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重生成柴荣,再造大一统》 第1章 醒来,还剩六年 柴荣是被疼醒的。 宿醉般的头痛欲裂,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具身体,歷史上只活到三十九岁。 不是生病的钝痛,是喝到断片的宿醉后遗症。 后脑勺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牵扯著眉心发紧,舌根又苦又涩,喉咙里还卡著昨晚白酒混著啤酒的黏腻酒气,连呼吸都带著一股冲人的酒劲。 但这次不止头疼。 腰发沉,后背发僵,四肢百骸里透著一股熬了几天夜没合眼的虚乏,不是病,是生生把自己透支干了的累。 他想翻个身,刚动一下,腰眼猛地一酸,疼得他倒抽冷气。 “嘶——” 他费力睁开眼,入目是暗黄色的绸布帐顶,上头绣著模模糊糊的云纹,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昏沉沉的。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味,耳边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 柴荣愣了三秒。 视线缓缓移到床边的衣架上,一件絳红色的锦袍掛在那里,领口绣著栩栩如生的金龙。 他又慢慢转头,床边案几上摆著一块青白玉圭,旁边堆著一摞奏摺,最上面那份的封面,用工整的楷书题著“臣冯道谨奏”四个大字。 “操。” 柴荣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腹有薄茧,虎口处的老茧更是坚硬。 右手大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套在那里。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扳指顺著指腹转了一圈,凉凉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这个动作,不是他的。 养生馆里转刮痧板,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来著?——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没用的。 他,只是个大专毕业,开了个养生馆做理疗的普通人,每天给人熏蒸刮痧,从来没戴过什么玉扳指,更不会有这种下意识转扳指的习惯。 记忆来了。 不是涌,是砸。 像有人拿铁锤往他脑子里钉钉子。 郭威,养父,后周太祖。 澶州兵变,黄袍加身。 开封城的宫墙,朝堂上的爭执,战场上的血光。 还有他自己。 柴荣,三十三岁,刚登基半年,根基未稳,內有藩镇窥伺,外有强敌环伺。 然后是北汉、刘崇、契丹,还有那个像魔咒一样的词——高平。 每一个名字都带著画面砸过来,砸得他眼眶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后砸下来的一行字最狠: 后周世宗柴荣,显德六年驾崩,年三十九。 他今年三十三。 还有六年。 柴荣盯著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六年,够干点什么? 六年,肯定够他在现代成人高考读完一个本科,但不够他存够一套首付,却要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五代十国,撑完一个帝王的一生。 柴荣慢慢撑著床沿坐起来,身上又传来一阵酸痛,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扶著墙,走到窗边,撩开一点帐帘。 天还没亮,天边泛著墨蓝色的微光,远处的宫闕轮廓模糊,寂静得有些诡异。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现代的记忆和这个时代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手机里刷不完的养生视频,养生馆里顾客的抱怨,还有那个晚上,他窝在家里看《太平年》时,弹幕飘过的一句话—— 【柴荣要是能多活十年,哪还有宋朝什么事,中国歷史得改变。】 当时他盯著屏幕,愣了好几秒。 那个敢冲敢打、敢以弱击强、也敢把自己用到油尽灯枯的柴荣。 那个活不过三十九、江山最后被人摘了桃子的柴荣。 他当时想:可惜了。 现在他成了那个“可惜了”的人。 弹幕说的“多活十年”,他现在得自己挣。 另一边,是骑马射箭的凌厉,是批奏摺到深夜的疲惫,是养父郭威临死前攥著他的手,那句沉重的“荣儿,这江山,交给你了”。 还有冯老令公的那个问题,“你准备好担起这个天下了吗”? 他真的穿越了。 穿成了那个英年早逝、壮志未酬的柴荣。 那个打贏了高平之战,却没能完成北伐,最后江山被赵匡胤夺走的柴荣。 柴荣抬起手,又转了一圈玉扳指。 “行吧。” 他对著空荡的房间自言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你习惯留著,我人留著。 至少……先活下去。” 话音刚落,脑子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情绪。 不是话语,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执拗: 朕不退! 柴荣浑身一僵。 这股情绪太强烈,太陌生,却又带著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顺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吐槽似的回了一句:行,隨你,朕不退就不退。 但你能不能先让我找个太医,好好治治这快散架的身子? 那股执拗没回话,但胸腔里那股攥紧的劲儿,好像鬆了一点点。 像是原主在说:行,听你的。 还没等他细品,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內侍尖细又恭敬的声音: “陛下,冯令公遣人递了急奏,北边有军情。” 柴荣的心猛地一沉。 北边,军情。 高平之战,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进来。” 內侍推门而入,双手捧著一份奏摺,头埋得极低:“陛下,冯相急奏,河东刘崇勾结契丹,起兵三万,已过团柏,前锋直指潞州,请陛下速决。” 柴荣接过奏摺,指尖冰凉。 借著微弱的光线,他看著冯道工整的字跡。 冯道。 歷仕四朝,在哪儿都能站稳的“不倒翁”。 但柴荣知道,这老头心里有桿秤 ——只要皇帝不找死,他就踏实辅佐。 三万大军。 他记得歷史。 高平之战,后周贏了。 但那是原身亲自衝锋陷阵,赌上性命才硬生生扳回来的。 若是他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 贏了,还有六年。 输了,现在就死。 “陛下?”內侍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抬头。 柴荣抬眼:“知道了,退下。” 內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恢復了寂静。 柴荣走到铜镜前,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三十三岁,眉骨高挺,眼窝较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 长得挺唬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凌厉的皮囊下,藏著一个慌得一批的现代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铜镜里的人也跟著抬手。 柴荣突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柴荣同志,你这辈子,是真累啊。” 镜子里的人没说话,但胸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又鬆了一点点。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急:“陛下!潞州急报! 柴荣的身体一震。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转了一圈玉扳指。 第三圈。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冰凉的玉扳指贴著指腹转了一圈,像是给他慌乱的心跳,找了个支点。 原身不退,我也不退。 那就一起扛。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脚步虽然还有点飘,可那股子狠劲儿,硬是从脚底踩出来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门口的侍卫和內侍见他出来,立刻齐刷刷跪下。 柴荣站在门槛上,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指尖在玉扳指上缓缓转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传旨。升朝。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刻钟后,政事堂议事。” 他顿了顿。 “今日议事,敢言退者,以谋逆论处。” 柴荣说完,转身就走。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贏。 但他知道,要是现在退了,別说六年,六个月都活不过,更別说活过三十九,保住这江山了。 六年,就从这一战开始算。 第2章 亲征定音 政事堂內,烛火通明。 一刻钟不到,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尽数到齐,甲光映著官袍,靴声落处,却无一人敢先开口。 人人都已接得急报——北汉主刘崇,勾连契丹万余铁骑,合兵三万,过团柏,逼潞州,兵锋直指汴梁。 先帝山陵未远,新君初立半载,这道战书,来得正是狠辣至极。 柴荣端坐御位,龙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右手轻搁膝头,拇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那枚羊脂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冰凉的玉质,压著心底翻涌的现代记忆与帝王执念。 终於,户部尚书硬著头皮出列,躬身叩首:“陛下,刘崇自平阳遁走后,势蹙气沮,本不当自来。然今番挟契丹之势,乘我大丧,其心可诛。但陛下新即位,人心易摇,万不宜轻动龙驾!” “臣附议!”立刻有兵部侍郎附和,“当固守汴梁,传檄四方,调葛从周、符彦卿等藩镇兵马入援,待敌师老,再图进剿!” “固守为上!”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文臣求稳,武將观望。 核心只有一个——反对亲征,並非反对出兵。 柴荣指尖微顿,目光落在阶下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上。 冯道。 歷仕四朝,被后世戏称为五代十国的常务副皇帝。世人皆称他“不倒翁”,却少有人懂,这不过是他在乱世中保全朝廷的无奈之举。 此刻,冯道並未隨声附和,只是垂著眸子,仿佛在斟酌措辞。 直到满殿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出列,躬身一礼,苍劲的声音在殿內迴荡:“陛下,群臣所言,非为畏战,实为护主。” 他抬眼,目光与柴荣相撞,不卑不亢,带著几分老臣的恳切:“北汉来势汹汹,契丹铁骑难敌,此战必打,无可迴避。但陛下亲征,臣请固爭之。” 柴荣心中一动。 这,才是史书背后真正的冯道。 不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是看透乱世、只想守得一方安稳的忠臣。他的“不倒”,不过是在五代的刀光里,为了保全朝廷、安抚百姓,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令公请讲。”柴荣语气平和,带著几分期许。 “昔年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陛下欲效太宗,其志可嘉。”冯道话锋一转,字字恳切,“但太宗起於行伍,身经百战,麾下猛將如云,府库充盈。今陛下初登大宝,山陵有日,禁军久疏战阵,藩镇各怀心思。陛下若亲征,胜则威震天下,可若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大周国本,將倾於一旦。臣愿留守京师,统筹粮草,调遣藩镇;李重进、张永德皆勇將,可命其领兵出征,陛下居中调度,足矣。” 满殿文武纷纷頷首,连方才反对出兵的大臣,也跟著附和:“冯相所言极是!陛下,三思啊!” 柴荣缓缓站起身,御座前的烛火映得他眼底光芒流转。 他看著冯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令公以为,朕不能为唐太宗否?” 冯道躬身:“臣不敢妄断。但唐太宗之勇,在於知彼知己;唐太宗之稳,在於根基稳固。今时不同往日,陛下不必以己身涉险。” “以吾兵力之强,破刘崇,如山压卵耳。”柴荣语气陡然坚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道: “刘崇幸我大丧,轻朕年少新立,以为朕可欺,以为大周可灭。此役,他必自来,朕若不往,何以立威?何以安民心?何以让天下知,大周並非软柿子?” 冯道依旧不肯退让,抬头直视柴荣,一字一句:“陛下可曾想过,陛下能为那压卵之山否?”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殿內眾人心上。 是啊,新君初立,禁军积弊,藩镇观望,这“山”,真的立得起来吗? 柴荣忽然笑了。 不是冷嘲,也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带著篤定的释然。他抬手,拇指重重一转,玉扳指在指尖划过一道寒光:“朕或许不是唐太宗,也未必是那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但朕是先帝钦点的继承人!”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龙袍下摆扫过玉阶,发出沉稳的声响。 “刘崇来了,契丹来了,他们想趁朕立足未稳,掀翻大周的江山。朕若缩在汴梁,就算调来了藩镇兵马,贏了此战,天下人也会说,后周的皇帝,是个躲在后面的懦夫!” “藩镇会愈发骄纵,契丹会年年南侵,北汉会时时窥伺,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他站在冯道面前,目光恳切,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令公毕生所愿,不过是终结乱世,让百姓安身立命。朕亦然。但这乱世,不是靠固守就能终结的,不是靠別人替朕打仗就能平定的!” 冯道浑身一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年轻帝王。 他辅佐过四朝十帝,见过懦弱的,见过残暴的,见过昏庸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明年轻,却有著超越年龄的清醒;明明坐拥天下,却甘愿以身犯险。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贪生怕死,只有一颗想要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雄心。 柴荣的目光,再次扫过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朕意已决——御驾亲征,北上高平,与刘崇决战!” “陛下!”冯道还想再劝。 柴荣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不容置喙:“令公放心。朕此去非是鲁莽,而是心中已有定计。朕留你在京师,主持粮草转运,安抚京畿,调遣藩镇兵马为后援——这副担子,只有令公能挑得起来。” 冯道看著柴荣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益。他躬身一拜,声音带著几分哽咽,也带著几分释然:“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保京师安稳,保粮草无虞!” 见冯道鬆口,满殿文武再也无人敢言“退守”二字。 柴荣目光一凛,开始发號施令,语气杀伐果决:“张永德!” “臣在!”禁军主將大步出列,单膝跪地。 “即刻整编京师禁军,汰老弱、补缺额,三日之內,拿出出征名册与军械清单。樊爱能、何徽所部,列为先锋,限两日內完成整备!” “臣遵旨!” “李重进!” “臣在!” “命你为行营都招討使,统领步军主力,隨朕出征!白重赞为马步军都指挥使,辅佐李重进,整飭军纪!” “臣遵旨!” 柴荣的目光,扫过眾將:“告诉將士们,此战,朕与他们同生共死!敢战者,重赏!怯战者,军法从事!” “再有敢言退守、动摇军心者——” 他拇指一旋,玉扳指寒光乍现。 “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殿內死寂,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吩咐完毕,柴荣不再多看眾人一眼,转身便走。龙袍下摆扫过玉阶,沉稳如岳,没有半分回头。 直到御驾离去,政事堂內的眾人,才缓缓鬆了口气。 冯道望著柴荣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渐渐升起一丝欣慰。 或许,这个年轻的皇帝,真的能终结这乱世吧。 …… 御书房內。柴荣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殿上那股帝王霸气,瞬间褪去大半,心底只剩下现代人最朴素的念头:嚇死老子了。 一群老狐狸,一个个比鬼还精,稍有不慎,就能被他们绕进坑里。 他抬手,又转了一圈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亲征,是定下来了。可光有决心不够。刘崇三万,契丹万骑,自己手里这点禁军,硬碰硬,依旧凶险。 必须有底牌。 柴荣缓缓走到墙角那架军械舆图前,目光落在图纸角落一行不起眼的標註上。那是原主记忆里,军器监藏著的火药方子——火药、飞火、火箭。 五代乱世,方术杂流混杂,火药早已不是什么秘闻,只是少有人真正用在战场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歷史上的高平,靠的是人命堆出来的胜势。这一世,朕要给他们加点“新东西”。 “来人。” 內侍躬身入內。 “传朕密旨,召军器监主事,即刻入宫见朕。” “闭门议事,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斩。” 窗外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照进殿內。 柴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指尖轻轻转动玉扳指。 战爭还没开始。 可他的杀招,马上就要在暗中开始锻造了。 第3章问策军器监 正午用过膳,柴荣只简单吃了碗羊汤泡饼。 饼很香,只是荤油没撇乾净,羊汤的油腻膻味在舌尖散不开。他放下碗筷轻轻揉了揉胃,暗嘆这身子比养生馆里那些娇客还难伺候,半点油腻都受不住,往后征战四方,还得慢慢调养。 殿外日头已经爬得老高,宫道上静悄悄的,连內侍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整座汴梁皇城,都在等著这位刚醒不久的帝王,做出一连串决计生死的安排。 午后日头偏西,御书房外偏殿。 军器监主事带著三位老工匠跪在御前——老李专管弓箭火箭,老秦专管拋石机器械,老邢专管火药配炼。几人进门时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贴著地面,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在他们这辈子的见识里,帝王问策,多是问朝政、问赋税、问边情,从未有过一上来就盯著军械细节不放的。 柴荣抬手让他们起身,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虚言:“朕找你们来,就问两件事,如实回话。 一是现有的火箭,能不能飞得更远、声音更大? 二是拋石机,能不能打得更远、投得更重?” 三位老匠人对视一眼,都没想到陛下问得如此直白。老李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官家,眼下最好的火箭,最远不过六七十步。再远便撑不住,箭头重了飞不动,火药少了烧不起来,实在两难。” 柴荣微微蹙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若是箭头做轻、箭杆削细,能不能推到八十步、一百步?不必支支吾吾,有话直说。也不用每支都绑哨,挑一部分装上竹哨,飞出去带响惊马,剩下的还是纯火药箭,专烧人烧马,不费多余工夫。” 老李面露难色,老老实实回道:“官家,这般改法,箭是能远些,可穿透力便弱了,只能扰敌惊马,破不了甲。箭杆细了易折,重心也难稳,飞著容易偏斜。竹哨不难绑,只是调试要些时日,仓促之间未必能尽善尽美。” 柴荣又接连追问几句,越说越急,恨不能立刻把所有法子都用上。他指尖攥紧玉扳指,指节微微泛白,那种“明明知道答案,却被时代死死卡住”的无力感,一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股现代人的焦躁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该有的沉稳。 老李见他神色凝重,连忙轻声劝道:“官家您別急,咱老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官家心是好的,想造出厉害傢伙,让將士少流血。可这造物的事儿,得顺著它的脾气来,急不得。” 一旁老秦也谨慎开口:“官家,不是咱们推諉,实在是出征在即,工匠人手紧张,一边要赶製军械,一边要试新造法,怕两边都顾不上,反倒误了大事。” 军器监主事也跟著躬身:“陛下,监中工匠本就不足,连日赶工已是疲惫,实在难以分身。” 柴荣定了定神,语气恢復沉稳:“人手不够,朕从禁军杂役里调一百五十人归你们支配,再配十名熟匠带队,分作两班。一班赶製原有军械,保军期无误;一班专研改良,火箭竹哨与拋石机样机,一两日內必须拿出雏形。做好了重赏,误了事追责,两不耽误。” 几人连忙叩首:“臣遵旨!” 柴荣转向老秦:“你说说拋石机,如今最大能拋多重、多远?” 老秦回道:“回官家,最大的拋石机要百人拽绳,可拋三十斤石弹,射程不过七八十步。再重便会断绳折杆,匠人向来不敢妄试。” 柴荣抬手比划:“不用人拽,用配重。架上拋杆,短头掛木箱装石,长头掛弹兜,绳一松,石箱下坠,借重力拋射。这般力道更稳更足,能不能打到一百二三十步,弹重加到四五十斤?” 老秦眼睛一亮,沉吟片刻才道:“官家这法子闻所未闻,却在理上!重力一贯而下,力道远比人力齐整。老秦回去便连夜试做小样机,一两日內必给官家回话!” “好。”柴荣点头,“试成之日,你们三人各升一级、赏钱十贯,主事连升两级,朕绝不亏待。” 他又看向老邢:“火药呢?能否烧得更猛、更响、更稳?” 老邢苦笑:“官家,火药性子烈,硝多易爆,硫多烟重,炭多无力。小老儿们一辈子摸索,也只敢求个安稳,不敢轻易改动方子。” 柴荣道:“墙土硝石,多熬两三遍去杂质,便能提纯。朕再给你三十杂役专供熬硝,废料不追责,你只管试出最烈最稳的方子。” 老邢喜出望外:“谢官家!老邢定尽力而为,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柴荣又问起图样,老秦隨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空白废纸,示意平日便是这般隨手勾画,尺寸全凭心记。柴荣拿过笔,在纸上依次画出正面、侧面、俯视三幅小图,仔细標註尺寸:“三向对照,尺寸不差,造出来便不会错,传徒授艺也精准。” 老秦看得拍腿惊嘆:“官家这法子,比咱们瞎画强百倍!今后造器械,再也不会差尺寸、走模样了!” 旁边老张和老邢也凑过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眼神里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眼前这位年轻帝王,不是坐在龙椅上凭空指画,是真的懂东西、懂造物。 柴荣站起身,语气诚恳:“朕不要求你们一步登天,能改一分是一分,试错无罪,事成重赏。” 三位老匠人齐齐叩首:“谢官家信任,我等定不负所望!” 打发走匠人,柴荣立在窗前,望著宫墙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秋风卷著几片落叶飘过宫墙,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他轻轻转著玉扳指,心头泛起一丝无奈——一个现代人落在五代,就像经济学家掉进原始部落,满脑子道理,却连最基础的条件都缺。时间不等人,六年光阴弹指即过,不逼自己一把,不逼匠人一把,大周强军永远只是空谈。 高平一战,是他立威天下的第一战,只能贏,不能输。 天色渐暗,暮色降临。 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殿內,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暗涌。 內侍传报,张永德即刻入见。 甲冑未解的张永德快步入殿,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柴荣直入正题:“樊爱能、何徽两营,今夜能拿下吗?” 张永德沉声应道:“陛下有命,臣隨时可动。只是樊爱能、何徽麾下有五百亲兵,夜里动手,恐生譁变。” 柴荣神色平静:“朕给你一千卫戍兵,围营压阵,只守不攻。二人平日剋扣军餉、苛待士卒,军心早散,只要拿下主將,出示罪证,士卒必不会死战。敢顽抗者,杀一儆百,朕担著。” 他压低声音:“子时动手,便衣侧门,封营拿人,亲兵缴械,愿降者打散重编,顽抗者关押,务必乾净利落,不惊扰京中百姓。” 张永德抬头:“敢问官家,罪名是?” 柴荣淡淡开口:“下午皇城司递来密报,二將不愿为先锋,回营后便散布颓言、动摇军心。再加贪墨军餉、剋扣士卒,两条並罚,铁证如山。” 张永德重重叩首:“臣遵旨!今夜必办妥此事!” 殿门合上,柴荣独自立在渐深的夜色里,指尖玉扳指微凉。 窗外,汴梁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市井喧囂隱约可闻,谁也不知道,这座都城的心臟地带,一场不动声色的清洗,即將在深夜拉开序幕。 今夜的汴梁,又要见血。 第4章 京畿除奸 夜色如墨,泼洒在整座汴梁城上。 子时刚过,万籟俱寂,只有呼啸的夜风穿过宫闕檐角,发出低沉如泣的声响。禁军大营一带静得异常,四下看不到半点多余灯火,黑暗沉沉压在大地之上。 近千名卫戍精兵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行到位,一根根长矛横置,一柄柄长刀半出鞘,寒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现,將两座大营围得水泄不通。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肃杀,连风都似被冻住,每一寸都紧绷到了极致。 柴荣独坐御书房內。 殿中只点著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將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孤峭而沉稳。 柴荣並不打算此刻便取他们性命。 血,要留到最有用的地方流。 要流在出师之日,流在六师齐发的祭旗坛上,流在全军將士眼前,才能真正镇住人心,立起帝王威仪。 他在等。 等一个尘埃落定的消息。 不多时,宫外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张永德一身黑色重甲,未卸兵刃,腰间佩剑还带著夜露寒气,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有力:“陛下,诸事已按计划部署完毕。” 柴荣抬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只吐出两个字:“动手。” 轻,却重如千钧,一字落下,便是满城风雨。 “臣,遵旨!” 张永德轰然领命,转身便没入黑暗之中。 下一刻,沉寂的汴梁城外,两道大营同时爆发出动静。 樊爱能所部马军营,由潘美带队。 四百卫戍兵如铁桶般合围大营,营门被悄无声息突破,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帐外数十名亲兵刚察觉不对,纷纷握紧兵刃喝问来人,潘美已高举圣旨,声如洪钟,震彻夜空: “陛下有旨,拿问贪墨怯战、动摇军心之將!敢阻拦者,同罪连坐!” 夜色中,刀枪如林,寒光映目。 亲兵们望著层层叠叠的卫戍兵,又看了看那明晃晃的圣旨,握著刀柄的手一点点松垂下去。 无人敢动,无人敢反,不过片刻功夫,卫戍兵已冲入中军大帐,將还在被窝之中酣睡的樊爱能硬生生拖了出来。 衣衫不整的樊爱能惊恐万分,厉声喝问,可当贪军餉、克士卒、战前妄言颓语三大罪名一一宣读完,他整个人瞬间面如死灰,再无半分骄狂之气,如烂泥一般被士卒拖拽著,直接押往天牢。 一路无声,无人敢阻。 而何徽的步军营,却是另一番血火交织的景象。 张永德亲率六百卫戍兵,直扑何徽中军大帐。 大营刚被合围,帐內便已警觉。 灯火骤亮,三十余名心腹亲兵齐刷刷抄刀出鞘,横挡在大帐之前,个个目露凶光,悍不畏死。 为首一名疤脸汉子更是往前踏出一步,横刀当胸,厉声大喝: “尔等是何人?竟敢擅闯主將大营,不要命了吗!” 张永德连半句解释都懒得给,眼神一冷,抬手一挥,声音寒如冰雪:“ 奉旨拿人,挡者——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卫戍兵如虎狼出笼,悍然扑上。 刀光瞬间在夜色中炸开,金铁交击之声刺耳尖锐,响彻营盘。 疤脸汉子悍勇绝伦,一刀劈翻当先衝上来的卫戍兵,可两桿长枪已如毒龙出洞,同时刺入他的肋下。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著枪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渗入泥土之中。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半分疼痛,狂吼一声,挥刀狂扫,刀风凌厉,硬生生逼退近身数人,目眥欲裂,嘶吼震天:“兄弟们,护著將军衝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踏血而来。 张永德亲身前突,长刀出鞘,势如奔雷。 刀光一闪,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噹啷”一声巨响,疤脸汉子手中长刀直接被震飞,人也被巨力衝击得连连后退,踉蹌著摔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其余亲兵见状,更是疯了一般扑上。 刀光剑影乱作一团,惨哼、怒吼、金铁交鸣、兵刃入肉之声此起彼伏,血花飞溅在毡帐之上,绽开一朵朵狰狞暗花。卫戍兵阵型不散,如墙而进,步步紧逼,亲兵们虽悍勇,却终究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兵卒,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非死即伤。 帐內,何徽早已慌了心神。 他披衣而起,趁外面乱作一团,便想往后帐逃窜,可刚掀开毡帘,便迎面撞上两名早已绕道堵截的卫戍兵。他仓皇后退,脚下不慎被袍角绊住,踉蹌著摔倒在地,慌乱之中又撞翻了旁边烛台。 火星一点,落在帐幔之上。 “呼”的一声,火舌瞬间躥起,火光冲天,將整个大营照得一片通明。 何徽在火光之中面如土色,魂飞魄散,两名心腹拼死衝进来护主,一人当场被长矛刺穿胸膛,另一人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嘶吼著想要將他拖走: “將军!快隨末將走!” 张永德大步跨入帐中,火光映在他冷硬的脸颊上。 他看都不多看一眼,直接抬手,一刀背狠狠砸在那名心腹的后颈之上。一声闷响,那人软倒在地,再也不动。 何徽嚇得浑身发抖,还想挣扎嘶吼,两名卫戍兵已猛扑而上,將他死死按在焦热冒烟的帐幔之上,脸贴烟火燻黑的麻布,昔日跋扈將军,此刻气焰尽灭,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一场小乱,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过半柱香功夫,整个步军营便已彻底平定。 反抗亲兵当场被砍倒,七八人带伤被俘,余下之人见大势已去,纷纷丟下兵刃,束手就擒。 帐中火势被迅速扑灭,只留下一地狼藉、血腥与焦糊气息。 张永德立在火光余烬之中,收刀入鞘,声音冷厉:“押走!” 他一身血气,连夜返回宫中,再次跪在御书房之內,声音沉稳: “陛下,樊爱能、何徽悉数归案,麾下心腹亲兵尽数被制,两座大营均已安定,无一人敢作乱。” 柴荣缓缓抬眼,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人,先押入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官员私自探视,不许传递任何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樊爱能所部马军两千,何徽所部步军四千,两部人马,自今日起全部打散编制,重新整编,归入各营统一管辖。” “兵士依旧是兵士,不追究,不株连,只换主將,不诛士卒。” 张永德心头一凛,躬身领命:“臣遵旨!” “下去办吧。” “臣告退。” 张永德躬身退去,厚重殿门缓缓合上,御书房內再次恢復寂静。 柴荣撑著桌沿,缓缓想要站起,可腰眼之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酸麻刺痛,让他身形猛地一滯,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 这是这具身体原本就留下的旧伤,是常年劳累、心力交瘁带来的虚乏,是穿越过来之时,便已烙印在骨血之中的病根。 短短六年寿元,本就时日无多,若是再接连征战,亲冒矢石,这副身子,真的能撑到天下平定那一天吗? 他抬手,轻轻按住后腰,指腹依旧摩挲著那枚冰凉温润的玉扳指。 望著窗外將亮未亮的天色,柴荣在心底轻轻一嘆,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江山,这寿命,这乱世,朕替你扛起来。” 片刻之后,他神色恢復平静,抬眼看向门外,声音清淡,却带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来人。” 內侍连忙躬身入內,垂首待命。 “传朕旨意,明日上午,召太医令入宫见朕。” “奴才遵旨。” 內侍躬身退下,殿內再次只剩下柴荣一人。 “后世南路財神柴王爷,且容朕歇上片刻,今夜便与你梦中相会。” 他缓缓闭上眼,便要与那传说中的柴王爷,梦中一会。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於刺破沉沉夜色,带著温暖与明亮,洒落在汴梁巍峨宫闕之上。 飞檐斗拱,琉璃瓦面,都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夜肃杀散尽,天地清朗,风轻云淡。 京畿奸佞已除,禁军军心初定。 续命的事,该提上来了。 第 5 章 宫深日暖,心事微藏 日头渐高,已近正午,朝事暂歇。 柴荣自前殿缓步往后宫而来。 殿外风轻,廊下梅香淡淡,一踏入皇后宫中,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政事重压,便似被这一室温软卸去了几分。他步履放轻,目光先落在殿中那道素色身影上。 大符后正临窗而坐,看著乳母怀中安睡的幼子。 一身浅素宫装,不施粉黛,只眉目间天然清润,温婉得恰到好处。 她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艷丽,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觉得舒服。 没有半分张扬,可那份端庄沉静,已然胜过宫中无数盛妆雕琢。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望见是他,眼底先漾开一层浅软的笑意,轻轻起身。 “陛下。” 声线柔和平稳,像春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 柴荣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触,便觉她手臂力道轻软,连起身的幅度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虚乏。 他声音温和:“不必多礼,坐著便好。” 殿內安安静静,连乳母抱孩子退下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开鬢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指腹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她耳尖微微一热,睫毛轻轻垂落,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少了几分皇后的端庄,多了几分少妇般的柔怯。 一室静謐,只余彼此浅浅的呼吸,在暖光里慢慢缠绕。 …… 温存过后,两人並肩靠在软榻上,气息微匀。 窗外梅影斜斜映进来,落在她肩头,一晃一晃的。 她垂著眼,指尖轻轻勾著他的袖口,没说话。 柴荣缓缓舒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紧绷的筋骨都鬆了开来,可隨之而来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只见她眉心轻轻蹙著,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呼吸比平日略急了些许,方才脸上的浅红渐渐淡去,透出一层淡淡的倦白。 她轻轻嘆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没有抱怨,只有几分藏不住的无力。 “近来……总是容易乏。” 只这一句,柴荣的心猛地一紧。 前世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他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陪他共担天下的女子,会在不久之后,因体虚劳神,早早离他而去。 而他自己,更是被朝政、战事生生拖垮,短短数年,便油尽灯枯。 他们夫妻二人,都在被这乱世与江山,一点点耗空性命。 他不动声色,只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身子不適,便多歇息,宫中事务,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不多时,內侍轻步通报,太医令已在殿外等候。 柴荣頷首,令其入內。 老太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先给柴荣请脉,指尖搭在腕间片刻,便眉头微蹙,躬身道:“陛下龙体乃是操劳过度,心脾两虚,气血耗损过甚,臣开几剂温补安神之方,慢慢调理,应当能缓。” 转而给皇后诊脉,说辞更是如出一辙。 “皇后產后忧思劳神,气血双亏,臣亦以养荣固本为主,汤药需按时服用。” 无非就是体虚、气虚、血虚。 无非就是温补、静养、安神。 都是老生常谈,都是不痛不痒,都是治標不治本的场面话。 柴荣静静听著,面上没有半分怒色,心里却早已雪亮。 汤药苦口,伤胃碍食,越喝,胃口越差,身子越虚。 这般治法,治得了表象,治不住根本,得换个法子。 他目送太医令退下,指尖轻轻敲击著榻沿,心中念头渐明。虽然不懂什么医术,不过是后世混些养生门道,九把刀里沾了一把刀。 可就算只有这点微末见识,他也清楚,要把这副亏空的身子养回来,不靠猛药,不求速成,只能以食养身,以睡安神,以温代补,一点点水磨功夫,慢慢把底子拉回来。 恰在此时,宫人轻步上前,低声请示是否传膳。 柴荣看了一眼身侧依旧带著倦意的皇后,淡淡开口:“不必回前殿了,就在此处用。” 他特意叮嘱:“不必铺张,清淡些,温软些。” 不多时,几样简单膳食便已摆上。 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清润养胃;一碟蒸山药,绵软细腻;一小盆清炒嫩蔬,不见半分油腻; 全是温温软软、最养脾胃的寻常吃食。 皇后见状,微微一怔,將手中捧著的乌鸡汤轻轻放下轻声道:“陛下怎的如此简薄……” “往日油腻太过,反倒伤身。”柴荣拿起小勺,舀了一勺小米粥,入口温软,暖意顺著喉咙一路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浑身鬆快,“如今这般,正好。” 他一边用膳,一边看著桌间简单却实在的食物,心中那个食疗养生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食疗,睡养,温补,缓调。 这便是他和皇后活下去的路。 只是这一切,都得先有个太平年。 心中装著江山一统,装著四海安寧,连睡一场安稳觉、吃一顿舒心饭,都成了奢望。 唯有高平一战打贏,早日结束这乱世,他才能真正坐下来,好好喝上一杯太平年的热酒,踏踏实实地把身子养回来。 一顿午膳用得安安静静,却格外舒心。 待宫人撤去食案,大符后才轻轻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却又十分认真。 “陛下,臣妾近来身子乏力,宫中琐事繁多,时常力不从心。臣妾妹妹性子温顺,又懂照料人,若能召她入宫陪伴左右,臣妾也能安心静养,也能替陛下多分一点忧。” 她说得诚恳,全无半分私心。 柴荣眸色微暖,当即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准。此事朕会安排,让她儘快入宫,你身边,也的確该有个贴心人照料。” 他心中已然有数。 小符后入宫,便不会让她名份上委屈,日后时机一到,贵妃之位,隆重礼制,一样都不会少。 诸事安顿妥当,柴荣也不便在后宫久留。 他起身,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静养的皇后,目光温柔,却藏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这一世,他不止要稳住江山,更要护住身边之人。 走出皇后宫门,日头已微微偏西。 风掠过宫墙,带来一丝凛冽,提醒著他,北边的危机已近在眼前。 北汉与契丹虎视眈眈,兵甲未备,军心需整,一场决定大周生死的战事,已在眼前。 柴荣抬眸,望向城內深处那座铸器锻甲的所在,脚步一抬,径直而去。 军器监。 兵器甲冑,箭矢器械,都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备齐、备精、备稳。 高平这一战,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只有扎扎实实打贏这一仗,他才能踏踏实实地回来,把身子养好,把身边的人护好,把这乱世,一步步收拾乾净。 他的身影穿过长长的宫道,沉稳而坚定。 前路虽险,可这一次,他握著重来的机会,万事皆可逆转。 只是那具身子,到底还能撑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6章 百匠造器 柴荣没有折返御书房,也不曾摆起全副仪仗,只命数名亲卫隨行护驾,一身素色常服,沿著宫道缓步往军器监行去。 宫道两侧花木静立,偶有內侍宫人躬身避让,他脚步不曾稍停,目光平静,却藏著几分沉凝。 朝局初定,人心未定,外有强敌压境,內有兵甲待整,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虚耗。 不多时,军器监已在眼前。 院门敞开,一股混杂著烟火、铁腥与乾燥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內炉火熊熊,风箱一抽一送,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叮叮噹噹的锻打声连绵成片,却不闻半句閒谈喧譁。 工匠们扛著木料、抬著铁件、抱著绳索往来奔走,人人脚下带风,神色紧绷,一派临战前的肃然气象。 管领箭坊的老李早已在院中守候,见柴荣走近,连忙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捧著一支新制箭矢,躬身行礼。 “官家,您先前吩咐改制的响箭,小的们按著法子,反覆试了几回,今日总算成了。” 柴荣边走边伸手接过,指尖缓缓抚过箭身。 箭杆比寻常战箭略细,选材坚韧,不易弯折; 箭头稍轻,利於远射; 箭尾处牢牢绑著一截细竹哨,綑扎紧实,不晃不摇。 旁侧还裹著一层极薄的火药絮,原本只是为了让箭只在飞行时声势更盛,不曾想试射之中,工匠们微调药量,竟意外得了引火之效。 “试过射程与声响?”柴荣淡淡问道。 “回官家,都试过了。”老李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喜色,“八十步之內,准头不差,竹哨破空之声尖厉清晰,足以扰敌心神。只是引火尚不算稳定,一两支射出,未必能燃起来,若是十几二十支齐射,便足以引燃营帐、草木、粮垛。” 柴荣微微頷首,抬手示意试射。 不远处早有工匠等候,闻言立刻引弓搭箭。 下一刻,一声尖啸破空而起。 “咻——” 锐响贯耳,箭矢带著一缕极淡的青烟,如一道黑影掠过长空,直直落在八十步开外,落地之时火星微闪,瞬间將预先铺在地上的乾草引燃,燃起一小团明火。 柴荣望著那点跳动的火光,指尖轻轻摩挲著箭杆。 有声,可乱敌; 能射,可伤敌; 可燃,可破营。 啸声如龙吟,破空似利牙,藏於暗处,一击制敌。 他抬眼望向北方天际,语气平静开口:“此箭啸如龙吟,利如牙锋,往后,便叫龙牙箭。” 老李先是一怔,隨即反覆念了两遍,脸上露出憨厚而畅快的笑: “龙牙箭……好名字!好气势!小的记下了!” “出征之前,能凑出多少?”柴荣问。 老李收敛笑容,正色道:“材料尚且充足,只是人手紧张。小的们已经分作两班,日夜赶工不停,出征之前,能稳妥赶出两千支。余下的,我等愿意隨军同行,路上支起炉具,接著打造,绝不耽误阵前使用。” 柴荣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后院造攻战器械的作坊行去。 老秦正围著一堆木料、麻绳、熟铁打转,眉头紧锁,来回踱步,神色焦虑。见柴荣到来,连忙上前见礼。 “官家……” “你负责的那批器械,进度如何?”柴荣开门见山。 老秦苦笑一声,语气带著无奈:“官家,您说的那种配重拋砲,咱们从前听都不曾听过。 木料要选老木,不能裂、不能弯;铁件要一遍遍锻打,厚薄均匀;配重更是要一丝一毫试准,差一分,力道便偏一丈。 实在不是一日半日能赶出来的,大傢伙拼尽全力,也造不出一具能用的成品。” 柴荣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成品造不出,其中道理,总能演示明白?”“能!能明白!”老秦连忙点头,“小的们按著官家说的道理,粗粗拼了一具小木架,不算正经器物,只能比划一番,让官家看清其中关窍。只是这配重要提上去,非得用绞盘不可,咱们也是头一回把这物件用在军器上。” 他一招手,两名工匠抬过一具粗拙的木架。 高不过一尺,结构简单,木桿、悬石、弹兜、绞盘一应俱全,做工粗糙,却五臟俱全。老秦亲手摇动绞盘,將木桿拉下,掛住机括,又往弹兜里放了一颗小石子。 “官家请看。”他轻声解释,“这边悬的是重物,用绞盘摇紧,一松机关,重物下坠,带动杆子扬起,弹兜里的石子便能被拋射出去。力道不在人力,而在这下坠之势。”话音落,老秦鬆手。 “啪”的一声轻响,重物轰然下坠,木桿猛然弹起,石子破空而出,飞出数丈之外,落在地上滚出老远。 原理一目了然,不必再多说半句。 柴荣静静看著,神色不动。 道理通了,剩下的,只是时日与打磨。 “此物笨重。”他淡淡开口,“若是隨军而行,耽误行程。你想想,底下加装木轮如何?一边行军,一边打造,一边调试,不必等到了地方再从头动手。” 老秦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拍著额头道:“加轮!对啊!加轮就能拖著走!小的这就安排人手改造,装上木轮,隨军拖拽,路上慢慢打磨,等到了地方,也就差不多能用了!” “好。”柴荣只应了一个字。 至於此物將来叫什么,能有多大威力,他一字不提。 时机不到,不必言说。 他转身走到后院角落,找到了管火药的老邢。左右无人,柴荣语气平淡,像是隨口一提:“古时田单用火牛阵破敌,你可听过?” 老邢一怔:“回官家,小的听过。只是那牛,咱们军中仓促之间,哪来那么多壮牛可用?” “牛没有,骡马总有。”柴荣望著院外渐渐吹起的微风。 “輜重队之中,骡马数千,挑一批性子刚烈、胆子偏大的,尾上绑油布火药,点著之后驱入敌阵,未必不能一用。”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卒开口道:“官家,小的多一句嘴——马性天生怕火,不先练过,贸然点火,只会回头惊乱咱们自己的阵脚。” 柴荣转头看去。 老卒连忙躬身:“小的陈三,原先在輜重队养马,伺候马快三十年了,略通一些马性。” “你说要练,如何练法?” “先让马日日见火,见多了,也就不慌了。”陈三比划著名。 “再点著尾后布片,逼它往前跑,跑完立刻给草料吃食。久而久之,马便记住一个理儿 ——著火就要往前冲,衝过去才有吃的。 只是……马上便要出征,时日太短,实在练不出太规整的马队。” 柴荣沉默片刻。 他比谁都清楚,时间不够。 可高平那一战,他不能没有任何后手。 “你牵头。”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选出八百匹健壮胆大的骡马,路上慢慢挑选操练,不必急於一时。朕只要一队可用的奇兵,不求尽善尽美。” 陈三精神一振,躬身行礼:“小的遵命!便是拼尽一身力气,也给官家练出一队能用的火马!” “练成,朕有赏。”柴荣语气平静,“练不成,朕也不怪罪。”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出军器监。 日头越发西斜,金色余暉洒在街道之上,晚风从南边轻轻吹来,拂动他的衣袍衣角。 柴荣立在台阶上,望著北方苍茫原野,目光沉静,不见波澜。 龙牙箭已备。 拋砲加轮,隨军边走边造。 火马八百匹,路上操练。 战甲、战器、奇兵,都在这半日之间,一一落定。 他没有回头,迈步往宫中走去。 夜色將至,而明日一早,便是誓师、祭旗、亲征之日。 大军一出,再无回头之路。 第7章 御驾北征 天色尚未大亮,宫城之外已是一片甲光映晓。 旌旗林立,戈矛如林,风吹旗面猎猎作响,將临战前的沉肃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是登基第三日,亦是柴荣御驾亲征、北击汉契之日。 他一身银白细鳞鎧,腰悬长剑,头戴金兜鍪,缓步走上高坛。 坛下文武分列,將星云集,人人神色凝重。 柴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三军。 將士的视线,齐齐聚在他身上。 有人敬畏,有人忐忑,有人观望,有人暗藏心思。 ——五代以来,兵骄將横,士卒只知將领,不知君王,稍不如意便敢譁变溃逃,数十年来早已成了顽疾。 张永德按剑立於左侧,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赵匡胤按刀紧隨其后,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韩通、李重进、向拱、史彦超等一班宿將,依次排开,气势沉凝。 柴荣没有长篇大论,只抬了抬手。 司仪高声唱喏:“祭旗——” 鼓乐声起,杀气渐浓。 柴荣亲手执香,上告天地,下慰三军,礼毕,將香案上酒碗高高举起,沉声道:“今日出征,伐北汉,击契丹,守我疆土,安我生民。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禁军將士同声应和,声震四野。 酒洒地上,辛辣之气散开。 柴荣將碗一摔,碎裂之声清脆刺耳。 “带樊爱能、何徽!” 一声令下,甲士押著两人走上前来。 二人皆是宿將,资歷深厚,往日里在军中说一不二,素来骄横。此刻披枷带锁,头髮散乱,面色灰败,再无半分往日气焰。 他们本以为新君刚立,不敢轻动老臣,更不敢骤杀大將,谁知柴荣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留他们。 柴荣目光冷冽,望著二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二人身为累朝宿將,不思报国,先怀逃心。往日乱世,骄兵惰卒横行,动輒溃散,祸乱天下,致使生灵涂炭,国无寧日。”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 “朕今日不杀你们,三军便不知敬畏,军法便形同虚设。此去北征,未战先溃!” 樊爱能面如死灰,嘶声道:“官家,末……末將一时糊涂!” 何徽更是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柴荣不再多看一眼,挥袖冷喝: “斩。” 刀光一闪,两颗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旗杆之下,有几滴飞上近前一名年轻士卒的脸。 他一动不敢动,任由那点温热顺著脸颊滑下来,眼睛却死死盯著坛上那道身影。 鲜血溅在旗杆之下,触目惊心。 坛下禁军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刚登基三日的新君,竟真敢对宿將下死手,而且是在出征誓师这一日,当眾祭旗。 柴荣目光再扫向禁军,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等皆是军中骨干,若心存畏战,临阵脱逃,便是这般下场。自今日起,军中但闻鼓声,前死则荣,后退则斩!乱世以来骄兵惰卒之风,从今日起,一刀斩断!” 所有將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新君,是真敢杀人,是真能治乱。 往日里那种散漫、骄横、观望之心,瞬间被一股刺骨寒意压得粉碎。军心,在一片血腥之中,渐渐凝定。 张永德按剑的手微微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赵匡胤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曲,目光深深望向高坛上那道身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些。 韩通、李重进等人,皆是神色一振,躬身行礼:“官家英明!” 柴荣立在坛上,任凭风吹衣袍,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他不是嗜杀,而是比谁都清楚——不斩此辈,此征必败。 歷史上那一场溃逃,那一场险死还生,他绝不会再重演。 “传令。”柴荣声音沉稳。 “大军开拔!” 军令一层层传下,號角长鸣,旌旗前指。 大军依序而动,甲叶鏗鏘,步伐整齐,再无半分散漫。 柴荣翻身上马,张永德、赵匡胤亲率殿前护卫左右相隨。 李重进、韩通各领一部,分前后而行,向拱、史延超督押粮草,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军令传下,號角长鸣,两万禁军依序而动,迎著南风,向北挺进,直指高平。 风往北吹,寒意更浓。不少士兵缩著脖子,裹紧单薄的衣衫,脚步略显沉重。 柴荣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却未多言。 行出数里,军器监老李匆匆追了上来,躬身道:“官家,龙牙箭人手不足,路上赶製,最多五千支。” 柴荣勒住马韁,语气坚定:“增加人手要一万支。” 老李一愣,隨即咬牙:“臣遵旨!” 柴荣继续前行,目光扫向侧翼。 陈三正带著人在侧翼缓行,在路边粗训那八百匹骡马。马群躁动不安,不时嘶鸣,陈三满头大汗,却有条不紊地指挥著。 柴荣勒马过去,陈三连忙上前:“官家!” “练得如何?”柴荣问。 陈三抹了把汗:“回官家,马性子野,难驯。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小人想到个法子,选十来匹最壮的做头马,马群要有强『將』,才能好好听话。” 柴荣心中一动,看著陈三,忽然想起刚才坛上滚落的人头。 人和马,原来是一个理儿。 大军一路北行,转眼已是三日。 两万禁军踏尘而行,甲叶轻响,气氛沉凝。 柴荣勒马在道旁,目光掠过长长的行军队列。 另一侧,白崇赞遣出的斥候接连奔回:北汉步骑近三万,契丹復有万骑在侧,以两万对四万,以少击眾的压力悬在柴荣心头,连风都显得格外紧。 所幸军中诸將皆在其位,未乱分寸。 张永德掌中军旗令,於队列中徐徐巡行,他不言威势,不做姿態,只是大军行止有度,乱中藏稳,於细微处见得老將分寸。 赵匡胤率亲卫骑护在中军侧翼,一路留意步卒脱节、体力不支之处。有老兵冻得脚步发虚,他只示意亲兵上前扶携,不多言语,脸上是久在行伍的沉敛,既不邀功,也不掩饰一路行军的疲惫。 遇上柴荣目光扫来,他微微頷首,示意一切尚在掌控。 韩通刚从前队巡查而回,甲上沾著尘霜,大步来到柴荣身前,声音沉实:“官家,士卒寒苦,棉衣已尽数发下,冻伤亦以油脂养护,只是再往北行,风更硬,需得沿途置办热汤暖身。” 他不说虚话,句句落在实处,满脸都是实在的忧心。 柴荣只淡淡吩咐:“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韩通应声领命,转身便去安排,步履扎实,从不多言。 眼见麾下诸將各司其职、调度有序,连日来心头那股紧绷之意,才稍稍鬆了些许,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了下玉扳指,眼底也多了几分篤定。 第8章 三股势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上已响起连绵的甲叶轻响。 后周两万禁军依旧在北行的路上,自汴梁开拔至今,行军已近旬日,最初的紧绷与生疏渐渐褪去,行军队列也规整了许多,脚步声沉凝,不再是初出发时的散乱。 柴荣勒马在一处稍高的坡地,望著前方绵长的队伍,神色平静。 风从南面吹来,带著料峭的春寒,却吹不散军中那股渐渐凝实的锐气。 一千多匹骡马列在道旁,不与主力爭道,却始终不离左右。 陈三一身短打,腰间插著马鞭,带著一些辅兵穿行在马队之间,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在实处。 这些骡马初时桀驁难驯,乱嘶乱闯,如今竟已能闻令而动,进退间有了几分章法。 他原定精训八百匹,虑及途中折损,便將千余匹一併带著粗训打底,又从中精挑了十几匹筋骨最强健的做头马。有匹黑马,性子最烈,却也最有头领气象。 辅兵在路旁空地上扎起百十来具稻草人,披旧甲、持木矛,列成简易敌阵。陈三驱马前导,黑马昂首扬蹄,领著一眾头马直衝假阵,千余骡马紧隨其后,蹄声踏地,隱隱成势。 赵匡胤派来的弓手在旁以裹布箭头斜射,不损马身,只练它们不惧飞矢;又令士卒在远处敲锣击鼓,声响由小渐大,一面惊扰,一面便有人上前餵料,以食驯音,让骡马渐渐將巨响与安稳吃食联繫在一起。 傍晚扎营后,兵士手持小火把,先在远处游走,再缓缓靠近马群,由远及近,让马习惯火光人影。 入夜之后,他再牵出那十几匹头马,在空地上趁夜奔逐,以响鞭控驭方向,只教群马认准头马、跟著头马奔冲,不乱不慌。 马臀之上,皆悬著一小块浸油布帛,被风一吹,微微晃动,只等临阵点燃,便是一往无前的冲势。 赵匡胤勒马在侧,静静看著陈三整训马队,旁人只当是寻常操练,他却已看出其中藏著冲阵的杀招,只待一朝成势,便能直踏敌阵。 柴荣在远处望著他,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用人如此,用马亦是如此。选对人,放对位,桀驁之才,亦可成锋刃。 不远处,几具未完全合拢的配重式投石机正缓缓前行,前后拢共造出七台。木架粗成,尚未尽善。 柴荣走到近前,老秦连忙上前见礼。 “配重已加,力道比先前大了数倍,只是眼下寻不到足够分量的巨石,轻石一触即发,射程虽远,准头难控。”老秦面色微窘。 柴荣微微頷首,指尖轻叩木架:“无妨,你用麻绳编成网兜,多兜几块大石一併射出即可。” 老秦眼前一亮,躬身应诺。 这七台傢伙到底只是试出来的,能拋多远他心里也没底,但临阵时砰砰砰砸过去,嚇也能嚇掉北汉军半条命。至於准头?先打著再说,打完仗再慢慢调。 柴荣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士卒们的脚步比几日之前稳了许多,寒风吹在脸上,也少了几分瑟缩。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咬牙,却再无一人敢东张西望、散漫无状。 樊、何二將祭旗的血痕,还刻在每个人心里。 与此同时,北方官道之上,北汉大军亦在南下。 三万步骑绵延数里,旗帜翻飞,甲械鲜明,士气正盛。 刘崇亲领中军,意气风发,只觉此番以强击弱,胜局已定。 军列之中,一队步卒缓缓前行。 周德走在队中,不算显眼,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是军中中层军校,年过四旬,面色风霜,眼神沉敛,一看便是久经行伍的人。 腰间左侧,常年悬著一把不起眼的旧短刀,刀鞘磨损严重,看不出华贵,只刀柄上那道浅浅刻痕,被指腹摩挲得早已模糊。 那是一个郭字。 身旁一名年轻队正见他频频侧目望向南方,忍不住低声问道:“都头,可是在看前方烟尘?” 周德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从刀柄上离开,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淡淡道: “没什么。风大,迷眼了。”便不再多言,只跟著队伍一步步向前。 更西侧,契丹骑军如同一道阴影,不紧不慢地缀在战场侧翼。 杨袞勒马高坡,望著南北两道越来越近的烟尘,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急切。 契丹將领道:“北汉主又遣使来催了,说什么两军合围,必胜之局。” 杨袞听完,没接话,只是抬起马鞭,轻轻敲了敲马鐙,噹噹当。 旁边无人敢催。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像是閒聊:“刘崇那个老东西,真以为本將会给他当枪使?” 他顿了顿,目光往南边扫了一眼,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 “让他们先碰一碰。周军要是软柿子,咱们顺手推一把,功劳簿上少不了名字;周军要是硬茬子——” 他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咱们就在后头看著,谁输谁贏,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契丹骑兵甲骑鲜明,弓马嫻熟,却始终与北汉主力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是助战,也是观望。 是棋手,也是渔翁。 柴荣並不知道契丹人的算计,也不必知道。 他只知道,南北两军都在急行,距离越来越近,相遇只在朝夕之间。 不是他寻敌,便是敌寻他。 最终只会在某一处平地、某一道坡前,猝然相撞。 张永德策马来到近前,低声道:“官家,斥候回报,北汉军南下甚急,距我军已不足两日路程。” 柴荣微微頷首,望向远方天际淡淡的烟尘。 “知道了。” 他望著北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史。 书上写的是“三月十九,高平之战”,可他现在要亲自走进去。 “传令全军,保持队形,不急不缓,遇敌不惊,闻警不乱。”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 张永德转身传令,號角声次第响起,沉稳而悠长。 两万禁军闻声,步调更见沉凝。 南北行进的蹄音与脚步声,在天地间织成一张紧绷的弦。 后周、北汉、契丹三股大势,各怀心思,各持进退,如三川匯流,未至合流之处,却已暗流衝撞。 没有旗语相邀,没有阵前相约,只在日復一日的行军中不断靠近。 距离越近,气息越沉,连风都似被这无形的张力压得滯涩,谁都知相逢便起烽烟,谁都难料这一战將如何落局。 前路如晦,人心如弦,三方便在这静得可怕的行进里,一点点推向必至的碰撞。 第9章 刘词赴援,军心大振 大军连行八日,脚下黄土路被人马踩得实实落落,车辙马蹄印一层叠一层,踩得尘土都硬了。 士卒们的鞋底早磨薄了一层,有人趁著暂歇的间隙,蹲在道边抠著鞋底嵌进的碎石,嘴里小声嘟囔: “这路再走下去,脚底板都要见祖宗了。”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自那日阵前斩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將校祭旗,整支后周大军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喘息都带著几分谨慎。 这就是柴荣要的局面。 若非他御驾亲征、阵前斩將立威,大军绝无这般整肃。 当年后晋出帝石重贵坐守深宫,不敢亲征,到头来被杜重威、张彦泽联手出卖,汴梁城外牵羊屈服契丹,举族被掳北上,受尽屈辱,最终客死异乡,下场淒凉。 柴荣勒马立於高坡之上,青色战袍被风掀起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甲叶碰撞的轻响连成一片,沉闷如同大地缓缓跳动的脉搏。 他抬眼望去,前路茫茫,烟尘漫捲,身后是禁军儿郎紧绷的心,身前,是北汉与契丹虎视眈眈的刀锋。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过来当这个皇帝,图的不是什么青史留名,就是想多活几年,安安稳稳把命续住。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刀已出鞘,几万大军的命拴在他身上,整个中原的安稳压在他肩头,想退,也没地方退了。 “陛下!” 亲兵急促的声音打破沉寂,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振奋:“启稟陛下!河阳节度使刘老將军,率援军赶到!” 柴荣眸色微动。 刘词。 四朝宿將,被甲枕戈,勤勉忠勇,郭威留给他的柱石之臣。 歷史上,正是此人率军及时赶赴高平,才让本已险象环生的战局彻底稳住。 这一世,他提前斩將立威,军纪肃整,这支援军,竟是比记忆中来得还要快上几分。 不多时,远方尘头大起,一支人马踏著暮色而来。 当先一將,鬚髮半白,年约六十五上下,身披重甲,甲冑上沾著行军的尘土与汗渍,却丝毫不显颓態,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歷经风雨,沉凝如古潭。 正是河阳节度使,刘词。 他未卸甲,未休整,直奔柴荣面前,翻身下马,甲叶哐当一响,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臣,刘词,赴援来迟,有负陛下重託,有负大周社稷,请陛下降罪!” 四朝老臣,不邀功,不诉苦,先请罪,再请战。 周围士卒目光齐齐聚来,原本紧绷的脸上,多了几分底气。 柴荣翻身下马,亲手將人扶起,手掌落在对方布满老茧的手臂上,力道沉稳:“老將军何罪之有?冒夜兼程,千里赴援,这是大周之幸,是三军之幸。” 刘词抬头,望著眼前这位年轻却沉稳得不像新君的帝王,心中那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曾歷仕四朝,见多了骄横帝王、庸碌君主,却从未见过一位天子,敢在决战之前,亲斩逃將七十余员,以血立威,以心聚军。 “臣麾下七千人马,五千步卒,两千精骑,尽数听陛下调遣!” 刘词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 “但有一战,臣愿为先锋,纵死不退!” “好。”柴荣点头,目光扫过场中。 “老將军一路辛苦,所部人马,便坐镇侧翼与后阵,为我大军稳固阵脚。” “臣遵旨!” 军令落下,周围气氛瞬间又是一振。 赵匡胤立在不远处,看得心头火热。 他眉眼硬朗,气质沉悍,不似寻常武將那般咋咋呼呼,此时上前一步,对著刘词沉沉一抱拳,语气稳劲有力:“老將军来得正是时候,有您坐镇后队,前军便可放手一搏。明日高平一战,咱们並肩死战,绝不让北汉、契丹有半分可乘之机。” 话不多,却字字落地有声,悍勇藏於沉稳之中。 潘美站在另一侧,自始至终话不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柴荣目光看来时,微微躬身:“刘將军部久歷战阵,守后阵最为稳妥,可防契丹侧翼突袭。” 话少,却句句打在要害上。 一旁的曹彬看著两人,嘴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 他眼神乾净,对谁都笑眯眯的,一副儒雅好相处的模样。 可柴荣看得清楚,当亲兵展开简易地图时,曹彬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视线落在图上,只是静静看著,便已在心中默默盘算地势与阵型。 这便是名將的底色,不动声色,胸有丘壑。 不远处,陈三正牵著那匹叫作黑风的骡马,静静立著。 这不是什么名贵战马,就是一头普普通通的骡马,可胜在性子稳、胆子大、敢往前冲。 此刻见主人走近,主动低下头,鬃毛轻轻蹭著陈三的肩膀。 陈三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语气沉实,像在交代自家弟兄:“黑风,明天就看你打头阵,带著你骡马兄弟们衝上去,你就算不是战马,也一样能冲阵。” 骡马低低嘶鸣一声,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像是听懂了。 柴荣將这一幕收入眼底,心里那点悬著的劲儿,慢慢落了下来。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夕阳把天边染得暗红,光洒在军阵上,甲叶子泛著沉哑的光。几万人马仿佛有一股憋著的劲,在风里一点点漫开。 刘词的七千人马安营扎寨,炊烟缓缓升起,和前军的炊烟连在一处。 伙头军早把大锅里的麦饭熬得喷香,粟米混著豆粒,浮著一层咸肉熬出的油光。 小兵们捧著粗陶碗排著队,两个老兵蹲在土坡下扒饭,吃得呼嚕作响,一个压低嗓子嘟囔:“可算吃上顿热乎的,这几天肚子里空得慌。” 另一个往嘴里塞著咸菜,含混应道:“刘老將军一来,连粮车都跟上来了,今晚吃饱,明天好上阵。” 碗沿沾著饭粒,都顺手抹进嘴里,一口热饭下肚,身上的寒气顿时散了大半。 柴荣用过饭,目光望向远方,天地开阔,风越来越凉。 这一路杀过来,斩逃將、整军纪、造利器、练新军,到今日援军到位,该铺的路都铺了,该扎的根基都扎稳了。 他不是天生敢玩命的人,也怕疼、怕死、怕短命。 可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打的问题,是必须打、必须贏的问题。 不贏,身后这几万儿郎白死,中原还要乱,百姓还要苦。 不贏,他这条捡来的命,照样活不长。 风卷著尘土掠过耳畔,旌旗猎猎作响。 柴荣轻轻勒住韁绳,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动摇的硬气。 万事俱备,只等明日天亮,一战见分晓。 他抬手,转了一下玉扳指。 这一次,手很稳。 第10章 巴公原前,决战前夜 正午日头渐暖,照在身上微有热意,地皮却仍带著早春的凉。 大周前锋三千骑正沿著官道疾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半空凝成一条黄龙。 史彦超骑马冲在最前头,眯眼盯著前方那道土坡。 坡后头有动静。 他抬手一压,整支队伍的速度骤然放缓。 “准备。” 声音不高,身后亲兵立刻传下號令。 弓上弦,刀出鞘,甲叶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住坡顶。 坡后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下一瞬,北汉的旗帜猛地冒了出来。 不是散骑游勇,是整队前锋——足足一千骑,黑压压一片从坡顶俯衝而下,马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杀!” 史彦超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猛躥出去。 身后三千骑紧隨其后,如一柄淬血长刀,迎著北汉军直直撞了上去。 两股骑兵轰然相撞的巨响,几乎能震破人耳膜。 马撞马,人撞人,骨骼碎裂的闷响混在喊杀声里,根本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人的惨叫。 史彦超一枪捅穿迎面衝来的北汉军校,枪尖自后心透体而出,他手腕一抖將尸体甩落,尚未收枪,侧面一刀已劈面而至。 他猛偏头躲过,刀锋擦著耳廓划过,削下一片血皮。 他当即弃枪,腰间短斧反手抽出,一斧劈进那人面门。 斧头深深嵌在颧骨里拔不出来,那人惨嚎著栽下马去,带得史彦超身形猛地一歪。 亲兵立刻衝上护主,史彦超喘著粗气,从死人脸上硬生生拔下斧头,再次拍马杀入战团。 三十步外,一名北汉骑兵被三桿长枪同时捅落马下,人还未落地,后周士兵的刀锋已斩上他的脖颈,热血喷溅三尺,染红半空。 二十步外,两名后周士卒合围一名北汉军校,那人连挡三刀,第四刀劈断他整条小臂,断臂飞落半空,他仍狂吼著前扑,被一枪贯入腹中,当场气绝。 十步外,一匹战马被砍断前腿,惨嘶著轰然倒地,背上骑兵被狠狠甩出,头颅正撞在乱石上,白红之物溅了一地。 內殿直马仁瑀单膝跪於路边,长弓拉满,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人群中那名挥刀狂砍的北汉悍將。 那员猛將已连斩三名周军,正扬刀咆哮。 弦响微不可闻。 铁箭自人群缝隙中穿入,正中那悍將张口怒吼的嘴,箭尖从后颈穿透而出。 吼声戛然而止,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落马下。 马仁瑀指尖微颤,又缓缓抽出一支箭,瞄准下一个目標。 激战不过一炷香功夫。 地上已躺满尸首,有人尚在抽搐,有人早已气绝。 鲜血浸透黄土,將乾燥的地面泡成泥泞,一脚踩下,深深陷进去。 活下来的人个个粗喘,拄刀而立,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史彦超半边脸染满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扫视战场,北汉军已溃退。 残部不足三百骑,正仓皇向北逃窜,比来时更快。 他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低骂一声。 马仁瑀这才缓缓鬆开弓弦,低头一看,握弓的手掌竟在微微发抖。 “清点伤亡!”史彦超厉声喝道。 “速派人稟报陛下!” 斥候快马几乎狂奔到脱力,衝到柴荣面前时直接滚鞍落马:“陛下!北汉前锋一千骑,已被史將军击溃,斩首七百余级!” 张永德眼神一亮:“好!陛下,前锋大胜!” 柴荣面色平静,目光落在斥候身上,只淡淡问了一句:“然后呢。” 斥候喘著粗气,声音发颤:“北汉主力三万余人,退到前方三十里巴公原,並未溃逃,已就地列阵,摆开决战之势!” 张永德脸色骤然一变。 巴公原地势开阔平坦,正是最適合大军决战的战场。 刘崇退到此处列阵,不是败走,是邀战。 “陛下,他们这是……”张永德急声看向柴荣。 柴荣没有说话,拇指在玉扳指上缓缓一转,指尖微微一顿。 不是溃逃,是死战。 刘崇这是要將巴公原,变成双方的决死之地。 他抬眼望了望天,日头已过未时,就算即刻进军,列阵完毕也必是黄昏。 仓促接战,兵家大忌。 “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柴荣拨马转身,语气沉稳,“埋锅造饭,让將士们吃饱歇息,养足精神。” 张永德一怔,隨即躬身领命:“是!臣即刻安排双岗巡逻,严防北汉偷营!” 巴公原上,北汉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崇勒马立於阵前,望著南边缓缓升起的炊烟,脸色阴沉如水。 “一千前锋,归来不足三百。” 他声音不高,周遭將领尽皆垂首,不敢作声。 刘崇沉默片刻,望著南边的炊烟,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冷冽,却无半分笑意。 “少年人敢提举国之兵亲赴险地,勇气可嘉。” 他目光沉沉望向南方,一字一句,带著梟雄独有的沉猛傲气: “只可惜,乱世江山,从不是血气能撑起来的。他既敢来,老夫便让他,有来无回。” “传令三军,固守巴公原,明日破晓,朕亲自领军,会一会这位大周天子。” 中军帐外,杨袞靠在马桩旁,手中马鞭一下下轻敲靴尖。 刘崇遣人来请他入帐议事,他只摆了摆手,连头都未抬。 “將军,陛下有请……” “陛下打陛下的仗,我守我的阵。”杨袞语气淡漠,“回去告诉他,契丹铁骑列於侧翼,明日该出战时,我自会出战。” 来使訕訕退去。 身旁契丹將领低声凑近:“將军,我等当真……” 杨袞抬眼一瞥,目光冷冽,那將领立刻噤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让他们先拼,两败俱伤,我等再动。” 入夜,北汉大营一角。 周德坐在篝火旁,手里攥著一块干硬麦饼,小口啃著,嚼得极慢。 帐外士卒议论纷纷,说的儘是白日战事。 “一千前锋,回来不到三百人,周军是真狠……” “狠又如何?明日我军三万压上,踏也踏平他们!” 周德默默听著,將最后一口饼咽下,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刀柄。 营中熄灯,他躺下身,闭上双眼。 可一夜无眠,耳边儘是南风呼啸。 后周大营,夜已深沉。 柴荣独自立在寨边,抬眼望向北方。 远处巴公原上,点点篝火如鬼火明灭,那是北汉军营的灯火。 夜风寒凉,带著北地的冷意。 他指尖缓缓转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夜风卷过旌旗,发出低沉的猎猎声响。 柴荣望著那片即將被鲜血染红的原野,声音轻而稳,却带著穿透夜色的力量,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夜里: “明日,便在此地,一战定天下大势。” 第11章 南风起 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 巴公原上,风息声微。 天地间只余一片沉得发僵、静得噬人的死寂。 数万甲士列地而阵,一眼望不到尽头。 矛戈斜指,映著淡薄的天光,泛出一片冷寂而肃杀的金属光泽。 战马低著头,偶尔轻轻刨一刨脚下的黄土,甲叶与鞍韉相触,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声响。 连士卒们的呼吸,都似被这战前的死寂压得轻浅,偌大一片原野,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茎秆的轻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膛的声音。 大周与北汉两大军阵遥遥相对,没有喧囂,没有鼓譟,没有叫囂,只在沉默之间,蓄著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沉猛张力,只待第一声杀伐炸响,便要彻底崩裂,將这片原野彻底淹没在血与火之中。 柴荣立在中军略高的土台之上,一身玄甲束得紧绷,每一片甲叶都贴合身形,不显臃肿,只显挺拔沉肃。外披的赭黄战袍垂落两侧,被微风轻轻一扯,微微扬起一角,又落回原位。 他抬眼望向北汉大阵,目光沉稳如深潭,不见半分波澜,不见半分急躁,只有一片歷经大事之后的沉静与篤定。 对面,北汉中军大旗高悬,旗帜宽大,在风中微微舒展。 刘崇据伞盖之下,一身甲冑鲜亮夺目,神色间带著久经沙场的倨傲与轻视。他身旁將校环立,甲仗鲜明,兵刃雪亮,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轻视对手的轻慢之意。 右翼远处,契丹骑阵散漫铺开,行列疏落,看似毫无章法,东一簇、西一簇,全无中原军队那般严整划一的模样。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每一处看似散乱的骑队,都暗藏控御之法,骑士控马自若,弓刀暗藏腰间,透著游牧部族独有的彪悍、野性与狠厉,不动则如臥虎,一动便要噬命。 杨袞的旗號安安静静悬在北汉右翼,不向左靠拢,不向前压阵,与北汉大军若即若离,自守一隅,似在冷眼旁观。 柴荣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阵中。 左翼、中军、右翼、后军依次铺开,步卒结阵,骑兵蓄势,弓手居翼,各有位次,各守其位。 旌旗次第延伸,甲械森然,目光落处,皆是无声的锋刃。 右翼主將已是穆令均,所部皆是精选出来的久战精锐,甲械齐整,阵形稳固,只凭死守先挡敌第一波冲势,绝非可以轻易撼动的弱侧。 他指尖轻轻一叩腰间剑柄,动作微不可查,轻得只有自己能感觉到。 眼前这一幕,大轮廓与记忆中的高平之战重叠,可阵中用人、兵力排布、强弱虚实,早已尽数换过格局。连本该迟来的刘词后军,也已稳稳立於阵后。 身旁张永德屏住气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陛下,敌势已整,张元徽骑阵在前,锋芒极盛,不可小覷。” 柴荣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北汉前阵,一言不发。 北汉中军后部。 周德按剑而立,身姿站得笔直,如同扎在地上的一桿標枪。 他如今已是都指挥使,位列中军序列,不在前阵衝杀之列,只在刘崇大旗后侧静静待命,等候军令。 一身北汉军服穿在身上,却像裹著一层冰。 他的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左侧腰间——那里藏著一柄短刀,刀身寻常普通,刀鞘早已老旧磨损,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旧物。 风从天际掠过,带著原野的微凉与尘土气息,轻轻拂过阵前,拂动他的衣摆与髮丝。 周德微微偏过头,望向那片赭黄色的周军大阵,目光轻落,只是一瞬,便缓缓收回,不露半点痕跡。 无人察觉他这一瞬的细微异动,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著怎样的波澜与沉鬱。 身旁亲卫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兴奋道:“將军,前阵张將军已经准备衝锋,只要一破周军右翼,周军势必全线动摇,大局便定了。” 周德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兴奋,没有担忧,没有迟疑,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不断缓缓压进的骑阵之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大周右翼。 死寂终於被鼓声打破。 不是狂擂,不是急敲,不是喧囂震天,而是一记又一记,沉厚、沉闷、沉重,直砸人心口。 每一声落下,阵中士卒的心便跟著紧上一分,握著兵器的手便再用力一分。 鼓声落处,北汉前阵动了。 张元徽一马当先,甲冑泛著沉黑的光,不见半点华丽装饰,不见半点虚浮气派,只带著久经战阵、杀人无数的杀伐冷意。 只一眼望去,便知这是浴血无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厉战將。他骑一匹深色战马,马具朴素却结实耐用,马力充沛,四肢健壮。 手中一柄开山大斧,斧刃冷光內敛,厚重沉稳,未动已先有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气。轻提马韁,人已当先而出,如一抹黑影直扑周军右翼。 身后千骑隨之而动,蹄声起於微末,转瞬便连成一片沉闷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如阴云低垂,无声压向大周阵前。 穆令均持刀厉声喝令:“长矛列阵!盾手前置!敢退者斩!” 士兵们咬牙顶住,面色涨红,青筋暴起,长矛向外斜刺,形成一片冰冷密集的枪林。 盾手咬牙发力,將盾牌死死钉在地上,身体顶住盾面,指节发白,手臂绷得僵直,不敢有半分鬆懈。 下一刻,北汉骑阵狠狠撞入阵中。 张元徽的斧子劈下来,第一个大周士兵的脑袋直接从脖子上飞了出去,滚落在黄土之中。 血从腔子里猛然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温热腥咸。他抹都不抹,第二斧已经迅猛劈出,砍进旁边另一个士兵的肩膀,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应声而断。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尚未断气,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战马狠狠踩在蹄下,再也没出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张元徽的斧子已经砍得卷了刃,刃口崩开缺口,他早已记不清劈翻了几人。每砍倒一个,血就溅他一身,胸甲上的血已经结了一层又盖一层,滑腻腻的。 他呸了一口,吐掉溅进嘴里的血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北汉骑兵还在如潮水一般往前涌。 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是骨头折断的声音,是骨头被彻底踩碎的声音,像踩在乾枯的柴禾上,又闷又脆,听得人头皮发麻。 血已经把黄土泡软、泡透、泡成暗红的泥。 马蹄踩下去,溅起来的全是粘稠的红泥。 一个大周士兵被砍翻在地,没死透,还在挣扎著往前爬。 后面一匹战马狂奔而至,狠狠踩在他后背上,他整个人被踩得贴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身子一挺,再也不动了。 大周右翼整条阵线都在被逼著向后缩,一步再一步,阵线被碾得不断扭曲、变薄,已是岌岌可危。 有人嚇得魂飞魄散,扔下盾牌往后跑,被督战队当场一刀砍倒在地。 但倒下的人,根本挡不住涌上来的人——北汉骑兵太多了,太猛了,太悍不畏死了,大周的阵线像被狠狠撕开的布,一道口子接著一道口子,不断扩大,不断崩裂。 长矛折断,盾牌碎裂,將士仆地,血沫横飞,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起。 即便甲械齐整,即便將卒用命,即便人人死战不退,在这般狂暴如潮、势如破竹的衝击下,右翼依旧在不断崩裂、压缩、濒临溃断,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要彻底崩溃。 这番惨烈的坍缩,在外人看来仿佛过了许久,於阵中却是不过弹指的光景。 张元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狂笑出声。 “弟兄们!再加把劲!衝进去!杀光他们!” 他拍马往前狂冲,斧子再次高高抡起,瞄准下一个目標—— 破空之声猝然响起。 冷锐的尖啸,猛然撕破战场的喧囂,数道黑影自斜侧飞射而至,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让人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箭从张元徽耳边擦过去,劲风颳得他耳尖生疼,身后的亲兵应声射下马背。那人的惨叫刚出口,第二箭已经到了——精准射进另一个北汉骑兵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张元徽脸上,滚烫腥咸。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一匹战马被射中眼睛,惨嘶著人立而起,瞬间把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下去。 那人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来的自己人践踏成肉泥,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留不下。 张元徽猛地勒住马,脸色铁青,回头望去。 三十步外,一个年轻的大周小將单膝跪地,长弓紧握,身姿稳如泰山。 他身侧已躺倒数具尸体,全是冲近欲袭他的北汉骑士,或穿喉,或贯目,或透心,箭箭致命,无一人例外。 他拉弓、放箭,动作稳定得近乎刻板,动作稳如铸铁,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奔腾的北汉骑兵。 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著箭杆缓缓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点,可他射出的每一支箭,依旧稳、准、狠,所过之处,必有人应声而倒。 一个北汉军校拍马衝到他面前,钢刀刚刚举起,箭已入喉,自后颈穿透而出,人当场栽落马背,气绝身亡。 又一骑士悍然前冲,不顾一切,箭穿肩骨,惨叫未落,便被身后同袍践踏成泥。 十三、十四、十五…… 到后来,早已无人数得清他到底射倒了多少人。 只知道每一箭出去,必然有一个人倒下,惨叫声、马嘶声、惊呼声混成一片。 原本势不可挡的衝锋之势,竟在这连绵不绝、箭箭致命的箭雨之下,生生被阻。 张元徽脸色彻底沉下,眼中杀意暴涨。 他看得明白,此人一箭一箭,不仅在射杀骑士,更是在斩断北汉骑兵的锋芒、胆气与军心。 “跟我冲!”张元徽举起斧子,声如炸雷, “先砍了他!” 他只衝出去二十步—— 又一箭箭破空而至。 目標不是人,是马。 箭头狠狠钉入战马左眼,箭杆深插而入,几乎没入马头。战马惨嘶狂跃,人立而起,瞬间將张元徽狠狠掀翻在地。 后背砸在坚硬的黄土之上,一声闷响,筋骨剧痛,几乎让他当场晕厥。 他挣扎欲起,却腰腿不听使唤,头盔滚落一旁,乱发遮面,狼狈不堪,再无半分猛將威风。 那名弓手缓缓放下长弓,从腰间拔出短刀,一步步踏血而来。 旁边士卒嘶吼出声,声震战场: “马殿直,你他娘真行!” 马仁瑀不言不动,走到张元徽面前,粗喘不息,虎口滴血,一滴滴落在对方脸上。 张元徽张口欲喝,欲骂,欲反扑—— 马仁瑀短刀直刺,狠狠捅入他心口。 刀锋入肋,直没至柄,乾净利落。 张元徽身躯猛地一挺,那口气再也没吐出来,当场毙命。 马仁瑀缓缓拔刀,鲜血喷涌而出,染透他半身衣甲。 他僵立片刻,力气耗尽,腿一软,单膝跪地,长弓仍握在手中,指尖不住颤抖。 北汉前军,轰然一滯。 “张將军死了!” “张都指挥没了!” 惊呼之声迅速蔓延,如一盆冰水,狠狠泼在狂燃的烈火之上。 原本势如破竹的衝锋,戛然而止,骑士们控马不安,阵型开始鬆动、混乱、动摇。 大周右翼,本已濒临崩断的阵线,竟在这一刻奇蹟般稳住。 残存將士拄矛而立,满身血污,伤痕累累,望著那道跪地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死战之气。 中军高台上。 张永德气息一促,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张元徽……死了!” 柴荣眼神微凝,望著那片初现混乱的北汉前军,面色依旧沉静,不见半分狂喜。 柴荣缓缓抬眼,望向天际。 有风吹在脸上。 先前那点微凉,这会儿已经变成一股实实在在的劲风,从南边刮过来,卷著尘土、血腥、草屑、碎布,一股脑吹向北汉大阵。 他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 没错,南风。 柴荣缓缓抬手,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传遍左右: “传命,火马阵,出击。” 阵后空地上。 八百匹战马分列数排,马尾束著引火之物,身上裹著浸油麻布,不安刨蹄,嘶鸣躁动。 最前列,一匹毛色黑灰、体格健壮的骡马昂首而立,正是黑风,不神骏,不张扬,却性子最烈,是火马队列最前的头马。 陈三厉声喝令,声震四方。 他手心全是汗,握著火把的手都在抖,但声音稳得像石头。 数十支火把同时亮起,迎风而动,火光跳动。 “点火!” 火光窜起,瞬间席捲马尾。 黑风吃痛长嘶,前蹄一扬,不顾一切,疯狂向北汉大阵狂冲而去。 它身后,一排又一排火马相继燃动,火焰冲天,浓烟滚滚,八百匹火马借著南风,如一片奔涌火海,轰然衝出。 马蹄奔腾,火焰呼啸,风声嘶吼,三者交织,化作天地间最恐怖、最震撼的杀声。 柴荣立在高台之上,望著那片奔腾向前的火海奔雷,望著北汉阵中越来越浓的慌乱,望著猎猎作响、迎风展开的军中大旗。 他没有半分狂喜,亦无半分鬆懈。 南风正盛,火马已出。 一战之势,就此铺开。 而真正的决死时刻,才刚刚开始。 他指尖在腰间虚按了按,那里空无一物,可他心里却像是攥住了什么。 这一阵撑住了,便不止是撑过眼前。 这天下,他要多爭,不止六年。 第12章 火马惊雷,亲斩刘崇 显德元年三月十九,巳时二刻。 巴公原上的死寂,被一声声火马嘶彻底撕裂。 这些火马身上都裹著浸油麻布,却並未引火,麻布只为挡箭避刀,真正驱策它们狂奔的,是尾椎之上那一点钻心刺骨的火痛。 马尾早跟浸油的麻绳拧编在一块儿,火一点著,就顺著毛梢一路烧到皮肉,烫得钻心,催著它们只能拼命往前奔。 每一匹马身后,都用长绳拖著一捆乾柴,柴草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远远望去,便如一条自南向北奔腾而来的火龙。 黑风一马当先。这匹毛色黑灰的骡马算不上神骏,却是整个火马阵中性子最烈、跑得最稳的一头。 它拖著一捆柴草,马尾火光窜起,痛嘶响彻原野,四蹄翻飞,如一支离弦之箭,直直撞向北汉大阵。 南风正劲,顺著马奔的方向一吹,火势更烈,烟更浓。 它身后,近千匹火马紧隨而上。 马蹄踏碎大地,浓烟遮蔽天光,火焰在马尾之上疯狂跳跃,將整片原野都映得一片通红。 陈三站在阵前,死死盯著那匹黑风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 几乎在火马启动的同一剎那,柴荣抬臂一挥。 “放!”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十四台新式配重式投石机同时发射。 巨大的石弹被麻绳网兜包裹著,猛然甩向天空,破空之声尖啸刺耳,如苍龙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石弹在空中散开,夹杂著大小不一的石块与土块,呼啸著砸向北汉中军前排,將那一道道严整的长矛阵砸得扭曲变形,断矛残盾飞溅,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遮蔽天光。 张永德站在柴荣身侧,被那一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好一声龙吟!此砲声威,竟至如斯!” 柴荣望著石弹划破长空,落入北汉阵中,砸得人仰马翻,尘土飞扬,面色沉静如水,只淡淡开口。 “砲声如龙吟,往后便叫它龙啸砲。” 话音未落,第二轮装填已然开始。 配重投石机笨重如山,每一次发射都需数十人合力推动,短时间內十四台龙啸砲已是极限发力,士卒们喊著號子拼命装填,动作虽乱,堪堪在火马衝到阵前之际,凑出了这第二轮轰射。 石弹呼啸而去,目標直指北汉中军前排。 火马衝锋不过数十息。 黑风四蹄翻飞,最先衝到北汉阵前。 迎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斜指天空的长矛,矛锋冰冷,映著天光,泛著噬人寒芒。 前排北汉士卒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牙死撑,將全身力气都压在长矛之上,试图將这匹疯一般的火马挡在阵外。 黑风不闪不避,一头撞了上去。 三根长矛同时刺入它的前胸,血箭喷涌而出,溅在乾燥的黄土之上。 可这匹烈马去势不减,借著狂奔之势,硬生生將前排两名士卒撞得倒飞出去,胸骨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它冲入阵中,浑身浴血,马尾火光依旧熊熊燃烧,所过之处,北汉士兵慌忙躲闪,唯恐被火焰燎到,被马蹄踏中。 近千匹火马紧隨而至,场面惨烈至极。 有在半路便被乱箭射倒,挣扎数息,便被身后奔马踏成肉泥的; 有些撞上长矛阵,当场被捅穿身躯,长嘶一声,轰然倒地,身后柴草依旧燃烧,將后半身烤得焦黑; 还有的衝破层层阻拦,在敌阵之中横衝直撞,马尾烧焦,臀部烫伤,却依旧疯了一般向前狂奔。 放眼望去,满地皆是惨状。 火马悲嘶不止,士卒惨叫连连,骨骼碎裂之声混杂著火焰噼啪燃烧的声响,尘土飞扬,血肉模糊,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一千匹火马,冲入北汉阵中时,已折损近半。 能真正冲透敌阵、奔至远方的,不过二三十匹。 它们跑出数百步,力竭倒地,浑身冒烟,尾巴早已烧得乾乾净净,臀部皮肉焦糊,在地上抽搐片刻,便再无动静。 在这次衝锋之中,没有一匹火马能够活下来。 它们以一身血肉,换北汉大阵一片混乱。 柴荣立在高台之上,望著那片火海狼烟,望著一匹匹战马义无反顾冲入敌阵,望著史彦超率领前锋,紧隨火马之后,挥军猛扑,与北汉士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不再是巴公原一处廝杀。 而是千年岁月,轰然撞入眼帘,一股脑砸进心神,如潮水般涌到眼前。 是汴京残破、靖康北狩的恨。 是中原未復、风波亭上的憾。 是崖山怒涛、十万同沉的痛。 是铁蹄踏遍中原、衣冠南渡的悲。 是台儿庄头、血肉筑城的不屈。 是长津湖畔冰雪里,至死仍保持衝锋姿態的脊樑。 一桩桩,一幕幕,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故事里遥远的传说, 是扎进骨头里、刻进魂魄中的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进来的过客,是屏幕前的看客,是只想安安稳稳多活几年的局外人。 他怕打仗,怕流血,怕死亡,更怕自己这借来的六年光阴,转瞬即逝。 可在这一瞬,如天雷炸顶,神魂震颤。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观眾,已是局中人。 怕吗? 怕。 谁不怕死,谁不想平平安安,苟全性命。 可更怕的是——眼前这一战若输,中原大地再乱百年,烽烟四起,生灵涂炭,那些千年遗憾、百年屈辱,会一遍又一遍,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英雄饮恨,志士沉冤,百姓流离,山河破碎。 那些先烈未酬之志,那些英魂未瞑之目,都將成空。 他看著眼前浴血死战的將士,看著一匹匹战马焚躯赴死,看著史彦超浴血拼杀,身中数创依旧死战不退,忽然懂了。 懂了原本的柴荣为何要亲自衝锋,为何要以举国之兵,孤注一掷。 懂了这乱世之中,不进则死,不战则亡。 现代的魂,五代的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不屈之气, 在这一刻,水乳交融,生死与共。 怕又如何,退又如何。 他已是大周皇帝,已是中原之主。 这一仗,不是为了苟活。 这一次,是要把往后千年的遗憾,全都堵在今天。 柴荣缓缓按住腰间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与悍勇。 “曹彬。” “末將在。” “你守左翼,盯紧契丹。但凡有半分异动,龙啸砲与万支火箭一齐轰出,直接砸烂他们!” “末將遵令!” 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一眾將领。 眾將甲冑鲜明,齐齐躬身待命。 柴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向拱、潘美!” 六人同时上前一步,甲叶鏗鏘,单膝跪地:“末將在!” “汝等,怕否?” 六人齐声怒吼,声如惊雷:“末將不怕!” 柴荣目光一沉,再度开口,声音陡然拔高。 “眾將听著!” “今日之战,不胜则死,不战则亡。 北汉刘崇,勾结契丹,覬覦中原,祸乱苍生。 朕以一身,担天下之重; 尔等以一腔热血,护社稷安危。” 他抬剑指天,声震四野: “眾將可愿为朕前驱,与朕共破此贼?” 张永德、赵匡胤、潘美、李重进、向拱、韩通六人同时单膝跪地,声如惊雷: “末將万死不辞!” 柴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朕亲领亲军冲阵。” 话音一落,张永德脸色剧变,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拉住柴荣衣袖,声音都在颤抖: “陛下!不可!万金之躯,岂能亲犯矢石?臣愿为先锋,死战破敌,只求陛下坐镇中军,不可轻动!” 柴荣看都未看他,目光越过眾人,径直望向阵后那一道白髮披甲的身影。 老人鬚髮皆白,却依旧腰杆挺直,甲冑鲜明,手持长刀,如一桿不倒长枪,牢牢镇守后军。 柴荣声音陡然一提,传遍整个战场。 “刘词老將军——尚能战否?” 刘词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之上那一道年轻帝王的身影。 老人鬚髮染尘,却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震彻巴公原。 “老臣——尚能死战!” 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大周將士耳中。 张永德还想再劝,柴荣已然猛地甩开他的手。 “闪开!” 一声低喝,不容置疑。 柴荣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寒光映日,赭黄袍被狂风捲起,猎猎作响,玄甲映著天光,挺拔如松。 他不再看任何人,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 “隨朕——杀敌!”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衝下高台,直奔北汉大阵而去。 赵匡胤、潘美、李重进、向拱、韩通等人脸色一变,再无半分犹豫,齐齐翻身上马,率领所部骑兵,紧隨其后。 数百亲卫铁骑护在柴荣左右,如一道铁锥,狠狠扎进北汉混乱的阵中。 刀光起,血花溅。 柴荣手中这把制式唐刀虽不常用,却在这一刻,招招狠厉,招招致命。 一名北汉士卒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手中唐刀顺势一斩,抹过对方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他一身赭黄袍。 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抽刀、拨马、再冲,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韩通手持长刀,衝锋在前,勇猛无匹。 一刀劈翻一名北汉军校,又反手一刀,將另一名士兵砍倒在地,刀刀见血,势不可挡。 他与赵匡胤並肩作战,一个左冲,一个右突,如两把利刃,將北汉士兵杀得节节败退,为柴荣扫清前路。 李重进、向拱紧隨其后,挥舞长枪,枪挑箭射,勇猛异常。 潘美则手持长刀,护在柴荣身侧,斩杀任何胆敢靠近帝王的敌人,一丝不苟,忠心耿耿。 帝王亲冲,军心大振。 原本因惨烈廝杀而略显疲惫的大周將士,见天子身先士卒,杀入敌阵,一个个双目赤红,嘶吼著向前猛扑,士气瞬间暴涨到极致。 “隨陛下破阵!杀——!” “隨陛下杀啊——!” 喊杀之声震天动地,大周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顺著火马与史彦超前锋撕开的缺口,狠狠涌入北汉大阵之中。 北汉士兵本就被火马与龙啸砲砸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又见史彦超前锋勇猛衝杀,柴荣亲自衝锋,大周將士悍不畏死,心中最后一点战意,彻底崩溃。 柴荣的目標,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北汉大旗之下,那一身鲜亮甲冑、坐镇中军的北汉主——刘崇。 他一路砍杀,所向披靡。 赵匡胤、韩通等人死死护在他左右,刀劈斧砍,枪挑箭射,將胆敢靠近柴荣的北汉將校一一斩杀。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黄土被鲜血浸透,马蹄踩下,粘稠湿滑,腥臭扑鼻。 柴荣眼中,只剩下那面高高飘扬的北汉大旗。 刘崇! 只要斩了你,北汉必溃,中原必安。 这乱世,便由我亲手,撕开一道活路。 刘崇站在帅旗之下,早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柴荣竟敢亲率衝锋,更想不到,自己三万大军的军阵,竟被一千匹火马、十四台投石机,打得溃不成军。 眼前大周铁骑如潮,步步紧逼,那一道赭黄色身影,在乱军之中,如同一尊浴血战神,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护驾!快护驾!” 身边亲卫嘶吼著扑上前,却被赵匡胤一刀一个,尽数斩杀。 韩通更是勇猛,长刀挥舞,將刘崇身边的亲卫砍得七零八落,为柴荣扫清前路。 短短数十步距离,尸骸堆积。 柴荣终於衝到刘崇面前。 刘崇嚇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拦住他!快拦住他!” 柴荣眼神一冷,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骤然加速,瞬间追上。 他不发一言,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带著千年不屈之气,带著一身浴血之勇,带著大周千万將士的期盼,狠狠劈下。 刘崇惊恐回头,只看到一道冰冷寒光。 噗嗤—— 长刀劈下,鲜血喷涌,刘崇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 柴荣看著那颗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脸朝上,眼睛还睁著。 北汉主,刘崇,死。 死在大周皇帝柴荣刀下。 死在巴公原这片决死的战场之上。 柴荣缓缓收刀,鲜血顺著刀锋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细小血花。 他立於尸山之上,满身血污,喘著粗气,长发散乱,却目光如炬,气势如岳。 北汉士兵看到帅旗倒下,听到刘崇毙命,最后一丝抵抗之心彻底消散。 “陛下死了!” “刘崇死了——!”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如同一盆冰水,浇灭所有战意。 北汉大军瞬间崩溃,士兵们扔掉兵器,四散奔逃,哭喊之声、求饶之声、践踏之声,混作一团。 巴公原上,大局已定。 陈三一个人站在阵后,望著那片横七竖八的马尸。 黑风倒在最前头,浑身焦黑,尾巴烧得乾乾净净,眼睛还睁著,朝著北边的方向。 这些马,大多是军中服役多年的驮马、驛马;有的跟著他走过千里征途,有的在寒冬里驮过伤卒;於军中,早不是单纯牲口,而是无言的弟兄。 可今日,它们以一身血肉,为大周撞开了生路。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黑风的眼。 手还在抖。 柴荣缓缓抬头,望向远方。 战场西侧,契丹骑阵依旧静静佇立。 杨袞勒马立於旗下,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著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亲眼看著火马奔腾,看著砲石破空,看著柴荣亲冲,看著刘崇毙命,看著北汉三万大军,一朝尽溃。 他本想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再挥军南下,坐收渔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柴荣竟如此狠绝,如此勇猛,一战而定乾坤。 杨袞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念头疯狂转动。 退兵? 北汉已灭,刘崇已死,再留此地,已无意义。 契丹铁骑,不宜孤军深入。 可目光一转,他看到大周士兵正全力追杀北汉溃兵,阵型分散,首尾难顾。 眼前这片战场,一片混乱,正是趁虚而入、捡取战功的绝佳时机。 只要挥军一衝,便能杀入周军侧翼,劫掠輜重,斩杀溃兵,甚至……有可能直取柴荣。 一念至此,贪念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杨袞缓缓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手指微微发颤——他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 他望著那道浴血而立的赭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 “全军……” 他低声开口,声音冰冷。 “准备衝锋。” 南风再起,捲起漫天血腥。 一场新的危机,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13章 契丹之殤 阳光斜斜洒在巴公原上,把契丹骑队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阿骨朵骑在马上攥著韁绳,眯著眼看那些影子一晃一晃地掠过草地。 他才十七八岁,脸庞还带著未脱的青涩,眼神里却满是少年人的野气与期盼。 马蹄踩在刚返青的草皮上,溅起细碎的尘土,在光线里打著旋儿,慢慢飘著。 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嚕响了一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小心翼翼摸进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乳酪。 乳白色的酪块带著淡淡的奶香,咬下一小口,在嘴里含了许久才捨得慢慢咽下去。 这乳酪是阿妈做的,出发时塞给他的,说是路上垫飢,比乾粮顶事,比清水耐渴。 他又摸出一小条风乾羊肉,撕下一点点慢慢嚼,肉乾韧劲十足,得用后槽牙磨半天,可越嚼越香,咸味与肉香在舌尖上一层层化开,越嚼越有滋味,满嘴都是那股子荤香。 他忽然就想起了部落里的日子。 阿妈煮的羊肉汤—— 杀完羊架起铁锅,灶膛里塞满干牛粪,火苗呼呼舔著锅底,烧得正旺,大块的羊肉在沸水里咕嘟翻滚,汤麵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撒上几把野葱,香气能飘出半里地。 从锅里插起一块肉大口啃下,满嘴流油,暖得从心口一直烫到四肢百骸。吃完肉,再掰一块干饼泡进去,饼吸饱了滚烫的肉汤,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直吸溜,却怎么也捨不得吐。 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最饱足踏实的滋味。 阿骨朵咽了咽口水,赶紧把乳酪和肉乾揣好,捨不得多吃。 他又轻轻碰了碰怀里另一样宝贝——用油纸仔细包著的一颗冻梨。黑乎乎,硬邦邦,看著不起眼,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稀罕的东西。 这不是人人都有,是叔叔奚剌立了小功从將军那里领来的,自己没捨得吃,塞给了他。 奚剌是族里的百夫长,契丹话叫乣军小校,平日里沉默寡言,脸沉得像石头,领著百十號人。 將军赏的东西不多,但对他这个从小没了爹的侄子,叔叔总能省下点什么给他。 “南边汉人的稀罕物,你尝尝。” 叔叔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一句,便把冻梨塞进他怀里。 阿骨朵只轻轻舔过一口。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炸开,清冽、甘甜、沁入心脾,是草原上从来没有过的味道,阿古朵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捨不得再吃,重新包好,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等打完仗,一定要把这颗冻梨带回去,给海澜也尝一尝。 海澜。 脑子里一冒出这个名字,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她是部落里最好看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 他每次从她家帐篷前路过,都要多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这次跟著叔叔出来,著实长了见识。 只觉得南边汉人的东西真好,吃得好穿得好用的也好。 还有那么多亮闪闪的首饰。 出发之前,赤赤那个傻子拍著胸脯嚷嚷:“我要给海澜抢最好的头釵!汉人的头釵,镶珍珠的那种!” 赤赤和他同岁,从小別苗头,什么事都要爭。 追海澜这件事,更是爭得厉害。 阿骨朵当时没吭声,心里却憋了一股劲。 你抢头釵,我就抢簪子,抢耳坠,抢比头釵更金贵、更好看的。 他偷偷见过南边商人带来的物件,银的、玉的、还有红红的珠子,比部落里那些骨头磨的漂亮一百倍、一千倍。 只要抢回去,海澜戴上,一定比赤赤那个傻子抢的好看。 他正想著美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拽住他的马韁。 “瞎想什么。”是叔叔奚剌。 叔叔奚剌骑马走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可那手劲儿大,把马硬生生往后拽了两步。 奚剌比他大著一轮还多,脸膛黝黑,眉眼深邃,平日里总绷著一张脸,很少笑。 族里人都说奚剌“阴”,说他打仗从来不往前冲,只会躲在后面捡便宜,不像个真正的契丹勇士。 可阿骨朵从来不信,阿骨朵觉得叔叔对他好。 他爹战死那年,他才五岁,是叔叔把他养大的,教他骑马,教他射箭,从来不凶他。 就是太小心了。 “我想上前队。” 阿骨朵不服气地扭了扭脖子,“赤赤都站在前头了!” 奚剌只是冷冷瞥他一眼,没解释,也没鬆开手。 “去后队。” 语气平淡,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阿骨朵心里再不甘,也只能乖乖跟著叔叔,待在队伍中后段。 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身上,马蹄声噠噠的规律而安稳,他脑子里依旧翻来覆去 ——海澜的笑、阿妈煮的羊肉汤、怀里那颗捨不得吃的冻梨,还有那些没到手的、亮闪闪的首饰。 他以为,这一趟南下,不过是去南边走一趟,捡些好处,抢些东西,然后平平安安回去,娶海澜,过安稳日子。 什么北汉大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叫帝王亲征,什么叫龙啸砲吼,什么叫一刀斩酋。 更不知道的是,这一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远远的,巴公原方向杀声震天,忽然变得刺耳。 阿骨朵下意识伸长脖子,眯眼望去。 烟尘太大,看不清,只能听见喊杀声一阵比一阵高。 忽然,他看见一道赭黄色的身影衝进北汉阵中。 那身影太快,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人群,撞穿北汉大阵,直扑那面高高飘扬的中军大旗。 然后,北汉那面最大的帅旗晃了晃,轰然倒下。 “那是……”阿骨朵瞳孔骤缩,失声低呼,“叔!那个周朝皇帝——真他妈猛”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那道身影抬手、挥刀、落下。 北汉主刘崇,头颅冲天而起。 整个北汉大阵,瞬间崩了。 阿骨朵整个人僵在马上,脑子一片空白。 奚剌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阿骨朵没听清。 他听过太多族里老人说汉人软弱可欺的话,听过太多南下抢东西如探囊取物的故事。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把那些故事砸得粉碎。 他们自己的大辽皇帝整日都只知饮酒酣睡,连马背都很少上。 中原的皇帝,竟然亲自冲阵? 亲手斩了敌国君主? 这时契丹阵中开始躁动起来。 前头號角声来回传递,传令骑士策马狂奔,杨袞的帅旗缓缓抬起,不是一下子衝出去,而是先向前一指,隨即又轻轻一挥 ——那是整阵前移、准备衝锋的命令。 前排骑兵拔出刀,后排弓手搭上箭。 整个骑阵像一头慢慢靠近猎物,准备狩猎的狼,开始向前蠕动。 “要衝了!要衝了!” 阿骨朵缓过来神后,瞬间兴奋起来,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发亮。 抢东西的时候,终於到了。 奚剌却脸色一变,按住他的马韁,声音压得极低: “別动。” “叔——” “看。” 奚剌目光死死盯著周军左翼,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得嚇人。他眼瞅著周军左翼阵形不动,心里隱隱泛起一阵不安。 奚剌一把按住他马韁,声音压得极低: “別急,再等等。” “不对劲。” 阿骨朵还没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 他眼睛死死盯著前头, 就在契丹骑阵刚刚开始移动,传令刚完,前排骑兵刚把刀举起来—— 而此时在周军左翼,一个身影抬起了手。 曹彬一直在盯著这边。 从杨袞的旗动,到契丹阵型变化,他眼睛一眨没眨。 等契丹骑兵开始加速的那一剎那,他手猛地落下。 “龙啸砲——放!” “弓弩手前推三十步,龙牙箭——齐射!” “龙牙箭射毕,换常箭!敌骑未至,轮番迭射!” 天地之间,骤然变色。 十几台龙啸砲齐发,巨大的石弹被配重投石机狠狠甩上天空,破空石弹尖啸,像狼嚎,像龙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从天而降,狠狠砸进刚刚起步的契丹骑阵。 阿骨朵抬头,看见那些石头—— 其中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不偏不倚,正中那片队列。 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 赤赤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上半身当场碎了,血肉飞溅,只剩下半截身子还骑在马上,晃了几晃,重重栽下来。 那匹战马被溅得满身是血,惊得人立而起,嘶鸣著跑开。 阿骨朵僵在原地。 嘴里那口冻梨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含著,还能感觉到一丝甜意,整个人僵在马上。 他还没回过神,紧接著,漫天带哨火箭铺天盖地射来。 箭尖带著明火,在空中拉出悽厉的尖啸,密密麻麻。 战马最畏火,一遇火光与尖啸,瞬间疯了一般人立、狂跳、衝撞、践踏。 整个契丹骑阵,在一轮打击之下,直接炸了。 人马互相衝撞践踏,自己先乱了阵脚。 昨晚还和他分食干肉、说笑打闹的族人,被火箭射中脖颈,火焰瞬间吞噬全身,惨叫著滚落马下,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怎么也扑不灭火焰。 奚族青年石抹铁哥被惊马甩落,让后面的铁骑活活踩死。 伯德部的謨克被石弹砸断手脚,躺在地上哀嚎。 阿葫芦大哥连人带马被烧成一团火球。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马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 呛得人喘不过气。 马匹互相衝撞,惨叫、马嘶、石头砸在地上的闷响、火箭爆炸的砰砰声,全混在一起。 奚剌脸色铁青。 他根本没看杨袞的帅旗,一鞭狠狠抽在阿骨朵马屁股上。 “跑!!跟我跑——!!” 阿骨朵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跟著叔叔往北冲。 身后,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他死死拽住韁绳,伏在马背上,跟著叔叔疯一般向北狂奔。 风灌进他的口鼻,身后的喊杀、惨叫、哀嚎、火声、马蹄声,如地狱之音,追著他不放。 不知奔出多远,他终於忍不住,猛地勒马回头。 他看见自己的族人被劈倒,看见了相识的烈鲁大叔再也没能爬起。 他还看见了赤赤那匹马,满身是血,在乱军之中茫然地站著 马还在。 人,没了。 阿骨朵缓缓低下头。 怀里那颗冻梨不知何时已经捏烂在手里,黑乎乎的梨肉混著土和血,黏糊糊地沾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没捨得扔。 阿骨朵死死盯著那道赭黄色身影,看著他挥刀、劈砍、衝锋,看著一个又一个契丹人倒在他马前。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那身影被烟尘吞没,才猛地拨马,继续往北狂奔。 —— 巴公原上,柴荣勒住战马,喘著粗气,满身血污,赭黄袍早已被染得暗红。 西边,契丹阵中烟尘混乱,龙啸砲还在轰,龙牙箭射完了,寻常箭矢还在射。 曹彬那边打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狠厉,却穿透风声,清晰传入每一位將士耳中。 “诸將。” 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潘美等人齐齐勒马,甲叶鏗鏘。 “尚敢战否?” 七千余骑同声嘶吼,声震原野: “敢战——!!” 柴荣抬手一指西北方炸营般的契丹。 “骑兵隨我,杀契丹!” 又转向身后步卒: “步兵由刘词、李重进、向拱统领,清剿北汉溃兵,收降眾!” 一声令下,全军而动。 马蹄踏碎原野,喊杀声震天。 柴荣冲在最前面。 一名契丹百夫长刚勒住惊马,还没回过神,柴荣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从脖颈划过,血喷涌而出,那人栽下马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左边又一骑衝来,举刀便砍。 柴荣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后背,甲裂骨碎,人扑落马下。 他不停,继续往前冲。 契丹人的阵型已经完全散了。 有的想跑,有的想战,有的被惊马带著乱窜。 柴荣的铁骑如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这块烂肉里,从左杀到右,从东杀到西。 刀砍卷了刃,就夺过一桿长枪,继续捅。 脸上溅满了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他顾不得擦,只顾著往人堆里冲,往旗子多的地方冲,往喊杀声最响的地方冲。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一个契丹小校拍马衝过来,举刀要劈,被柴荣一枪捅穿喉咙,人还没落马,枪桿就被后面衝上来的赵匡胤撞断。 柴荣索性弃枪,抽出短刀,继续往前砍。 不知杀了多久,身边忽然空了下来。 柴荣勒住马,喘著粗气,环顾四周。 烟尘渐渐落下,喊杀声也慢慢平息。 张永德策马上前,满身血污,声音嘶哑却压不住兴奋: “陛下!契丹人跑了!追不追?” 柴荣缓缓收刀,望了一眼北方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又看了看遍地的尸首和缴获的战马。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沉稳如铁,“收兵。” 这一战,周军斩契丹四千余级,缴获战马两千余匹。 杨袞身边,只剩下三千余骑狼狈北逃。 他勒马回望巴公原,烟尘滚滚,喊杀渐远。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攥紧马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身边亲卫颤声问道:“將军,我们……” 杨袞一言不发,狠狠一鞭抽在马身上,拨马向北。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 这一战,契丹输得彻彻底底。 从此,契丹朝野,再无人敢轻覷这位周朝皇帝。 另一边,北汉大军失了主帅,早已溃不成军。 周军步卒全线压上,长矛如林,刀光如雪,溃兵成片投降,兵器扔得遍地都是。 乱军中,一个中年军校带著手下悄悄收拢兵器,没有衝杀。 等周军围上来时,他们主动解甲,扔下刀,跪在地上。 大周士卒没认出他,只当是普通降兵,押往俘虏营。 周德低著头,跟著人群往前走。 手按在腰间那柄旧刀上,刀柄那个“郭”字,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等待属於自己的时机。 奚剌终于勒住战马,大口喘著粗气。 身边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百人,个个带伤,满脸惊恐。 阿骨朵缓缓摊开手。 掌心那团烂冻梨已经冰凉,黏腻不堪,混著血与土,再没有半分当初的甘甜。 他想起出发前,赤赤拍著胸脯吹下的牛皮。 想起自己暗暗发誓要抢回去的首饰。 想起叔叔一直拽著他往后躲,不肯让他上前。 族里的老人都说,汉人软弱,东西好抢。 中原富庶,南下打仗,就是去拿东西,拿了就回来,平安又风光。 可刚才那从天而降的巨石,那些带火的箭,那道赭黄色身影,还有赤赤那半截砸烂的身躯…… 他突然觉得,好像跟族里老人说的,不一样。 汉人的东西,好是好。 冻梨真甜,首饰也真漂亮。 可不好抢。 他抬头望向南边,那片原野上烟尘还没散尽。 那道身影,那一刀,那一声“尚敢战否”,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奚剌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手里塞了块干肉,拨马继续往北。 阿骨朵把干肉塞进怀里,和那团烂冻梨搁在一起。 他跟著叔叔,继续向北。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趟南下,那个一心只想抢头釵、娶姑娘的少年阿骨朵,已经死在了巴公原。 活下来的,是一个亲眼见过中原帝王冲阵、真正领教过周军厉害的契丹人。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定策 高平之战收兵入夜,巴公原上硝烟未散,中军帐內燃起松明火。 帐外伤兵低吟、战马嘶鸣,处处都是刚歷过死战的疲敝与肃杀。 柴荣独坐主位,指尖轻转玉扳指,白日里那股胸中翻涌的异念与心气久久未平,心头忽然压上沉甸甸的念头 ——这乱世打了几十年,百姓流离、兵戈不休,连人都能被称作两脚羊,若只守不进,天下何时能定。 既已胜了高平,便该一鼓作气,平北汉、镇契丹,把破碎山河一点点拼起来。 他暗嘆一声,身边猛將如云,却少一位运筹帷幄的谋主。 张良在哪? 郭嘉在哪? 没有。 只有他自己。 亲兵轻步入內:“陛下,眾將已到。” 柴荣抬眼:“传入。” 刘词、张永德、韩通、李重进、赵匡胤、曹彬、潘美依次入帐。 柴荣目光扫过末席,落在內殿直马仁瑀身上,此人今日一箭射翻张元徽,稳住右翼,力挽狂澜。 “马仁瑀。”柴荣声音平静,“今日之功,你当得起一席,坐。” 马仁瑀起身行礼,腰背挺直、神色沉稳,全无半分轻浮:“臣惶恐,不敢居功。” “你当得起。”柴荣不容推辞,示意他落座。 马仁瑀依言坐定,双手置膝、目不斜视,眼睛却不自觉往帐外瞟了一眼——那是白天他射箭的方向。 帐內一时无声。 韩通大大咧咧落座,甲叶哐当一响,抓起水壶灌了一口,抹嘴便直言:“陛下,末將直话直说,陛下是想是追契丹,还是打太原?” 柴荣望著韩通,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沉鬱——后世陈桥兵变,满朝文武多有降附,唯有此人悍然举兵、以死抗逆,是不折不扣的忠臣良將。 歷史轨跡已改,此人忠心,更要重用。 他不直接答,只沉声道:“先传军器监老秦、老李。” 老秦瘸著腿、老李紧隨其后,一同入帐,跪地行礼。柴荣抬手:“起来说话,龙啸砲还剩几台能用?” 老秦稳了稳声:“回陛下,十四台战损五台,只剩九台可发。” 韩通当即皱眉:“九台?打太原城够不够用!” 老秦连忙应声:“集中使用足以压制城头,只是路上还能赶製增补,不误战事。” 老李上前一步:“龙牙箭存量不足,高平一战消耗极大,需重新赶製,至少要备足万支才够支撑攻城。” 柴荣微微頷首,看向眾人:“箭只一事,你们有何说法?” 曹彬上前,语气稳准:“回陛下,哨箭惊马、重箭破甲,若分先后使用,间隙易被敌军趁势重整,需混编齐射,先乱其阵、再伤其兵。” 潘美言简意賅:“砲轰为先,箭射继之,骑兵衝锋,三波衔接不得断。” 柴荣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想法:“现阶段来不及把哨声、破甲合在一支箭上,那就分批次、分功用。除此之外——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极淡的自嘲式玩笑,能不能在箭头上加料?裹火药或者装石灰,射出去能燃、能起烟、能迷目,最好叫那些没被射死的,也呛得睁不开眼、站不住脚。” 隨即正色看向老李:“都记下来,按朕与国华、仲询商议所宜,即刻改良。”一口叫出曹彬与潘美的字,亲近之意,帐中诸將尽知。 老李当即一拍胸脯,嗓门敞亮: “陛下放心!咱老李拼了这条老命,也把箭给您造出来,定不误攻城大事!” 议题转回根本,柴荣目光扫过全场:“太原,打还是不打。” 韩通拍腿直言:“打!刘崇已死,北汉群龙无首,此时不打,更待何时!”说完就要站起来,被旁边的李重进一把按住。 李重进隨即开口:“將士疲弊、粮草未清,契丹残部未远,不可操之过急。” 两人一言一语,爭执渐起,帐內气氛紧绷。 角落里刘词始终闭目静坐,如在小憩。 柴荣看向他,语带敬重:“老將军,您以为如何?” 刘词缓缓睁眼,端起水碗轻呷一口,咽下,抬眼看了一圈帐中眾人,才缓缓开口:“臣当年隨太祖打泽州,也是刚毕大战,將士瘫臥不起。 有人问追不追,太祖只说:追。” 臣问缘故,太祖道:你累,他也累;你怕,他也怕。 谁多撑一口气,谁便贏。 他顿了顿,看向韩通与李重进,声音不高却千钧压顶:“你二人一主战、一主稳,各有道理。臣只一句——北汉现在,比我们更累、更怕。” 言毕,再度闭目养神,再不发一语。 帐內瞬间安静。 韩通挠了挠头,火气消去大半;李重进垂眸不语,再无爭执。 赵匡胤手指轻叩桌面,条理清晰:“刘老將军说得对。北汉新丧主、军心散,我军压境,周边州县大概率望风归附。等刘钧稳住局面、契丹再遣援军,形势便难了。” 潘美补充:“打,但不急於即刻出兵。休整三日,养精蓄锐,同时散布军威,乱北汉人心。” 柴荣看向曹彬,曹彬沉稳作答:“北汉俘虏,若能安抚得当、收为己用,太原不战自弱。”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急报:“陛下,俘虏营中有一人,自称与陛下有旧,求见。” 张永德起身:“臣去辨认。” 片刻后,张永德快步返回,神色惊喜:“陛下,是周德!” 柴荣眼中微动,沉声道:“带进来。” 周德一身北汉军服,尘土满面,却腰板刚直,入帐便单膝跪地:“罪人周德,参见陛下。” 柴荣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往事涌上心头——周德岳父曾是太医院旧医,当年为太祖皇帝与圣穆皇后诊病,屡有奇效,两家有旧恩,此人可信,却也不能不谨慎。 “你怎会混在溃兵之中?”柴荣语气平稳。 周德低声道:“刘崇身死,北汉军大溃,臣趁乱脱身,还收拢了十数名旧部,皆是当年太祖麾下老人,愿为陛下效命。” 柴荣点头,示意他稍歇,心中快速盘算:太原城高池深,强攻必伤亡惨重,有內应里应外合,方能事半功倍。但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轻信,更不可露半分急切。 周德看出陛下沉吟,主动开口:“陛下,臣不能久留。臣的家小全都在太原城內,臣若不回去,一家老小性命难保,臣实在放心不下。” 柴荣皱眉:“也不必急於一时,歇一晚再去不迟。” “臣与十几人混在溃兵里,明日一早便要四散奔逃,今夜不走,明日便混不回太原。迟则生变,恐误大事。”周德语气恳切,毫无怯意。 柴荣不再挽留,只盯著他的眼睛:“你此去,万事小心。太原城防、粮草、守將换防、人心向背,但凡有用的讯息,都要稳稳递出来。事成之后,朕绝不亏你。”语气不轻不重,却把信任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託付重任,又不显得轻率。 周德重重点头,单膝跪地:“臣定不辱使命,在城內静候陛下大军。臣堂弟周义亦在俘虏营,亦是太祖旧部,可留为陛下所用。” 柴荣:“知道了,朕会把他安排在輜重营督役。” 周德:“臣谢陛下成全!” 柴荣頷首:“路上保重。” 周德再拜起身,转身大步出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帐內重归安静。 韩通咂咂嘴:“周德此人,胆子够大。” 刘词缓缓睁眼,淡淡一句:“不是胆大,是信陛下。” 柴荣指尖一顿,终於一锤定音:“太原要打。至於如何打、如何分兵、如何阻援,你们各自回去细思,明日再议。” 北营俘虏帐內。 北汉降卒刘夯缩在角落,怀里攥著半块麦饼,浑身发抖,耳边全是老兵说的打草谷、充米债、两脚羊,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被当成军粮吃掉。 一名周军士卒蹲下身,递过一碗热粥,语气平和:“別怕,陛下有令,不杀降卒。” 刘夯声音发颤:“真……真不杀?” “都是大周子民了。”那士卒笑了笑, “想立功搏富贵、求前程的,编入禁军;不愿上阵廝杀的,便去輜重兵营,搬粮、修械、筑营,往后有粮吃,有活路。” 刘夯捧著温热的粥碗,眼泪忽然落下来。他见过乱兵屠村,见过以人为食,从未想过战败被俘,还能被当人看待。 若是真能如此,那他孤身一人便投大周、入禁军,凭著一身力气立功活命,再也不做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中军帐內,灯火摇曳。 眾將陆续退去,帐中只剩柴荣一人。他摊开那张粗糙的太原城防图,指尖在山川城池间缓缓移动。 穿越而来不过十余日,別说酒池肉林的安逸,就连燕婉美人、温柔乡片刻都未曾沾过,整日面对的是乱世疮痍。 心头激盪难平,想起白天那些尸山血海、一路奔袭苦战,更是百感交集。 鼻头微微一酸,一滴泪毫无徵兆坠下,正落在“太原”二字之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静静顿了一瞬,隨即用指腹轻轻抹掉泪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夜风吹动帐帘,远方夜色如墨。 第15章 如山 高平战后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已热闹起来。 柴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出中军大帐。 晨风吹在脸上,带著几分微凉,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地上还散落著折断的枪桿、锈钝的箭鏃,空气中依旧飘著淡淡的血腥气,柴荣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动,什么都没说。 他沿著营道慢慢走著,不声不响,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沉甸甸的缴获。 粮草一垛接一垛,像连绵的小土山,被士卒们仔细盖著防水油布。 缴获的契丹战马成群结队被牵往马栏,蹄声噠噠,鬃毛上还沾著血与尘土,却依旧神骏。 兵器甲冑堆成一片,刀枪如林,甲叶反光,看得人心里踏实。 柴荣在心里轻轻嘆了一声。 这一仗,终究不是白打的。 大周的家底,实实在在,厚了一分。 没走多远,张永德便抱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匆匆赶来,脸上掩不住的喜色:“陛下,您起得这么早。” “缴获清点得如何?”柴荣隨口问道。 张永德立刻精神一振,翻开帐册,一五一十报了起来:“回陛下,粮草合计足够三万大军吃满两个月,颗粒归仓。战马四千余匹,有些许伤,治好后都是能上阵的好马。 兵器数万件,甲冑数千副,完好的能直接补入军中。 輜重车数百辆,金银布帛一批,印信旗帜俱全,还有十几个北汉留下来的工匠,都会冶铸制箭。” 他越说声音越亮:“陛下,咱们这一仗,真是发到家了!” 张永德报完,合上帐册,眼巴巴看著柴荣。 柴荣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帐册,又翻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很好啊。” 他嘴角微挑,难得露出一点轻鬆笑意:“好东西別糟蹋了,破旧兵器、废铁残料,全部拨给军器监,让老秦、老李拿去造箭修砲。粮草入仓上锁,每日按额发放,不许乱,不许贪。” “臣明白!”张永德重重应下。 两人正说著,不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吆喝声,老李带著几个军器监的人,正蹲在军械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嘴里不停念叨:“这个好,这个能用……这个弯了,回炉!”看见柴荣,老李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陛下,咱要的料都齐了!”老李嗓门敞亮,“石灰、硝石、翎羽、铁器,要啥有啥。您交代的烟箭、石灰箭、迷目箭,咱老李就是熬瞎眼也给您赶出来,保证到太原前不误事!” 柴荣点头:“用心做,不省料,也別浪费。” “得令!”老李乐呵呵地又扎进了兵器堆里。 柴荣转身,朝著俘虏营方向走去。 曹彬、刘词二人早已在那里等候。 上万俘虏集中在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却並不混乱,一个个神色忐忑,又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倖。 柴荣站在高坡上,淡淡开口:“人不少,乱不得,也杀不得。分层安置,各尽其用。” 曹彬上前一步,条理清晰:“陛下,臣已擬好法子。契丹俘虏一千余人,单独看管,不与北汉混编,不授一兵一械,每日安排重活劳作,不得閒散。北汉军官五百余人,逐一甄別,愿降者暂留营中听用,不掌兵权;不愿降者,登记造册,战后押送汴梁。” 刘词补充一句:“精壮者可选三千人,年纪轻、身子骨结实的,编入輜重队,打散分配,以我军老兵带队看管,只给饭吃,不给兵器。老弱四千余,负责打扫战场、掩埋尸首、餵马劈柴,分散居住,不许抱团。” 柴荣没急著接话,目光从那上万俘虏脸上缓缓扫过。 有人低著头,有人偷偷看他,有人眼里还有惊恐,有人已经麻木。 他这才开口:“就这么办。不给兵器,不聚成队,当日口粮当日发,稳得住。” 人群另一侧,张永德朝柴荣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陛下,周义已经安排好了,编入輜重营做督役,管粮草登记,就在中军附近。” 柴荣淡淡嗯了一声:“让他好好做事。做得好,日后自有位置;做得不好,军法从事。” 柴荣走到一片烧焦的空地上。 陈三正蹲在那儿,对著满地的马尸发呆。 黑风的尸体还在最前头,浑身焦黑,眼睛还睁著,朝著北边。 柴荣站了一会儿,问:“这些马,打算怎么弄?” 陈三愣了愣,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问这事。 他站起身,搓著手,想了半天才说: “陛下……能吃的,给弟兄们加餐。这世道就是这样,不能糟践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能吃的,挖坑埋了。” 柴荣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些马。 陈三又补了一句:“陛下,小的想……给它们立块碑。” 柴荣转头看他。 陈三赶紧说:“小的知道这不合规矩,可它们……它们冲在最前头,给咱们撞开了一条路。” “小的想,让后人知道,有千百匹骡马,是在这儿没的。”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说:“立。” 陈三眼眶红了,跪下就要磕头。 柴荣扶住他,问:“碑上写什么?” 陈三想了半天,憋不出话来。 柴荣看著那些马,慢慢说:“就写——火马之墓。大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 陈三念了一遍,眼泪掉下来,磕了个头:“谢陛下。” 柴荣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空地。 ...... 日头渐渐升高,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 连日奔袭、一场死战,能有一顿热肉热汤,比什么都实在。 周军加餐,每人多分了一块马肉。 有人吃得香,有人吃不下。 陈三没吃。 他坐在那块刚立起来的碑旁边,望著北边,一动不动。 吃肉喝汤倒是让大营气氛一松,连带著俘虏营那边也安稳了不少。 有人闻到肉香,悄悄咽口水,原本悬著的心,一点点放了下来。 暮色降临时,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掩埋尸首的、清理战场的、登记輜重的、看管俘虏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落了地。 上万俘虏各司其职,没有闹事,没有逃跑,没有骚动,一切井井有条。 五代的兵便是如此,说乱是真乱,动輒劫掠相残;说好管也好管,只要给口吃的、不胡乱杀戮,便肯安分听话,极少无端反抗。 柴荣回到中军帐,独坐案前。 桌上摊著薄薄一本帐册: 大周禁军原两万八千,高平一战伤亡三千余,收编精壮輜重兵三千,一路整编训练到太原,能用的兵力还能有两万八千。 正兵稳固,辅兵到位,粮草如山,战马成群,军械充足。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几分。 从穿越而来,到一路急行,到高平死战,到今日收拾残局,他几乎没有一刻喘息。 直到此刻,看著眼前实实在在的家底,看著安稳有序的军营,他才真正感觉到—— 高平这口气,算是彻底缓过来了。 帐外,篝火点点,肉香残留,士卒们低声说笑,再无昨日的压抑与惶恐。 帐內,灯火安静,人影独坐。 柴荣望著跳动的火光,嘴角微微一扬。 家底厚了,军心稳了,底气足了。 接下来,便该一步步往前走。 夜色渐深,巴公原上,一片平静。 如山的缴获,如山的底气,如山的前路。 他按了按腰间,慢慢转著玉扳指。 还剩五年多。 够不够走完这些路,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高平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第16章 四方闻捷 显德元年三月,高平的硝烟尚未散尽,一道捷报便踏著快马,衝破千里关山,撞开了汴梁城的晨雾。 捷报传入汴梁时,冯道正在政事堂批阅公文。 外头隱约传来喧譁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皇城方向。 他笔尖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口。 一个小吏连滚带爬衝进来,声音都在发抖:“令公!高平大捷!陛下阵斩刘崇!” 冯道的笔悬在半空,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消息確凿?” “斥候已入城,一路喊著,满城百姓都知道了!” 冯道没说话,把笔搁下,接过那封捷报。 他一眼扫过,又仔细看了一遍。 隨后,他把捷报折好,放在案角,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 小吏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退下。 冯道头也不抬:“愣著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吏诺诺退下。 政事堂里又恢復了安静,只剩翻动公文的簌簌声。 冯道批完一份,拿起下一份,忽然又停住了手。 他抬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好,阳光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当年郭威进汴梁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 他在心里默默想。 他伺候过四朝十帝,见惯了起落、杀戮与生离死別。 每一个新君登基,都说要离乱始,以太平终,最后却都被乱世吞没。 可这个年轻人,亲征了,打贏了,还阵斩了刘崇。 冯道再次拿起捷报,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柴荣在朝堂那天的模样,想起他在朝堂上说:“朕若缩在汴梁,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急、太莽,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 他把捷报放下,继续批公文。 批著批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觉得一辈子看人极准,结果这一次,看走了眼。 但这笑里,满是欣慰。 —— 宫中,捷报传来时,皇后正坐在窗前。 她手里攥著一枚扳指 ——不是柴荣常戴的那枚,是他临走前留下的旧物,说过:“拿著,朕回来换。” 这些日子,她总坐在窗前摩挲这枚扳指,玉面被抚得发亮,指尖也不肯鬆开;宫中来人回话,她总先抬眼望向北方,盼著是前线传来的消息。 小符娘子快步跑进来,捷报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姐姐!陛下贏了!阵斩刘崇!” 皇后接过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没有哭,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捷报折好,放在那枚扳指旁边,仿佛这样,就能离柴荣更近一些。 小符娘子看著她平静的模样,忍不住问:“姐姐,你怎么……” 皇后没回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宫道尽头。 那是柴荣出征时走的方向。 良久,她才轻声说:“他冲在最前头。” 小符娘子一愣,凑过去看捷报,见上面写著“帝亲率铁骑冲阵,阵斩刘崇”。她没再说话,默默站到皇后身后,陪著她一起,望著那个通往北方的方向。 皇后的手,一直攥著那枚扳指,指节微微发白。 殿內案上,摊著一份太原周边的地图,是柴荣出征前留下的。 小符娘子看了一眼,隨口说道:“太原四面环山,粮道容易断。” 皇后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符娘子低下头,声音放轻:“早年在陈州老家,常听阿父谈及河东山川地理,他书房里掛著一张河东地图,我小时候常趴在上面看。” 皇后没接话,只是轻轻把地图往她那边推了推,眼底藏著讚许。 窗外,日头正好,暖光洒在两人身上,静謐而温柔。 —— 金陵,南唐宫中。 李璟接过探报,看了一眼,便沉默了许久。 他把探报放下,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淮南一带反覆划动。 良久,李璟嘆了口气,缓缓说:“这个柴荣,得防著。” 冯延巳轻声问:“陛下是说……” 李璟没解释,只指著地图下令:“淮南各军,严加戒备,沿边隘口增派戍守。” 中书令冯延巳躬身应道:“臣即刻擬旨,调兵布防。” 殿內气氛愈发压抑。 —— 成都,后蜀宫中,正宴饮正酣。 丝竹悦耳,歌舞昇平。 孟昶端著酒杯,笑容满面地坐在龙椅上,身边伴著花蕊夫人。 探报递上来,他扫了一眼,便隨手放在一边,毫不在意。 旁边枢密使、同平章事王昭远凑过来,低声说:“陛下,周军大胜,阵斩刘崇……” 孟昶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怕什么,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他柴荣能飞过来?” 花蕊夫人指尖轻拨琵琶,唱的是蜀中閒乐,却无意提了句:“前日听驛卒说,周主柴荣在军中与士卒同甘苦,连御膳都省了。” 孟昶挥袖失笑:“匹夫充英雄罢了,理他作甚。” 王昭远欲言又止,终是没敢多劝。 说罢,他继续与花蕊夫人赏花饮酒,神色依旧愜意。 入夜,宴席散去,宫中恢復寂静。 孟昶独自一人站在大殿之上,褪去了白日的嬉闹。 望著北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眼底的担忧,终究藏不住。 —— 杭州,吴越王宫中,夜色已深,却依旧灯火通明。 钱弘俶接过捷报,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抬起头,对身边大臣下令:“备厚礼,明日启程,贺周天子大捷。” 有人低声嘀咕:“大王,咱们年年岁贡……” 钱弘俶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坚定:“这是国事。” 大臣们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夜里,大臣们散去,钱弘俶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北方。 他轻声说了一句:“他果然贏了。” —— 契丹部落的帐篷里,灯火昏暗,寒气逼人。 阿骨朵跟著叔叔奚剌,一路狼狈北逃,终於回到了部落。 他身上带著未愈的伤痕,缩在帐篷角落里,满脸疲惫与恐惧。 巴公原上的噩梦,挥之不去——漫天石弹火箭,遍地尸首鲜血,还有那道赭黄色的身影,挥刀衝锋,眼神如炬。 帐外,头人们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满是惶恐:“死了四千多骑……杨袞那老小子差点被砍头……” 阿骨朵攥紧拳头,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了赤赤,想起了那些战死的族人,想起了那颗被捏烂的冻梨。 帐篷帘被掀开,奚剌走进来,扔给他一块干肉,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身边,望著帐外漆黑的夜色。 阿骨朵拿起干肉,咬了一口,乾涩难咽。 他摸了摸怀里——那颗冻梨早就没了。 他清楚头人们的意思,杨节度使麾下精锐折损过半,所部一时再难成战,短时间內,再没力气南下,再没勇气与柴荣抗衡。 —— 傍晚,冯道独自一人,登上了汴梁城墙。 风吹起他的白髮与披风,猎猎作响。 岁月在他脸上刻满痕跡,却依旧难掩歷经沧桑的沉稳。 他望著北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 那里,是高平的方向,是柴荣大军奔赴太原的方向。 身边跟著一个年轻小吏,姓郑。 平日替他研墨抄文,默默陪在一旁,不敢出声。 忽然,冯道开口了,声音很轻,迴荡在空旷的城墙上: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嘆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郑小吏一愣,赶紧掏出隨身带的纸笔,就著城头最后的余光,一字一字记下来。 冯道回头看见,摆摆手:“记它做甚。” 郑小吏说:“令公的诗,得留著。” 记完,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令公,陛下能打下太原来吗?” 冯道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坚定:“须去做,方知晓。” 郑小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 冯道又望了一会儿北方,才缓缓转过身,慢慢走下城墙。 风吹起他的披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渐渐笼罩汴梁城。 汴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如同点点星辰,驱散了夜色的阴霾。 冯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北方,太原的方向。 一片漆黑,沉沉压在大地上。 高平之战的大捷。 只是序幕,不是结束。 仗,还没打完。 第17章 整军起行 显德元年三月下旬,高平战后不过数日,周军大营已然气象一新。 伤兵妥善安置,降卒整编归营。 旌旗猎猎作响,甲械擦得鋥亮。 前番血战的硝烟尚未彻底散尽,新一轮征伐的气息,已在营中瀰漫开来。 中军大帐內,诸將按序而立,甲冑鏗鏘,神色肃然。 柴荣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声音沉稳有力:“刘崇已死,北汉残余龟缩太原,负隅顽抗。” “朕意,即刻分兵,扫平太原外围州县,孤其城,断其援,而后合围太原,一战定北汉。” 帐內无人喧譁,只余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亲征以来,一战破北汉,再战慑契丹,如今气势正盛,正是一鼓作气之时。 柴荣抬手,亲兵立刻將一幅硕大的河东地图铺开在案上。 “传令符公。” 亲兵躬身:“喏。” “著符公领万余兵马,西进忻州,扼守契丹入援要道,同时控制忻口仓,不许一粒粮食流入太原。” 亲兵再次躬身:“臣即刻传令!” 柴荣目光再动:“曹彬。” “臣在。” “你领四千人马,攻打汾州。汾州仓是太原最大粮仓,你务必先以精锐夺取,严加看管,不许焚烧,控制粮仓后再行围城。那仓里的粮,打完仗要养太原的百姓,还要养咱们的守军,一粒都不能糟蹋。” 曹彬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首要攻城,没想到陛下交代的第一要务是抢粮。 隨即躬身:“臣领旨。必谨慎用兵,不负陛下所託。” “潘美。” “末將在!” “你领四千人马,取沁州。首要任务是控制浊漳仓,截断太原东南粮道,伏击北汉运粮队。” “遵旨!” “李重进。” “末將在!”李重进声如洪钟。 “你领三千人马,攻石州。轻兵急进,务必抢在守军焚烧寧武万亿仓之前將其控制,此仓关係太原西线补给,不容有失。” “喏!”李重进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末將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保管叫他们烧不成!” “向拱。” “末將在。” “你领三千人马,取辽州。控制辽州仓,围点打援,逼降守將,断太原东面粮道。” “末將遵命!” 四路兵马分派完毕,帐內气氛愈发凝重。 柴荣看向赵匡胤与韩通,语气稍缓:“赵匡胤,你领三千铁骑为前锋,前出二十里,清剿散卒,探查道路,立营警戒,不得有误。” “臣,领旨。”赵匡胤躬身,眼神锐利。 “张永德、韩通,你二人隨朕坐镇中军,节制各部,督造工事,调度粮草。” “遵旨!”韩通与张永德齐声应下。 最后,柴荣看向刘词:“老將军。” “老臣在。” “你领四千兵马,为后军,总管輜重、粮草、工匠、军器监一应人等。前线征战,后路绝不能乱,你老成持重,此事非你不可。” 刘词微微躬身:“陛下放心,老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必保粮草器械,送抵前线。” 分兵之策,就此敲定。 诸將心中皆明——这不是乱战,是层层剥皮、步步紧逼,要把太原彻底变成一座孤城。 “诸將各自回营,整顿兵马,一个时辰后,拔营起寨,依令进发。” “遵旨!” 眾將齐声应和,声震大帐,各自领命退去。 大帐渐空,柴荣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点在太原城的位置。 这乱世,已经乱得太久了。 从河东开始,他要一步步收拾旧山河,再无半分退路。 营地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號角声此起彼伏,战马嘶鸣,甲冑碰撞,士卒列队,旌旗招展。 辅兵们扛著鹿角、拒马,推著独轮车,来回奔走,有条不紊。 陈三带著几个辅兵,走到了营地边缘一片新起的小土丘前。 土丘前立著一块简陋石碑,上面刻著: 火马之墓——大周显德元年三月十九。 那是高平之战中,被火驱使、冲向敌阵的大周骡马。 柴荣特意下令,就地掩埋,立碑为记。 陈三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轻轻撒在坟头。 几个年轻辅兵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们见过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见过战马悲鸣倒地的模样,此刻心中,只剩沉甸甸的敬畏。 陈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块碑,转身跟上队伍,再没回头。 “走吧,队伍开拔了。” 陈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 輜重车队旁,军器监的老李正蹲在地上,清点刚赶製出来的箭支。 一箱箱烟箭、石灰箭整齐码放,箭杆笔直,箭头泛著冷光。 小徒弟在一旁帮忙,一边递箭一边嘟囔: “师父,这几日手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老李瞪了他一眼: “够用?仗还没打完,什么时候都不够用!先凑够三千支,路上接著造!” 小徒弟嘟囔: “那得造到什么时候……” 老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你小子懂什么?这烟箭、石灰箭,到了战场上,一箭顶十箭!多造一支,咱们的兵就少死一个!” 话虽凶,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这些新造的利器,到了战场上,就是保命杀敌的本钱。 不远处,老秦正带著几个工匠徒弟,仔细检查曹彬部要带走的龙啸砲。 巨大的投石机架在木轮上,裹著麻布,以防顛簸损坏。 “你们几个都仔细点,这玩意儿娇贵,顛坏了,到了汾州,咱们拿什么砸城?” 老秦一遍又一遍叮嘱跟著去汾州的徒弟们,伸手摸了摸砲身,眼神里满是爱惜, “这玩意儿是陛下想出来的,高平一战立了大功。到了前线,你们要寸步不离,隨时调试维修,確保万无一失。” 徒弟们齐声应道:“师父放心!” 龙啸砲在高平立下大功,如今修復九台,两台隨曹彬出征汾州,七台留在中军,跟著柴荣直逼太原。 烟箭、石灰箭、龙牙箭、龙啸砲…… 一件件改良后的军械,被有条不紊地搬上车辆,匯入輜重长龙。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前锋营最先出发。 赵匡胤一身银甲,横刀立马,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帐方向,隨即一挥马鞭:“出发!” 三千铁骑轰然出动,马蹄踏地,声如闷雷,一路向北,前出探路。 紧接著,曹彬、潘美、李重进、向拱,四路兵马依次开拔。 四路大军,如四把尖刀,分別插向汾州、沁州、石州、辽州。 旌旗蔽日,甲光向日,队伍绵延数里,气势雄浑。 刘词的后军缓缓而动,輜重车辆首尾相接,粮草、军械、帐篷、锅灶,一应俱全,如同一条缓缓移动的长龙。 最后,中军主力缓缓启程。 柴荣披甲戴盔,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立於队伍最前。 韩通、张永德左右相隨,禁军精锐护卫两侧,甲械鲜明,队列严整。 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目光望向北方,深邃而坚定。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而避,偶尔可见散落的北汉溃兵,或是弃甲而逃,或是被前锋清扫乾净。 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军纪严明,与往日乱世兵灾截然不同。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笼罩大地。 柴荣勒住马韁,抬眼望向远方。 前方,四路兵马正按计划,向著各自的目標疾进。 汾州、沁州、石州、辽州,四州俱在兵锋之下。 柴荣抬手按在剑柄上,声线沉稳有力: “传令下去,加速前进。” 號角应声长鸣,穿彻晴空。 周军主力步骑相隨,队列如长蛇般向北绵延而去。 日头正当空,甲光映著天光,步履鏗鏘震地。 诸將分途扑向四州仓廒,可北汉守军是否已得风声、会不会提前焚粮毁仓,无人能料。 汾州巨仓能否安然入手,寧武、浊漳诸仓会不会化作一片焦土,这断粮锁城的关键一步,成败皆繫於前方瞬息万变的战报之中。 柴荣勒马驻足,望向北方的天际,慢慢转著玉扳指。 他在等消息。 第18章 急进太原 显德元年三月下旬,高平战后第八日。 柴荣率中军主力日夜兼程,一路向北。 马蹄踏过回暖的官道,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士卒的脚步虽显疲惫,却无一人掉队。 辅兵们推著粮车、扛著军械匆匆前行。 体力不支的便互相搀扶,高平大胜的斗志,让每一个人都不愿拖后腿。 日行五十里,这是急行军的速度。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偶遇的北汉溃兵要么弃甲而逃,要么被前锋赵匡胤部一扫而空。 柴荣没有下令追赶,只是让大军保持队形,稳步推进。 他勒马立於高处,望著溃兵背影神色平静,韩通请示是否彻底清剿。 柴荣摆了摆手: “穷寇莫追,我军目標是太原,不必为零散溃兵浪费体力。” 大军扎营时。 柴荣命人从俘虏营中,挑出几个愿意归降的北汉军官,和上了年纪的老兵,带到帐前问话。 这几个中层军校,高平战后主动请降,此刻站在帐中,神色忐忑。 帐中生著炭火,暖意融融,与帐外的春寒料峭形成鲜明对比。 柴荣端坐主位,鎧甲上还沾著泥点,却丝毫不减威严,目光扫过几人,让他们稍稍放下心来。 柴荣没有多余的寒暄。 开门见山:“太原城防如何,你们说来听听。” 为首一人姓孙,原是北汉军中都头,三十出头,脸庞黝黑,一看便是久在行伍的老卒。 他躬身道:“回陛下,太原城高三丈余,基宽两丈,外有壕沟一丈五尺,引汾水灌之,寻常云梯难以逾越。” 孙都头语气恭敬,声音低了些:“太原城墙夯土包砖,坚硬如石。末將当年跟著守城,亲眼见过敌军刀砍上去,只崩出一道白痕。” 柴荣点点头:“城门呢?” “正门有四——南门、北门、东门、西门,各有瓮城。另有东南、西南等偏门数处,平日只供樵採出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瓮城內设塞门刀车和千金闸,敌军若入瓮城,便是插翅难飞;偏门虽小,也暗藏暗哨,谨防突袭。” “城头守械如何?” 孙都头略一迟疑,还是老实答道:“四角城楼各架三弓床弩数张,號称能射二百步。末將亲眼见过,那弩箭有手臂粗细,百步之內能洞穿三人。但装填极慢,一箭之后,需十余人绞盘半晌才能再发。” 旁边一个老兵补充道:“陛下,小人在太原守过三年,那床弩听著唬人,实则准头很差,百步外只能射个大概方向,全靠齐射壮声势。” 柴荣看向老兵:“你叫什么?” “小的姓马,太原本地人,餵马的。” “太原城里还有多少守军?” 马老兵挠挠头:“刘皇帝南下时带走了三万精锐,城里剩的满打满算一万出头,还有不少是老弱。小人上月离城前,听粮仓的老卒抱怨,说库里的粮也只够吃两个月。” “那些老弱多是强征的百姓,只负责搬运器械、修补城墙,不会打仗;精锐则是刘皇帝亲信,驻守四门和內城,战力不弱。” 孙都头接话:“城外北面有石岭关、百井寨,常年驻兵一两千;东西两翼还有晋安寨等据点,与太原成掎角之势。陛下若围城,需先扫清这些寨子,否则城內隨时可以出兵策应。” “石岭关是契丹入援要道,守將死忠;百井寨看守城外粮囤,晋安寨地势偏高可俯瞰外围,这些寨子会从侧面袭扰,颇为棘手。” 柴荣听著,指尖轻轻摩挲著玉扳指:“白从暉、王延嗣可在城內?” “在。”孙都头点头,“白將军守南门,王將军守北门。” “雨季呢?汾河几时涨水?” 马老兵抢著道:“陛下问这个可问对人了。小人餵马常去汾河边,每年六月后雨水就多起来,遇上连阴雨,河水能涨好几尺。不过现在才三月,还早著呢。” “汾河涨水会让护城壕水漫溢,城墙根基湿滑,云梯更难固定,而且汾河浮桥会被拆除,侧面攻城更难。” 柴荣若有所思,又问了几句太原西面的地形,得知西有西山为屏,山中有古道可通吕梁,便不再多问。 他挥了挥手:“下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几人叩首退下。 帐中安静下来。 柴荣让人召来老秦。 老秦瘸著腿进帐,手里还攥著一捲图纸。 老秦的腿是高平之战时被流矢所伤,尚未痊癒,却依旧每日亲自检查龙啸砲。 他將图纸放在案上,躬身行礼:“陛下召臣,可有吩咐?” 柴荣指著地图上太原的位置:“俘虏说城头有三弓床弩,能射二百步。咱们的龙啸砲,能打多远?” 老秦铺开图纸,比划著名道:“回陛下,平地试射,龙啸砲最远可及一百五十步。床弩从城头往下射,射程能增二三十步。两相对比,咱们在一百二十步外能轰城楼,城头床弩也够得著咱们。” 老秦指著图纸解释:“咱们的龙啸砲装填比床弩快、精准度高,只要分散布置、轮番轰击,就能压制他们的床弩。” 柴荣皱眉:“那是要对射?” 老秦点头:“正是。一百二十步外,双方都能打著对方,谁也占不了大便宜。臣估算过,龙啸砲分散布置,轮番轰击,城头床弩虽多,但准头差、装填慢,砲前再列盾车遮挡,咱们未必吃亏。” 柴荣听完,没急著说话,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才转著玉扳指,缓缓道:“到了太原,先试射南门,看看他们床弩的虚实。” 老秦应声退下。 柴荣又对著地图看了半晌。 帐外传来脚步声,张永德掀帘而入:“陛下,明日还急行军吗?” “继续。”柴荣头也不回,“还有几天到太原?” “按现在的脚程,约莫四日。” 柴荣点点头,忽然问:“你说,太原怎么打?” 张永德沉吟片刻:“强攻伤亡必重。不如围而不攻,等城中断粮。” 柴荣笑了笑:“朕也是这么想的。到了先扎营,挖壕立柵,把寨子扎牢了,让他们看著干著急。” 韩通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闻言挠挠头:“这打法……末將没见过。” 柴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笨办法,但管用。” 韩通咧嘴一笑,没再多问。 夜深了,帐外篝火点点,士卒们裹著毯子沉沉睡去。 柴荣独坐案前,借著烛光又看了一遍地图。 烛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案上的地图標註著太原城防、外围据点,每一处都被他反覆摩挲。 帐帘微动,斥候轻步而入,单膝跪地:“陛下,曹彬將军传来消息。” 柴荣抬眼:“说。” “曹將军已攻下汾州粮仓,得粮二十万石,守將投降。沁州、石州、辽州尚无消息。” 斥候语气欣喜:“汾州守將无心抵抗,开城投降,粮仓完好,二十万石粮食已妥善看管,可隨时支援中军。” 柴荣接过军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斥候躬身退下。 帐中又只剩他一人。 柴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太原”二字上。 他想起白天那个孙都头的话——“刘继业,刘崇养子,年方弱冠,驍勇异常。” 刘继业。 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 只是那时世人多称他杨业,如今在北汉,他尚叫刘继业。 今年二十岁,守在北汉的城头。 柴荣指尖轻点太原南门。 心中暗道:年方弱冠便驍勇异常,若是收服,必是得力干將。 柴荣慢慢转著玉扳指。 汾州已下,二十万石粮到手。 沁州、石州、辽州,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有几天,就到太原了。 他望向帐外夜色,风卷著旌旗,猎猎作响。 帐外寒风呼啸,篝火噼啪,营寨连绵数里、灯火点点。 柴荣知道,几天后等待他们的是硬仗。 但他却毫无退缩之意 ——拿下太原,便是终结乱世的第一步。 第19章 城外惊变 显德元年三月末,柴荣率中军主力日夜兼程。 大军又行了三日,太原已在百里之內。 官道两旁的田亩愈发荒芜,偶尔可见散落的粮袋与废弃的农具。 显然北汉守军早已做了坚壁清野的准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正当大军行至距太原三十里处。 这一日正午,一名斥候快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连人带马踉蹌了几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前方三十里,汾河沿岸发现北汉粮寨三座、牧马寨两座。 柴荣勒住马韁。 斥候喘了口气,继续道:“粮草堆积如山,战马成群,守军不足千人,此刻正忙著装车,似要將粮草战马运入太原城內! 柴荣目光望向太原方向,指尖轻轻转动著玉扳指。 这几日急行军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北汉竟未料到周军来得如此之快。 连外围的粮马都未来得及尽数转移,这倒是天赐良机。 “可知太原城內有无察觉?”他沉声问道。 “回陛下,我等潜伏观察许久,城內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依旧按部就班值守,似乎尚未察觉我军已至。”斥候躬身回道。 柴荣不再犹豫。 当即召集张永德、韩通、赵匡胤三人到近前,就地部署: “张永德,你率两千人,突袭三座粮寨,务必迅速控制,不许焚烧粮草,尽数收缴; 韩通,你带两千人,夺取两座牧马寨,清点战马,妥善收拢; “赵匡胤,你带三千骑,游弋城外。太原若敢出兵,你挡一挡;若不敢出,你就让他们看著。 朕坐镇中军,统领剩余主力,隨时接应你们各部。” “末將遵旨!”三人齐声领命,深知军情紧急,转身各自点兵,不多时,三支队伍便如离弦之箭,朝著汾河沿岸疾驰而去。 柴荣將战报递给隨军书记,沉声道:“传令大军,继续推进!待先锋得手,我等便在太原城东五里处立营!” “喏!” 张永德部动作迅猛,借著地形掩护,悄悄逼近粮寨,趁守军装车不备,突然发起突袭,喊杀声震天。 粮寨守军本就不足千人,又毫无防备,顿时乱作一团,要么弃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不到一个时辰,三座粮寨便被尽数控制,粮草完好无损。 张永德亲自检查粮袋,隨手划开一袋,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淌出来。 他咧嘴一笑,让人赶紧装车运回。 另一边,韩通部直奔牧马寨,寨內的牧人见周军来袭,嚇得四散而逃,守军虽有抵抗,却不堪一击。 韩通下令严禁伤杀牧人,专心收拢战马,不多时,两千余匹战马便被清点完毕,由士卒看管,有序带回中军。 太原城南门城头,守將白从暉正在巡查。 忽然听到城外传来喊杀声,抬头望去,只见汾河沿岸烟尘滚滚,隱约可见周军旗帜。 他心中一惊,连忙下令打探消息。有人奔下城楼稟报,有人站在城垛后张望。 得知周军正在抢夺粮寨、牧马寨,当即召集士卒,欲开门出兵救援。 就在此时,杨业匆匆赶来,拦住了他:“白將军,不可出兵!” 白从暉转头,见杨业神色凝重,疑惑道:“刘继业,粮寨、牧马寨若被夺走,城內粮草战马將愈发紧张,为何不可出兵?” 杨业指著城外游弋的骑兵,沉声道:“將军,你看城外,周军骑兵往来机动,不知其主力究竟有多少。 我军尚不清楚周军虚实,若贸然开门野战,恐中埋伏。 况且太原城坚,守住城池才是根本,现在出城,粮寨已失,再出兵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杨业说这话时,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指节微微发白,握紧又鬆开。 他们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那支游弋的骑兵。 三千骑,阵型鬆散,却恰好卡在城门三里外。 衝出去,一时半刻到不了;不冲,粮寨就没了。 城下那两三骑,就这么一直游弋著,既不靠近,也不退走。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粮寨方向的烟尘渐渐落下。 白从暉转身下城,丟下一句:“加强城头戒备。” 城门內,一队骑兵已经集结完毕,只待一声令下。 但令始终没下。 赵匡胤率骑兵游弋在城外,见太原城门紧闭,守军只是在城头观望,並未出兵,心中瞭然。 隨即按柴荣吩咐,作势欲攻南门,进一步威慑守军,確保张永德、韩通两部顺利完成任务。 不多时,张永德、韩通两部陆续归营,前来向柴荣復命。 柴荣召来帐下军需官,核对当前兵力,心中已有定论: 原中军主力约八千人,皆是禁军精锐; 刘词后军四千人,携带輜重、工匠,尚未抵达; 赵匡胤部三千骑兵、张永德部两千人、韩通部两千人,此刻均已归建,合计可用兵力约一万五六千人。 “陛下,我军现有兵力一万五六千人,太原城內守军约一万五千人,倒是皆有老弱在內,” 军需官躬身匯报导, “待刘词后军抵达,总兵力可突破两万,足以四面围城。只是眼下需分兵监视四门、扎营布防、防备契丹援军,恐难以四面合围。” 柴荣点点头,早已胸有成竹: “此事朕已有考量,西门靠山,地势险要,且北汉援军多从北面而来,西门威胁最小,暂且暂缓合围,先围东、南、北三面,重点监视北门与南门,严防守军突围或援军入城。” 诸將齐声应道。 部署完毕,柴荣望著帐外正在休整的士卒。 又下令道:“张永德、韩通,你二人率部,即刻组织士卒伐木为鹿角,挖壕沟、立柵栏、设箭楼,务必把营寨扎牢。” 韩通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陛下,咱们刚夺了粮马,正是士气高涨之时,为何不趁势攻城,反而要先扎营?这打法,末將从未见过。” 柴荣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著篤定: “太原城坚,急不得。先把寨子扎牢,结硬寨、固防线,咱们先立於不败之地,再慢慢耗他们,让他们看著干著急。这虽是笨办法,但最管用。” 韩通闻言,领命而去。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周军的营地上,士卒们忙著挖壕沟、立柵栏,一派忙碌景象。 柴荣名人召来老秦。 老秦瘸著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陛下召臣,可有吩咐?” 柴荣开门见山道: “老秦,咱们的龙啸砲,如今已有多少台可用?” 老秦连忙回话: “回陛下,高平之战后还剩9台,路上赶製了10台,一共19台。” “新赶製的10台还没组装,如今大军停下不赶路了,组装速度能快不少,既能儘快组装好现有砲车,还能继续赶製,绝不耽误后续攻城。” 柴荣点头:“好,辛苦你们。营寨扎稳后,全力组装调试。” “臣遵旨!” 老秦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傍晚时分,粮草入库,战马收拢,一箱箱清点下来: 粮约十万石,马两千余匹。 张永德来报:“陛下,粮草已入库,战马已交陈三调训,补充骑兵战力。” 柴荣微微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太原城头,语气低沉而坚定:“知道了。”他顿了顿,想起尚未传来消息的石州、沁州、辽州,眉头微蹙,却没有再多问。 士卒们扛著斧头出营,砍树挖壕,一直忙到入夜。 营寨外,一道浅浅的壕沟已经成型,鹿角密密麻麻插了一排,柵栏还在立,箭楼的架子刚搭起来。 夜幕渐渐降临,周军的营寨亮起点点灯火,与太原城头的灯火遥相对望,空气中的对峙气息愈发浓厚。 柴荣独自一人登上营寨高处,望著远处巍峨的太原城,指尖依旧转动著玉扳指。 晚风捲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营寨內的篝火噼啪燃烧,士卒们的低语声隱约传来。 柴荣沉默片刻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原的方向。 明日,开始围城。 第20章 太原夜话 夜已深。 柴荣独坐帐中,面前摊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 信纸粗糙,字跡潦草,却是周德亲笔。 帐外,士卒巡营的脚步声隱约传来,篝火噼啪作响,一切井然有序。可柴荣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 “刘钧已即位,年號不改。” “城內守军约一万七千,精锐一万四千,老弱三千。” “粮草约可支三月。” “白从暉守南门,刘继业守东门,北门、西门由副將把守。” “民心尚稳,刘钧减赋抚民,百姓念其好。” “宰相郭无为已到太原,此人城府极深,善言辞。” 柴荣看完,指尖转著玉扳指,久久不语。 张永德掀帘而入,低声道:“陛下,城內怎么说?” 柴荣把信递给他。 张永德就著烛火看完,皱眉道:“一万七千人,三个月粮……倒是不难啃,但也不可大意。” 柴荣摇了摇头。 “难啃的不是城,是人。” 张永德一愣。 柴荣指著信上那行字:“减赋抚民,百姓念其好。刘钧若是个昏君,百姓早盼著咱们破城。可他偏是个好皇帝,太原百姓念著他的好。强攻,百姓只会恨咱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张永德沉默片刻,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柴荣站起身,走到帐口,望著远处太原城头星星点点的灯火。 “传令明日四面合围,但暂不攻城。” “先让城里的百姓看清楚,谁才是能给他们太平的人。” 张永德抱拳:“臣遵旨。” 他退出帐外,脚步声渐远。 柴荣独自立著,指尖转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夜风捲起帐帘一角,送来远处士卒的低语。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郭无为已到太原。” 他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刘钧……有意思。” ...... 同一片夜色下,太原城內政事堂中,烛火通明,空气凝滯。 刘钧端坐主位,面前放著先皇刘崇留下的那柄旧剑。 剑鞘上的纹路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继位不过数日,城外已是大军压境。 宰相郭无为坐在左手第一位,鬚髮花白,神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老臣王延嗣坐在他下首,眉头紧锁,似有心事。 大將白从暉一身戎装,甲冑未解,显然是刚从城头下来。 年轻將领刘继业立在门边,一言不发,目光却一直落在刘钧身上。 刘钧开口,声音不高,带著几分疲惫: “周军已在城外立寨,明日便要四面合围。朕继位数日,便逢此局。诸位有何良策?” 白从暉第一个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太原城坚池深,床弩齐备。臣已加派四门值守,城头滚木擂石备足。只要守上半年,契丹必来救援!” 刘钧点点头,看向王延嗣。 王延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白將军所言有理。但契丹援军何时能来,未可知也。且城外粮草尽失,城內储粮只够三月。三月后契丹不至……老臣不得不虑。”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与刘钧相接: “陛下,周主柴荣登基以来,未见屠城之举。若真到了那一步,归顺……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堂中一静。 白从暉眉头一皱,正要开口,王延嗣抬手止住他: “老臣只是把话说在前头,请陛下三思。战是守,和也是守。老臣追隨先皇多年,太原百姓的苦,老臣见过。若能少死些人,老臣愿担这骂名。” 刘钧没有接话,目光转向郭无为。 郭无为缓缓起身,向刘钧躬身一礼,声音平稳: “陛下,王相所言,是为陛下考量后路。臣以为,此事可议,却不必急议。”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眼下当务之急,是守城。至於將来如何,且看战事进展。若契丹来援,自然最好;若不来,再做计较不迟。” 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给刘钧留了台阶,又不显得怯战。 刘钧眉头微松,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刘继业忽然开口: “臣今日在城头观周军,其势虽盛,但营寨未稳。若趁夜劫营,未必不能挫其锐气。” 白从暉眼睛一亮:“继业此言有理!” 刘钧却摇了摇头: “朕觉得不可轻动。” 白从暉一愣。 刘钧道:“周军游骑在外,今日一直在城外游弋,不近不退,便是诱我出兵。朕以为,周军早有防备,劫营胜算不大。” 白从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陛下看得准。” 刘钧说完,目光落在那柄旧剑上。 他伸手,轻轻抚过剑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先皇留下的基业,朕不能断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王延嗣: “王相,归顺之事,朕知道是为朕好。但朕若降了,刘氏宗庙谁来供奉?太原百姓呢,朕若降了,周军进城,他们能善待百姓吗?朕不知道。” 王延嗣低头,声音发涩: “臣明白。” 刘钧又看向郭无为: “郭相,你方才说,此事可议,不必急议。朕问你,依你之见,太原守得住吗?” 郭无为沉吟片刻,答道: “陛下,河东土地兵甲,不足中原十一。周军势大,太原未必守得住。” 刘钧没有动怒,只是点了点头。 “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城外,周军营寨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城头灯火遥相辉映。 他望著那片灯火,声音很轻: “朕不求贏,只求守住祖宗之地。能守多久,守多久。”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目光陡然坚定: “诸位,既然守,便一心守。谁再有异言,战后再说。眼下,全力守城。” 郭无为率先躬身:“臣遵旨。明日臣便去巡视粮仓,清点军需,为守城尽一份力。” 白从暉抱拳:“臣守南门,誓与城共存!” 刘继业抱拳:“臣守东门,定不教周军踏进一步。” 王延嗣躬身:“老臣遵旨。” 刘钧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夜深了,都退下吧。” 眾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政事堂內只剩刘钧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柄旧剑,轻轻抚过剑鞘,喃喃自语: “父亲,儿无能,只能替您守一日算一日了……” ...... 城外,周军大营。 柴荣又走帐外,立在帐口,望著太原方向。 夜风渐凉,他却没有回帐的意思。 指尖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想起那个叫刘钧的年轻人,年纪轻轻继位,便被大军围困在城中,和他自己何其相似。 只不过,一个在城里,一个在城外。 他嘴角微微勾起。 “刘钧……有意思。” 远处,太原城头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今晚也睡不著。 第21章 结硬寨 显德元年四月初,周军抵太原城下第四日。 四面营寨已初具雏形。 东门外三里,壕沟蜿蜒如蛇,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壕后是一排排鹿角,枝杈交错,密密麻麻,战马见了都得却步。 再往后,木柵栏正在搭建,箭楼的架子已经立起,士卒们扛著木板来回奔走,喊声此起彼伏。 南门外,韩通亲自督工,嗓门大得半里外都能听见:“挖深!再挖深!咱大周军不养閒人,有力气都给我使出来!” 士卒们光著膀子挥镐,黄土飞扬,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八瓣。 太原城头,守军站在垛口后张望,没人敢出声。 这才三天,周军的营寨就已经扎得像铁桶一样。 中军大帐內,柴荣正与诸將议事。 赵匡胤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营寨已稳,器械正在赶造,士卒士气正盛。臣请率本部人马,试探攻城!” 韩通紧隨其后,嗓门比赵匡胤还大:“陛下,末將也请战!太原城虽坚,啃几口也能啃下几块砖来!” 帐內数员將领纷纷附和,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柴荣坐在主位上,指尖缓缓转著玉扳指,等眾人声音稍歇,才开口: “急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望向远处太原城头。 “太原城坚,硬啃会崩牙。先扎牢寨子,等器械备齐,等四路归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城楼上隱约可见的床弩上: “城內粮少,耗下去,他们比咱们急。” 韩通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什么,被张永德拽了一把,訕訕闭嘴。 柴荣转身,目光扫过诸將: “都回去盯著营寨。壕沟再挖深一尺,鹿角再加一排,箭楼再起高半丈。防住城內突袭,防住城外援军,比什么都强。” 诸將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帐中只剩下柴荣一人。 他重新坐下,转著玉扳指,望著案上的太原城防图。 城內粮少。 这是周德送出的情报,也是他敢耗下去的底气。 三个月。 最多三个月,城內就该有动静了。 营寨外,器械场上一派繁忙。 老秦瘸著腿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拿著一根木尺,这儿量量,那儿敲敲。身边跟著几十个工匠,个个满手老茧,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得意。 十九台龙啸砲已组装完毕,巨大的砲臂斜指天空,砲座下垫著厚木板,四周堆著土垒。 每台砲旁都站著七八个士卒,等著工匠教他们怎么操作。 老秦走到一台砲前,拍了拍砲身,对围著的士卒说: “都看好了!这是陛下想出来的配重砲,高平一战立了大功。这玩意儿金贵,不能乱来。装弹、瞄准、发射,一步都不能错。” 士卒们瞪大眼睛,生怕漏听一个字。 不远处,辅兵们正热火朝天地造普通投石机。 说“造”其实有点抬举——不过是砍几根粗木,绑上绳索,架上拋杆,配上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这种“砲”五代时人人会做,准头差得要命,但架不住数量多。 “快!再快!”一个都头模样的老卒站在高处吆喝,“今日天黑前,再凑二十台!明日天亮,让太原城里那些孙子听听响!” 辅兵们光著膀子干,斧头砍得树干直颤,绳索绑得满头大汗。 一台台简易投石机像雨后春笋般从地上冒出来,密密麻麻排了半里地。 除了投石机,还有云梯、衝车、壕桥、木驴…… 云梯一架接一架,梯身用粗木绑成,梯头包著铁皮,防止城头泼下来的滚油。 衝车还在组装,巨大的木架下装了四个轮子,顶上铺著厚木板,人躲在里面推,城头箭石都射不透。壕桥架在壕沟上,供步兵衝锋。 轒轀车也就是木驴,像个小房子,下面有轮子,是最经典的重型攻城作业车,核心作用是掩护士兵抵近城墙、填壕、掘城,能抵御矢石、火攻,堪称古代战场的“移动装甲工事”。 负责督造器械的军器监老李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跑到云梯前检查绑绳,一会儿蹲在衝车下看轮子稳不稳。 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这批木驴不行!再加固!衝车顶板再加一层!” 整个器械场上,砍木声、敲击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日头渐渐西斜。 斥候飞马而来,滚鞍落马:“陛下!曹彬將军、潘美將军率部归建!” 柴荣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扬起的尘土。 不多时,两支人马先后抵达。 曹彬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柴荣面前,单膝跪地:“陛下,汾州粮仓已下,得粮二十万石,守將投降。臣不辱使命!” 柴荣伸手扶起他:“好。” 潘美紧隨其后,神色略显疲惫:“陛下,沁州粮仓保住七成,约八万石。攻城不顺,末將……有负陛下所託。” 柴荣拍了拍他肩膀:“仲询,八万石不少了,起来。” 潘美起身,低著头,没再多说。 天快黑时,又有两路烟尘出现在天际。 李重进和向拱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 李重进翻身下马,走到柴荣面前,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石州粮仓……烧了大半。末將赶到时,守军已点火,只抢回三成。”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了。 柴荣沉默片刻,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李重进抬头,想说什么,柴荣已转向向拱。 向拱抱拳:“陛下,辽州粮仓全得,约八万石。守將诈降,臣险些中计,被臣幸识破后反杀。” 柴荣点点头,没多说,只摆了摆手: “都辛苦了。各自回营休整。” 又转向李重进道:“进之,此事非你之罪,能抢会三成,朕也知足了。” 当晚,柴荣核对兵力。 原中军主力八千人,刘词后军四千人,曹彬部四千人,潘美部四千人,李重进部三千人,向拱部三千人,加上高平一战的俘虏九千多人。 合计三万一千余。 粮草:高平缴获加汾州、沁州、辽州所得,足够全军吃小一年。 战马:高平缴获加城外夺得的,六千余匹。 柴荣看著帐册,指尖转著玉扳指。 “三万一千人,快一年的粮,六千匹马。” 他合上帐册,望向帐外夜色。 “够了。” 入夜,柴荣独自巡营。 士卒们累了一天,大多已睡下,营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偶尔有巡营的士卒经过,见他一人独行,慌忙行礼,他只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他走到器械场边,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投石机、云梯、衝车,十九台龙啸砲立在最前头,砲臂斜指天空。 太原城头,灯火点点。 城楼上的床弩,隱约可见。 柴荣站了很久。 城內粮少。 最多三个月,就该有动静了。 他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原的方向。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2章 强攻七日 显德元年四月中,太原城外,周军营寨连绵数里。 柴荣登高而望,目光越过壕沟、鹿角、箭楼,落在那座巍峨的巨城之上。 太原城墙高三丈,基宽两丈,城头床弩如林,旌旗密布。 三日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今日,时机到了。 辰时,號角长鸣。 数十台拋石机同时发威,巨大的石弹呼啸升空,砸向太原城墙。 巨石撞击声如闷雷滚滚,烟尘腾起,遮天蔽日。 柴荣立在战车上,一动不动。 老秦在旁稟报:“陛下,五十台普通拋石机,十九台龙啸砲,轮番轰击。” 柴荣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石弹一波接一波,城墙上的夯土簌簌而落。 城头的北汉士卒躲在木柵后,偶尔有被石弹砸中的,连惨叫都来不及。 但烟尘散去后,城墙依旧矗立。 北汉守军早有准备,城头堆满了木柵、砖石、沙袋,哪里被砸出缺口,立刻有人补上。 轰了一上午,太原城墙纹丝不动。 柴荣抬手,號角变调,拋石机停止轰击。 张永德策马上前:“陛下,为何停了?” 柴荣指著城头:“你看他们补缺的速度,比咱们砸的还快。再轰下去,只是浪费石弹。” 张永德默然。 柴荣转身:“传令加固拋石机,调整角度,明日继续。另外,多造些小石弹,专打城头守军。” “是。” 次日,天刚蒙蒙亮,拋石机再次轰鸣。 这次换了打法:龙啸砲专砸城墙同一处,普通拋石机则往城头拋洒碎石,压制守军。 城头惨叫声不断,有人被碎石击中面门,有人被砸断手臂。 但北汉士卒顶著盾牌,依旧坚守。城墙上的缺口刚出现,便有辅兵扛著木柵衝上去堵住。 柴荣在阵前看了半个时辰,下令:“让斥候上。” 十几个斥候趁著城头被压制的间隙,猫著腰摸到城墙下,用绳索、飞鉤测量城墙高度,记录床弩位置。城头箭雨不时射下,有斥候中箭倒下,被同伴拖回来。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城东床弩七张,城西八张,南门最多,足足十二张。城墙基宽两丈,壕沟宽三丈,深一丈五。 柴荣听完,眉头微皱。 韩通忍不住了:“陛下,城墙已有破损,让末將带人登城试试!几千精锐衝上去,不信拿不下城头!” 李重进也跟著抱拳:“陛下,末將愿为先锋!” 柴荣看了他们一眼,缓缓摇头。 “城墙未破,登城只是送死。再候一日。” 韩通急了:“陛下——” 柴荣抬手止住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了,再候一日。” 韩通悻悻退下。 第三日,辰时,柴荣终於下令:“试攻。” 號角声陡然变调,变得急促而尖锐。 前排弓弩手涌上前,对著城头倾泻箭雨。龙啸砲换上了最大的石弹,专砸城楼。 城头床弩还击,巨大的弩箭射穿盾车,钉在地上,箭杆还在颤。 云梯队扛著长梯衝了上去。 辅兵把壕桥架上壕沟,云梯靠上城墙。 士卒们咬著刀,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城头滚木礌石如雨而下。一根滚木砸下来,云梯上的三四个人惨叫坠落。一锅热油泼下来,城下士卒捂著脸打滚,皮肉焦烂。 有人爬上城头,还没站稳,便被几杆长枪捅穿,尸体拋下城来。 一架云梯断了,又一架补上。 一批人倒下,又一批人衝上去。 一个时辰,死了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在城头站住脚。 柴荣站在战车上,手攥著玉扳指,指节发白。 韩通满身是血地跑回来,单膝跪地:“陛下!城墙太难啃,滚木礌石太多,兄弟们上不去!再这样下去,伤亡太大了!” 李重进也衝过来,胳膊上中了一箭,血流不止:“陛下,撤吧!打不了!” 柴荣望著城头,久久不语。 城上,一个北汉將领站在最显眼处,正指挥士卒搬运滚木。 他面目狰狞,杀意凛然,但嘴角竟掛著一丝笑。 那是白从暉。 柴荣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 鸣金声响起。 攻城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下,留下满地的尸体、折断的云梯、破碎的盾牌。 辅兵抬著担架来回跑,有个年轻士兵躺在担架上,眼睛还睁著,嘴里念叨著“娘”。 抬他的人低声说: “撑住,马上到营里了。” 他眼睛一闭,再也没睁开。 营寨里,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 ...... 几日后,柴荣从伤兵营出来,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著太原城头。 张永德跟上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陛下,这七日……折了四千多人。” 韩通包扎好伤口,又凑过来,声音低了许多:“陛下,这几天的损失,比之前半个月都多。再这么打下去,就算拿下太原,咱们也剩不了多少人了。” 柴荣没说话,只是转著玉扳指,转了整整一圈,才停下来。 张永德又补了一句:“辅兵死得多,攻城器械也损了大半。” 柴荣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传令,暂停强攻,围起来。” 李重进在旁边默默点头。 柴荣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帐。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城头的北汉將领,想起那些从云梯上坠落的士卒,想起那个被热油泼中、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想的那些——多活几年,安安稳稳把命续住,最好能活到八九十岁,看著这天下一点点好起来。 可现在呢? 他亲手送四千人去死,自己站在这里,毫髮无伤。 他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帐口。 帐外,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太原城头,北汉的旗帜还在飘扬。 张永德走过来,低声问:“陛下,明日还攻吗?” 柴荣摇摇头。 “不攻了。” 他转过身,看著帐內眾將,缓缓说: “士卒性命,皆为大周根基,不能枉送。强攻损耗太大,改方略。” 韩通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柴荣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开始写信。 眾將面面相覷,没人敢问。 韩通张了张嘴,被张永德拽了一下,訕訕闭嘴。 柴荣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 他写下第一行字:“高平一战,杀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寻死战,我奉陪。”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资敌,此乃国贼行径。” “我围太原,非为杀戮,乃为结束乱世,救天下百姓出水火。你若降,私仇可放,公义可全。” 帐內烛火跳动,映著他专注的侧脸。 眾將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 太原城头,白从暉站在垛口后,望著周军营寨渐次亮起的灯火。他身旁,一个副將低声说:“將军,周军撤了。” 白从暉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灯火,眼神阴鷙。 城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隱约飘著血腥气,不知是城外传来的,还是城內哪家巷子里飘出的。 周军的营寨里,伤兵的呻吟渐渐平息。 伙头兵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裊裊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柴荣写完信,折好,递给张永德。 “明日,派人送进城去。” 张永德接过信,迟疑道:“陛下,万一刘钧不降……” 柴荣转著玉扳指,望著帐外的夜空。 “不降,再想別的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总比拿人命填,强。” 第23章 书信入太原,朝野起波澜 强攻停了七日。 太原城外,壕沟已被填平了三段,城墙上弹痕累累,几处城楼被龙啸砲砸得塌了半边。 可城头那面北汉大旗,还在风里飘著。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那座沉默的巨城,转著玉扳指。 张永德站在身后,低声问:“陛下,强攻停了,接下来怎么打?” 柴荣没回头,只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乱。” 他转过身,看向中军大帐:“带那个高平的降卒来。” 降卒叫张三,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 他被带到柴荣面前时,腿都在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柴荣蹲下来,平视著他:“叫什么?” 张三低著头:“回……回陛下,小的叫张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 张三愣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有个老母亲,还有个……还有个媳妇,一个两岁的娃娃……都住在城里。” 柴荣点了点头,又问:“你怕什么?” 张三哆嗦著说:“怕……怕死。” 柴荣点点头:“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朕现在要你去办一件事,办成了,你就不用死了。” 张三抬头。 柴荣把一封信递给他:“把这封信送进太原城,交给刘钧。” 张三愣住,脸色瞬间惨白。 柴荣拍了拍他肩膀:“你本是北汉百姓,被裹挟从军,高平一战被俘。朕放你回去送信,合情合理。城门口盘查时,你就说是逃回去的溃兵,有军情要稟报。” 张三捧著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柴荣站起身,背对著他:“信送到了,你就能活。送不到,你死在城下,朕会找到你娘、你媳妇、还有你那个两岁的娃娃,给他们发抚恤。” 张三跪在地上,久久没动。 最后他磕了个头,把信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 太原城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士卒来来往往。 张三举著块白布走到城门口时,腿已经软了。 他扶著城墙,大口喘气,让自己稳住。 手里的白布被风吹得直抖,也不知道是风在抖,还是手在抖。 城头几个士卒探出身子,弓箭指著城下,厉声喝问:“什么人!” 张三举起双手,让城头看清他没有兵器:“我是北汉的人!高平打散了,我趁乱逃回来的,有军情要稟报!” 城头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头目探出身:“等著!” 片刻后,一个吊篮从城头缓缓放下。 张三爬进吊篮,攥著绳索的手抖得厉害。 吊篮晃晃悠悠往上走,每升一寸,他的心就往嗓子眼提一寸。 刚上城头,几个士卒就扑上来把他按住,刀架在脖子上。 一个头目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溃兵?怎么逃回来的?” 张三低著头:“夜里趁乱……从周军营地边上爬出来的。” 那个头目一把揪住他衣领,从他怀里搜出了那封信。 头目冷笑一声,“这是什么?” 张三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头目把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周军的信!你是奸细!” 话音未落,几个士卒扑上来,把张三按在地上。 刀架在他脖子上,冰凉刺骨。 张三闭著眼,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城门內传来一个声音:“慢著。” 刘继业走过来,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三,眼神复杂说:“把他带下去,交给陛下处置。” 张三睁开眼,不敢相信自己还活著。 ...... 刘钧接过那封信时,手微微发抖。 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坐在殿中,借著烛光,一字一句看完。 信里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高平一战,杀你父者,我也。此乃你我私仇,你欲寻死战,我奉陪。” 刘钧想起父亲刘崇,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块旧玉——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一直压在奏摺上面。 他继续往下看。 “但你等引契丹入寇,以中原土地资敌,此乃国贼行径。” 刘钧的脸烫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事实,北汉能撑到今天,全靠契丹。 可每次看到契丹使者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他都恨不得把刀捅进他们肚子。 刘钧把信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最后一句,他看了很久: “朕知你守城不易,亦知你非好战之人。你若降,朕不杀你一人,不拆你宗庙,太原百姓照旧过日子。” 他把信放在那块旧玉旁边,望著殿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 第二天,刘钧把信拿出来,让眾臣传阅。 朝堂上炸了锅。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沙哑:“陛下,周军势大,太原撑不了多久……若能保全百姓,降了也是……”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 白从暉一刀劈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案几从中断开,奏摺散了一地。 “再言降者,有如此案!” 满朝鸦雀无声。 白从暉转过身,对著刘钧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郭荣那廝虚言惑眾,不过是想兵不血刃拿下太原!臣愿与太原共存亡,绝不降周!” 刘继业等十几个武將也是齐刷刷跪下:“臣等愿死战!” 王延嗣与郭无为交换下眼神,面面相覷,不敢再言。 刘钧坐在御座上,看著跪了一地的武將,又看看那几个满脸惶恐的文臣。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退朝。” 眾臣散去。 白从暉走出大殿,脸色阴沉。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 “把城门守死了,谁都不许进出。那几个整天念叨『降』的官,给我盯住。” 心腹低声问:“將军,若是陛下……” 白从暉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心腹后背发凉。 ...... 城外,周军大营。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太原城头。 城楼上人来人往,比平时多了几分慌乱。 一个传令兵从城楼飞奔而下,差点摔了一跤。 柴荣嘴角微微勾起,转著玉扳指。 张永德走过来问:“陛下,刘钧会降吗?” 柴荣没答,只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传令军器监,加快修砲。那几台损了的,三天內修好。” 张永德抱拳:“是!” 柴荣望著太原城头,最后看了一眼。 城里的人,今晚肯定睡不著。 ...... 夜深,刘钧独坐殿中。 面前放著那封信,还有那块旧玉,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玉,玉面冰凉,像父亲的手。 他把信拿起来,又放下。 再拿起来,再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他只知道,天亮后,还得面对那些跪在地上喊著“死战”的武將。 他嘆了口气,把那封信折好,压在玉下头。 殿外的风,吹得灯火一明一暗。 第24章 夜战惊城,少帅扬威 夜色沉如墨汁。 太原城已经被围一个多月了。 这几日,城中日子过得极慢,一天仿佛胜过一月。 城上灯火稀稀落落,连刁斗声都透著一股疲惫与死寂。 风声断续,像极了乱世里无数孤魂的嘆息。 刘钧独坐了半宿。 案上那封信,被他翻来覆去摸了无数遍。 降,愧对父亲。 战,太原已是一座孤城。 他终究没有写下半个字的答覆。 只將信重新叠好,压在那块父亲遗留的旧玉之下。 玉冰凉,像死人的手。 殿外风声呜咽,穿过窗欞,像极了乱世亡魂的低语。 ...... 同一时刻,城北军衙。 白从暉盯著烛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天前朝堂那一幕,却仍在他眼前打转。 主降的文臣、颤巍巍的声音、那一刀惊断案几的寒光…… 他至今仍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可压得住嘴,压不住心。 他看得明白,城內军民早已疲惫不堪,再围上一段时日,不用周军动手,太原自己就会先垮。 “父帅。” 一声年轻气盛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白承礼大步而入。 一身轻甲劲装,腰悬环首长刀,身形挺拔,英气逼人。 他是白家独子,自小在军中摸爬滚打,悍勇刚烈,不输其父。 “周军围而不攻,摆明了是想拖垮我们。”白从暉声音低沉,“再不出手,人心就散了。” 白承礼眼睛瞬间亮起来:“儿子请战!愿带死士夜袭周营!” 白从暉看著眼前这个唯一的儿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但此刻军情如火,已容不得半分犹豫。 “你带三百死士。”白从暉沉声道,“全部卸去重甲,只穿贴身软甲,持短刀、带火箭,轻装疾行。” “目標——周军西侧营寨。” “不求破营,不求斩將,只烧他们哨塔、惊他们军心,快打快撤,绝不可恋战。” 白承礼抱拳躬身,语气鏗鏘:“儿子遵命!定让周军今夜不得安睡!” 他转身便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三百死士迅速在城下集结。 人人轻装简从,口中衔枚,脚步轻得像狸猫。 城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开了一条小缝。 一行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融入无边黑暗。 夜更深。 风更冷。 旷野之上,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周军营寨连绵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外侧硬寨、柵栏、拒马、陷坑,层层布防,明暗哨交错,灯火虽疏,却透著森严戒备。 显然,柴荣从来没有放鬆过一刻。 白承礼伏在草丛里,眯眼打量。 心中暗凛。 柴荣用兵,果然滴水不漏。 “动手。” 低喝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黑夜。 三百死士骤然衝出,如饿虎扑食,直扑周军外侧营寨。 火箭点燃,尖啸著升空,在漆黑天幕下划出一道道悽厉的火弧。 “敌袭——!” 周军哨兵的惊呼才出口,便被短刀狠狠切断。 鲜血喷溅,惨叫声撕裂夜色。 喊杀声瞬间爆发。 白承礼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寒光连闪。 短短一炷香,他亲手劈翻七人,刀锋卷了刃,他隨手从死人手里抽了把刀,继续往前冲。 周军士卒应声倒地,热血溅在他轻甲之上,更添几分悍不畏死的狂气。 他冲得极猛,势要一举衝破周军外围防线。 火光四处亮起。 火箭射上木柵,浓烟滚滚,刺鼻的焦味隨风飘散。 北汉死士前赴后继,有人扑倒,有人踩著尸体继续往前。 白承礼长刀挥舞,血花在黑夜中一朵朵炸开。 他嘶吼著,不断劈开扑上来的周军长矛。 轻甲虽轻,却挡不住密集的攻击,左臂很快被划开一道深血口子。 血顺著手臂流下,滴在地上,很快被黑暗吞没。 可周军的硬寨,远比他想像中更难啃。 粗大木柵坚如铁铸,后面长矛林立,箭雨从缝隙中疯狂倾泻。 北汉死士衝锋的势头,瞬间被硬生生挡住。 接连几人惨叫倒地,攻势为之一滯。 这就是柴荣布下的硬寨。 进不来,冲不破,只能白白流血。 白承礼脸色微变。 他原本以为夜袭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周军反应之快、防备之严,完全超出预料。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些日观柴荣用兵,滴水不漏。” 现在他真信了。 廝杀声越来越响,四面八方都传来急促脚步声。 “少帅!”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衝到他身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周军主力从两翼包抄过来了!再不走,我们全都要被围死在这里!” 白承礼咬牙。 他看了一眼身后。 死士已经折损不少,再拖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夜袭的目的已经达到——惊营、扰敌、振士气。 “撤!” 一声令下。 北汉死士立刻收势,如潮水般向后退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周军追兵从寨中衝出,却只看到满地尸体、几处未熄的火光,和远处渐渐远去的黑影。 白承礼勒马停在远处黑暗中。 他回头望著周军营寨,放声大笑。 笑声狂妄、囂张、不可一世,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传开。 “郭荣!你也不过如此!” “太原城,不是你能啃得动的!” 呼声激盪夜空。 他全身而退。 虽有折损,却胜在气势。 太原城门缓缓打开。 白承礼一身血跡,策马入城,三百残卒紧隨其后。 城头之上,守兵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隨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少帅威武!” “我们胜了!” “周军被咱们打退了!” 压抑了一个多月的士气,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绝望的城池,终於透出一丝久违的锐气。 白从暉站在城楼上。 看著儿子意气风发、浑身浴血的模样。 听著满城士卒的欢呼。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走到城垛边。 目光投向城外。 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片连绵十里、静得可怕的周营。 静得,像一头蛰伏已久、即將扑杀的巨兽。 白承礼大步登上城楼,甲叶鏗鏘,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父帅!夜袭已成,周军军心已乱! 儿子请战——明日白昼,我领精骑出城,堂堂正正衝垮周军前阵!” 他年轻。 他悍勇。 他刚刚得胜。 心气之盛,几乎要溢出来。 白从暉缓缓转过身。 看著儿子那张写满锋芒与傲气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到底年轻,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看著身后欢呼雀跃的士卒。 看著这座被困得奄奄一息的太原城。 他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夜色如墨。 白从暉望著城外无边黑暗,心头驀然一紧。 第25章 御驾夜登城,斩子慑三军 夜色沉得发滯,太原城头的欢呼余韵,渐渐被夜风揉碎。 周军营寨內,灯火明明灭灭,哨兵握矛而立,戒备比往日更森严。 一名斥候轻步奔至帅帐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北汉夜袭得手,此刻正在城头叫囂,士气极盛。” 柴荣立在帐前,目光望向太原城头的方向,面无表情。 心底淡淡掠过一丝波澜,却未多言,只抬手吩咐:“加强营寨戒备,明日再论战事。” 诸將虽有不解,却见他神色沉稳,终究不敢多问,躬身领命退下。 夜风卷著枯草的气息掠过营垒,谁也不知,一场针对太原城头的杀招,已在柴荣心底悄然定下。 次日入夜。 夜色依旧如墨。 三更时分,无月。 周军大营依旧沉寂,但暗处,150名精锐死士已集结完毕。 轻甲、短刃、火种、绳鉤,人人衔枚,无一声咳嗽。 柴荣立在队前,玄甲束身,长刀斜掛腰侧。 马仁瑀站在他身后,手里攥著那张从不离身的弓。 张永德、刘词等人围上来,脸色都变了。 “陛下!”张永德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万金之躯,不可涉险!臣愿率死士登城,定不负陛下所託!” 刘词也跪下来:“陛下三思!城中守军数万,万一……” 柴荣抬手,止住他们的话。 他扫过眾將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意已决。朕亲往,三军方能用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仁瑀身上: “只带他一人。其余人,城下接应。” 张永德还要再劝,柴荣已转身,带著死士没入夜色。 150条黑影,无声无息,向太原城下摸去。 张永德咬牙,回头看向刘词:“老將军,您守著大营,我带人跟著!” 刘词点头,张永德点起500精锐,悄悄尾隨而去。 太原城墙,高达三丈。 白日血战的痕跡还在,城头血跡未乾,几处垛口被龙啸砲砸得残缺不全。 守军疲惫不堪。 多数人靠著城垛打盹,几个轮值的士兵靠著墙根閒聊,刀枪隨意搁在一旁。 白天的胜仗,让他们鬆懈了。 绳鉤无声搭上城头,鉤爪扣紧砖缝。 第一个死士翻上城墙,落地的瞬间,一刀抹过最近那个打盹士兵的喉咙。 血喷在城砖上,无声。 第二名、第三名…… 柴荣翻上城头时,前面已经倒了七八具尸体。 他抽出长刀,寒光一闪,刚惊醒的守军还没喊出声,长刀已劈断他的脖颈,尸体重重砸在城砖上。 死士分批登城,刀光闪烁,惨叫声被死死闷住。 城头一片混乱。 北汉兵从睡梦中惊醒,摸不著刀,找不到甲,被砍得节节败退。 柴荣的目標不是杀人。 他抬眼扫过城楼——西侧城墙上,一整排床弩整齐排列,十几架巨弩在火光中泛著冷光。 他抬手一指:“毁掉。” 死士分出一队,直扑床弩。 长刀劈砍机括,火箭点燃木架。床弩一架接一架炸裂、倒塌、燃烧。 火光照亮城头,焦烟冲天。 北汉守军疯了。 有人嘶吼著扑上来,被马仁瑀一箭射穿喉咙;有人提著刀衝过来,被死士砍翻在地。 可床弩还在燃烧。 片刻之间,西侧城墙所有床弩,尽数化为废铁。 北汉的远程威慑,一夜作废。 ...... 城头大乱,终於惊动了值守的主將。 白承礼从城楼下衝上来时,左臂还缠著绷带,血跡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看著满城大火,看著那一排正在燃烧的床弩,目眥欲裂。 “郭——荣——!” 他一眼锁定人群中那道玄甲身影,嘶吼著挥刀扑来。 悍勇如疯,刀风呼啸。 柴荣侧身避过,长刀格挡,不慌不乱。 白承礼左臂剧痛,刀势已不如平日凌厉,却仍拼尽全力,一刀接一刀猛劈。 柴荣挡了三刀,忽然一个错身,反手一刀劈在他左肩。 正中旧伤。 血涌如泉,白承礼惨叫一声,胆气尽泄,转身便逃。 柴荣不追,只冷喝一声: “马仁瑀!” 弓弦震响。 第一箭,射穿白承礼后背。 第二箭,正中心口。 第三箭,贯入肋下。 第四箭,钉进后腰。 白承礼向前踉蹌几步,扑倒在城头,当场毙命。 尸身上插著四支箭,血淌了一地。 死状惨烈。 北汉兵彻底溃散。 无人再敢拦路,纷纷弃刀逃窜。 死士们依次攀绳下城,落地无声,迅速后撤。 城下,黑暗中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500精锐见柴荣安然无恙,又见城头火光冲天,再也压抑不住。 声浪冲霄,太原城內城外,人人听得头皮发麻。 ...... 回归大营,灯火通明。 柴荣站在帐中,卸下玄甲,长刀归鞘。 指尖仍带著一丝微颤。 不是惧,是胸腔里翻涌的烈意久久不散。 他心底掠过一丝恍惚:刚才是不是被柴王爷给坑了?那股悍然衝劲,究竟是我的,还是柴王爷的? 换做平常的他,绝不肯亲身涉这般险地。 可转念便释然。 五代第一雄主,本就该有这般锋锐。 他受柴王爷影响,敢冲敢战; 柴王爷亦受他牵引,多了几分小心与惜命。 两股意志在心底无声相融。 他抬起手,看著那枚玉扳指,轻轻转了一圈。 帐外,欢呼声还在继续。 ...... 太原城头,白从暉衝上来时,火还没灭。 他拨开乱兵,一步步走向那具尸身。 白承礼趴在地上,后背插著四支箭,血已经流干了。 白从暉蹲下来,伸手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他已经看了二十年。 此刻闭著眼,眉头还皱著,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痛。 白从暉抱著儿子的尸体,跪在血泊里。 片刻死寂后,城头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啸。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像是野兽,又像是鬼。 守军远远看著,无人敢近。 白从暉站起身,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眼神,再无半分君臣。 只剩焚尽一切的恨。 皇宫之內,刘钧被那声狂啸惊醒,浑身发冷。 窗外,周军的欢呼声还在隱隱传来。 他连夜召来张三,声音发颤: “备纸。朕要写信。” 张三跪在案前,看刘钧提笔,手抖得厉害。 回信只有三句话: 保刘氏血脉。不屠太原。不伤百姓。 张三捧著信,被刘继业领著,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城头,白从暉握刀而立,望著城外周军的灯火。 他一字一顿: “郭荣,我要你,血债血偿!” 第26章 北来援军 夜色沉沉,契丹大营的篝火像一片坠在地上的星。 阿骨朵缩在帐篷角落里,盯著跳跃的火苗发呆。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奚剌掀帘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 阿骨朵坐直身子:“叔,怎么了?” 奚剌没答,一屁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乳酪扔给他。 阿骨朵接住,没吃。 他听见帐外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来几句—— “……听说是北院大王家的小王子,叫什么耶律敌烈……” “皇帝陛下的侄子?” “对,他老子是北院大王,去年在云州跟吐谷浑打仗立了功,这次非要亲自带兵南下。” “杨袞呢?他怎么说?” “杨袞能说什么?小王子要兵,他敢不给?” 阿骨朵竖起耳朵,还想再听,奚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別瞎听,睡你的觉。” 阿骨朵捂著头,小声问:“叔,那小王子……很厉害吗?” 奚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厉害?他老子厉害。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是北院大王的儿子。杨袞再大的本事,也得给他面子。他要三千兵,杨袞就得给三千。折了也白折。” 阿骨朵愣了一下。 他想起高平战场上那道赭黄色的身影,想起那块从天而降的巨石,想起赤赤那半截砸烂的身躯。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王子,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天亮后,八千骑兵列队完毕。 小王子的帅旗在最前头,金线绣的狼头在风中抖动,这旗是他爷爷从突厥可汗那里缴获的。小王子不喜欢青牛白马,他一直把这狼头战旗当宝贝。 小王子人骑著一匹雪白的战马,甲冑鲜明,意气风发。他身后那五千本部精锐,刀枪雪亮,士气正盛。 阿骨朵挤在队伍中后段,回头看了一眼——杨袞部那三千骑兵拖在最后,稀稀拉拉,人和马耷拉著脑袋,跟前面那五千人简直像两支队伍。 奚剌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一鞭抽在阿骨朵的马上:“看什么看,走你的。” 大军南下。 马蹄踏过草原,踏过土路,一路向南。 阿骨朵骑在马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起阿妈煮的羊肉汤,想起海澜弯弯的笑眼,想起怀里那颗早就没了的冻梨。 他还想起那道赭黄色身影。 这次,还会见到那个人吗? 太原城外,周军大营。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太原城头。 转著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张永德匆匆赶来,说道:“陛下,急报!契丹八千骑南下,已近忻口!” 柴荣的手指顿住。 忻口。 他知道那个地方。 两山夹一口,滹沱河中流,是契丹从北边南下救援太原的必经之路。 史书上写著,忻口之战,史彦超冒进战死。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將。 史彦超正站在一侧,浑身杀气,跃跃欲试。 柴荣沉默片刻,开口:“史彦超,你身上有伤,这次不必去了。” 史彦超一愣:“陛下!臣那点伤算什么!” 柴荣看著他,没说话。 史彦超还要再爭,被张永德拽了一把,訕訕闭嘴。 柴荣看向另一个人:“曹彬。” 曹彬出列:“臣在。” “你带三千骑兵,十台龙啸砲,一万支龙牙箭,烟箭石灰箭都带上,即刻启程,增援忻口。” “臣领旨。” 柴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忻口是峡谷,骑兵展不开。你到了之后,先用龙啸砲封住隘口,再用烟箭封视线,最后用龙牙箭招呼。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光他们,是把他们堵在北边,等太原这边打完。” 曹彬抱拳:“臣明白。” 三千骑兵悄然出营,消失在夜色里。 两日后,忻口。 峡谷里阴风阵阵,两面峭壁夹著一线天,滹沱河水从中间滚滚流过。 符彦卿策马立在谷口,望著那道天然的门户,对身边的曹彬说:“这里就是契丹的棺材。” 曹彬点了点头,没说话。 符彦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陛下派来的,我就直说——老夫守忻州多年,这道口子闭过多少次眼闭过多少次眼,心里有数。契丹想过去,得先问问老夫的刀。” 曹彬只是笑著点头,还是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两侧的高坡。 十台龙啸砲已经架好,士卒们正在调试。 符彦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这东西,老夫听说了,高平立过大功。今天让老夫也开开眼。” 曹彬终於开口:“符公,待会儿契丹衝进来,您守住谷口就行。剩下的,交给它们。” 符彦卿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老夫就看你这个年轻人怎么打。” 谷外,烟尘渐起,蹄声如雷。 小王子的八千骑兵到了。 他勒马在谷口外,抬头看著那道狭窄的峡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周军想用这道口子拦住我?” 他拔出刀,向前一指:“衝过去!杀进太原!” 八千骑兵轰然涌入。 峡谷太窄了。原本浩浩荡荡的骑兵,一进谷口就被挤成一条长龙,前后相衔,寸步难行。 曹彬站在高处,看著那条涌动的长龙,一动不动。 符彦卿攥著刀,手心冒汗,忍不住低声说:“还不动手?” 曹彬没答,眼睛死死盯著峡谷里。 第一批契丹骑兵衝到谷中段,第二批刚挤进来,第三批还在谷口。 曹彬抬起手,猛地落下。 “龙啸砲——放!” 十台龙啸砲同时怒吼。 巨石破空,狠狠砸进峡谷最密集的地方。 碎石飞溅,血肉横飞,前排的契丹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后排收不住脚,撞上前面的尸体,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烟箭——放!” 带烟的箭矢呼啸而出,在峡谷中炸开。白烟瀰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路。 契丹兵在烟里乱砍,砍中的全是自己人。 “龙牙箭——齐射!” 铺天盖地的火箭带著尖啸射进烟幕。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士甩下来,踩成肉泥。 整个峡谷变成一座修罗场。 符彦卿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刀缓缓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曹彬,眼神里多了几分东西。 曹彬还是那副表情,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看著峡谷里的屠杀,像在看一场雨。 小王子冲在最前头,被一箭射中肩膀,从马上栽下来。亲兵拼死衝上去,把他从尸堆里刨出来,抬著往后跑。 他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染红了,还在嘶吼:“冲!给我冲!” 但没人冲了。 八千骑兵,活著逃出谷口的,不到三千。 杨袞那三千人,几乎全死在里头。 峡谷里,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溃兵退出去三十里,才敢停下。 小王子躺在地上,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渗。军医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包扎,他一把推开,喘息著问:“还剩多少人?” 没人敢答。 奚剌站在旁边,低著头,不说话。 阿骨朵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 小王子忽然笑了,笑得浑身抽搐,伤口又渗出血来:“八千骑……八千骑……”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退兵。” 夜里,阿骨朵一个人蹲在火堆旁,看著自己的马发呆。 那匹马安静地站在夜色里,偶尔打个响鼻,一点也不慌。 阿骨朵想起白天在峡谷里,火光照亮战场的瞬间,自己这匹马也只是往后缩了缩,但没有像別的马那样疯了一样挣韁绳。 他拿起一根燃著的木柴,慢慢靠近。 马往后躲了一步,但没跑。 他又靠近一步。 马又躲一步,但眼睛始终看著他,没有那种要挣断韁绳的疯狂。 阿骨朵愣住了。 他想起高平战场上那些火马,想起它们衝过来时的样子——那些马,也不是像他的马一样那么怕火。 “难道……马可以练?” 他自言自语,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奚剌走过来,听见这话,停下来看著他。 阿骨朵站起来,结结巴巴说:“叔,你说……马能不能练?让它不怕火,不怕响?” 奚剌愣住。 他看了阿骨朵很久,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子,脑子装的什么?” 阿骨朵挠头:“我就是瞎想。要是能练出一批不怕火不怕响的马,下次碰上那周军……” 他没说完,但奚剌听懂了。 第二天,小王子醒了。 他躺在帐中,脸色惨白,但眼睛还亮著。 奚剌带著阿骨朵进去时,他正盯著帐顶发呆。 阿骨朵跪下去,把自己昨晚的想法说了一遍。 小王子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他挣扎著要坐起来,军医按住他,他一把推开,盯著阿骨朵:“你说的,当真?” 阿骨朵嚇得不敢抬头:“小……小的只是瞎想……” 小王子笑了,这一次是真笑。 他对身边的將领说:“记下来。这小子说的,以后有用。” 又看向奚剌:“你侄子,留下。跟在我身边。” 奚剌推了阿骨朵一把,示意他跪下谢恩。 阿骨朵跪下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那道赭黄色的身影,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第27章 城內人间 围城一个月后,太原城內已经没什么像样的药铺了。 城东一座破庙前,周德的岳父昝神医,带著周德的三个孩子,支了个棚子,施粥施药。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药也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外公昝怀恩坐在棚子一角,给一个老人把脉。 他七十岁了,手一直在抖,但声音很稳:“还能活。熬过去。” 老人乾瘦的手抓住他:“老神医,这城……还能撑多久?” 昝怀恩没答,只是把他的手放回破被子里,转身去写药方。 哥哥周承稷蹲在粥锅前,一勺一勺往碗里舀。锅里的粥本来就不多,分到后面快见底了。他把自己那份碗里的粥倒回锅里,搅了搅,继续分给后面的人。 弟弟周承启站在旁边递碗,饿得前胸贴后背,小声嘀咕:“哥,我饿。” 周芷蘅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继续递碗。 周芷蘅自己蹲在地上,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孩子瘦得皮包骨,伤口深可见骨,却忍住不闹,只是呆呆地看著她。只是眼睛一直盯著她腰间那块干饼——那是周芷蘅自己捨不得吃的,揣了两天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孩子的脸,伸手把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手里。 孩子攥著饼,还是不说话,但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轻声哄:“不哭,一会儿就不疼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低头继续包扎,手很轻。 中午,周承稷去东市取药。 那是父亲周德托人找到的一点药材,说是城外周军围城前偷偷藏起来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穿过一条小巷,拐过墙角,忽然站住了。 前面墙角下围著几个人,蹲成一圈,看不清在干什么。他凑近一看,地上摆著几块肉,旁边插著一块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 人肉百钱,狗肉三百钱 卖家面无表情,买家低头付钱,谁也不说话。 周承稷愣在原地。 他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五代乱世,人不如狗。”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胃里一阵翻涌,转身就跑,跑出去很远,扶著墙乾呕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外公教他认字,指著《礼记.礼运》里的“人”字说:“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 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他懂了:人是什么?人是可以论斤卖的肉,是比狗肉还便宜的肉。 只是书里写的跟这个世道不一样。 回到棚子时,他脸色惨白。 周芷蘅看了他一眼,轻声问:“看见了?” 周承稷点点头。 周芷蘅没再问,低头继续包扎。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前天,一个老太太抱著个孩子来……说是孙子。可那孩子的衣服,是三天前刚死的一个小孩的。” 周承稷愣住。 周芷蘅没抬头,只是把绷带又缠紧了些。 城外周军大营。 韩通嗓门大,帐里帐外都听得见: “陛下!周德那廝到底靠不靠谱?一个多月了,屁都没一个!” 李重进皱著眉:“会不会是诈?当初周德被俘得那么容易,说不定就是北汉的苦肉计。” 张永德看向柴荣:“陛下,您怎么看?” 柴荣转著玉扳指,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 眾將散去,帐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望著太原城头,想起围城之初周德送出的那封信。 他想:周德应该不会骗我。但城里,可能已经乱到连他都传不出消息了。 深夜,无月。 太原城东一段偏僻城墙,周德带著两个心腹,三个孩子跟在身后。 这地方他找了好几天,城头守军换防时有个空当,一炷香的时间。 长子周承稷攥著拳头,指节发白。周芷蘅牵著弟弟周承启的手,手心全是汗。周承启不知怕,还在东张西望。 周德对两个心腹点点头。他们架好绳索,放下吊篮。 周德走到长子面前。 “你大了,你外公的医术,靠你传下去。” 他用力握了握周承稷的肩膀,没再说话。 周承稷眼眶发红:“爹,你跟我们一起走,还有娘和外公” 周德摇摇头:“爹、娘和外公还有事。” 他走到女儿面前。 低下头,平视著她。 “照顾好弟弟。別怕。” 周芷蘅咬著嘴唇,使劲点头。 他走到幼子面前。 摸了摸他的头。 “跟著你哥,別乱跑。” 周承启咧嘴笑:“爹,你办完事可得来接我们。你说过,带我去吃汴梁羊肉汤。” 周德笑了,笑得很轻。 “好。” 他站起身,对两个心腹挥手。 吊篮缓缓放下,三个孩子消失在夜色里。 周德站在城头,攥著刀柄,手一直在抖。 没有周军接应。 三个孩子要自己摸黑走向周军大营。 能不能走到,全看命。 城外,最小的周承启走不动了,周承稷背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 周芷蘅跟在后面,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芷蘅不知道踩到什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没出声,爬起来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摸到脸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手里的半块干饼紧紧攥著——那是周德临別前塞给她的,说路上饿了吃。 她没捨得吃,一直攥著,饼都攥热了。 天亮前,三个孩子被周军巡哨发现,带到了柴荣面前。 周承稷跪在地上,把城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城內粮已尽,人肉百钱,狗肉三百钱。” 柴荣听完,没说话。 他看了三个孩子一眼。 周芷蘅低著头,不说话。周承启站在最后,饿得直咽口水,但忍著不吭声。 柴荣的目光在周承启脸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饿了。” 他对张永德说:“带他们去吃饭,换身乾净衣裳。” 张永德应声。 周芷蘅被带出帐时,回头看了一眼。 柴荣正低头看著地图。 他忽然按了按胸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心脉受损的人,最怕大喜大悲。 她想:这个皇帝,身体有毛病。还能撑多久,不知道。 周芷蘅跟著张永德往营里走,天边已经泛白。 忽然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忻口那边打贏了,缴了两千多匹战马,还抓了一千多契丹俘虏!” “陛下说了,不杀,留著干活!” 周芷蘅愣了一下,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城头,灯火点点。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能不能活著出来。 但她知道,他做的事是对的。 第28章 城头屠亲,世宗呕血 围城一月有余,周军大营反倒安稳下来。 缴获的粮草堆成一座座小山,连绵数里。管粮的老校尉拿著帐册,挨个点数,点著点著自己都笑了—— 高平一战缴了十万石,汾州粮仓拿下十二万石,沁州抢出四万石,辽州全得四万石,太原城外那三座粮寨又是五万石,还有石州虽被烧了大半,也抢回三万石。 零零总总加起来,四十多万石粮食,够全军吃上一年。 战马更是多得没处放。高平战场上捡回来的,城外牧马寨夺回来的,忻口那边又送来两千多匹,加上从北汉降卒手里收拢的,前前后后凑了六七千匹战马,连驮马都攒了两三千。 马栏里挤得满满当当,夜里嘶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睡不著觉,可没人抱怨——这都是家底。 士卒们脸上不见疲態,反倒比刚来时更有了底气。 炊烟日日升起,肉香时常飘过营垒,轮休的士兵三五成群坐在帐前,补靴子的补靴子,磨刀的磨刀,偶尔有人说笑两句,气氛比刚围城时鬆快多了。 张永德翻著帐册,隨口道:“城內粮尽,人心不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词坐在一旁,慢悠悠开口:“当年太祖在时就说过,北汉官场贪腐成风,粮皆藏於官仓,百姓无隔夜之米。便是刘钧本人,怕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究竟有多少粮草,只被底下人蒙在鼓里。那些当官的吃得脑满肠肥,老百姓勒紧裤腰带,这城能撑一个多月,已是极限。” 柴荣转著玉扳指,目光落向太原城头。 城墙上旗帜依旧,但隱约可见守军的身影比之前稀疏了些。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能不杀则不杀,是为仁;粮食能不浪费则不浪费,是为理。” 眾將默然,各自想著心事。 韩通搓了搓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重进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只有刘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帐中安静了片刻,柴荣忽然开口: “高平那些降卒,还在营里?” 张永德道:“是,都在后营待著,日日给饭,帮著运石弹、搬器械、餵战马,军器监那边也去了不少人,老李说这些人手粗,使唤著顺手” 柴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柴荣下令: 挑百十名高平降卒,到太原城下喊话劝降。 张三站在人群中,听著都头念名单。念到他的名字时,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边的人推了一把。 “叫你你就去,愣著干啥?” 张三低著头,跟著队伍往营外走。走出营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营里炊烟正起,伙夫在准备早饭,有人在笑骂著什么,日子安稳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城下,一百多名降卒被一字排开。张永德骑马立在后面,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的嘈杂: “喊你们家人的名字。让他们知道,你们还活著,周军没杀你们。” 张三站在最前面,仰著头,望著太原城头。 城墙那么高,垛口那么小,他几乎看不清上面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扯著嗓子喊: “娘!媳妇!狗蛋!我回来了!你们在不在?” 他想娘和媳妇一定在家。狗蛋……狗蛋才三岁,可能还在睡觉。 声音嘶哑,带著颤,一遍又一遍。 旁边的人也喊起来,喊著各自亲人的名字。有的喊爹,有的喊娘,有的喊婆娘,喊娃。一百多个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城砖都像在发抖。 城头守军探出头往下看,没人应声。 张三不放弃,还在喊。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城楼上,白从暉走到垛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一眼认出了张三——当初送降信进城的那个降卒。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片刻后,城头有了动静。 张三的母亲被推上城垛。老妇人头髮散乱,衣襟上沾著血,还在挣扎著往下喊:“三儿!三儿快跑!別在这儿!快跑!” 张三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砸得生疼,他顾不上。他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血顺著眼角往下淌: “將军!將军!我错了!我不喊了!你放了我娘,放了我媳妇,放了狗蛋!” 城头没有回应。 白从暉提著刀,一步一步走到老妇人身后。 张三抬起头,看见那把刀举起来。 他喊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 刀光一闪。 老妇人被砍倒,尸体从城头坠落。 张三撕心裂肺:“娘——!” 第二个被推上来的是他媳妇。她死死抱著孩子,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张三拼命往前冲,被身后的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踢打,十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了,抠出血来。 刀落。 他媳妇倒下去,孩子从怀里滚出来。 尸体被扔下城墙。 第三个,是那个孩子。 三岁的狗蛋被白从暉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孩子还在哭,两条小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张三趴在地上,已经喊不出声了。他只能看著。 白从暉把狗蛋挑在枪尖上,举到城墙外。 那个三岁的孩子被挑起来时,还在哭,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蹬了两下,停了。 白从暉把枪往前一送。 狗蛋坠落。 张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呜咽。 柴荣在马上,亲眼看著那个孩子砸在地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胸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疼不是刀砍的,不是箭射的,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死死勒住他的心臟。 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溅在马鞍上,溅在韁绳上,溅在他自己的手上。 他从马上栽下去。 栽下去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血。 愣了一下。 这个身体,这么早就出问题。 张永德衝上来扶他:“陛下!陛下!” 柴荣推开他,挣扎著站起来。 “抢回来……把那三个人的尸体……抢回来……” 他拔剑翻身上马,要亲自衝锋。 但伤势发作,脸色惨白,身形摇晃,在马上坐不稳。 根本冲不出去。 不单是被人拦住——是身体撑不住。 他攥著韁绳的手,一直在抖。 柴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厉声下令: “龙啸砲、龙牙箭、烟箭——放!压住城头!” 军器监月余赶製,龙啸砲已有三十余台,此刻半数对准城头。 巨石破空,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城楼上的垛口被砸塌了一截。烟箭炸开,白烟瀰漫,遮蔽视线,城头守军呛得睁不开眼。龙牙箭铺天盖地,带著尖啸射进烟幕,城头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缩在垛口后边。 史彦超一马当先衝出。 赵匡胤紧隨其后,身后是石守信等义社十兄弟里最能打的几个,此刻没有一个犹豫。 轻骑直衝城下,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城头箭雨如注,不断有人落马,但没人停。 史彦超的马被射中,马惨嘶著倒下,他翻身落地,旁边一匹空马衝过来,他一把拽住韁绳,翻身上马,继续冲。 坠在墙下的三具尸体,被將士拼死夺回。 张三跪在地上,看著那三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一动不动。 有人上前,走到柴荣身边,低声稟报。语气平静,没有哭喊,没有喧譁: “陛下,抢尸的时候,石將军中流矢……没了。” 赵匡胤站在人群里,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石守信的尸体。 李重进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石守信的眼皮合上。合了半天,合不拢——那眼睛睁著,朝著太原城头的方向。 李重进低声说:“老石,你先走一步。” 史彦超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是伤,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石守信,又看了一眼太原城头。 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老石,往后你娘是我娘,你儿子是我儿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 忽然骂了一句,只是声音闷在胸腔里,听不清骂的是什么。 但谁都知道,他骂的是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再没回头。 ...... 柴荣没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石守信身上那支箭轻轻拔了出来。 箭头上还带著血,血还是热的。 他把箭递给身边的亲兵:“收著。” 他望著石守信的脸,身形微顿,脑子里闪过那些史书上的字——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 那些名字,赵匡胤、石守信……他都记得。在原来的歷史里,他们是帮別人夺他江山的人。 他以前提防过他们。 而他真正信任的,是韩通这样的人——被歷史证明过的忠臣,在陈桥兵变里敢起兵反抗的人。 可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替他死了。 那些史书,还作数吗? 他不应因未发生之罪,而负已尽忠之人。 不心碎,不癲狂,只是深沉伤感。 但以前的那些念头,被动摇了。 ...... 张三跪在家人尸体前,看著那三具血肉模糊的身躯。 他想起刚才柴荣呕血、下令、拼死抢尸的那一幕。 想起那个从马上栽下去、又挣扎著站起来的人。 想起那一声“抢回来”。 心中死寂,有些许回暖。 他跪著,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想摸摸他娘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了——他娘的脸已经被血糊满了,他摸不下去。 他又往前挪,想抱抱狗蛋。 狗蛋的身子软塌塌的,他抱起来,又放下去。 放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旁边的士卒递过来一张草蓆。张三接过来,盖在他娘身上。又一张,盖在他媳妇身上。第三张,盖在狗蛋身上。 他跪著,在三个草蓆前磕了三个头。 磕得很重,额头磕在泥地上,闷响。 他跪在那,一直跪到天黑。 直到有人点亮了火把,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扶著膝盖,稳住自己。 转身。 一步一步,往周营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低著头往前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愿家人下辈子,能活在一个太平的年头。 至於这辈子—— 他要跟著那个吐了血也要抢尸回来的人,把这条命搭进去。 不只是为了他,更是为了那个太平的年头,能早点来。 他抬起头,营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 城內。 白从暉屠亲立威,下令锁死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守军亲眼看见那三具尸体被扔下去,看见那个孩子被挑在枪尖上。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白从暉提著刀,带著兵,穿过街道,走向皇宫。 宫门前的侍卫想拦,被他一眼瞪退。 他带兵入宫,站到刘钧面前。 刘钧坐在御座上,看著他。没有怒,没有惧,只是静静地看著。 “你要做什么?” 白从暉只说了一句: “陛下,你心软,下不去手。” “我来。” 白从暉话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刘继业站在武將队列中,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往前迈了一步,甲叶轻响。 白从暉的余光扫过来。 那一眼冷得像刀,带著血腥气。刘继业知道,他手上还沾著那个孩子的血。 他想拔刀。他想衝上去。他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刘继业低头,是刘钧。 刘钧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从御座走到他身边,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按住刘继业的手,力道不大,却让刘继业动不了。 “別动。” 刘钧的声音很轻,只有刘继业能听见。 “你动,就死了。” 刘继业咬著牙:“陛下……” 刘钧摇了摇头。 他看著刘继业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留著命。往后再说。” 刘继业攥著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胸口剧烈起伏,却硬生生把那股气咽了下去。 白从暉走过来,看了刘继业一眼,嘴角扯了扯,什么都没说。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卒上前,把刘钧“请”了出去。 刘继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內,只剩下他和几个老臣,谁都没说话。 从此,刘钧被软禁宫中。 白从暉独掌太原军政大权。 太原再无和平投降之路。 只能血战到底。 ...... 入夜了。 白从暉一个人走上城楼,手里还攥著那支挑过孩子的枪。 城下,周军的营火点点,远远望去,像一片坠在地上的满天星。 他低下头,看著枪尖。 枪尖上还沾著血,那孩子的血。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白承礼,死在夜战里,死在周军的箭下。 他想起儿子最后一次喊他“爹”的声音。 他把枪举起来,对著月光,看著那点血跡。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把枪放下,转身走下城楼。 脚步迈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是白日里杀人时溅在地上的血跡,还没干透,踩上去滑腻腻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顿,像被人从身后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也没停,只是那一下之后,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一步一步,慢得像背著一座山。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29章 太平梦归 围城快两个月了,周军大营里多了一个年轻女子。 周芷蘅被安置在中军附近的帐中,每日帮著军医处理伤兵。她的一手医术传承自外公昝怀恩,外公是唐代名医昝殷的后人。 昝殷著有《食医心鉴》,於摄生食疗极有研究;所撰《经效產宝》,又是现存最早的妇產科专著。与她同在营中的,还有哥哥周承稷、弟弟周承启,三人自幼隨外公习医,此刻都在輜重营帮著清点药材、熬製药汤。 没人多问他们的来歷。 陛下带回来的人,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此时,周芷蘅正在帐中煎药。 炉火舔著陶罐底部,药汤咕嘟咕嘟冒著泡,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她盯著那翻滚的汤药,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心脉受损的人,最怕大喜大悲。吐血之后,若不及时调理,下一次发作会更重。” 药煎好了。 她滤掉药渣,把汤药倒进碗里,端著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张永德拦了一下:“周姑娘,陛下正在休息。” 周芷蘅低下头,声音很轻:“这药得趁热喝。” 张永德看了她一眼,让开了。 ...... 深夜的帅帐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豆大的烛芯一明一暗,將柴荣苍白憔悴的面容映得忽浅忽深。 他孤身坐在案前,目光遥遥望向太原城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帐外寒风呼啸,卷著沙砾拍打在帐帘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白日里那三岁孩童横死城头的一幕,像一根尖刺狠狠扎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碾磨。 他来自太平盛世,那里有街巷安寧、有灯火万家,有他牵肠掛肚的儿女,有不必担惊受怕的寻常日子。那是他的来处,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可如今,他身处五代乱世,眼见稚子无辜惨死,眼见生灵涂炭,心脉旧伤被这锥心之痛彻底牵动,白日里呕出的血痕还残留在衣襟之上,此刻浑身都泛著难以言说的虚软。 帐帘轻动,周芷珩端著一碗尚在冒热气的汤药缓步走入,步履轻缓,不曾惊扰这份死寂。她不言不语,只將药碗轻轻放在案头,指尖捏著银针,稳而轻地为他施针。动作安静,无半分多余情態。 汤药入喉,苦涩漫过四肢百骸。柴荣撑著案沿,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连日征战的疲惫、目睹惨状的心痛、对前世今生的悵然,尽数压在心头。他终究熬不过这具身体的虚弱,缓缓靠在榻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意识一沉,便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雾之中。 雾蒙蒙的,像隔著一层纱。四下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来路,辨不清方向,只有无尽的空寂与安寧。 忽然,两道稚嫩的声音穿透白雾,轻轻柔柔,撞在他的心尖上—— 他看见现代的女儿(5岁)牵著儿子(3岁)的手,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著。 “爸爸,你在哪?” 是女儿的声音,清脆软糯,带著几分委屈的期盼。 紧接著,是儿子奶声奶气的附和,一字一顿,清晰入耳:“爸爸……” 柴荣浑身一震,想要张口回应,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要迈步追过去,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著白雾之中,女儿牵著弟弟的小手,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街角的空地上,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独自低著头,默默玩著地上的石子。女儿停下脚步,轻轻蹲下身,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抬起头,脸蛋脏兮兮的,没有恐惧,没有悲伤,轻声答道:“我叫狗蛋。” 女儿牵起他的手:“走吧,跟姐姐回家。”牵住狗蛋微凉的手掌,又紧紧攥住弟弟的手,三个小小的身影手拉手,朝著白雾深处的光亮走去。那光亮温暖而柔和,像是一个安稳的家,门扉虚掩,等著他们归去。 三个孩子手拉手,慢慢走进雾里,消失不见。 柴荣站在原地,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狗蛋去了现代,去了那个没有战爭、没有飢饿的世界。 这乱世之中枉死的孩童,这五代十国流离的冤魂,是去往他来的那个太平年月,在没有战火、没有杀戮、没有飢饿的地方,安稳长大,平安度日。 唯有他,回不去了。 他看著三个孩子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没入光亮之中,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白雾。心痛如绞,呼吸困难,他拼尽全力想要呼喊,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身影即將彻底消失的剎那,女儿忽然回过头,朝著他的方向轻轻挥手,声音清澈: “爸爸,等你工作完了,快点回家。我们在家里等你。” 柴荣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著。 话音落,白雾骤然散去。 柴荣猛地惊醒。枕边湿了一片。 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喘气。那个梦太真实了——女儿牵著儿子的手,狗蛋跟在后面,三个孩子走进雾里,去了那个没有战爭的世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来这个时代,不是为了活够六年,也不是为了当什么皇帝。 是为了让这个时代的狗蛋,不用再死。 榻边的烛火依旧跳动,帐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一切都是真实的人间,而非虚幻的梦境。他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方才梦中的画面,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目光一转,落在案头的一支箭上。 那是从石守信身上拔下的箭,箭尖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血跡。 柴荣望著这支断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对著虚空轻声发问:“老石,你也去了吗?你在那边,喝上太平酒了吗?” 无人应答,只有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作答。 他缓缓坐直身体,梦中的痛、梦中的暖、梦中的遗憾与期盼,尽数化作眼底的沉静与坚定。 他回不去那个来处了,那便在这片乱世之中,在他的归处,为天下人,造一个安稳的家,造一个属於万民的归处。 柴荣没有传唤亲卫,只低声命人去寻周义——周德的堂弟,如今在军中管著后勤,人稳妥、嘴严实,更重要的是,他进得了太原城,也找得到周德。 不多时,周义快步入帐,躬身待命。 柴荣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你乔装改扮,趁夜从偏僻城墙攀援入城,找到你堂兄周德,亲口告诉他。三日后寅时,龙啸砲齐鸣、龙牙箭照亮天际之时,开门接应。此事机密,务必小心。” 周义单膝跪地,声音发紧:“臣明白!” 柴荣摆了摆手:“去吧。从城东偏僻处,用飞鉤上去。小心些。” 周义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安排妥当,柴荣抬眼望向帐外,声音沉稳冷冽,传遍四方:“传令全军,保持攻城强度,以龙啸砲、龙牙箭、烟箭器械压制,不许轻遣士卒强攻。器械可耗,人命不填,牵制白从暉兵力,为城中內应创造机会。” 他要的不是喋血破城,不是用大周禁军的尸骨堆开城门,而是以火力施压,牢牢锁死白从暉的布防,给周德,给城內所有有心止战的人,留出最稳妥的动手空间。 柴荣独自走出帅帐,登上营中最高的瞭望台。风拂过他的衣袍,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髮丝。 天边刚露出一线白。 柴荣站在高处,望著太原城头。 那面北汉大旗还在风里飘著。 他想起梦里的女儿,想起儿子,想起狗蛋。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玉扳指。 嘴唇轻动,只吐出两个字,轻得被风吹散,却重得压过千军万马: “快了。” 帐外,周芷蘅端著刚煎好的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第30章 城门自开,汾河赎罪 天刚蒙蒙亮,龙啸砲就炸了。 轰隆隆的巨响砸在太原城墙上,震得地皮都在颤。巨石撞在砖垛上,碎石乱飞,烟箭跟著炸开,白茫茫一片呛得守军睁不开眼。龙牙箭嗖嗖射上去,密密麻麻铺满天,把城头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柴荣立在瞭望台上,一身玄甲衬得脸色越发苍白。昨日呕血的劲儿还没缓过来,胸口时不时发闷,可他眼神半点没松,死死盯著那座困了无数人的城池。 “陛下,砲车又毁了两台,要不要歇半刻?”亲兵低声问。 柴荣摆了摆手,声音沉得像块铁:“不用,继续轰。器械耗光了再补,人,一个都不能往上填。” 他要的是把白从暉死死钉在城头,让周德有机会动手,可他自己也没料到,这齣戏,根本没按他写的本子走。 就在砲声最密的一刻,城下忽然炸起一声喊:“陛下!城门!太原城门开了!” 柴荣猛地抬眼。 只见那道紧闭了快两个月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內敞开。没有信號,没有约定,没有事先半点儿风声,就这么毫无徵兆地,开了。 周军上下全愣了,连正在发射的龙牙箭都顿了半拍。 瞭望台上,柴荣瞳孔一缩,指尖攥紧了剑柄。 他想过周德里应外合,想过强攻破城,想过白从暉眾叛亲离,唯独没想过——太原城,自己开了。 他却不知道,城內早已生变。刘钧趁白从暉全力应对城外攻势,当机立断与刘继业联手发难,一举夺下兵权,乱军一触即溃,转瞬便將人拿下。 城门洞开,一队人缓步走出。 最前头的,是一身素服的刘钧,手里捧著降书,没披甲,没带刀,走得稳当,没有半点儿亡国之君的狼狈。 他身后,刘继业按刀而立,脸色冷硬,押著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白从暉。 再往后,是放下兵器的守军,整整齐齐,没有半分反抗之意。 柴荣走下瞭望台,大步上前。 玄色战甲踏在尘土里,脚步声清晰可闻。 刘钧见他走近,躬身將降书高高举起:“刘钧无能,守不住这太原,更护不住满城百姓。今日献城归降,惟愿陛下保全太原子民,保全刘氏宗亲。”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硝烟,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柴荣在马上,完全没想到。 张永德低声问:“陛下,会不会是诈?” 柴荣没答话,只是盯著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城门口走去。 刘钧看见他,停下来。 两人相距十步。 柴荣走过去,当著两军的面,深深一揖: “陛下(尊称),为天下苍生计,辛苦你了。” 刘钧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把降表递上来。 “愿为大周黔首,永绝兵戈。” 柴荣目光一转,落在了白从暉身上。 这人头髮散乱,脸上全是灰污,昔日在城头屠亲杀人的狠劲荡然无存,只剩一身麻木。可柴荣一看见他,心口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三岁的狗蛋被挑在枪尖上,张三娘儿仨从城头摔下,石守信胸口中箭,死不瞑目。 周围將士瞬间炸了。 “陛下!杀了他!以慰亡魂!” “屠稚子,杀降卒,此贼不杀,天理难容!” 刘继业上前一步,沉声道:“白从暉乱政弒民,罪当凌迟,请陛下下令!” 白从暉抬起头,望著柴荣,哑声开口:“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柴荣盯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想杀,恨不得当场斩了此人。 可梦里女儿牵著狗蛋的手,石守信胸前那支箭,刘钧那一揖,全在眼前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火气已被压下。 “汾河年年决堤,两岸百姓苦了几十年。”柴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朕不杀你。你去汾河堤上,做一辈子苦役,修堤赎罪。” 白从暉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 “你毁了一城安寧,就用一辈子去补。”柴荣语气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活著看著天下太平,看著你造的孽,一点点被填平。” 白从暉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双膝一弯,重重磕了个头:“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没有辩解,没有怨懟,只有一身卸下来的疯魔。 亲兵上前,將他押下去,往汾河的方向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城墙还在,城楼还在,那些他守过的垛口还在。 然后他转过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落寞,再无半分北汉大將的模样。 柴荣转过身,望向敞开的太原城门,扬声下令:“全军听著——入城之后,不准抢,不准杀,不准扰百姓。官仓开仓放粮,降卒愿留者收编,愿走者发路费放行。违令者,斩!” “遵旨!” 声浪震天,压过了还在迴荡的砲响。 柴荣率先迈步入城。 青石板路上还留著箭痕与血渍,空气里飘著硝烟味,可街巷两侧,百姓们探头探脑,没有恐惧,只有茫然,而后渐渐变成了安稳。 有人试探著走出家门,看著整齐走过的周军,看著开仓放粮的士卒,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一个,两个,一片…… 整条街都跪了下来。 “谢陛下……谢陛下给条活路……” 柴荣上前,扶起一位白髮老者:“老人家,起来吧。往后,不用再躲兵祸,不用再饿肚子,太平日子,来了。” 老者老泪纵横,连连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继业走到柴荣身后,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作响:“臣刘继业,愿降大周。往后但凭陛下驱使,平定乱世,再造太平,万死不辞。” 柴荣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留你在太原,整肃城防,安抚旧部。” “臣遵旨!” 周德也上前躬身:“陛下,城防已稳,仓粮齐备,太原……算是活过来了。” 柴荣点了点头,走到街边,望向远方汾河的方向。 风一吹,带著尘土的气息,不香,不净,却是乱世里最真实的人间味。 他想起梦里儿女喊他回家,想起狗蛋牵著姐姐的手消失在光亮里,想起石守信。 轻声在心底说了一句: “老石,太平酒,不远了。” ......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太原城的街巷上,洒在柴荣染尘的鎧甲上。 围城两月,血战数场,城头屠亲,世宗呕血。 到最后,只一扇城门缓缓敞开,便结束了这一切。 柴荣抬手,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城砖。 很硬,很实。 太原已定,乱世未平。 但他知道,真的快了。 第31章 太原初定,安民修城 天刚蒙蒙亮,太原城的硝烟还没完全散乾净。 青石板路上,碎石和残留的箭鏃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偶尔能看见几处未乾的血渍,被晨露浸得发暗。 柴荣没穿厚重的龙纹战甲,只披了件玄色常袍,脚下蹬著布靴,一步步走在街巷里,身后跟著张永德和两个亲兵,没摆半分帝王架子。 沿街的房门大多虚掩著,有人从门缝里探头探脑,看见柴荣一行,又慌忙缩回去,只留下几声压低的议论。 “那就是大周的將军?看著倒不像个凶人。” “听说不杀降卒,还开仓放粮呢……” 柴荣听见了,却没回头,只是脚步不停,目光扫过街边坍塌的院墙,还有墙角缩著的两个衣衫襤褸的孩童。他停下脚步,朝亲兵抬了抬下巴:“去,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 亲兵快步上前,轻声哄著两个孩子,把他们领到柴荣面前。孩子们嚇得浑身发抖,低著头不敢吭声,小手紧紧攥著衣角。柴荣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別怕,去街口找周姑娘,她那里有吃的。” 孩子们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飞快跑向街口——那里,周芷蘅已经带著几个军医弟子,摆好了义诊的摊子,旁边堆著几袋粮食熬粥,正有人排队领取。 不一会儿,柴荣看见那个大点的孩子端著一碗粥,小心地餵给小的喝。 他没多看,转身继续往前走。 “陛下,刘继业將军已经带人去修城墙了,西城门的缺口最严重,他说今日先把临时围挡搭起来,防止百姓误入。”张永德低声稟报。 柴荣点点头,站起身:“告诉他,修城要紧,但不许强征百姓徭役,愿意出力的,管饭。” “臣记下了。” 往前走了不远,就看见周德带著几个士卒,正在清点街头的伤亡人数,旁边摆著几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著死者的姓名、住址,还有孤儿寡母的登记。周德见柴荣过来,立刻躬身行礼:“陛下。” “清点得如何?”柴荣问道,目光落在木板上,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名字,看得他心口发沉。 “回陛下,还没有清点完毕,不过战前太原城內原有十七八万人,这两月……饿死、病死的,少说有三四万。孤儿寡母也有不少。臣已让人把孤儿送到輜重营,由军医弟子照料,寡母每户先发半袋粮食,后续再做安置。”周德语速沉稳,条理清晰。” 柴荣站在城头,看著街巷里抬出的草蓆,一具接一具。 他沉默很久,说:“多设些施粥点。让活著的人先吃上饭,再加一条,所有战死的北汉士卒,也一併妥善安葬,不许弃尸街头。他们虽为敌,但也是爹娘养的,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周德重重点头:“臣遵旨,这就去安排。” 正说著,街角过来几个北汉旧臣,穿著破旧的官服,手里抱著帐簿,神色慌乱,见了柴荣,嚇得连忙跪地磕头:“罪臣参见陛下,罪臣有罪!” 柴荣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起来吧。你们往日为官如何,朕不追究,只要往后尽心办事,安抚百姓,便还是太原的官吏。” 旧臣们连连磕头谢恩,起身时,手还在发抖。柴荣看著他们慌乱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这些人虽熟悉太原情况,但终究是北汉旧人,人心难测,治理太原这么大的城池,只靠他们,终究不稳。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渐渐清晰:必须从汴京调些干练的文臣过来,与北汉旧臣搭配,才能稳住太原的局面。冯令公在朝中多年,识人善用,派他选人来,最是稳妥。 “张永德。” “臣在。” “你让人擬一封书信,快马送往汴京,交给冯令公。”柴荣语气坚定,“让他选些干练的文臣,最好是懂民政、善理財的,速来太原主理政务,再从北汉旧臣中,选拔些辅佐治理城池,不可耽搁。” 张永德立刻应下:“臣即刻去办,定让信使快马加鞭,早日把书信送到冯令公手中。”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斥候快马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已在太原城外二十里处扎营,派人来问,陛下何时方便,他亲自入城覲见。” 柴荣眼中一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符彦卿来得正好,太原刚定,北方防线急需部署,有这位老將在,他心里也能踏实几分。 “告诉符公,不必急著入城,今日先安顿好大军。明日清晨,朕在太原府衙设下军议,让他带心腹將领入城,共商北疆布防之事。” “遵旨!”斥候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街口几口大锅一字排开,每人先发一碗热粥,老弱病残优先。城內缺粮日久,施粥点设了多处,各街口都有兵卒维持秩序,人人排队,井然有序。 太阳渐渐升高,太原城的烟火气也慢慢浓了起来。街口的义诊摊子前,周芷蘅正忙著给百姓诊脉,旁边的弟子们分发著汤药,不时传来百姓的道谢声。 柴荣走到义诊摊子前,周芷蘅见他过来,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陛下。” “外公可安好?”柴荣问道。 周芷蘅低头:“外公在府衙歇著,说……说等陛下忙完,他来诊脉。” 柴荣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巡街。 周芷蘅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走到西城门附近,远远就看见刘继业带著一群士卒,正扛著砖石修补城墙。刘继业没穿鎧甲,只穿了件短打,脸上沾著尘土,手上磨出了血泡,却依旧亲自上阵,扛著沉重的砖石,一步步走上城墙。 “刘將军。”柴荣喊了一声。 刘继业闻声回头,见是柴荣,连忙放下砖石,快步走下来,单膝跪地:“陛下。” “起来吧。”柴荣扶起他,目光落在他磨出血泡的手上,“修城虽急,但也不必亲自上阵,吩咐士卒去做便是。” “臣初归降,无以为报。太原乃北疆屏障,臣愿与士卒同甘共苦,先守稳这一方水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臣在太原长大,这里的百姓能活,臣就踏实了。” 然后他抬起头:“待北疆安定,臣请率部北上击契丹,为陛下扫北患!”柴荣眼中露出讚许,却只淡淡道:“好。先把城守稳,再谈北征。” “臣遵旨!”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太原城的城墙上,给残破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边。 柴荣站在太原府衙的门口,望著眼前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张永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书信已经擬好,信使已经出发,不出三日,捷报和信便能送到汴京。” 暮色渐临,柴荣站在府衙门口,望向城內。 各处施粥点依旧热气腾腾,兵卒维持秩序,百姓脸上渐渐有了安稳之色。 他没有急著回府,只是静静立著,听著远处的粥棚人声,胸口虽偶有闷意,心中却一片澄定。 太平之路,始自今日。 第32章 军议筹谋 太原府衙。 柴荣坐在案前,指尖按著北汉旧臣递来的民生奏报,指腹摩挲著“施粥点粮耗日增”“西城门木柵需加固”的字跡,眉头微蹙。 身后几名亲兵按刀垂立,目光扫过厅外动静;张永德捧著斥候回报,靴底沾著晨露,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 “陛下,昨日派往汴梁的信使,已过晋中驛,一路加急,不出三日便能抵达汴京,將书信送到冯令公手中。”张永德低声稟报,语气稳妥。 太原城防经战火损毁不轻,西、南两面城墙皆有豁口,士卒正连夜垒土补墙,尘土飞扬,从府衙外便能望见。 柴荣指尖轻敲案面,心里清楚,太原刚定,城防不牢,便是给北汉残余留了作乱的空子。柴荣头也没抬,隨手在奏报上划了一道,淡淡道:“知晓了。” 话音刚落,一名士卒浑身是汗地闯进来,单膝跪地:“陛下,施粥点派人急报——多处施粥点今日领粥百姓多了许多人,府库暂存的糙米只够支撑三日,若不儘快清点北汉旧库,恐有断粮之虞!” 城內百姓经围城两月,早已粮尽,不少人家只剩草根树皮果腹,如今虽开仓施粥,但人口稠密,米粮缺口依旧巨大。 周德额头汗湿,帐册翻得飞快,他已让人连夜清点各处存粮。帐册翻到第三页时,一张纸从夹缝里飘出来,落在地上。周德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攥住——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纸上记著北汉府库最后一批存粮的数目,字跡潦草,像是临阵前仓促记下的。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批粮,比预期的少了三成。 柴荣猛地放下笔,墨汁在奏报上晕开一小团,语气不容置喙:“今日午时前,务必清点出北汉府库的大致粮数、布匹,优先供施粥点周转。另外,儘快从军中调些粮草应急!” “是,这就去传旨。”士卒应声退下。 不多时,周德抱著一摞帐册、刘继业一身短打沾著尘土,一同入厅躬身:“陛下。”二人神色凝重,显然也清楚眼下太原的难处。 柴荣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直奔主题:“今日叫你们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汴梁文臣到任前的安排,二是明日符节度使入城,军议的筹备事宜。” 二人齐声应道:“臣听陛下吩咐。” 柴荣指尖叩了叩案几,沉声道:“汴梁文臣之事,朕已传信冯令公,调些能臣干吏来组建治事班子。在他们到任前,规矩先定好——文臣主民政,管民生、理財、户籍,你们二人各司其职,不准推諉。”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坚定:“周德,你带著帐册,先梳理太原户籍、田亩,衔接施粥、孤儿寡母安置事宜,文臣到后,你牵头配合。” 顿了顿,又看向刘继业,“你守好城防,文臣下乡查访时,派精锐士卒护送,严防残余势力作乱——太原初定,容不得半点闪失。” “臣遵旨!”二人同时躬身应命。 “文臣之事就说这些,重点在明日军议。”柴荣话锋陡转,伸手铺开太原城防图,指尖点在北门位置,“符节度使明日入城,要定北疆布防——太原是北疆门户,契丹近日蠢蠢欲动,这军议,定要守住大周的北大门。” 张永德上前一步,手掌按在城防图的北门处,声如洪钟:“陛下放心,臣已带人重新勘察城防,西城门木柵已立,箭楼值守士卒均已到位。明日军议,由马仁瑀率精锐守在府衙周边,凡可疑之人,一律拿下,绝不让军议受扰!” 韩通连忙翻开地图,指著其中一页:“末將已整理好北汉北疆布防旧档,还有太原城防详图,此刻正让人誊抄,半个时辰后便可送到府衙。”那地图边角捲起,被韩通用镇纸压了三次才压平。 纸上几处標记是陈年旧墨,还有几处新添的批註——是韩通连夜標上去的,字跡潦草,却处处落在要害:哪个隘口可屯兵,哪条路能迂迴。 柴荣点头讚许:“做得好。张永德,你负责布置军议场地,就在府衙的议事堂,摆好案几、地图,安排好值守士卒,明日参会的將领名单,你再核对一遍,不可遗漏。” “臣遵旨。”张永德躬身应下。 几人当即围在城防图前,敲定军议核心议题:北疆要害分兵、北汉降兵整编、粮草调配、城防加固;又定好参会將领座次,明確分工——李重进赶製军议文书,韩通部署府衙內外,张永德核对参会人员、布置议事堂,每一项都定好时限,不容拖延。 日头升至正中,柴荣叮嘱:“告知符节度使,明日辰时入城,北疆安危,全在明日军议。” 使者退去后,柴荣又批覆了几桩民生文书,胸口的闷意突然加重,喉间微微发紧,胸闷的痛感再次袭来,指尖攥著笔桿,竟有些发颤。他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目光落在偏院方向,心中暗道:医不叩门,朕当自去——明日军议事关重大,身子绝不能拖后腿。 他起身,对张永德说道:“军议的筹备事宜,你们再仔细核对一遍,莫要出错。朕去偏院一趟,片刻便回。” 张永德连忙应道:“臣遵旨,陛下慢行,臣派兵护送。” 柴荣摆了摆手:“不必,就在府衙之內,带几个亲卫就够了。” 张永德应声,柴荣已经迈步出去。廊下风凉,吹在脸上清醒了些。路过施粥棚时,他听见里头有妇人低声念叨:“这粥,够娃撑到明日……”另一人接话:“听说陛下又调粮了,明日就能到。”他没停步,只是侧头看了一眼棚子里攒动的人影,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偏院走。 廊下的风卷著药香扑面而来,胸口那股闷意,好像也没那么重了,那是昝怀恩义诊处的气息。 阳光洒在他的玄色常袍上,却驱不散胸口的寒意,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脚步沉稳,心中默念:明日军议,定要稳住北疆,护好这刚得来的安稳,不让契丹有机可乘,不让百姓再遭兵祸。 第33章 昝公诊脉,病根初解 太原府衙的偏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光,树荫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柴荣迈进院门时,药香扑鼻而来。不是汤药的苦,是药材本身的气息——陈皮、白朮、当归,还有几味他说不上名字的,混在一起,竟让人心神定了几分。 院子里支著几张木桌,几个伤兵坐在凳子上,有的裹著头,有的吊著胳膊,正排队等著换药。见柴荣进来,眾人愣住,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柴荣摆了摆手:“都坐著,別动。” 他穿过院子,往里走。廊下坐著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正给一个年轻士卒把脉。 老人闭著眼,三指搭在腕上,一动不动。士卒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柴荣也没出声,站在一旁看著。 过了半晌,老人睁开眼,缓缓道:“没事了。伤口长好了,就是气血亏了点。回去多吃两口饭,少干两天活。” 士卒咧嘴笑了,连连点头,起身退下。 老人这才转过头,看向柴荣。 他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点了点头:“陛下来了。” 柴荣在他对面坐下。 “昝先生怎么知道朕来了?” 昝怀恩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脚步声。陛下的脚步声比旁人都沉。” 柴荣愣了一下。 昝怀恩又道:“不是重的意思,是稳。” 柴荣没接话,把左手腕搁在脉枕上。 昝怀恩也不再多说,三指搭上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柴荣看著老人的脸。他七十多岁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闭著时,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之气。手一直很稳,指腹搭在腕上,不轻不重。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黄帝內经》刻本拓片,桌上摆著脉枕、针囊,还有几包綑扎整齐的药材,標籤上的字跡工整,一目了然。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线装古籍,封面上写著“食医心鉴”四字,正是昝怀恩先祖昝殷所著,边角已被翻得有些磨损,可见时常翻阅。 过了很久,昝怀恩睁开眼,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 “陛下左寸沉细而涩,右关濡弱无力。”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舌质暗红,边有瘀点,苔薄白而干。” 柴荣听得半懂不懂,只等他往下说。 昝怀恩看著他,目光平静,却让柴荣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陛下这身子,是心气亏虚、心血瘀阻之象。前些年心脉受损,高平、太原两战,劳神过度,暗耗心阴,才致胸闷手颤、咳唾带血。” 柴荣指尖微微一动。 昝怀恩继续道:“若再不调理,恐成心痹重症。” “心痹?”柴荣问。 昝怀恩点了点头:“就是心脉彻底堵住。到那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柴荣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九,可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昝怀恩却没再看他,低头研墨,铺开一张纸。 “臣为陛下开个方子。” 他提笔写,边写边念: “炙甘草四钱,桂枝三钱,生薑三片,人参二钱,阿胶二钱,生地黄八钱,麦冬四钱,麻仁二钱,大枣五枚。” 写完,他顿了顿,又添了两味: “加丹参三钱,活血通脉;酸枣仁三钱,养心安神。” 柴荣看著那方子,问:“这是什么方?” 昝怀恩道:“《伤寒论》里的炙甘草汤。张仲景当年治『心动悸、脉结代』的方子。正合陛下心脉受损之证。” 他又拿起方子,指著那几味药解释: “炙甘草、人参、大枣,补心气;桂枝、生薑,通心阳;生地黄、麦冬、阿胶、麻仁,养心阴。臣加的丹参,活血不伤正;酸枣仁,安神不碍胃。” 柴荣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老头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安心。 “怎么煎?” “用水八升,先煎诸药取三升,去滓,纳阿胶烊尽。”昝怀恩道,“分三次温服,早、午、晚各一次。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辛辣。” 柴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昝怀恩又道: “汤药是治本的,可光喝药不够。陛下若想长治久安,还得针灸配合。”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柴荣看著那些针,眉头微蹙。 昝怀恩笑了笑:“陛下杀过人,还怕针?” 柴荣没说话,只是把手又搁了回去。 昝怀恩拈起一根针,在烛火上过了一下。火光映在针尖上,一闪一闪。 “臣为陛下针三穴。內关、神门、足三里。” 他边说边找穴,手指按在柴荣手腕內侧: “內关通心包络,宽胸理气,专解胸闷。酸胀吗?” 柴荣点了点头。 针入的瞬间,柴荣只觉得手腕上一麻,隨即那股麻意顺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胸口时,竟真的鬆了一分。 昝怀恩又在他手掌根部扎了一针: “神门是心经原穴,镇惊安神,止手颤的。” 第三针扎在小腿外侧: “足三里健脾胃,化生气血。脾胃是后天之本,脾胃强,气血就足,心就有力气。” 三针下去,柴荣闭著眼,一动不动。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昝怀恩把针取下,又点燃一根艾条。 “再灸一穴。关元。” 艾条悬在小腹前,温热的感觉慢慢透进去,不烫,却暖。 “关元是元气之根。灸这里,能固本培元。”昝怀恩道,“陛下两战下来,元气耗损太重,得慢慢补回来。” 柴荣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老头。 昝怀恩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昝先生,朕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昝怀恩头也没抬:“臣尽力治,陛下尽力活。问多久,没意思。” 柴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 昝怀恩把艾条灭了,收拾针囊。 “针灸三日一次,汤药一日三回。臣还会给陛下开个食疗方子——猪心汤,每三日一次,以脏补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还有四件事,陛下记著。” 柴荣看著他。 昝怀恩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若要长治久安,须遵臣四件事。 第一,作息规律,亥时前就寢,子时务必入睡。子时一阳生,若此时不睡,便会耗损心阳,加重气血亏空; 第二,每日晨起,习八段锦一炷香的时间,活动筋骨,疏通经络,以动养阳,促进气血循环,缓解劳倦; 第三,情志平和,遇大事不急不怒,遇小事不烦不忧,心主神明,神安则脉和,情志不舒,最伤心臟; 第四,定期复诊,每月初一、十五,臣为陛下复诊一次,根据陛下的身体状况,调整药方,不可死守一方,以免药不对症。” 柴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昝先生,你比太医院的太医有用。” 昝怀恩摇了摇头:“太医不敢下重手,臣敢。因为臣不怕死。” 柴荣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 “昝先生,你刚才说,朕的脉是什么?” 昝怀恩站在廊下,缓缓道: “左寸沉细而涩,右关濡弱无力。心气亏虚,心血瘀阻。” 柴荣点了点头,迈出院门。 廊下,昝怀恩望著那个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病,能不能治好,他不知道。 但他会尽力。 第34章 药香入喉,规矩初行 柴荣走出偏院,胸口的闷意轻了不少。 廊下的风一吹,药香还沾在衣摆上,混著槐叶的清味,比议事堂的墨香更让人安心。 亲卫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陛下,昝先生让人把汤药送来了,温在火上。” 柴荣点头,迈步回了议事堂。 桌上摆著个青瓷碗,碗沿飘著热气,药汁黑乎乎的,闻著就发苦。 柴荣接过,没犹豫,端起来就灌进嘴里。 苦涩瞬间铺满舌尖,顺著喉咙往下滑,呛得他微微皱眉。 放下碗,他端过旁边的温水,喝了两口,才压下那股苦味。 刚缓过劲,张永德就捧著帐册进来了,靴底还沾著尘土。 “陛下,施粥点的帐目清好了,今日又添了两处临时棚子,糙米还够支撑五日。” “城防那边,西城门的木柵已加固完毕,箭楼的值守也换了班。” 柴荣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胸口,语气放缓:“知道了。” “昝先生叮嘱过,陛下不可劳心,要不先歇片刻?”张永德低声请示。 柴荣摆了摆手:“无妨,把帐册放下,你去核对明日参会將领的名单,莫要遗漏。” 张永德应了声,放下帐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议事堂里又静了下来,柴荣翻开帐册,看了没两页,胸口又泛起一丝闷意。 他想起昝怀恩的话,索性起身,走出议事堂,往偏院去。 一是想再问问服药的禁忌,二是也想看看偏院的伤兵们恢復得如何。 刚走到偏院门口,就看见周芷衡蹲在廊下。 她身著素色布裙,袖口挽著,正低头整理药材。 丹参、酸枣仁,被她分得整整齐齐,綑扎的绳子也系得紧实。 昝怀恩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里拿著小秤,正称药材的分量。 “外公,丹参够了,还差三钱酸枣仁。”周芷衡轻声开口,声音温婉。 昝怀恩头也没抬:“拿过来,仔细些,別多称了。” 周芷衡应了,伸手从竹筐里抓了一把酸枣仁,递过去。 柴荣站在门口,没出声,就这么看著祖孙二人。 没有多余的话语,动作却默契得很,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昝怀恩抬眼,瞥见他,微微頷首:“陛下怎么来了?” 柴荣迈步走进院,笑道:“閒来无事,过来问问,服药期间,还有什么要忌的。” 周芷衡连忙起身行礼,垂著眼,轻声道:“陛下安。” “不必多礼,接著忙吧。”柴荣摆了摆手。 周芷衡应了,又蹲下身,继续整理药材,安安静静,不插话、不越界。 昝怀恩放下秤,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陛下坐。” 柴荣坐下,昝怀恩伸手,三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后收回手。 “药效初显,胸闷该轻些了。” “嗯,喝了药,確实舒服不少。”柴荣点头。 “忌生冷、忌油腻、忌辛辣,这三日,晚膳就以小米粥为主。”昝怀恩叮嘱,“汤药要温服,不可空腹,也不可喝太急。” 正说著,周芷衡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柴荣面前。 “陛下,服药后喝杯温水,能解苦味。”她声音很轻,说完就退到一旁。 柴荣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看向她,微微点头:“有心了。” 周芷衡没应声,只是垂著眼,继续整理身边的药材。 不多时,御厨派人送来一个食盒,里面装著猪心汤。 瓷碗里,猪心软烂,汤色清亮,飘著几片生薑和当归。 “这就是臣说的猪心汤,以脏补脏,最能养心。”昝怀恩道,“陛下尝尝,若是觉得苦,可加一点点蜜。” 柴荣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猪心软糯,药香不重,还带著一丝当归的回甘,不算难喝。 他慢慢喝著,周芷衡在旁默默看著,见他碗里的汤少了,便上前,轻轻帮他添了一勺。 全程没说话,动作却细致周到。 一碗汤喝完,柴荣放下碗,只觉得胸口暖暖的,浑身都舒展开来。 “多谢昝公。” “陛下遵规守矩,比什么都强。”昝怀恩笑了笑,“明日臣再来为陛下针灸。” 柴荣点头,起身告辞。 回到议事堂,他没再熬夜批覆文书,想起昝怀恩说的“亥时前就寢”,索性早早遣退了左右。 屋內烛火昏暗,柴荣躺在床上,闭著眼,没再想政务,也没再想寿命的事。 他只想著,好好休息,好好调理,才能守住这大周的江山,护好百姓。 亥时刚到,烛火就被亲卫吹灭,屋內一片静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柴荣就起身了。 晨露凝在院中的槐树叶上,风一吹,滴落在青砖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走到议事堂后的小院里,想起昝怀恩叮嘱的八段锦,却犯了难。 他虽听过这东西能养生,却从未学过,抬手抬脚都显得笨拙,不知从何做起。 正迟疑著,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昝怀恩走在前面,周芷衡提著药箱,跟在身后,显然是特意赶来。 “陛下倒是勤快,竟真的早起了。”昝怀恩笑著走上前,“臣就知道陛下不会,特意来教你。” 柴荣鬆了口气,笑道:“有劳昝公费心了。” 周芷衡把药箱放在石桌上,铺好布巾,倒了一杯温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著打下手。 昝怀恩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对著柴荣道:“八段锦不难,讲究松、沉、匀、缓,配合呼吸就好。” “今日先教你两式,练熟了,明日再教后续的。” 说罢,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看好了,第一式,两手托天理三焦。” 他吸气,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上举,指尖向上,掌心相对,举到头顶上方,微微用力托举。 “吸气托举,呼气放下,不要憋气,沉肩,別耸肩。” 柴荣跟著模仿,抬手时总忍不住耸肩,托举时气息也不稳,练了两遍,就有些气喘。 昝怀恩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沉肩,再沉一点,膝盖再屈些。” “跟著臣的节奏,吸气,抬手,托举;呼气,放手,归位。” 周芷衡这时走上前,递过温水:“陛下,先歇口气,不急。” 柴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跟著昝怀恩慢慢练习。 一遍、两遍、三遍,渐渐的,他的动作不那么僵硬了,气息也平稳了下来。 托举时,能感觉到肩颈舒展;放下时,能感觉到气息沉在丹田,胸口的闷意也散了。 “好,这式差不多了,再教你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鵰。”昝怀恩又示范起来。 “左脚向前迈一步,呈弓步,右脚在后,脚尖点地。” “左手握拳放腰侧,右手伸直,向前推出,转头看右手,吸气;再换左手,呼气。” 柴荣跟著学,左脚迈得太急,膝盖超过了脚尖,身子也有些不稳。 “陛下,左脚再往后退一点,膝盖別超过脚尖,身子要稳。”周芷衡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恭敬。 柴荣调整了姿势,跟著昝怀恩的节奏,一遍一遍练习。 昝怀恩耐心十足,哪里不对,就轻轻纠正;周芷衡在旁,时不时递水、擦汗,默默辅助。 一炷香的功夫,柴荣总算把两式练得有模有样了。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觉得疲惫,反而浑身舒畅,指尖也不发颤了。 “陛下聪慧,学得挺快。”昝怀恩讚许道,“每日晨起练一炷香,日久必见成效。” 周芷衡递过布巾,轻声道:“陛下,擦汗吧,习功后不宜受凉。” 柴荣接过布巾,擦了擦汗,点头道:“有劳昝公,也有劳周姑娘。” 昝怀恩摆了摆手:“陛下客气了,臣这就去准备今日的汤药,稍后送来。” 说罢,他带著周芷衡,提著药箱,慢慢离开了小院。 柴荣站在院中,又试著做了一遍刚学的两式八段锦,动作舒缓,气息平稳。 他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忖:只要日日坚持,定能调理好身子,逆天改命。 这时,张永德前来稟报:“陛下,符节度使差人来报,说辰时准时入城参会。” 柴荣收了动作,神色沉了下来,语气郑重:“知道了,军议的筹备,再仔细核对一遍,万不可出错。” “臣遵旨!”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小院的青砖地上,暖意融融。 药香、晨光,还有心中的期许,都成了柴荣续命路上,最坚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