “这谁啊?” “没见过。” 徐江的脸色变了几变,死死盯著女人,正想发作叫囂,却忽然听见有人站了起来。 回头一看,是白二爷。 他手里的核桃不转了,守在身边的两个汉子往边上让了让,白二爷往前一步,声音里带著不確定: “是……赵姑娘?” 女人双手交叉在高耸的旗袍前,笑了: “白副会长年纪虽然大了,记性倒是不减,居然还记得我。” 眾人傻眼,更加犯了嘀咕。 女人对白二爷说话没有半分客气,反而是白二爷恭恭敬敬。 “赵姑娘?哪个赵姑娘?” 一下就连陈九霄都有些疑惑,心说难道女人的底细自己还没摸透? 这时白二爷莫名侷促起来,跟女人寒暄道:“炎黄武士会那边,最近可好?” 女人笑著摇摇头: “白副会长,我不过跟武士会的人有些交集。入会的事,我可一直没答应过。” “你可別误会了。” 白二爷尷尬地笑笑: “没有误会。” “您是炎黄武士会的朋友,便是我白某的朋友。您喝茶。” 说著,白二爷居然转过身,从桌上端起一个茶碗,双手捧著,递到了女人面前。 屋里一下更静了。 白二爷,渔业公会的副会长。刚刚在这屋里坐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主。 现在端著茶,弯著腰,站在一个女人面前。 这算什么?! 至於炎黄武士会,更是闻所未闻。 陈九霄的好奇心也不自觉被勾起来,心说赵姑娘的身份还真不简单。 有这么个杀星般的师弟,认识个本事匪夷所思的何瞎子,背后还有一层这样不明觉厉的背景? 女人接过茶碗,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白二爷的脸色越来越尷尬,还是强撑著问道: “您怎么来了?” 女人往陈九霄这边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 “陈把头是我朋友。” 女人甚至没有再跟他们废话扯皮。 用简简单单“陈把头”三个字,直接把比试的结果拍了板。 白二爷愣了一下,再次看向徐江的时候,那眼神便是叫他死了占地盘的心了。 徐江顿时胸口一堵,费解地死死看向穿旗袍的女人。 他压根没弄明白! 但眼下白二爷是这个意思,自然轮不上他说话。 他越想越窝火,却只能恨恨盯了陈九霄一眼,接著便退回窗边坐下了。 茶社在座的所有把头,眼看白副会长连吭声都不吭,便明白已经尘埃落定。 比试,到此结束了。 常五的鱼锅伙,就此彻底归了陈九霄。 这事再无爭议。 一旁的王海生见状,激动地给陈九霄使了个眼色,没想到女人说话竟然这么管用。 白二爷在她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深感陈九霄真是抱对了大腿。 陈九霄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以这种方式解决了。 自己总算能给锅伙的弟兄们一个交待。 从今往后,他也算是一方小小势力的话事人了。 旋即,他向女人拋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女人微微頷首应下,嘴角笑意愈浓,眼看事毕,也不磨蹭: “走了。” 说著,她双手交叉在前,扭头便要离开。 其余几个把头见状,也嗅出女人身份不一样,虽然不好明著恭维,但却可以贴到陈九霄身边。 於是几人连连围上来道: “恭喜陈把头!” “回头哥几个没事多聚,我们也好带你认认人,毕竟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白二爷从女人的威慑中缓过神,也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试图维持威严道: “今晚我做东,大家一起吃顿便饭,算是庆贺陈把头接手陈家沟子的锅伙……” 话音未落。 刚走出去几步的女人,又驀然扭过头来,看看陈九霄,又看看那几人: “小子,你是跟我走,还是跟他们走?” 陈九霄当即会意。 这是喊自己去卦馆的意思。 这些日子,他早已心痒难耐,憋著一肚子问题想问何瞎子跟赵姑娘。 至於公会这边。 若不是为了给锅伙弟兄们一个说法,也为了挣自己那点练武的钱,他的確懒得跟这帮子人打交道。 白二爷跟徐江这反覆无常的性情,他平生最为厌恶。 今天要不是赵姑娘突然出现。 自己谈把头位子这事,就得靠自己一双拳头打开局面,尚且不知还有多少么蛾子。 旋即,陈九霄深深看了徐江一眼,以示今天结下的梁子来日方长,隨即招呼王海生动身,立马跟了上去。 老王连连代替陈九霄向诸位告辞: “二爷、诸位爷,我家陈把头的確有要紧事,还望见谅。” “咱们回见。” 说著,陈九霄便领著王海生一同下了楼,再没回头看白二爷和徐江他们一眼。 目睹三人消失,屋子里的人站在原地,半天没人说话。 女人压得白二爷都不得不低头。 她喊走了陈九霄,自然没人再敢上前拖著陈九霄要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徐江才憋著一口气,向白二爷试探道: “二爷,这炎黄武士会,究竟是什么来头?” 白二爷脸色发青,手里紧紧攥著那对核桃,想起刚才自己端茶的模样,便羞耻恨恼起来。 他斜乜了徐江一眼,冷冷道: “不是你这个档次的事儿,不要问。” 徐江吃了个闭门羹,顿时脸色更加憋屈,盯著陈九霄离开的方向,欲言又止。 白二爷看看他,暗自琢磨著什么,又提醒道: “不过,这女人不是津城人,逗留不了太久。” “她在,我便给一分面子。” “她不在,咱们的陈把头,便不可能再靠著武士会这块牌子横著走了。” 徐江当即明白过来,眼神泛起狡黠的光。 陈九霄今天能这样豪横,是因为他是女人的朋友,而那女人是武士会的朋友。 但女人一走,中间这根线一断,他便什么都不是了。 白二爷明显也对这年轻气盛的陈九霄不满。 眼下这意思,是陈家沟子那一块的事情,徐江可以自己看著办。 徐江回过头,不怀好意地哼笑一声: “二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这位新弟兄,让他熟悉熟悉咱们津城这儿的规矩。” 白二爷淡淡看了徐江一眼,不置可否,再没开口说话。 第四十章 化龙 三人从茶社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日头正烈。 老王知道女人找陈九霄肯定有事,知趣地提前告辞: “今日多亏姑娘出手,把头的事情既定了,我自然得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带回去。” “回头等收拾齐整,让九爷带您到我们那儿坐坐,喝杯茶。” 女人双手仍交叉在胸前,倒不排斥,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看陈九霄,一口应下来: “好啊。” 说著老王便告辞,临行前对陈九霄使了个鼓励的眼色,让陈九霄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回过头,女人勾起浓抹的红唇,盯著陈九霄道: “机警的小子,不是没练过武么?” 陈九霄顿时有些尷尬。 当日街口碰到,自己救下一车鸡蛋,被赵姑娘看到,他口口声声只是反应快,没练过武。 但刚刚二楼自己一脚踹翻黑衣武者的动静,女人大概是听见了的。 陈九霄不好回应,当即扯开话题道: “赵姑娘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儿?” 女人淡淡道: “何瞎子算的卦。” 陈九霄微微一惊,但也见怪不怪了。 毕竟何瞎子能使唤两个老婆子,把濒临半死的赵姑娘,直接从阎王那儿拉回来。 只是算个卦,反而不显本事。 但陈九霄確实是对这何瞎子愈发好奇了。 女人又道: “今日来给你撑腰,是为了还那晚的恩情,否则我不会借炎黄武士会的名头压白副会长。” “毕竟,我不想跟那边有什么交集。” 陈九霄闻言,再次眼神示意道谢。 虽然他也奇怪,这炎黄武士会究竟什么来头,能压得白二爷给女人奉茶。 但眼看对方似乎对武士会不大有好感。 陈九霄也就没再问下去。 女人道:“锅伙不值几个钱,白副会长让了也就让了,但手下那几个把头,日后难免找茬。” “你得苦练武艺,起码练到『锻骨境』,才能勉强自己镇住场面,不然总不能指望我照顾你一辈子。” 陈九霄点头称是。 对白副会长那个层次来说,锅伙、鱼市確实不值几个钱。否则常五也不必亲自赌命硬抢河神,很多事其实花钱就能办到。 自己如今,也不过是一方小小锅伙的把头,距离真正搅动风云还差得远。 但像徐江那些人。 肯定不会就让自己这么一帆风顺,坐稳鱼锅伙,他必然要早日升到锻骨境。 而且徐江今日这样刁难自己。 就算他日后不去锅伙找茬,陈九霄也迟早要和他算这笔帐。 “你不必太过担心,你吞了那蛇头,往后练武只会事半功倍。” 女人轻轻笑著:“今日何瞎子让我找你过去,也是为了蛇头的事。” 陈九霄心中一动。 没想到不等自己上门,何瞎子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那自然求之不得。 “有劳姑娘和何前辈了。” 陈九霄恭敬道了一句。 女人这就要领路,接著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他道: “对了。我叫赵华云,往后喊云姐就行。” 陈九霄愣了一瞬。 原本风情万种又杀气腾腾的女人,这会儿看向自己,那股藏都不藏的杀意,似乎淡了几分。 “陈九霄,龙腾九霄的九霄。” 他回了一句。 两人走出巷子,赵华云抬手招了一辆洋车,坐著便往白衣巷去了。 来到卦馆,赵华云一推门,何瞎子就坐在那张长条桌后头,还是那件灰青色袍子,还是那副圆框眼镜。 他听见脚步声,拄著雕花拐杖过来: “来了?坐。” “这三天,除了叫桂婆、详婆给赵姑娘治伤,老头子我还顺手给你写了一份药方。你小子的机缘太大,前几天的两粒药丸,只是应急的。” 说著,他拿出一张方子,直接递到陈九霄面前。 他不禁有些意外。 陈九霄连忙双手接过,再次对两人道谢。 何瞎子没急著讲蛇跟药方子的事儿,仍然不住感慨道: “算起来,你这机缘始於赵姑娘遇见你,叫你到三岔河南岸接她。有些事,其实那时就註定了。” “这蛇头,该当是你的。” 赵华云得意地双手交叉在旗袍前,淡然道: “我看人向来准,知道他一定来。” “这小子心善、手快、心思也敏捷,让他吃了蛇头,总比我那杀千刀的师弟强。” “也算,善有善报。” 何瞎子道:“好了,该入正题了。小子,你要先知道,你得到的可是一份『化龙』的大机缘。” 陈九霄微微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化龙?” 何瞎子点点头: “那东西叫虺虬,不是外边瞎传的什么河神。” “古书里讲,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往上还有角龙、应龙。换句话说,你吃的条蛇,是能化龙的。” “而现在它的命数,在你身子里。” 陈九霄越听觉得神异。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龙? 本以为这蛇头只是增长力量,现在看来,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暗暗感到庆幸。 多亏当晚,赵华云一声呼喊之下,自己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就吞掉了蛇头。 否则这东西如今落入谁手,尚且还不好说。 “化龙……难怪水鬼对这东西这么执著,这番失手,恐怕对我恨之入骨了。” 陈九霄兀自想著,心中警觉。 何瞎子继续道: “所以,这力量你一时半会消化不了。这化龙的几步,对应习武几个阶段,你每上一层,便消化一份,能让你同境无敌,甚至越阶而战。” “再往高处走,还另有神异之处。” 陈九霄听得好奇和期待起来。 而这时,何瞎子话锋一转道: “但这第一层,对应的是气海境,也就是赵姑娘师弟那个层次,他应该正好能扛住。” “至於你,底子太薄,吃了它跟吞了一团火没两样。” 陈九霄登时想起,当晚吞下蛇头,浑身烫得难受。 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 他心嚮往之,能够肉身挡子弹的气海境,居然只是习武的初步阶段! 他愈发心痒难耐。 这武道修到最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陈九霄心跳隱隱加速,內心不自觉火热起来。 但在同时,他也意识到,要消化虺虬这股“化龙”的力量,绝非易事。 果然,何瞎子隨之便道: “当日的药丸,只能帮你暂时压住它。今天的方子,也並非一劳永逸。这条路,你且得一步步走。” 第四十一章 妖诡(求追读) 何瞎子细心跟陈九霄做著交代: “你贸然吃下蛇头,压不住那股劲,本来这会儿说不定都七窍流血而亡了。幸亏遇上了瞎子我。” “我给你的药方子,你回头须仔细看,要收集的几味药材不算太难。这方子不单能替你消化虺虬,而且,有锻骨的功效。” 陈九霄闻言,顿时眼中爆出精光。 眼下他缺一门锻骨功法,和特殊的锻骨药方。这一趟过来,本就想询问何瞎子药方的事,没想到对方居然先一步考虑到了。 看来自己救赵华云这一步,实在走得再正確不过。 一般的锻骨药方,都是各大武馆、私人势力內部秘传的贵重之物。 寻常想要得到,可得花费不少钱財。 原本陈九霄也抱著破费的打算,但眼下这架势,何瞎子似乎准备分文不取。 只见他摆摆手道: “赵姑娘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之后嘛,便看你自己的机缘了。” 陈九霄明白,这虺虬的力量再往后,恐怕还得需要更复杂的药物才能消化。 但走一步看一步。 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先消化一部分虺虬的力量,然后顺利完成锻骨。 陈九霄点头道:“多谢何前辈,小子谨记。” 这时,赵华云在一旁蹙起黛眉: “不光是虺虬的问题,还有赵惜福,也就是我师弟。我们抢了虺虬,这是深仇大恨,他迟早会回来报復你我。” “这蛇头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劫数。” 陈九霄一怔。 他练了那么久的搏刺术,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水鬼的真名。 何瞎子道: “赵姑娘操心得太早了。他断了一臂,身边又没有瞎子我这样的人物,半年之內,回不来。” 陈九霄仔细听著两人说话。 赵华云大概知道,自己师弟在津城“威名”太盛,是个人都难免有好奇心。 於是微微嘆口气,对陈九霄道: “我师父是小刀会后人,一手搏刺术出神入化,但他老人家一辈子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一个就是我师弟。” 说著,赵华云渐渐陷入回忆。 陈九霄也不搭茬,就这样静静等她往下讲。 赵华云又道: “赵惜福天赋极高,我练三年的东西,他一年就能成,师父拿他当宝贝,什么真传都给他。” “只可惜他心术不正。” 说到这里,赵华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师父机缘巧合,得到一本山海密卷残卷,他覬覦已久。后来他害死师父,抢走残卷,还把弒师的罪名扣在了我的头上。” “之后,便为了虺虬一路北上,辗转来到津城。” 陈九霄眼睛微微亮起: “山海密卷?”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何瞎子在一边解释道:“这密卷里,记载著天下各种神兵、妖诡的存在,你吃的虺虬,就是里边记载的一种妖物。” 陈九霄心思被莫名牵动。 这方天地,存在著妖诡和其他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他早就有所耳闻。 只是这十七年以来,自己所见实在甚少。 这时两人轻描淡写提起此物,陈九霄下意识呼吸急促了一下,仿佛意外推开了新世界的门。 尤其是除了妖诡,还有神兵! 什么是神兵? 陈九霄虽然一时没琢磨明白,但隱隱起了一个念头。 若是把所谓的神兵放进装备栏里…… 会发生什么? 他一时难以想像,但隱隱对这山海密卷生出了更大的兴趣。 “难怪赵姑娘对蛇不感兴趣,反而对这密卷尤为执著。” “这密卷的確更价值斐然。” 眼下他终於弄明白,虺虬出现的时间、地点为什么能够被精准预判。 必然是山海密卷中的记载。 接著,他又疑惑起一件事:“如果虺虬的消息,是从山海密卷中得来,那常五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听见陈九霄的困惑,赵华云顿了一下,一时没开口说话。 陈九霄古怪地抬头看她。 接著反应过来。 如果有关虺虬的真相,只存在於所谓密卷当中,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消息是赵华云放出去的! 她自知不是师弟的对手,所以故意引常五他们上鉤,好帮著自己一同对付赵惜福。 尤其常五和盛家都是漕帮出身,最信河神的传说,极其容易上鉤。 只是赵姑娘看著就生性骄傲。 大概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动了这种手段,最后还被师弟打了个半死。 陈九霄知趣沉默下去,不再追问。 赵华云见话题过去,才咳嗽一声,重新开口道: “无论如何,赵惜福会回来找我和陈九霄报仇。” “就算他不来,我也得亲手杀了他,夺回山海密卷。” 陈九霄神色严峻起来。 水鬼的实力他亲眼见过,绝非常五之流能比。 在此之前,自己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够与之抗衡! 这时,赵华云轻描淡写对陈九霄道: “我把你牵扯进我师弟的事情,自然也要对你负责。” “除了用药,你隔三差五来找我一趟,我督促你练武。这样能更快帮你把虺虬消化一部分,否则那东西憋在身子里,早晚出事。” 何瞎子忽然笑了一声: “赵姑娘,你这是帮他还是帮自己?” “这小子吃了虺虬,往后不可限量。你收了他,將来有个得力帮手,这笔帐我算得明白。” 赵华云斜斜看了一眼何瞎子,倒不遮掩,笑吟吟承认道: “是又如何?” “这蛇头怎么说也是我送到他手里的,这会儿又叫他跟著我,难道亏待了他不成?” 陈九霄见自己能跟赵华云建立深一步的联繫,自然不会推脱: “赵姑娘用心良苦,我明白。” 眼看陈九霄答应下来,赵华云便道:“既是点头了,往后也少不了隨我去办事,你可得做好准备。” 陈九霄一愣: “办事?办什么事?” 何瞎子嘿嘿一笑道:“自然是刺激的事。说白了,就是杀妖诡。” 赵华云点头默认,想了想道: “正好,十五天后要去一趟盘龙山,你跟著一起来。届时还会有其他武馆的武人跟我们一起。” 陈九霄眼神登时一亮。 其他武馆的武人? 自己一直琢磨著如何接触津城各大武馆,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自己有装备栏在手,必须想办法收集更多附带能力的装备。 其中最好的一条途径,便是多结识武人。 赵华云眼看陈九霄神色大亮,微微诧异: “你对妖诡这么感兴趣?” 陈九霄回过神,也不好告诉两人,其实自己感兴趣的是武人。 只好大义凛然道:“斩妖除魔,义不容辞。” 第四十二章 吃肉(求追读) 从卦馆出来,陈九霄感到心头都是热的。 自己十五天后,就要跟著赵华云去盘山斩杀妖诡。 届时他可以结识更多武人,说不定就能找到补充装备栏的机会。同时,也能进一步见识到这世上的妖诡,究竟是何物。 “水鬼、山海密卷的神兵,现在离我都太过遥远。” “找机会填充装备栏,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陈九霄暗暗想著。 他仔细盘算,在动身去盘山之前,自己得办两件事。 一来,自己刚刚坐上把头位子,得儘可能將情况稳固下来,尤其得提防著徐江那边。 二来,便是按照药方抓药,初步完成锻骨、消化虺虬之力的事。 出了巷子,他便打开何瞎子给的药方,仔细研究了一阵。 上面是何瞎子亲手写的字,虽然他眼睛不行,字却尤为端正。 陈九霄扫了一眼。 何瞎子给的药方子,分为两个阶段。 头一步叫“镇煞”,用药七天,內服乌头、肉桂、曼陀罗子,这是为了镇住虺虬的力量。 再往后便是引导这股力量,將它淬进骨头里,相当於利用它来给自己“锻骨”,以虎骨、雷公藤、走马胎和透骨草,製成药浴,再泡上七天。 “大道至简,这药方子里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但只要调配得当,就能起到奇效。” 陈九霄暗暗讚嘆。 他盘算著,要买齐这些药物,不是一笔小钱,自己兜里揣的二十块大洋恐怕不够。 其他东西还好,但虎骨可不便宜。 “看来得去找老王,支取抵押宅子的钱了。” 想了想,陈九霄重新把药方收好,往锅伙的方向走去。 …… 陈九霄回来正是饭点。 黄昏之下,一靠近锅伙,热气和肉香便扑面而来,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大伙有的蹲著,有的站著,啃著窝头吃著肉,热闹得像是过年。 伙夫扯著嗓子招呼道: “锅里还有!不够再添!” 陈九霄走近过去,眾人便脸上立刻扬起笑容: “阿九回来了。” “誒,该改口叫把头了!” “多亏咱们把头,大伙才能天天吃上这一口肉啊,从前五爷在的时候,哪有这样的好日子?” 陈九霄知道,这是王海生把自己坐稳把头位子的消息,传了回来。 大家悬著的心落下,激动又兴奋,一时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陈九霄微笑应了一句: “大家放开吃,回头才有力气干活。” 这时,王海生端著碗衝过来,喜滋滋拉著陈九霄往灶台走: “快来,你练武更应该吃肉,往后锅伙可都指著你呢。” 陈九霄来到灶上,只见大锅咕嘟咕嘟冒著泡,里头燉著大块的肉,油汪汪的,漂著一层白花花的油星子。 老王让伙夫端了一碗肉汤过来,陈九霄当即喝了,又烫又香,肉烂在汤里,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王海生在一旁笑意盎然道: “等大家养足了力气,就去找公会要些运货的活,冬天封河,没鱼可捞,大伙也不能閒著。” “白二爷那边,赵姑娘那张脸比什么话都好使,估计不是难事。” 陈九霄点点头,直入正题道: “海生哥,抵押宅子的钱,当时全部取出来没有?” 王海生左右看看,凑到陈九霄身边,压低声音: “放心,一分不少,拢共八百大洋,三百归你,五百留在锅伙。你需要,我隨时拿。” 陈九霄点点头。 先前王海生跟他算过这笔帐。 常五的宅子在城东,不比租界的地段,顶天了值一千大洋。 当铺那边,原本要折到五至七成。 王海生凭藉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拿回八百大洋。 陈九霄清楚,这宅子眼下归属不明,王海生出手快是对的。 要是拖延下去,指不定又会被什么人盯上。 自己买药大概得几十个大洋,拿了这三百银元,绰绰有余。 至於窝棚的翻修,便交给王海生去操心了。 “翻修的帐我算过了。” 王海生又道,“瓦顶、门窗、盘炕、地面、灶房,全算下来,得六七百,但大伙要是抽空一起干,能省下不少工钱,甚至还有结余。” “只是得一批一批翻,先翻一半、住一半,大家挤一挤,否则一时半会大伙没个去处。” “这样熬上两周,差不多就能成,到时全锅伙都能睡上热炕,过个好冬。” 陈九霄闻言,露出安心的眼神。 从前常五在时,锅伙的人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自然不会奢望还能睡热炕。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今这里的规矩,陈九霄说了算。他自己便受尽常五的压迫,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这时,陈九霄拿出药方递到王海生面前: “海生哥,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王海生接过一看,虽说对虺虬不甚了解,但虎骨、雷公藤之类,是能看明白的。 他当即一惊,激动地看向陈九霄: “这是锻骨的药方?” “锻骨好啊,你若是能突破到锻骨境,咱们对上徐江,便能更有底气了。看他今天那架势,迟早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陈九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他要来便来。” “正好,我也想好好跟他算算今天这笔帐。” 王海生见状,也义愤填膺起来: “放心,这药我一定给你找齐。” “不过这虎骨,恐怕麻烦一点,平常药铺不一定有现货。就算有,也是压箱底的,轻易不往外拿。” 陈九霄问: “那该怎么办?” 王海生想了想,道:“得去租界,霓虹国的租界。那边药房多,还有洋行,而且那地方走私厉害,什么东西都敢卖,不问来路。” 陈九霄微微讶异。 霓虹国租界? 津城九国租界,是各国强占大炎民国的地界所建,说来算是大炎的一大耻辱。 在津城这些年来,自己倒是从未进去过。 上回被骗去维多利国租界送货,中途遭遇帐房截杀,最后也没去成。 这霓虹国租界,陈九霄无疑就更陌生了。 虎骨的事情尤为重要,贸然让老王一个人去,万一碰上什么事,他也不放心。 陈九霄琢磨了一下,对王海生道: “行,那咱俩明天一起去。” 第四十三章 霓虹 第二天一早,陈九霄便和王海生从锅伙出来,往霓虹国租界去了。 过金钢桥之前,沿途石板路坑坑洼洼,积著夜里的脏水,一不小心便会溅一裤腿,但过了东南角的闸口,脚底下便换成了柏油路。 陈九霄低头看了一眼,那路黑油油的,踩著感觉尤为平整。 这时王海生在他身边道:“到霓虹国租界了。” 霓虹国租界不限出入,想进入不是难事。 两人一路往里走,只感到街两边一下不一样了,外边的铺子门脸窄,卖什么都往门口堆,这边的铺子却宽敞又亮堂。 穿木屐的女人,路过时把地面踩得咯噔响,穿西装的男人皮鞋鋥亮,手里还拎著皮包。 儘管陈九霄前世见过更加繁华的大城市,但此刻还是有些恍惚。 租界內外,儼然是两个世界。 王海生走得飞快,在这儿待得也不大自在,目光扫过沿途的橱窗,忽然在一家店门口停住。 陈九霄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上头掛著的木牌子写了“正日洋行”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霓虹字。 橱窗里摆著人参、鹿角,还有几个白瓷瓶子,贴著红標籤。 “就是这儿,说是什么都有。” 王海生显然也没亲自来过。 锻骨药方大多密不外传,更別提何瞎子这份。 陈九霄信得过王海生,但信不过外人,一开始便打算分开买药,这一趟只为虎骨。 两人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便扑面而来,柜檯后头,是个戴著圆眼镜的老头,王海生上前试著比划道: “掌柜的,有虎骨吗?”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陈九霄和王海生一眼,听出两人不是霓虹国人,眼中本能地泛起一抹嫌恶,就好像两人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似的。 陈九霄微微皱眉。 他能看懂老头的眼神。 那种反应,就好像是有陌生人没打招呼,贸然闯进了自己家里。 可这里是津城。 他们才是外人。 老头的目光一闪而逝,很快重新恢復温和,摆出一副看似谦虚有礼的模样。 王海生又使劲比划一阵,老头终於明白过来,用炎黄语一字一顿笨拙回答道: “虎骨,有。” 说著,他转头拉开身后的柜子,从里头捧出一个木匣子,黑漆漆的,上面描著金边。 他放到柜檯上打开,里面是一块黄白色的骨头,有胳膊粗,一股子腥气混著药味,便是陈九霄要找的虎骨。 “多少钱?”王海生温。 霓虹国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 王海生皱了皱眉,试图讲价,老头却又摆出一副抱歉听不懂炎黄语的样子。 最后老王无奈看看陈九霄,陈九霄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三十块银元,往柜檯上一摞,拿起木匣子合上,转身就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老头似乎被两人的无礼一震,像在嫌弃对方的粗俗,暗暗念了句什么。 出了店门,两人一路往回走。 王海生骂骂咧咧道: “霓虹人就这个鸟样。你要拳头硬,能打服他,他便高看你三分。否则他从骨子里看不上你,但表面还要装得彬彬有礼。” “谁叫大炎孱弱,只能由他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说著,王海生还怒其不爭嘆了口气。 陈九霄正想开口,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喊住两人: “前头那位,留步!” 陈九霄和王海生回头,看见一人小跑著赶过来,像是刚从那家洋行出来。 他穿著一件绸面棉袍,料子不差,看著像是个有钱的。 说话也是津城口音,比起满街的霓虹话,自然是亲切了许多。 只是他脸上堆著笑,让陈九霄莫名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人往跟前凑了凑,盯了眼陈九霄手里的盒子,拉著他压低声音道: “兄弟,借一步说话。” “这虎骨我有用,谁想让兄弟你先得了,我问了掌柜,今天没有现货了。” 他搓了搓手,又道:“你看这么著,你让给我,我给你加五块,三十五怎么样?” 陈九霄看著他,便说不上来的不顺眼。 加上这虎骨自己有大用,当然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不让。” 陈九霄简单吐出两个字。 那人的脸变了变,但笑还堆著: “兄弟,我再添点,四十块!你转手就挣十块,这买卖上哪找去?” “不让。” 那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陈九霄,年轻、稚嫩,从身上穿著来看,也绝非大富之人。 那人的嘴角撇了撇: “兄弟,奉劝你一句,你知道我是替什么人买这虎骨么?霓虹国北亭一刀流的渡边先生。你这样拿走,我回去怎么交代?” 陈九霄心底的嫌恶愈发浓烈。 你交不了差,与我何干? 他脸上闪过一抹嘲讽道:“你是想说,打狗还得看主人?” 话音落下,陈九霄不再理会,扭头就走。 那人脸色一下涨红了:“你他娘说谁是狗?你给老子站住!” 他追上来,一把抓住陈九霄的胳膊,陈九霄回头看向他那只手。 那人被这么一盯,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当即缩回去。 嘴上却恼羞成怒没停: “告诉你,我跟著渡边先生办事,那是我的造化!霓虹人吃肉,我能跟著喝汤,你又算什么东西!?” “敢在霓虹人的地方,抢人家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陈九霄看看自己手里的盒子,又看看那人指的这一大片地方。 他冷冷问了一句:“你说,谁抢谁?” 那人一时语塞,眼看陈九霄又要走,气得直接一拳砸了过来。 陈九霄偏头躲开,同时抬腿。 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那人表情瞬间扭曲,往后飞出去,砸在地上又滑出去两三尺,捂著胸口,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啊——” 一旁的王海生也被猛地一惊,因为刚刚陈九霄那一脚出去,他明显听到咔嚓一声。 那人的肋骨,断了。 街上几个霓虹国巡捕瞬间被惊动,好些路人也远远看过来,面露惊恐。 但发现倒在地上叫囂的是炎黄人,所有人忌惮地看向陈九霄,没一个愿意上前。 那人半天才喘上一口气,痛得神志不清,眼中又恨又怕,可嘴里还在喊: “小子,有种留下名號!敢在这儿动手,霓虹人不会放过你!” 陈九霄低头看他,又环顾周围,浑然没被那人嚇住。 接著毫不犹豫,自报家门道: “徐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