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鎌仓一梦天下崩》 自序 从瀨户內海到太平洋,从津轻海峡到东海,我们的这个岛国邻居——日本,被海水环绕著,同时也因海水隔绝著。 海给了它屏障,也给了它孤独。千百年来,海那边的文明一波一波涌来——唐风,宋韵,西洋的枪炮和信仰——每一次浪潮都拍打著这片土地,留下痕跡,然后退去。 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似乎始终追问同一个问题:在这无常的世间,人该如何自处? 公元1336年,足利尊氏在京都拥立光明天皇,后醍醐天皇逃往吉野。日本歷史上最漫长的分裂开始了。 此后的六十多年,南北两个天皇並立,两套朝廷並行。这不仅是权力的对峙,更是精神的撕裂。究竟谁是正统?谁代表天照大神的意志?这场官司打了半个多世纪,打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可谁也无法说服谁。因为“正统”这件事,说到底,从来就只是个“口號”而已。 罗隱在《英雄之言》对这类“口號”的虚偽毫不留情地予以揭穿:“......视玉帛而取之者,则曰牵於寒饿;视家国而取之者,则曰救彼涂炭。牵於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 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 南北朝的战火还没熄灭,战国的大幕已然拉开。应仁之乱后,秩序的链条一节一节崩断。將军控制不了大名,大名控制不了家臣,家臣控制不了农民。一切都顛倒了,一切都混乱了。唯一通行的法则,是“下克上”。 下克上,这三个字是日本战国最凝练的註脚。它意味著:你可以杀你的主君,只要你的刀够快;你可以夺你主家的领地,只要你的兵够多;你可以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天下人的位置,只要你敢赌。 织田信长敢赌,他在桶狭间以四千人破今川两万五千人,靠的是一场暴雨,也靠的是他敢把命押上。他后来喊出“天下布武”,火烧比睿山,屠杀僧侣,被佛门称为“第六天魔王”。他很狂,他也確实有资本狂。 可狂的人往往死得也快。本能寺的大火照亮他的脸时,他在熊熊火光中却只能发出最后一声苦笑:“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他挥动著太刀“天下布武”,却终是没算清布局在自己身边的一颗棋子。 《庄子》里有句话叫:“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汎若不系之舟。” 世人都讚美“巧”与“知”,但这恰恰是痛苦的根源。“巧者”常因技能而役於物,“知者”常因谋虑而困於心。在庄子看来,这都是被外物捆绑的“有所待”。真正的智慧,是放弃这种刻意的“有为”。而“不系之舟”——是精神的绝对自由。一艘没有缆绳拴住的小船,不会被固定在某个港口,也不执著於某个方向,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去。这是一种隨遇而安、顺应自然的境界。人若能去除欲望和智巧的束缚,心就会像这不系之舟,逍遥於尘世之外。 这句话在今天看来尤其有深意。我们大多数人都在追求成为“巧者”和“知者”,以此获得安全感,结果却往往活成了“劳者”和“忧者”。 这是现象,也是规律。 在这个规律面前,人该怎么办? 儒家的答案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道家的答案是:顺其自然。 佛家的答案是: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曾几何时,我特別喜欢佛家的这个答案——“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这是《大般涅槃经》里的话。意思是,一切都在变,一切都会灭。你爱的人会死,你恨的人也会死;你拥有的会失去,你失去的会化为尘土。明白了这个,你就能放下。 可放下谈何容易? 一休宗纯在屏风上题:“入佛界易,入魔界难。”他说的是:看懂佛理容易,真在魔界里活出佛的境界,太难。他一生放浪形骸,喝酒吃肉,狎妓作诗,被正统僧侣骂作“狂僧”。可他知道,不先入魔界,就谈不上出魔界。不先活过,就谈不上放下。 那些从西方漂洋过海而来的传教士,带来的是另一种答案。 他们说:人有原罪,需要救赎。他们说:这世上有一种爱,超越血缘,超越国界,超越生死。他们说的那个神,叫上帝。 在日本的战国乱世里,有十几万切支丹信徒。他们大多是农民,是武士,是那些被时代碾过的人。他们在教堂里唱讚美诗,在迫害中坚守信仰。他们相信,不管这个世界有多黑暗,总有一束光,会照进来。 可神在哪里?神如果存在,为什么眼睁睁看著这么多人受苦?这是约伯的质问,也是每一个信徒的质问。 《圣经·传道书》里说:“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这话说得通透。 可通透归通透, 痛还是痛。 痛,是我这部小说所处的时代最真实的东西。 我常常想,如果一个人生在那个时代,他会怎么活? 他可能活得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样子,就被一支流矢射中,死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他的尸体会被乌鸦啄食,会被野狗拖走,会被匆匆掩埋在万人坑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他可能活得很长。长到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长到看著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一件件崩塌,长到终於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恆的。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圣贤都度不过的事,凡人又能怎样? 可活著,总要有个理由。 有人把理由寄托在权力上。可权力是双刃剑,握得越紧,伤得越深。 有人把理由寄托在仇恨上。可仇恨似毒烟,毒人亦毒己。 有人把理由寄托在信仰上。可“信仰”二字最是虚无,当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它是否还能撑得住你的意志? 还有人,把理由寄托在“情”上——这世间最奢侈的东西。可也正因为奢侈,才显得珍贵。 我想起一位哲人的话:“人是悬掛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 这张网,是文化,是信仰,是人与人之间的羈绊。 你编的网越密,你就越不会坠落。你编的网越结实,你就越能扛住风雨。 可编网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你编。你必须自己一针一线地编。每做一次选择,就是在往网上加一根线。有的线粗,有的线细,有的线可能会被你自己扯断。可只要你还在编,网就在。只要网在,你就不会掉进深渊。 那些在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而是那些懂得在无常中寻找一点恆常,在黑暗中寻找一点光亮,在绝望中寻找一点希望的人。 那一点点的东西,就是他们的一针一线,他们在拼命地编织著那张网,他们在拼命地活下去。 ......................................................................... 海风还在吹。 从瀨户內海吹来的风,吹过冈丰城的石垣,吹过京都的鸟居,吹过朝熊山的神社,吹过赤坂城的箭楼,吹过吉野山的樱树。吹过每一个活著的人的脸,也吹过每一个死去的人的坟。 《唐诗三百首》的开篇,是张九龄的《感遇》:“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丹橘能经冬,不是因为地气暖,是因为它有一颗耐寒的心。 人也是一样。 在无常的世间,在漫长的乱世,能活下来的人,都有一颗“岁寒心”。 这颗心里,装著对家人的牵掛,对朋友的承诺,对弱者的同情。装著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或许,光虽然微弱,但只要有光,就能照见前路。 那路,就在脚下。 ......................................................... 是为序。 卷首词 《临江仙,天下》 南北朝堂夺正朔,东西战国刀旌。 哀鸿遍野血涂腥。 残阳如废垒,孤月照空营。 霸业成灰终作土,烛灯几点寒汀。 白头人在芦花影。 渔樵谈笑处,依旧大江横。 第一章 异客惊梦 西元1336年。 这一年,是人类歷史长河中看似普通的一年。 但它,却绝不是史官笔下温驯的纪年,而是一篇天地翻覆的序章。 这一年,全球气候开始进入第四次小冰河时期。平均气温已悄然下降,大涝与大旱如同巨人的双足,交替践踏著欧亚大陆的腹地。粮食在青黄不接的田野里萎靡,颗粒无收的阴影像禿鷲一样盘旋在村社的上空。 这一年,在中亚细亚茫茫的戈壁深处,在人类目光无法抵达的洞穴与缝隙里,嚙齿类动物的皮毛下,一场更为古老而沉默的迁徙已然开始。携带跳蚤的老鼠,循著食物与温暖的踪跡,沿著商路,顺著河道,向著人类的穀仓与屋舍,步步逼近。那跳蚤的肠腹中,一种名为鼠疫桿菌的致命微粒,正在悄然酝酿一场即將席捲已知世界的死亡风暴。 这一年,在遥远的南亚次大陆,在通加巴德腊河畔的巨石之间,两个名叫哈利哈拉和布卡的王子,於旷野中垒起第一块城垣。他们將建立维查耶纳伽尔——一个日后被称作“胜利之城”的印度教帝国,以对抗北方的入侵者。此时,没有人能预见,这座城市將在此后的两个多世纪里,成为香料、棉花与印度教文明的最后堡垒,其繁华会让郑和的宝船舰队都为之侧目。 这一年,为报復法国国王腓力六世侵犯在佛兰德的英国商人利益,英王爱德华三世下令禁止向法国出口羊毛,正是此举激化了矛盾,成为英法百年战爭爆发的重要导火索。 也是这一年,在东方大国,都城的宫闕在朔风中巍然矗立,却镇不住此起彼伏的凶兆。正月,宿松县地震,山为之裂。三月的天空,太阳赤红如赭石,连续数日,仿佛苍穹渗出的血跡。权臣伯顏的权力如日中天,皇帝赐予他累朝的珠衣、七宝项牌,甚至將汴梁、大名诸路的土地尽数划入私囊。江浙大旱,从春至八月不雨,饥民嗷嗷,而官府正在为强盗罪修订严酷的律法:盗牛马者劓,盗驴骡者黥,再犯劓,三犯乃至死刑。帝国的根基,在异象与苛政中,正裂开细密的纹路。 还是这一年,与我们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正值建武三年。后醍醐天皇新政屡屡受阻,旧秩序已经被打破,可新秩序却尚未建立起来,公家和武家的矛盾已经完全不可调和。七月,足利尊氏未经敕许,借为亡妻祈祷之名,擅自前往鎌仓。八月,诛杀留守的护良亲王,在京都拥立持明院统的丰仁亲王上位,即光明天皇,建立北朝朝廷,后醍醐天皇携带“三神器”逃往吉野,双方对峙,日本南北朝时代正式开始。 ............................................. 这片与东亚大陆一海之隔的岛国,自神武天皇以降,便仿佛活在神话与史籍的夹缝里,沿著另一条时间的河流,漂著自己的樱花与刀剑。后来佛法东渡,唐风西来,奈良的佛像与京都的宫殿,皆是东方大国的倒影。而后,藤原家的女儿们用长发与泪水织成外戚的权柄,平家与源家的武士则在东国与西国的风雪中,磨亮了太刀。 直到鎌仓的幕府升起,源赖朝將政权从天皇的宫殿牵到了武家的屋檐下。从此,御家人的弓矢指向何处,东国的风雪便刮到何处。 然而武家的规矩,终究要靠流血来传承。源氏三代而绝,外戚北条氏以“执权”之名握住实权,將天皇当作京城的摆设。承久之乱后,甚至將天皇废立、领地分配都攥在掌心——公卿的优雅彻底沦为刀锋下的点缀。 然后是文永、弘安,忽必烈的巨舰两次渡海而来,又被那两阵“神风”撕碎於九州的海岸。鎌仓贏了,却也输了——抗元的武士们得不到恩赏,怨恨如地火般蔓延。北条氏的威信,像鎌仓年久失修的幕府一样,开始从檐角剥落。 后醍醐天皇正是看准了这一刻。 这位蛰伏多年的天皇,捧著“《中先代》”的古书,做著復古的梦。他密谋倒幕,流放隱岐,又奇蹟般地逃脱,最终以“新田义贞”这个源氏旁系的刀,劈开了鎌仓的城门——北条高时一族在东胜寺自尽,鎌仓幕府一百五十年的统治,就此烟消云散。 然而后醍醐的“建武新政”,比鎌仓的旧规矩更让武士们失望。他赏赐不公,重用公卿,將武家当作用完即弃的刀。两年之间,人心散尽。 足利尊氏便在这散尽的人心中站了出来。 他本是源氏嫡流,武家的希望。他先是奉后醍醐之命討伐叛军,又在阵前倒戈,反噬新政。几番拉锯后,他在京都另立天皇,与逃往吉野的后醍醐兵戎相见...... 两个天皇,两个朝廷,两套年號。按照歷史的发展,一场关乎“谁是正统”的战爭,將在此后五十余年间染遍日本六十六国的山川。 而在大和国与河內国交界的金刚山深处,有一片被称为“不动之森”的原始林地。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即便是最老练的山民也不敢轻易深入。传说那里有妖魔盘踞,也有说那是南朝战死英魂藏身的所在,从来没有人敢真正踏足那片密林的核心。 直到这一天, 一道金光照亮了那里, 时空的走向也悄然改变............................................... 【叮,检测到宿主已甦醒】 “什么情况?”罗霄晕晕乎乎醒来,头很痛。 【叮,异时空中华名將名臣召唤生存系统绑定成功。宿主:罗霄。】【基础信息载入中……罗霄,中国人,年龄 26,身高 183cm,清华大学建筑系研究生毕业,上海龙啸公司古建勘察处业务主管,自幼学习中华武术、散打、搏击、泰拳、空手道等,曾获全国大赛各类奖项十余项,当前属性:武力 72,智力 88,统帅 75,內政 85。】【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包含:召唤机会 x1,五虎断魂枪 x1,紫金兽面吞头连环鎧 x1,名剑秋风落叶扫 x1,金幣 500,银幣 1000,铜幣 5000。物品已存入系统仓储,可隨时取用。】【核心功能:召唤(消耗 100功勋值可召唤中国古代名臣武將,包括宿主在內所有人物自动掌握日语,且绝对忠诚,具备武力、智力、统帅、內政四项属性);兑换(功勋值可兑换武器、物资等)。】【功勋值获取方式:惩恶扬善、完成关键事件等。当前功勋值:0。】 “什么系统?谁?!谁在跟我说话!?”罗霄挣扎著爬起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恍惚间,首先闻到的是潮湿的腐叶味,混杂著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冰凉柔软的苔蘚,还有些扎人的草叶。头顶是浓密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是……哪里?”他挣扎著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低头一看,他愣住了——身上穿的不再是自己那套工装服,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粗麻布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边,腰间繫著根破旧的皮绳,脚上是双快要散架的草鞋。 他摸了摸胸口,未婚妻华静黛给他的那枚和田玉平安符还在,用红绳繫著,贴在皮肤上暖暖的。可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干上缠绕著粗壮的藤蔓,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远处隱约传来兽类的低吼。 “难道是……穿越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太荒谬了,他可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怎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可身上的衣服,周围的环境,还有那道诡异的金光…… “这.....不是做梦吧?!”他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让他心头一沉。 “太扯了!明明刚才还在大阪一处古坟遗址勘探考察”罗霄坐起身,摸著脑袋,嘟囔著,他记得就因为被一个出土的盒子里射出的一道光照了一下,然后就来到这里! 罗霄此时又是惊讶又是鬱闷,“这他妈什么事啊!小日本这破地方真他奶奶的邪恶!一个破盒子把老子送这里来了,我媳妇咋办啊!早知道,就不来出这个破差了!” 他本来计划下个月和未婚妻华静黛领证了,结果公司一个紧急任务,派他到日本大阪一处古坟遗址做古建筑勘察,结果阴差阳错被时空带到了这处原始森林中。 “等等?系统?”罗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他心念一动,一道脑海里的透明面板隨即展开。 透明的面板,上面清晰地显示著各种信息。他试探著在心里默念“打开仓储”,眼前的面板果然切换成了一个虚擬仓库的样子,里面静静躺著一桿长枪、一副鎧甲、一把长剑,还有一堆闪烁著光泽的钱幣。 “这!....是真的?……”他喃喃自语,心臟狂跳起来。“异时空中华名將名臣召唤生存系统?我可以中召唤我中华歷史上名將名臣?!“罗霄不断用意念翻看著系统说明。只见系统的待召唤栏里一个个淡灰色未高亮显示的名字让罗霄呼吸越来越急促——姜尚、华佗、张良、房玄龄、石达开、诸葛亮、武松、吕布、展昭、李存孝、扈三娘、宇文成都、罗成、顏良、文丑、秦琼、典韦、许褚、杨延嗣、鲁智深、高长恭、李时珍、扁鹊、霍去病、陈玉成、程咬金、花木兰、方世玉................啊这!真杂...哦不!真齐全啊!!!”“等等,这是什么?”罗霄还瞥见旁边一栏备註栏中的字“日方可能乱入本时空人物:织田信长、宫本武藏、丰臣秀吉、佐佐木小次郎、源义经、足利义满、上泉信纲、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岛津义久、真田幸村、柴田胜家、本多忠胜、立花宗茂、冢原卜传、柳生宗矩、苍井箜.........” “这.........靠!系统!你意思这本子也会乱入各种时期人才?” 【叮,宿主理解正確,因宿主乱入时空並召唤中华名臣名將,为协调时空平衡,日本歷史著名人物也会隨机乱入,不过,他们是敌是友却不一定,系统无法做主导安排】。 “额..........这.........还真是大乱斗啊!.....这个...苍井箜是什么鬼....算了......问多了平台过不了!“他自幼脑子灵光,想不明白的就不去想。 可震惊过后,隨之而来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可!我媳妇!我的静黛!她还在上海等我,没有我在身边,她该怎么办?“罗霄用力捶了下地面,指节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行,不能慌。罗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找到回去的方法。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多年习武的底子还在,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大概是穿越时消耗了太多精力。 刚走没几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罗霄立刻绷紧了神经,放慢脚步,悄悄拨开草叶——两只灰狼正蹲在那里,毛色灰扑扑的,瘦得肋骨都凸了出来,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角淌著涎水。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的后退,想起手里没武器,身上只有件粗布短打,罗霄试著命令从系统取出长枪。果然,一瞬间,手中多了一桿大枪,只见这杆大枪枪身由鑌铁锻造而成,整体长度约2.8米,枪头与枪桿衔接处的枪缨位置暗藏五个倒鉤,通体呈现鑌铁特有的青黑金属质感,枪桿线条流畅,枪脊厚实。枪头为狭长的稜锥形,锋刃经过反覆锻打,寒光凛冽。五个倒鉤呈半弧形分布,形如虎爪,枪桿中隱隱刻著“五虎断魂”四个字。尚来不及细看其他细节之时,罗霄听到两只狼喉咙里咕嚕嚕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两只狼一看就是饿极了的。罗霄缓缓后退,紧握大枪,摆出警戒姿势,目光紧紧锁定著狼的动向。 “欧~欧”的一声,左边的狼突然动了,像道灰色的闪电扑了过来。罗霄侧身避开,大枪猛地刺向狼的腹部,同时右腿猛地抬起,一记凌厉的侧踹踢另一只扑上来的狼的腰侧。狼发出一声闷哼,摔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又齜著牙爬起来,眼神更加凶狠。 第一只狼趁机从右侧偷袭,利爪带著风声抓向他的肩膀。罗霄低头躲过,顺势抓住狼的前腿,借著转身的力道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狼发出悽厉的惨叫,疼得在地上打滚。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另一匹狼再次扑来,狠狠咬住了他的左臂。剧痛传来,罗霄闷哼一声,长枪撒手,但隨即右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狼的脑袋。一拳,两拳……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终於鬆开嘴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隨即,罗霄一个箭步,抡起右脚一计低扫又准又狠地踢在断腿那只狼的头骨上,“呜呜。。”这只畜生翻滚了两下也不动了。 罗霄捂著流血的胳膊,大口喘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著地上两只狼的尸体,后背一阵阵发紧,练习搏击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真刀真枪杀野生动物。刚才的搏斗不过1分钟,却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似得。 【检测到宿主击杀普通野兽,获得功勋值 3点。】 系统的提示音让他稍微鬆了口气。他撕下衣角,用力勒住伤口止血,疼得齜牙咧嘴。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啜泣声传来,他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警惕地探头去看。 一个穿著淡紫色和服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跑来,和服的下摆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露出雪白的大腿,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她的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沾著泥土和草屑,却掩不住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此刻却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身后跟著三个黑衣人,手里拿著短刀,动作迅捷得像狸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花夜釵,別跑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用阴冷的声音喊道,“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 女子跑得更急了,脚下却突然被树根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著想爬起来,手腕却被追上来的黑衣人一把抓住。那人狞笑著伸手去摸她的脸:“楠木家的小姐,果然有几分姿色……” “放开我!”女子尖叫著挣扎,声音带著哭腔,却透著一股倔强。 ”哈哈,放开你?可真是蠢啊!这深山老林里,我们不如快活一番再走,你说呢,花夜釵小姐!?..........想必你也不想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不是吗?” 罗霄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出来,他虽然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但见死不救绝不是他的作风。 不过,他闪出来就有点后悔了,“我是该用枪呢?还是?”一瞬间,他脑袋里把“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法律条款念叨了n遍! “来吧!美人儿!”隨著一声邪笑,一个黑衣人已经扑向那个女子。 罗霄也不管不顾了,他捡起眼前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地从树后衝出去,一个呼吸间衝到那个黑衣人身后,用尽全身力气砸在黑衣人的后脑勺上。 “咚”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软倒在地。另外两个黑衣人猛的回头,看到罗霄后显然吃了一惊,隨即立刻拔刀冲了上来。罗霄將女子护在身后,虽然胳膊还在流血,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快走!”女子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发颤,“他们是足利家的忍者,你打不过他们的!” 罗霄没说话,但看对方既然拔出了刀,自己也把长枪紧握摆开了架势。第一个忍者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同时转身下蹲用枪身一记横扫打在对方的肋下。忍者痛呼一声,刀掉在了地上。於此同时,另一名忍著的刀已经奔著罗霄脖子劈来,罗霄低头躲过,顺势反手刺向另一个忍者,动作乾净利落,带著现代搏击的狠劲,一击必中。 枪身刺入肉体的声音很闷,“噗!”,罗霄却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对方下了死手,那他也无所顾忌了!他知道这个生死时刻,仁慈只会害死自己。短短几个回合,他已经放倒了两个忍者,但后背也被划了一刀,刀口虽不深,但仍然火辣辣的疼。 剩下的那个忍者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消失在密林里。 罗霄拄著枪,大口喘著气,伤口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回头看向那女子,她正睁大眼睛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感激。 【检测到宿主解救受困平民,获得功勋值 5点,当前总功勋值 8点。】 “多谢……多谢壮士相救。”女子挣扎著站起来,对著罗霄深深鞠了一躬,动作间,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白玉。 “举手之劳。”罗霄摆摆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这才注意到他流血的胳膊和后背,脸色一白:“你受伤了!我……我去找点草药。”她说著,不顾地上的泥泞,蹲下身仔细查看周围的植物,很快摘了几片带著锯齿的绿叶和几朵紫色的小花。 她走到罗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然后把草药放进嘴里,轻轻嚼碎。她的脸颊微微鼓起,长长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偶尔抬眼时,能看到她眸子里映出的天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下。”她轻声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她把嚼碎的草药敷在罗霄的伤口上,指尖带著点微凉的湿气,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罗霄看著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嘴唇因为嚼草药而染上了点绿色,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清丽。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悄悄蔓延,她的侧脸竟然特別像自己的未婚妻华静黛,他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密林。 “我叫罗霄,”他打破沉默,“你呢?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你?” “我叫花夜釵,”女子替他包扎好伤口,轻声道,“我的兄长是楠木正成。那些人……应该是足利尊氏派来的忍者。”她的声音里带著刻骨的恨意,原本温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藏著锋芒的刀。 罗霄心中一动,楠木正成?足利尊氏?这可是日本南北朝时期的关键人物。看来,这確实不是做梦!自己真的穿越到了这个战乱纷飞的年代....... “你是唐国人?”花夜釵问道,罗霄刚要回答,忽听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声。花夜釵脸色一白:“是熊!我们快躲起来!” 罗霄抬头望去,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正气势汹汹地走来,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油亮发光,一双小眼睛里闪烁著凶光,嘴角还掛著血跡。 “来不及了。”罗霄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眉头紧锁。他现在体力不支,身上还有伤,根本不是这头黑熊的对手。 “召唤!”他在心里对系统喊道,“我要召唤武將!快!快!快召唤!” 【叮,消耗新手大礼包召唤机会,正在隨机匹配武將……匹配成功:典韦。】【典韦:武力 94,智力 60,统帅 70,內政 30,身高 192cm。將在一刻钟內抵达宿主身边。】 罗霄心中一喜,典韦!三国时期的猛將!有他在,这头熊根本不算什么。 黑熊也开始逼近罗霄和花夜釵,在不足10米时,突然咆哮著扑了过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罗霄一把推开花夜釵,深吸一口气,握紧长枪,虽然此刻后背受伤,但多年习武的底子让他很快找到了平衡感。他侧身避开黑熊的巨掌,同时长枪横扫,枪尖擦著熊的前腿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黑熊吃痛,更加狂暴地扑上来。罗霄仗著长枪的长度优势,不断游走闪避,寻找攻击的机会。他的胳膊被熊爪扫到一下,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鲜血还是流了出来,染红了枪桿。花夜釵连滚带爬躲在一株树后,惊恐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罗霄挥舞著长枪,来回闪避反击,大口大口喘著粗气,一人一熊缠斗了许久,罗霄渐渐体力不支,动作也越来越慢。他已经不得不利用地形和树木不断和黑熊周旋,突然,他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坐在地上,黑熊抓住机会猛地扑了上来,罗霄顺势向旁边猛地一滚,刚刚起身,黑熊的一只像蒲扇一般的大掌就带著恶风扇了过来,罗霄急忙猛地低头闪过,熊掌拍到罗霄身后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咔嚓一声折断。 不远处花夜釵嚇的一缩脖子,捂著眼不敢再看。 罗霄暗道一声好险,顺势从熊侧面跃出,黑熊一掌没拍中,更加狂怒,嗷的一声转身又像罗霄扑来,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主公莫慌!典韦来也!” 罗霄边绕著一棵大树和熊周旋,一边用余光看向来人方向,只见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壮汉手持双戟,从密林里冲了出来。他头戴铁盔,身披重鎧,脸上满是虬髯,眼神凶狠如怒狮。他几步就衝到黑熊面前,双戟挥舞得虎虎生风,竟硬生生逼得黑熊连连后退。 “典將军!”罗霄又惊又喜,“你来的正是时候!”,心说“好傢伙,这典韦生得如此高大勇猛,难怪称作“古之恶来”! 典韦没有回头,只是大吼一声,双戟猛地刺向黑熊的眼睛。黑熊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转身想逃,却被典韦一把抓住尾巴,硬生生拽了回来。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黑熊的骨头被生生折断,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罗霄瞪大眼睛看著,“这就........结束了?!” 典韦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身对著罗霄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將典韦,参见主公!” 罗霄看著眼前这个铁塔般的壮汉,又看了看身边目瞪口呆的花夜釵,终於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了第一个可以依靠的力量。“系统,日本,南北朝......”罗霄心中喃喃道“真不知道我的出现会怎样改变歷史的走向啊?!”“唉!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活下去!活下去!”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穿过密林,一阵风吹过,树影婆娑。罗霄扶著典韦站起来,花夜釵默默跟在旁边,罗霄环顾四周,密林深处,仿佛危机四伏,似乎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第二章 古庙逃亡 典韦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花夜釵心中激起千层浪。她怔怔地看著这个铁塔般的壮汉,又看看罗霄,眼神里满是惊疑。在她的认知里,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武士,更別说能徒手搏杀黑熊的猛人。 “主公,此地不宜久留,”典韦站起身,粗声说道,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方才打斗动静太大,恐引来更多野兽或追兵。” 罗霄点点头,扶著身旁的树干慢慢站直身体。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刺痛,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著牙没哼一声。“走吧,去你说的山神庙。”他对花夜釵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虚弱。 典韦见状,上前一步想扶他,却被罗霄侧身避开。“我自己能走。”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倔强,眼神里透著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习武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带伤前行,这点痛还忍得住。 典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不再坚持,只是默默走到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警惕地护著他。花夜釵跟在后面,时不时偷偷打量著这两人,心里充满了疑惑。这个自称罗霄的男子,衣著古怪,出手狠辣,性子又这般要强,身边还跟著这样的猛士,他到底是什么人? 山路崎嶇,罗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著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但他始终挺直著脊背,不肯露出半分狼狈。典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知道主公的性子,只能放慢脚步,隨时准备在他不稳时伸手搀扶。 “典將军,”罗霄忽然开口,额角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你……还记得自己的事吗?”他很好奇,这些被召唤出来的武將,是否保留著原来的记忆。 典韦的脚步顿了顿,瓮声瓮气地回答:“末將只知道老主公救过我,我要此生誓死保护少主您,其他的俺都不在乎。”他的语气朴实,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罗霄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在心里悄悄问系统:“系统,召唤的人是否还记得前世记忆?” 【召唤的人物会自动植入此生的新身份,会誓死效忠宿主,只是姓名及各项属性能力与歷史上原有身份一致。】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罗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典韦,心中多了几分瞭然,也不再多问。 花夜釵跟在旁边,听著他们的对话,更是一头雾水。老主公?少主?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她偷偷问罗霄:“罗霄君,这位壮士说的……是你们国家的事吗?” 罗霄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吧,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想解释太多,这个时代的人恐怕很难理解穿越和召唤系统这种事。 花夜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 山神庙果然破旧不堪,屋顶漏著洞,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地上满是灰尘和落叶。但好在四面墙壁还算完整,能勉强遮挡风寒。 一进庙门,罗霄便靠在墙上缓缓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强撑著。 典韦见状,立刻开始清理场地,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地上的落叶扫到一边,又找来几块石头,支起一个简易的灶台。花夜釵则去附近找了些乾柴,还打了些泉水回来。 罗霄坐在草堆上,看著他们忙碌,心里稍稍安定。他打开系统面板,看著上面的功勋值:8点。离下次召唤需要的 100点还差得远。他又看了看仓储里的东西,那副紫金兽面吞头连环鎧和名剑秋风落叶扫还在,还有 500金幣、1000银幣和 5000铜幣。这些钱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能用多久。 “主公,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猎物,”典韦收拾好灶台,说道,“您和这位姑娘先歇著。” “小心点。”罗霄叮嘱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 典韦点点头,拿起双戟,大步走进了密林。 山神庙里只剩下罗霄和花夜釵,气氛一时有些尷尬。花夜釵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和服的衣角。 “你的兄长……楠木正成大人,现在还好吗?”罗霄打破沉默。他对日本南北朝的歷史有些了解,楠木正成是南朝的名將,以忠诚和勇武著称,最终兵败自杀。 提到兄长,花夜釵的眼圈红了:“兄长正在和足利尊氏的军队作战,我是因为家里被抄,才逃出来的,不知道兄长现在怎么样了……”她说著,眼泪又掉了下来。 罗霄嘆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离別和死亡是家常便饭。他想起了华静黛,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担心自己。 “別担心,”罗霄轻声说,“你兄长是名將,一定会没事的。等我们找到机会,就去投奔他。” 花夜釵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真的吗?” “真的。”罗霄肯定地点头。他知道楠木正成最终的结局,但他不想现在告诉花夜釵这个残酷的事实。而且,有了自己和典韦,或许事情会有转机也说不定。 花夜釵似乎被他的话安慰到了,情绪稳定了些。她站起身,走到罗霄身边,仔细查看他的伤口:“草药好像快干了,我再去换点新的。” “麻烦你了。”罗霄道。 花夜釵摇摇头,拿起篮子又出去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罗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乱世生存下去。但一想到华静黛,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回去的路。 没过多久,花夜釵就回来了,手里捧著新的草药。她蹲在罗霄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重新敷上嚼碎的草药。她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温柔的触感。 “谢谢你,花夜釵。”罗霄轻声说。 花夜釵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像雨后的樱花,乾净而美好:“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那些忍者抓走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典韦的脚步声。他扛著一头野猪走了进来,野猪足有两百多斤重,被他轻鬆地扔在地上。 “主公,今晚有肉吃了。”典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花夜釵嚇了一跳,连忙后退了几步。罗霄却笑了:“典將军好本事!” 典韦嘿嘿一笑,拿起短刀开始处理野猪。他的动作熟练而利落,很快就把野猪剥皮剔骨,架在火上烤了起来。油脂滴落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瀰漫了整个山神庙。 花夜釵起初有些害怕,但闻到肉香,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罗霄看出了她的窘迫,笑著说:“別客气,快过来一起吃。” 典韦也把烤得金黄的肉割下一大块,递到花夜釵面前:“姑娘,吃吧。” 花夜釵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典韦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盐巴,味道格外鲜美。她吃得很斯文,但速度却不慢,显然是饿坏了。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吃著烤肉,喝著泉水,气氛渐渐融洽起来。花夜釵给他们讲了很多日本现在的局势,南朝和北朝打得不可开交,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罗霄默默听著,心里对这个时代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罗霄君,你打算以后怎么办?”花夜釵问道。 罗霄想了想:“先找到你兄长,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然后……再想办法寻找回去的路。” “回去的路?”花夜釵不解。 “嗯,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必须回去。”罗霄看著跳动的火焰,眼神坚定。 花夜釵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能感觉到,罗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她相信他不是坏人。 吃完烤肉,典韦在门口守著,花夜釵靠在墙角睡著了,脸上还带著一丝疲惫。罗霄却毫无睡意,他看著火堆,脑子里盘算著未来的计划。现在有了典韦,武力上有了保障,但人数太少,遇到大股敌人还是很危险。必须儘快积攒功勋值,再召唤一些人才。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境危险,触发支线任务:护送花夜釵找到楠木正成。任务奖励:功勋值 50点,隨机技能书一本。】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罗霄精神一振。50点功勋值!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而且还有技能书,不知道会是什么技能。 “看来,必须儘快找到楠木正成了。”罗霄喃喃自语。 夜色渐深,山神庙外传来阵阵虫鸣,偶尔还有几声兽吼。典韦像一尊门神,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警惕地听著外面的动静。罗霄靠在墙上,渐渐有了睡意,他把那枚和田玉平安符握在手里,感受著上面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离华静黛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罗霄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看到典韦正警惕地盯著门口,手里紧紧握著双戟。 “怎么了?”罗霄低声问道,同时挣扎著想要站起,后背的伤口却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动作一滯。 “有人。”典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凝重。 罗霄不再勉强站起,而是挪到花夜釵身边,轻轻摇醒她:“花夜釵,醒醒,有情况。” 花夜釵揉著眼睛醒来,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是……是追兵吗?” 罗霄示意她別出声,自己则悄悄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十几个黑影正悄悄地靠近山神庙,手里都拿著武器,动作轻盈,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忍者。”罗霄低声道,“比白天的多。” 典韦握紧双戟,沉声道:“主公,你们躲在里面,末將出去杀了他们!” “等等,”罗霄拉住他,“他们人多,硬拼不划算。我们从后门走。”他刚才观察过,山神庙后面有个小破洞,应该能钻出去。 典韦点点头,罗霄扶著墙壁,咬著牙站起身,花夜釵连忙上前扶住他的另一侧。三人悄悄来到后门,典韦一脚踹开破洞,率先钻了出去,確认安全后,示意罗霄和花夜釵跟上。 罗霄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破洞,后背的伤口被拉扯得仿佛要裂开一般,他疼得眼前发黑,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他们钻出破洞的瞬间,前门被猛地踹开,十几个忍者冲了进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追!”领头的忍者低喝一声,带著人追了出来。 月光下,三人在密林中狂奔。罗霄被花夜釵扶著,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跟上典韦的脚步。忍者们紧追不捨,手里的苦无和飞鏢时不时射过来,擦著他们的身边飞过。 “主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典韦一边跑一边说,“末將去挡住他们!” “不行!”罗霄立刻反对,“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他知道典韦勇猛,但对方毕竟是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忍者,硬拼太冒险。 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条陡峭的斜坡,下面是茂密的灌木丛。 “跳下去!”罗霄当机立断。 典韦没有犹豫,率先跳了下去,確认下面没有危险后,抬头示意。罗霄看了一眼花夜釵,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在她的搀扶下,纵身跃下斜坡。花夜釵也紧隨其后跳了下来。 三人顺著斜坡滚了下去,身上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但总算是暂时摆脱了追兵。 他们躲在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听著上面忍者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鬆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罗霄喘著气说,后背的伤口经过这么一番折腾,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依旧强撑著没有倒下。 花夜釵靠在树上,脸色苍白,大口喘著气。典韦则警惕地观察著四周,以防万一。 就在这时,罗霄的脑海里又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成功摆脱追兵,获得功勋值 10点,当前总功勋值 18点。】 罗霄心中一喜,虽然惊险,但总算没白跑。 “现在怎么办?”花夜釵问道,声音里带著哭腔。她实在是跑不动了。 罗霄看了看四周,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勉强能看清路。“我们继续往前走,离这里越远越好。”他扶著树,慢慢站起身,每动一下,后背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典韦在前面开路,花夜釵扶著罗霄,三人在密林中艰难地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停下来休息。 他们找到一个隱蔽的山洞,典韦生起一堆火,驱散寒意。花夜釵靠在石壁上,很快就睡著了,脸上满是疲惫。罗霄靠在火边,闭上眼睛,后背的疼痛让他难以入眠,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典韦守在洞口,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罗霄看著跳动的火焰,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花夜釵安全送到楠木正成身边。 不仅是为了任务奖励,更是为了那份在乱世中难得的信任和依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山洞,温暖而明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於罗霄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章 血色护佑 山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带著刺骨的寒意。罗霄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后背的伤口在休息了几个时辰后稍稍缓解,但稍一动作,依旧是钻心的疼。他能感觉到花夜釵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带著担忧和感激。 “我们该走了。”罗霄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他知道,追兵隨时可能再次出现,不能在这里久留。 典韦早已將火熄灭,闻言点点头,握紧了双戟。花夜釵扶著罗霄站起身,轻声道:“你的伤……” “没事。”罗霄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挺直脊背,率先走出山洞,晨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凝重。 三人沿著山路前行,速度比昨日慢了许多。罗霄的伤口拖累了脚步,而花夜釵经过一夜奔逃,也早已体力不支。典韦始终走在最前面,像一头警惕的雄狮,敏锐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罗霄脸色一变,拉著花夜釵躲到一棵大树后,典韦也迅速隱匿在旁边的灌木丛中。 很快,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大约有二十人,穿著黑色的鎧甲,旗帜上绣著足利家的家纹。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士,腰间挎著长刀,眼神凶狠。 “搜!仔细搜查,一定要找到楠木家的余孽!”武士高声下令,声音里带著暴戾。 骑兵们分散开来,开始在山林里搜查,马蹄声和呵斥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罗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腰间的秋风落叶扫,这把剑他昨夜才从系统仓储中取出,剑身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对花夜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典韦准备战斗。 典韦微微点头,握紧双戟,肌肉紧绷,隨时准备衝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走到他们藏身的大树前。罗霄屏住呼吸,手心渗出冷汗,后背的伤口因为紧张而隱隱作痛。 “这里有动静!”那骑兵突然大喝一声,调转马头冲了过来。 “动手!”罗霄低喝一声,率先从树后衝出,手中的秋风落叶扫带著凌厉的风声,直刺骑兵的胸口。那骑兵猝不及防,被一剑贯穿,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罗霄一身。 几乎在同时,典韦也从灌木丛中跃出,双戟挥舞,瞬间將另一个衝过来的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內臟和鲜血洒了一地,场面血腥而惨烈。 花夜釵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嚇得脸色惨白,捂住了嘴,强忍著才没有叫出声来。 “有埋伏!”为首的武士大喊一声,带著剩下的骑兵冲了过来。 罗霄不敢恋战,拉著花夜釵往后退,同时挥舞长剑格挡砍来的刀。他的剑法融合了现代搏击的技巧,招招狠辣,直击要害,但后背的伤口让他动作受限,渐渐有些吃力。 典韦则如入无人之境,双戟翻飞,每一次挥舞都伴隨著惨叫和鲜血。他的鎧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液,脸上溅著血点,眼神凶狠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嚇得几个骑兵连连后退。 “杀了他们!”为首的武士怒吼著,挥舞长刀砍向罗霄。罗霄侧身避开,长剑反击,却被对方挡开。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那武士的刀法沉稳有力,显然是个好手,罗霄渐渐落入下风,后背的伤口越来越痛,动作也慢了下来。 “主公小心!”典韦见状,想要过来支援,却被几个骑兵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那武士抓住机会,长刀带著破空之声,直刺罗霄的胸口。罗霄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著刀越来越近,心中暗叫不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花夜釵突然尖叫著扑了过来,挡在了罗霄身前。 “噗嗤——” 长刀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花夜釵的左肩膀,从后背贯穿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淡紫色的和服。 “花夜釵!”罗霄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看著花夜釵苍白的脸,看著她嘴角溢出的鲜血,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杀意席捲了他的全身。 花夜釵看著罗霄,虚弱地笑了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啊——!”罗霄抱住花夜釵软倒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自己的未婚妻,瞬间眼中布满血丝,理智完全崩塌。他小心翼翼地將花夜釵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检测到宿主亲友重伤,触发“暴走”状態,武力值临时提升 10点(当前武力 82)。】【检测到典韦受主公情绪感染,触发“死战”状態,武力值临时提升 10点(当前武力 104)。】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罗霄已经无暇顾及。他捡起地上的秋风落叶扫,剑身因为主人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泛著嗜血的红光。 “我要你们死!”罗霄的声音冰冷刺骨,像来自九幽地狱。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那个武士。 那武士被罗霄的气势嚇了一跳,举刀格挡,却被罗霄一剑震飞长刀。罗霄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长剑横扫,乾净利落地砍下了他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罗霄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眼神依旧冰冷。 另一边,典韦也彻底爆发了。他怒吼一声,双戟舞得密不透风,所过之处,骑兵纷纷落马,非死即伤。一个骑兵被他一戟刺穿喉咙,鲜血顺著戟杆流下,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另一个骑兵被他抓住手臂,硬生生撕成了两半,场面惨不忍睹。 罗霄如同疯魔一般,在骑兵中衝杀。他的剑法不再有任何章法,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杀戮。每一剑都伴隨著鲜血和惨叫,他的身上、脸上沾满了血污,眼神却越来越亮,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剩下的骑兵被两人的凶性嚇破了胆,哪里还敢再战,纷纷调转马头想要逃跑。 “一个都別想走!”罗霄怒吼著,追了上去,长剑一挥,將最后一个骑兵的腿筋斩断。那骑兵惨叫著摔下马背,罗霄上前一步,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臟。 山林间终於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触目惊心。 罗霄拄著剑,大口喘著气,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他踉蹌著跑到花夜釵身边,將她抱在怀里,手颤抖著探向她的鼻息。 还有气! 罗霄鬆了口气,心中却更加焦急。花夜釵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检测到宿主在绝境中反击成功,获得“绝处逢生”功勋值 30点,当前总功勋值 48点。】【隨机获得物品:极品金创药 x1(特效疗伤,可快速止血癒合伤口)。】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天籟。罗霄立刻在心中默念“取出金创药”,一个小巧的瓷瓶出现在他手中。他打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瀰漫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將花夜釵的和服撕开,露出狰狞的伤口。剑贯穿了肩膀,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涌出。罗霄心疼得无以復加,他倒出瓷瓶里的药粉,发现量並不多,只够一个人使用。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所有的药粉都撒在了花夜釵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鲜血很快就止住了。 花夜釵疼得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罗霄正专注地为自己处理伤口,而他自己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上也布满了伤痕,却丝毫没有顾及。 “罗霄君……你的伤……”花夜釵的声音虚弱,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男子,竟然如此捨命护著自己,甚至不顾自己的伤势,將唯一的药都给了她。 “我没事。”罗霄抬头,对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先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兄长了。” 花夜釵看著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典韦走了过来,看著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受伤的花夜釵,沉声道:“主公,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儘快离开。” 罗霄点点头,將花夜釵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典韦连忙道:“主公,你受伤了,让末將来吧。” 罗霄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臂,知道自己现在確实抱不动花夜釵太久,便点了点头,將花夜釵交给典韦。 典韦小心地將花夜釵背在背上,动作轻柔,与他粗獷的外表截然不同。花夜釵靠在典韦宽厚的背上,看著罗霄踉蹌却坚定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们走,去河內国。”罗霄握紧长剑,率先迈步向前。后背的伤口依旧疼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危险,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好花夜釵,必须带著她找到楠木正成。这不仅是为了任务,更是为了那份在血色中结下的羈绊。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血跡斑斑的大地上,仿佛在诉说著刚刚发生的惨烈战斗。 第四章 片刻安寧 典韦背著花夜釵,脚步沉稳地走在前面,踩断枯枝的脆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罗霄跟在后面,一手按著后背的伤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方才的暴走耗尽了他大半力气,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却硬是咬著牙不肯放慢脚步。 “罗霄君,你慢点吧。”花夜釵伏在典韦背上,声音还有些虚弱,目光却紧紧追隨著罗霄的身影,“我不碍事的,你的伤……” 罗霄头也不回,声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朗:“我没事。早一刻到河內国,你就早一刻安全。”他知道,足利家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拖延只会招来更多危险。 典韦瓮声瓮气地接话:“主公说得是。这些杂碎要是再敢追来,俺一戟一个,全给他们开膛破肚。”他说话时握著双戟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显然还没从方才的廝杀劲里缓过来。 花夜釵被他直白的话嚇得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轻声道:“多谢典壮士……还有罗霄君,方才若不是你们,我……” “说这些干啥。”罗霄打断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花夜釵替自己挡剑的瞬间,那抹淡紫色的身影像片被狂风撕扯的花瓣,却硬生生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若不是系统及时给出金创药,后果不堪设想。 林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偶尔掠过树梢的风声。阳光透过枝叶织成一张斑驳的网,落在罗霄渗血的后背上,泛起暗红的光。花夜釵看著那片血跡,心像被什么东西揪著,密密麻麻地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典韦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主公,前面好像有水声。” 罗霄也竖起耳朵,果然听到隱隱约约的溪流声,精神一振:“去看看。”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潺潺流淌,水底的鹅卵石看得一清二楚。罗霄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些,这里地势开阔,便於警戒,正好可以歇歇脚。 “就在这里休整片刻。”罗霄说著,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凉水浇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不少,后背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齜牙咧嘴。 典韦將花夜釵小心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提著双戟在四周巡查了一圈,確认安全后才回来,往溪边一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肚子水。 花夜釵靠在石头上,看著罗霄正在处理后背的伤口。他背对著她,粗布短打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此刻被水一泡,更是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正用一块乾净的碎布蘸著溪水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笨拙却透著股狠劲,偶尔牵动伤口,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始终没哼一声。 “我来吧。”花夜釵轻声说,挣扎著想站起来。她左肩上的伤口被极品金创药止住了血,虽仍疼得厉害,却已能勉强活动。 罗霄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老实坐著。” “可你的伤……” “我说了,我没事。”罗霄转过头,继续笨拙地擦拭,碎布上很快又染满了血。 花夜釵看著他倔强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这样擦不乾净!伤口会溃烂的!”她说著,不管不顾地扶著石头站起来,一步一瘸地走到他身后,“別动,我帮你。” 罗霄刚想拒绝,就感觉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撩起他的衣角,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花夜釵的指尖带著药草的清香,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乾净的碎布蘸著溪水一点点擦拭,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罗霄的身体僵了僵,后背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反倒是那轻柔的触感顺著皮肤蔓延开来,让他有些不自在。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山野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她的清雅香气。 “那天在山神庙,你说你来自很远的地方。”花夜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比京都还要远的地方吗?” 罗霄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远得多。”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花夜釵的声音里带著好奇,“也会像这里一样,天天打仗吗?” “不会。”罗霄的声音柔和了些,“那里很太平,有很高很高的房子,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子,晚上也像白天一样亮。”他想起上海的摩天大楼、川流不息的汽车和夜晚璀璨的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花夜釵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在眼前勾勒出一幅神奇的画卷:“真的吗?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嗯,很美。”罗霄的语气里带著怀念,“还有我很重要的人在那里等我。”他想起华静黛,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温柔的笑容,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花夜釵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发凉,轻声道:“那你一定要回去。” “一定会的。”罗霄的语气无比坚定。 两人不再说话,林间只剩下溪水潺潺的流淌声。花夜釵专注地替他清理伤口,动作越来越熟练,偶尔碰到他紧绷的肌肉,会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便会放轻力道。罗霄则望著溪水,心里盘算著抵达河內国后该如何联繫楠木正成,又该如何积攒功勋值召唤新的人手。 典韦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把玩著双戟,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却时不时用余光瞥向溪边的两人,嘴角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在他看来,主公身边有个细心的姑娘照顾,总是好的。 清理完伤口,花夜釵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草药——那是她之前採摘备用的,虽然不如极品金创药有效,却也能起到消炎止痛的作用。她將草药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罗霄的伤口上,再用乾净的布条缠好。 “多谢。”罗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是疼,却舒服了不少。 花夜釵摇摇头,脸上泛起一抹浅红,连忙低下头:“该我谢你才是。” 就在这时,典韦猛地站起身,双戟一横,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罗霄和花夜釵同时一惊,立刻警惕起来。只见对岸的树林里走出几个身影,为首的是个穿著青色武士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刚毅,腰间挎著长刀,身后跟著四个隨从,个个眼神锐利,显然身手不凡。 “在下楠木家臣,山田次郎。”中年男子对著三人鞠躬,目光却在他们身上仔细打量,尤其是看到花夜釵腰间的家徽、身上的伤和典韦身上的血跡时,眉头皱了起来,“敢问这位姑娘可是花夜釵小姐,还有,几位是?为何会在此地?” 花夜釵听到“楠木家臣”四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你是……山田先生?我是花夜釵,楠木正成是我兄长!” 山田次郎一愣,仔细打量著花夜釵,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您真的是……花夜釵小姐?!”他连忙快步走过溪上的石桥,来到花夜釵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您还活著!太好了!大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 花夜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道:“山田先生,我兄长他……他还好吗?” “大人安好,正在河內国整兵备战。”山田次郎连忙道,“属下奉大人之命,前来打探京都附近的消息,没想到能遇到小姐您。”他说著,目光转向罗霄和典韦,眼神里带著疑惑和警惕,“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花夜釵连忙道,“这位是罗霄君,那位是典壮士,若不是他们,我早就死在足利家的追兵手里了。” 山田次郎这才收起警惕,对著罗霄和典韦郑重地鞠躬道:“多谢二位仗义相助,我楠木家,感激不尽!” 罗霄点点头:“举手之劳。我们正打算护送花夜釵小姐去河內国找楠木大人。” “太好了!”山田次郎喜出望外,“前面不远处有我们的一处联络点,那里有马车和护卫,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发,儘快赶回河內国。” 眾人稍作休整,便跟著山田次郎往联络点赶去。有了山田次郎一行人的加入,安全感顿时增加了不少。花夜釵坐在山田次郎带来的马背上,精神好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向步行的罗霄,眼神里带著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罗霄走在后面,后背的伤口隱隱作痛,但心里却轻鬆了不少。总算离目標近了一步,只要把花夜釵安全交到楠木正成手里,就能拿到 50点功勋值和技能书。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典韦,这傢伙正一步不落地跟著,眼神依旧警惕,像头隨时准备战斗的猛兽。 联络点是一间隱蔽在山林里的木屋,周围有十几个楠木家的武士守著。看到花夜釵,武士们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木屋旁停著一辆马车,虽然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小姐,您先上车休息吧。”山田次郎恭敬地说。 花夜釵点点头,却看向罗霄:“罗霄君,你也上来歇歇吧。” 罗霄刚想拒绝,山田次郎也劝道:“罗霄君,您受伤了,还是上车休息为好。” 罗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確实需要休息,接下来的路还长,必须养好精神。 典韦守在马车旁,像尊门神。罗霄和花夜釵坐在马车里,空间不大,却意外地安静。车外传来武士们收拾行装的声音,还有山田次郎安排路线的吩咐声。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到自己人。”花夜釵靠在车壁上,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多亏了罗霄君你。” “没什么,是你运气好。”罗霄看著窗外飞逝的树木,语气淡淡的。 花夜釵却认真地摇摇头:“不是运气,是因为有你。”她的目光落在罗霄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额角的汗珠顺著下頜线滑落,带著一种倔强的英气。“罗霄君,你……你是不是很討厌我?”她忽然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安,问完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 罗霄愣住了,回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罗霄君...总是对我冷冰冰的。”花夜釵低下头,声音有些委屈,“我知道...我笨手笨脚的,还总给...你添麻烦,要不是我……” “胡说什么。”罗霄打断她,眉头皱起,“你替我挡剑的时候,又怎么会是给我添麻烦?”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並非討厌她。更何况,心中家里的那个她才是自己刻在灵魂里的牵掛。 花夜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有星光落在里面:“那是因为……”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脸颊泛起红晕,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 罗霄看著她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痒痒的,暖暖的。他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马车缓缓驶离联络点,朝著河內国的方向前进。车轮碾过山路,发出吱呀的声响,伴隨著马蹄声和武士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迴荡。 罗霄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他想起华静黛,想起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思念。他又想起花夜釵替他挡剑的瞬间,想起她温柔地替他包扎伤口的样子,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別多想了,很快就能到河內国了。”花夜釵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阵清风拂过心湖。 罗霄睁开眼,对上她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前路或许依旧充满杀机,但此刻,车厢里的寧静和温暖,却让两人紧绷的心弦,都稍稍鬆弛了下来。而花夜釵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像车窗外的草木,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更加繁茂了。 第五章 赤坂初会 马车碾过赤坂城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城郭轮廓在暮色中渐显,黑瓦覆盖的屋宇沿山势层叠,最上方的本丸御殿檐角飞翘,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隼。城墙由夯实的土坯筑成,外包一层粗糙的花岗岩,虽不及后世城堡精致,却透著一股山野堡垒的敦实。 “那便是本丸,兄长平日议事的地方。”花夜釵掀开车帘一角,指尖指向高处的建筑群,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雀跃。她左肩上的伤口已结痂,说话时牵动皮肉,眉头微蹙却难掩喜色。 罗霄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本丸外围环绕著乾涸的护城河,吊桥正缓缓放下,守城武士的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冷光。二之丸的屋舍多是木质结构,低矮的箭楼分布四角,屋檐下悬著楠木家的菊水纹旗。三之丸则更像寻常町屋,错落的民居间夹杂著铁匠铺和粮仓,炊烟裊裊中透著几分生气。 “赤坂城依山而建,三重城郭互为犄角,”山田次郎在一旁躬身解释,“千早城扼守要道,与这里成掎角之势,足利军三次来攻都没能得手。”他说起自家城池,语气里满是自豪。 马车停在三之丸的入口,早有武士前来牵马。一个身著藏青色襦袢的老者快步迎上,花白的头髮在脑后挽成小髻,腰间繫著素色腰带,正是府邸的老管家平野长吉。他看到花夜釵,浑浊的眼睛骤然发亮,深深鞠躬时腰弯得像张弓:“小姐平安归来,真是天照大神保佑。” “平野爷爷,”花夜釵扶著他的胳膊,声音柔和,“我兄长在吗?” “大人正在本丸议事,”平野长吉直起身,目光扫过罗霄和典韦时微微一怔,隨即恭敬地侧身引路,“小人已遣人通报,大人听闻小姐回来,怕是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穿过二之丸的石垣拱门,脚下的石板路渐渐陡峭。两侧箭楼里的武士纷纷探出头,看到花夜釵时都露出惊喜之色,却碍於军纪只是抬手抚胸行礼。典韦扛著双戟走在最前,沉重的铁戟磕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闷响,引得武士们频频侧目。 本丸的广场由平整的白石铺就,中央矗立著一座铜製的三足乌雕像。广场尽头的御殿是典型的唐风建筑,朱漆立柱支撑著深灰色的屋顶,门楣上雕刻著流云纹,檐下悬掛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一个身著黑糸威胴丸鎧的身影正站在殿前,腰间的太刀柄缠满鮫绳,穗子在风中飘动。他转过身时,夕阳恰好落在他脸上——宽额高颧,鼻樑挺直,頜下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楠木正成。 “花夜釵!”他大步迎上来,鎧甲的铁片碰撞著发出哗啦声。待看清妹妹肩上的绷带,眉头骤然拧起,伸手想要触碰又猛地顿住,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伤重不重?” “兄长……”花夜釵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方才一路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 罗霄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楠木正成忽然转身,对著他深深鞠躬,动作標准而郑重:“在下楠木正成,多谢壮士护送舍妹归来。”他的目光落在罗霄渗血的后背和典韦沾著血渍的鎧甲上,眼神凝重了几分。 “举手之劳。”罗霄頷首回礼,目光与楠木正成相撞——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武士的倨傲,只有沉稳的探究,像深潭般让人看不透。 “里面说话。”楠木正成侧身让开,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手势。 御殿內光线昏暗,中央的矮桌铺著暗纹榻榻米,四周的纸门半开著,晚风带著山气吹进来,拂动墙上悬掛的《孙子兵法》拓本。平野长吉奉上煎茶,茶碗里的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眾人的面容。 花夜釵捧著茶碗,指尖微微发颤,断断续续讲述了京都家宅被抄、一路逃亡的经过。说到忍者追杀时,她下意识地看向罗霄,声音低了几分:“若不是罗霄君和典壮士,夜釵早已命丧荒野。” 楠木正成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碗边缘。待妹妹说完,他忽然起身,对著罗霄再次深鞠躬:“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壮士若有差遣,楠木家万死不辞。” “楠木大人言重了。”罗霄放下茶碗,“我护送花夜釵小姐,一是恰逢其会,二是敬佩大人忠君报国之举。”他刻意提起“忠君”二字,既是试探,也是表態。 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朗声笑起来:“壮士不仅勇武,竟也知我南朝大义?”他重新落座,亲自给罗霄添上茶水,“足下从唐国而来?听夜釵说,你的故乡远在天边。”虽然此时中国大地已经是蒙元的天下,但楠木还是习惯用“唐国”来称呼中国。 “算是吧。”罗霄含糊应著,“我途经此地,恰逢乱世,只想儘快找到归途。” “唐国……”楠木正成望著窗外的暮色,眼神悠远,“那是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国度,不知壮士可否为我讲讲那里的故事?” 罗霄便捡些无关紧要的话说起,从长安的朱雀大街讲到江南的小桥流水,刻意避开现代的痕跡。楠木正成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几句,目光里满是嚮往。花夜釵坐在一旁,托著下巴静静听著,偶尔补充几句罗霄途中说过的趣事,眼角的余光总不自觉地瞟向他。 典韦坐在末席,面前的茶一口未动,只是警惕地留意著殿外的动静。他听不懂这些文縐縐的话,只知道主公和这位楠木大人相谈甚欢,这便足够了。 【检测到宿主完成支线任务“护送花夜釵找到楠木正成”,奖励功勋值 50点,隨机技能书一本。当前总功勋值 113点。】【触发主线任务“协助楠木家守卫赤坂城”,任务描述:足利军即將对赤坂城发动进攻,宿主需协助楠木正成守住城池。任务奖励:功勋值 200点,解锁建筑图纸“改良弩箭坊”,金幣 1000。】 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罗霄心中一动。113点功勋值,足够再召唤一位人才了。他正想查看技能书是什么,却见楠木正成放下茶碗,神色凝重起来:“实不相瞒,足下来得正是时候。探马来报,足利尊氏已派细川显氏为帅,率五千兵马往赤坂城而来,预计三日后便会抵达。” “五千人?”山田次郎失声惊呼,“我们城中守军不足两千,怕是难以抵挡。” 楠木正成眉头紧锁:“细川显氏是足利家的悍將,用兵狠辣。赤坂城虽险,却也经不起久攻。”他看向罗霄,眼神里带著期许,“不知罗霄君可有良策?” 罗霄沉吟片刻,问道:“城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日?器械是否充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粮草尚可支撑一月,”楠木正成据实以告,“只是箭矢不足,投石机也仅有三架,怕是难以应对敌军攻城。” 罗霄起身走到墙边,看著悬掛的赤坂城地图,沉思良久后说道:“赤坂城西面是悬崖,敌军必从东、南两面来攻。我们可在东南角的山道设下伏兵,用滚石擂木迟滯敌军,再集中兵力死守本丸。”他手指点在二之丸的位置,“刚才我观察过,此处箭楼若能加高五尺,视野或能覆盖东南要道,集中拋石机封锁要道射程会更远,必能给敌军迎头痛击。” 楠木正成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眼中渐渐亮起光芒:“罗霄君言之有理……” “另外”罗霄道:“还需找到合適的工匠,將来有机会按我想法造出新式弩箭样品,而且应该適当改进箭楼”。他也没想到,前世学的建筑知识,此刻竟有了用武之地。 “好!”楠木正成猛地拍案,“山田,你立刻召集城中工匠,一切听罗霄君调遣!” “是!”山田次郎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花夜釵看著罗霄在地图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明明灭灭,说起兵法时眼神锐利,全然不见平日的冷淡。这个来自远方的男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总能带给她新的惊喜。 “花夜釵,你先去偏殿歇息,”楠木正成柔声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兄长也早些歇息。”花夜釵起身,走到罗霄身边时,轻声道,“罗霄君,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罗霄看著她的眼睛,那里映著烛火的微光,像落满了星辰。他喉结动了动,只说了句:“好好休息。” 待花夜釵款步离开,楠木正成重新为罗霄斟上茶,目光温和了许多:“罗霄君,小妹自小娇惯,却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她能这般信任你,足见你的为人。” 罗霄端起茶碗,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花夜釵小姐善良勇敢,在下佩服。” “不瞒你说,”楠木正成嘆了口气,“我本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足利军抄家那日,我正在前线作战,等我派去的人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火海。”他眼中闪过痛楚,“这些年战乱不休,百姓流离,连自家妹妹都护不住,我这哥哥当得实在窝囊。” “大人不必自责,”罗霄看著他,“乱世之中,能坚守本心已是难得。若大人信得过在下,我愿助大人守住此城。” 楠木正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精光。他凝视著罗霄片刻,忽然起身,对著他郑重一拜:“若能得罗霄君相助,实乃赤坂城之幸,南朝之幸!”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拔,一个魁梧,竟有种莫名的契合。殿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动著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雨。 罗霄握紧了手中的茶碗,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这座城池,与这个时代,真正绑在了一起。而那本刚刚获得的技能书,他还没来得及查看——不知会是何种技能,能在即將到来的大战中,助他们一臂之力。 第六章 罗家枪法 夜色渐深,御殿內的议事散去,楠木正成特意为罗霄和典韦安排了本丸附近的客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榻榻米上铺著柔软的褥子,墙角燃著一小炉薰香,驱散了山间的潮气。 典韦守在门外,如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罗霄关上门,终於有了独处的时间。他盘膝坐在榻上,意念一动,那本系统奖励的隨机技能书便出现在了脑海中。 【获得技能书:罗家枪法】 看到这五个字,罗霄心中一喜。枪法在冷兵器时代堪称战场利器,而罗家枪更是枪法中的翘楚,相传为隋唐名將罗艺根据姜家枪所创,以迅猛凌厉、变幻莫测著称,尤其是绝招“回马枪”更是神出鬼没。 他不再犹豫,依著技能书的指引,闭目凝神。一股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无数枪法招式仿佛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拦、拿、扎、劈、崩、点、挑、拨,一招一式都蕴含著精妙的发力技巧和实战要义。 丹田处似乎有股暖流缓缓升起,顺著经脉流转全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身体隨著枪法的韵律微微晃动,仿佛在与千年前的枪法宗师隔空对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当最后一个枪式在脑海中演练完毕,罗霄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呼——”他长舒一口气,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对枪法的理解已臻化境,仿佛已练了数十年一般。 他起身走到院中,月光下,取出系统送的五虎断魂枪。枪身哗楞楞抖动,似乎等待主人与它共舞。 罗霄暗赞一声“妙!”,抄起长枪,手腕轻抖。 “嗡——”枪身发出一声金属震动的闷声,仿佛低频虎啸,摄人心魄。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箭般窜出。剎那间,枪影翻飞,宛如蛟龙出海。 起初是慢练,他將罗家枪的基础招式一一施展,枪桿在他手中运转自如,时而如灵蛇吐信,迅捷无比;时而如猛虎下山,势大力沉。渐渐地,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枪法愈发凌厉。 月光下,只见一道身影腾挪闪转,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啸。时而枪出如龙,直刺长空,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时而枪圈密布,护住周身,滴水不漏。一招“白蛇吐信”,枪尖直指前方,带著凛冽的寒意;一式“怪蟒翻身”,枪桿陡然迴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力道刚猛,仿佛能扫断碗口粗的树木。 整个院子里都迴荡著枪风呼啸之声,捲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罗霄越练越投入,只觉胸中豪气顿生,仿佛置身於千军万马的战场之上,纵横驰骋,无人能挡。 【叮,恭喜宿主领悟绝学罗家枪,武力值增加 10点,当前武力值 82,智力 89,统帅 80,內政 86】 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罗霄却並未停下,直到將整套罗家枪演练完毕,才收枪而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却依旧平稳。他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好枪法!” 一个讚嘆声从院门口传来。罗霄回头望去,只见楠木正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欣赏之色。他身边还跟著几个武士,个个都被刚才那套精妙的枪法所震撼,脸上写满了敬佩。 “楠木大人过奖了。”罗霄拱手道。 楠木正成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杆长枪上,讚嘆道:“罗霄君这枪法,迅猛凌厉,变幻莫测,实乃绝学。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枪法,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罗霄知道,这是楠木正成想试试他的斤两。他微微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让人取来他的长枪。那枪比罗霄手中的要精良许多,枪桿通体漆黑,枪头寒光闪闪,一看便知是百炼精钢所铸。 两人在院中相对而立,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请!”楠木正成沉喝一声,率先出手。他的枪法大开大合,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显然是久经沙场的实战枪法。枪尖带著破空之声,直刺罗霄心口。 罗霄不慌不忙,手腕一转,枪桿如灵蛇般缠上对方的枪桿,正是罗家枪中的“缠”字诀。两枪相交,发出“鐺”的一声脆响,楠木正成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自己的枪势竟被带偏了少许。 他心中一惊,隨即变招,枪桿横扫,势要將罗霄逼退。罗霄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同鬼魅般避开,同时枪尖斜挑,直取楠木正成下盘。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交织,在月光下看得人眼花繚乱。楠木正成的枪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而罗霄的罗家枪则灵动迅捷,变幻莫测,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对方的攻击,並予以巧妙的反击。 战至数十回合,两人依旧难分高下。楠木正成越打越是心惊,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枪法在国中已属上乘,没想到罗霄的枪法竟如此精妙,尤其是那层出不穷的变招,让他应接不暇。 而罗霄也暗自讚嘆,楠木正成的枪法虽然不如罗家枪精妙,但其临战经验极为丰富,枪法中蕴含的悍勇之气更是常人所不及,每一招都直指要害,不留余地。 又过了十余合,两人同时一枪刺出,枪尖在半空相遇,发出一声巨响,两人都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哈哈哈!痛快!痛快!”楠木正成大笑起来,眼中满是惺惺相惜之色,“罗霄君枪法卓绝,正成自愧不如。” “楠木大人过谦了,”罗霄也收起枪,由衷地说道,“大人枪法刚猛,临战经验丰富,罗霄受益匪浅。” 经过这一番切磋,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楠木正成对罗霄更是敬佩不已,他知道,有罗霄相助,守住赤坂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罗霄君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备战。”楠木正成说道。 “大人也早些歇息。” 送走楠木正成,罗霄回到房间。他看著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如今有了罗家枪,又有典韦相助,再加上楠木正成的忠义之士,守住赤坂城並非没有可能。但足利军势大,五千兵马压境,城中守军不足两千,依旧是凶险万分。 “或许,可以再召唤一位帮手。”罗霄心中暗道。如今他有 113点功勋值,足够召唤一位人才了。 他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的召唤界面。 “是否消耗 100点功勋值,隨机召唤一名歷史武將?” “是。” 系统界面上光芒一闪,开始飞速滚动起来,一个个名字在罗霄眼前闪过。最终,光芒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恭喜宿主,成功召唤歷史武將:许褚】 【许褚:武力值 92,智力 70,统帅 75,內政 32】 【人物简介:三国时期曹魏名將,容貌雄毅,勇力绝人,追隨曹操征战多年,屡立战功,被称为“虎痴”。】 【抵达时间:明日】 【身份:宿主旧友,听闻宿主在此,特来投奔。】 看到许褚的属性,罗霄大喜过望。武力值 92,这绝对是顶级猛將的水准,有许褚和典韦这两大猛將在侧,近战之力足以横扫千军。 “有了仲康(许褚字仲康)和典韦,再加上罗家枪,何惧之有?”罗霄紧握双拳,眼中充满了信心。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大战默默祝福。而赤坂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悄然积蓄著力量,等待著与足利军的生死对决。 第七章 虎卫来援 一夜无话,赤坂城在晨曦中缓缓甦醒。城头的守军换岗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山城最后的寧静。炊烟从城內各处升起,带著淡淡的米香,却掩不住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气息。 罗霄天未亮便已起身,推开房门,只见典韦依旧如昨日般守在门外,双目炯炯有神,丝毫不见倦意。 “主公。”典韦沉声喊道,单膝跪地。 “起来吧,恶来。”罗霄扶起他,“昨夜可有异常?” “回主公,一切安好,未曾有异动。”典韦瓮声瓮气地回答,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往门口一站,便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罗霄点点头,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若隱若现,带著几分朦朧之美。但这份寧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杀机。 他再次取出五虎断魂枪,趁著晨光练习起来。经过昨夜的融会贯通,今日的枪法更是得心应手。枪影在晨光中穿梭,时而如惊雷乍现,迅猛凌厉;时而如清风拂柳,灵动飘逸。罗家枪的精髓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招都蕴含著千钧之力,却又收放自如。 练到酣处,他猛地一声低喝,枪尖直刺地面,“噗”的一声,竟没入坚硬的泥土半尺有余。 “好厉害!” 熟悉的讚嘆声传来,楠木正成带著几名心腹將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背著药箱的医者。显然,他们是来查看士兵伤势,安排今日防务的。 “罗霄君真是好身手,看这枪法,足见功力又有精进。”楠木正成笑道,眼中的敬佩更甚。昨夜的切磋让他深知罗霄枪法的厉害,今日再见,只觉其气势又胜往昔。 “不过是勤加练习罢了。”罗霄拔起长枪,枪桿带出一串泥土,“楠木大人,今日防务安排得如何了?” “城內守军已分作三队,轮流值守城头,预备队隨时待命。箭矢、滚石、擂木都已备足,只等足利军来了。”楠木正成面色凝重起来,“只是城中粮草不算充裕,若战事迁延过久,怕是难以支撑。” 罗霄心中瞭然,赤坂城本就不是什么大城,存粮有限,五千足利军若围城,拖也能把他们拖垮。 “只能速战速决,不能给他们围城的机会。”罗霄沉声道,“等我那位朋友到了,或许能有奇袭的机会。” 楠木正成知道罗霄说的是即將到来的帮手,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能被罗霄看重的人,想必也非寻常之辈。 两人正说著,一名斥候匆匆从城下跑来,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大人!罗霄大人!前方十里发现敌军踪跡!” 来了! 罗霄和楠木正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敌军数量多少?阵型如何?”楠木正成急声问道。 “看旗號,至少有五千人!队伍整齐,旌旗飘扬,正朝著赤坂城方向而来!”斥候语速极快地回答,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紧张,“先锋部队已经过了前面的峡谷,预计午时前后就能抵达城下!” 五千人,与情报相符。罗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楠木大人,下令吧,让全城进入戒备状態。” “好!”楠木正成不再犹豫,转身对身后的將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各队进入指定位置,不得有误!” “嗨!”將领们齐声应道,转身匆匆离去。 一时间,赤坂城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士兵们扛著兵器跑向城头,民夫们推著装满滚石的推车来到城墙內侧,弓箭手们检查著弓弦和箭矢,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却无一人退缩。楠木家的武士们更是披甲带刀,站在队伍最前方,眼神坚定——他们要用血肉之躯,守护这座城,守护身后的家园。 罗霄登上城头,典韦紧隨其后。站在高高的箭楼之上,能看到远方的道路蜿蜒曲折,消失在群山之中。 “主公,那许褚何时能到?”典韦低声问道,他那双环眼警惕地扫视著远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双戟上。 “我料想仲康今日便到。”罗霄望著远方,“希望他能赶在开战前抵达。”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粗獷:“主公!....罗霄?!俺许褚来也!” 罗霄心中一喜,低头望去,只见城下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正被守城士兵拦住。那壮汉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粗布短打,露出的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脸上稜角分明,眼神凶悍,正是刚到的许褚! “快放他上来!”罗霄高声喊道。 守城士兵闻言,连忙放行。许褚大步流星地衝上城头,看到罗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主公!俺可算找到你了!” “仲康!你来得正是时候!”罗霄走上前,拍了拍许褚宽厚的肩膀,只觉入手坚硬如铁。 许褚嘿嘿一笑,目光扫过城头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的山道,瓮声问道:“主公,是不是要开打了?俺在路上听说有不长眼的东西要来犯,正好让俺活动活动筋骨!” “稍等片刻,敌人午时便到。”罗霄笑道,有了许褚和典韦这两尊大神,他心中的底气更足了。 楠木正成也走了过来,打量著许褚,见他气势不凡,心中暗惊:罗霄君的朋友,竟也是如此猛將? “这位是?”楠木正成问道。 “此乃许褚,字仲康,我的得力手下。”罗霄介绍道,“仲康,这位是楠木正成大人,赤坂城的守將。” “楠木大人好!”许褚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许壮士客气了。”楠木正成连忙鞠躬回礼,心中对守住城池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雾气。城头上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喘,紧握著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盯著远方的道路。 终於,在午时將至之时,一名斥候从瞭望塔上跑下来,声音带著颤抖:“大人!来了!敌军来了!” 罗霄、楠木正成、典韦、许褚等人立刻登上瞭望塔,朝著远方望去。 只见远方的山道尽头,黑压压的一片人马如同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最前方的是一面巨大的“桐纹”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足利氏的大旗,透著一股囂张的气焰。 足利军的队伍极为整齐,士兵们步伐一致,鎧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骑兵和步兵有序排列,前军、中军、后军层次分明,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之师。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却带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仿佛要將前方的一切都碾碎。隔著数里之遥,城头上的守军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不少士兵的脸色都变得苍白,握著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罗霄眉头微皱,他知道足利军势大,却没想到对方的军容如此严整。五千人马,能有这般气势,显然不是乌合之眾。 楠木正成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他紧握著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莫非是足利尊氏亲自来了……看这阵仗,他是势在必得啊。” 许褚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人不少啊,正好让俺杀个痛快!” 典韦则握紧了双戟,环眼圆睁,死死盯著那越来越近的军阵,如同即將扑食的猛虎。 足利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赤坂城下的平原地带,他们並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士兵们迅速搭建起帐篷,竖起柵栏,布置好防御工事,一举一动都透著专业和高效。 中军大帐很快搭建完毕,足利尊氏的帅旗在帐前升起。 城头上,罗霄望著城下那片整齐的军阵,感受著对方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赤坂城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仿佛空气中都能拧出水来。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已在眼前。 第八章 茗战攻心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城头的哨兵便发现,足利军营中走出一小队人马,打著白旗,缓缓向城门靠近。为首一人,身著浅紫色直垂,外罩乌帽子,身姿挺拔,在一眾武士中显得格外醒目。 “来者何人?”城头守军高声喝问。 “奉足利家二公子直义大人之命,前来求见楠木正成大人,只为面议要事,绝无恶意。”队伍中一人朗声回应,语气恭敬却不失底气。 消息很快传到本丸。楠木正成听闻足利直义亲至,眉头微蹙,与罗霄对视一眼。 “足利直义……”楠木正成沉吟道,“此人乃足利尊氏之弟,素有智名,行事沉稳,不似其兄那般张扬。他亲自前来,怕是为劝降而来。” 罗霄点头:“兵临城下,派说客前来,合乎常理。楠木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见一见也好。”楠木正成目光坚定,“我楠木家世代忠良,岂会屈身事贼?正好让他见识我赤坂城的决心。” 当下,楠木正成命人打开城门,只放足利直义一人入城,其余隨从皆在城外等候。 片刻后,足利直义在武士的引领下,步入了本丸的庭院。 此人约莫30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线分明,確是一副仪表堂堂的相貌。他头戴立乌帽子,帽檐下露出的髮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著的浅紫直垂用的是上等布料,腰间繫著精致的刀带,虽未佩刀,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行走间步伐稳健,眼神平和,不见丝毫焦躁,与传闻中足利军的骄横截然不同。 他被引至一处雅致的茶室院落。这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具匠心。入口处立著一块风化的脱石,石旁几株细竹疏朗有致,叶片上还掛著晨露,晶莹剔透。脚下是铺著细卵石的小径,蜿蜒通向茶室。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青苔,绿意盎然,仿佛一块巨大的绒毯。 茶室是典型的“数寄屋”风格,木质结构裸露著温润的肌理,未加过多雕饰。屋顶覆盖著暗灰色的柿葺,简朴而庄重。茶室前有一方小小的蹲踞,石制的洗手盆上雕刻著简练的纹路,旁边放著一只木勺,供人洗手净心。 院內一角,有一株正值盛放的山茶花,殷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晨雾中透著几分娇艷。不远处,一块天然的岩石上,隨意摆放著几盆微型的盆栽,虬曲的枝干展现著古朴的意趣。 足利直义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出身武家,却也通晓文墨,看得出这院落虽简,却处处透著主人的雅致与风骨。 此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楠木正成身著素色武士便服,缓步走出。他身后跟著罗霄,典韦与许褚则守在院外,如两尊门神。茶室门口的檐下,立著一位身著淡粉色和服的少女,正是花夜釵。她今日略施粉黛,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髮髻,插著一支素雅的木簪,眉眼间带著几分羞怯,却又难掩那份沉静的美丽。 “直义大人远道而来,赤坂城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楠木正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足利直义亦躬身回礼,声音清朗:“正成大人客气了。久闻赤坂城虽小,却有龙虎之气,今日一见,院中景致清雅,果然名不虚传。”他的目光落在花夜釵身上时,只是礼貌性地一扫,便转向楠木正成,举止得体,毫无轻浮之色。 “直义大人请入內奉茶。”楠木正成侧身相让。 三人步入茶室。茶室內部更是简洁,空间不大,仅能容纳数人。墙壁是素净的纸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屋顶的横樑粗獷而质朴,透著自然的气息。靠墙处设有一个壁龕,龕內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笔法简练,意境悠远。画下摆放著一个古朴的青瓷花瓶,瓶中插著一枝带著晨露的梅花,暗香浮动。 壁龕前铺著几张洁净的榻榻米,中央摆放著一套精致的茶道用具——黑色的铁釜在小炭炉上微微冒著热气,旁边是素雅的茶碗、茶杓、茶筅,件件都透著岁月的沉淀。 花夜釵安静地跪坐在茶具旁,动作轻柔地开始准备点茶。她先將茶碗用热水烫过,再用茶杓舀出抹茶粉放入碗中,注入適量的热水,然后手持茶筅,轻柔而快速地搅拌著,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美。她的神情专注而寧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手中的茶事。偶尔,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罗霄,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隨即又低下头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楠木正成与足利直义相对而坐,罗霄则坐在楠木正成身侧。 “正成大人,”足利直义率先开口,语气诚恳,“如今吉野(指南朝)大势已去,天皇远遁,天下纷乱,百姓流离。我兄长尊氏公顺应天意,举兵討逆,只为重整乾坤,还天下一个太平。阁下素有忠义之名,若能归顺我军,辅佐尊氏公平定乱世,必能成就不世之功,流芳百世,何苦困守这弹丸小城,徒增伤亡?” 楠木正成端起花夜釵递来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微苦,却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地看著足利直义:“直义大人所言,恕正成不敢苟同。天皇乃天下共主,幕府虽强,终究是臣子。汝兄起兵,名为討逆,实则是覬覦天下,此乃不忠不义之举。我楠木家受皇恩百年,唯有以死相报,断无归顺之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带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足利直义微微一笑,並不动怒:“正成大人此言差矣。常言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当今朝廷昏暗,早已失尽民心。我兄长举兵,正是为了清除奸佞,还政於天皇(此处指北朝光明天皇),並非僭越。大人死守一城,不过是为昏聵者殉葬,於天下百姓何益?” “天下百姓?”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足利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直义大人所说的为了百姓?我赤坂城虽小,却能护一方百姓周全,纵使城破人亡,也问心无愧!” 两人言辞交锋,气氛渐渐紧张起来。花夜釵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保持著平静,她將一碗新点的茶轻轻放在罗霄面前,低声道:“罗霄君,请用茶。”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稍稍缓和了室內的气氛。 罗霄端起茶碗,目光落在足利直义身上。他一直沉默旁听,此刻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中国古士人的沉稳:“直义大人,方才听大人所言,句句不离尊氏公之伟业,言辞之间,对尊氏公极为推崇啊。” 足利直义看向罗霄,他早已听闻城中有一位来自唐国的奇人,武力高强,深受楠木正成信任。此刻见他开口,便拱手道:“阁下想必便是罗霄大人吧?久仰大名。兄长尊氏公確是天纵之才,直义自愧不如,唯有辅佐兄长,共成大业。” 罗霄微微一笑,缓缓道:“尊氏公英明,直义大人智略过人,兄弟同心,本是美事。只是,阁下想必听闻:开国之君,往往有兄弟或心腹辅佐,功高盖世。然天下既定,昔日功臣,却常有『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嘆。所谓『功高震主』,古训昭昭,不知直义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这话一出,茶室中顿时一片寂静。 楠木正成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看向罗霄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许。 足利直义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猛地看向罗霄,眼中闪过震惊、错愕,隨即是深深的沉思。他与兄长尊氏公虽兄弟情深,但权力之路,从来容不得半分温情。他辅佐兄长,立下汗马功劳,军中威望日隆,有时深夜独处,也並非没有过一丝隱忧,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將这层窗户纸捅破。 罗霄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夜釵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著罗霄。她不懂什么“功高震主”,却能感受到室內那瞬间变得尷尬而沉重的气氛。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寻常话,心中不由得又凭增几分波澜。 过了许久,足利直义才缓缓回过神来,脸上的从容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他故作镇定,端起面前的茶碗,却发现茶汤早已凉透。 “罗霄大人……所言,倒是新奇。”他勉强笑了笑,语气却有些乾涩,“只是,我与兄长手足情深,断不会有此等之事。”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罗霄的话已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楠木正成见状,心中暗爽,却不再追击,只是淡淡道:“直义大人,在下言尽於此。赤坂城虽小,却有死战之心。我看......大人还是请回吧。” 足利直义定了定神,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失了顏面。他站起身,对著楠木正成微微躬身:“既如此,直义也不强求。只愿大人日后不要后悔。”他又看了罗霄一眼,目光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茶室。 看著足利直义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楠木正成这才长舒一口气,看向罗霄,抚掌笑道:“罗霄君这一番话,可比我千言万语都管用啊!足利直义素来沉稳,今日却被你说得心神不寧,痛快!痛快!” 罗霄笑了笑:“不过是隨口一提罢了。足利兄弟之间,本就並非铁板一块,我只是点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心中暗道:“开什么玩笑,我这来自后世的人当然连你们每一个人的结局都知道了,足利兄弟后来反目成仇,手足相残,而你....唉!”。罗霄想起楠木正成的结局,也不由得心情复杂,他一直敬佩这位书写“七生报国”的勇士,结局令人唏嘘,便也不再多言。 花夜釵收拾著茶具,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偷偷看了罗霄一眼,见他正与楠木正成谈笑风生,眉宇间透著一股自信与智慧,心中那份淡淡的爱慕,又深了几分。 院外的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照在山茶花上,映得那殷红的花瓣愈发娇艷。但茶室中残留的那一丝尷尬与凝重,却仿佛预示著,这场战爭背后,还有著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足利直义那沉思的眼神,如同一个楔子,深深钉入了这场乱世纷爭的脉络之中。 第九章 赤坂鏖战 足利直义劝降无果,赤坂城下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足利军营中便响起了震天的鼓声,五千大军列阵而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乌云压境。 “楠木正成!可敢出城一战?” 一声粗獷的吶喊从足利军阵前传来,震得城头的旗帜都微微晃动。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催马上前,他头戴八板头盔,身披明光鎧,手持一柄长柄大刀,胯下是一匹棕色战马,耀武扬威地在城下叫阵。 “我乃足利军先锋佐佐木信纲!谁敢与我一战?” 楠木正成站在城头,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是足利军在试探虚实。若不应战,只会挫了己方士气。 “兄长,待我去会会此人!”身旁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说话的是楠木正成的弟弟楠木正季。他身披胴丸鎧,手持长枪,眼中闪烁著战意。 楠木正成略一沉吟,点头道:“正季,小心应对,切莫轻敌。” “嗨!”楠木正季领命,转身快步走下城头。 片刻后,赤坂城城门大开,楠木正季单骑衝出,身后跟著数十名骑兵,列阵以待。 “佐佐木信纲,休要猖狂!楠木正季在此!” 佐佐木信纲见衝出的是个年轻武士,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催马上前:“黄毛小子,也敢来送死?看刀!” 他大喝一声,挥舞著长柄大刀,带著一股恶风直劈楠木正季。楠木正季不敢怠慢,挺枪相迎。枪刀相交,发出“鐺”的一声巨响,两人都被震得手臂发麻。 楠木正季的枪法继承了楠木家的精髓,沉稳中带著凌厉,招招不离对方要害。佐佐木信纲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凭藉著战马的衝击力,不断压制著楠木正季。 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了二十余回合。楠木正季毕竟年轻,经验稍逊,渐渐落入下风。他看准一个破绽,虚晃一枪,拨转马头便往回跑。佐佐木信纲哪里肯放,催马紧追。 就在此时,城头传来一声令下,数支箭矢呼啸著射向佐佐木信纲。他连忙回刀格挡,楠木正季趁机策马冲入城中。 “懦夫!”佐佐木信纲在城下大骂,却也不敢追进城去,只能悻悻退回本阵。 首战虽败,但楠木军毕竟保住了正季,士气並未受太大影响。 足利军阵中,又衝出一名武士。此人头戴乌帽子形头盔,身披黑漆胴具足,手持一柄薙刀,面容阴鷙,正是足利军的另一员先锋,千叶常胤。 “楠木家无人了吗?竟让一个小子丟人现眼!千叶常胤在此,谁敢出战?” 楠木军阵中,一名老將催马上前,他是跟隨楠木家多年的家臣,名叫杉浦武元。“千叶匹夫,休要逞口舌之快,某家来会你!” 两人隨即战在一处。杉浦武元经验老道,枪法沉稳,与千叶常胤大战了三十余回合,难分高下。最终,杉浦武元抓住一个机会,一枪刺穿了千叶常胤的战马。千叶常胤跌落马下,慌忙爬起,狼狈地逃回本阵。 楠木军一阵欢呼,士气大振。 足利军见状,又派出一员將领,名叫三浦义同。楠木军则由家臣河合义隆出战。两人大战十余回合,河合义隆不慎被三浦义同一刀砍中肩膀,负伤退回城中。三浦义同连胜一阵,足利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城下的尸体渐渐多了起来,血腥味瀰漫在空气中。 就在此时,足利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一名身披华丽鎧甲的將领催马而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人身长八尺有余,头戴鹿角胁楯头盔,盔上的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披朱漆涂糸威胴具足,鎧甲上镶嵌著密密麻麻的铆钉,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著冰冷的光芒。他手持一柄长达丈二的野太刀,刀身宽阔,寒光闪闪,一看便知锋利无比。胯下是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马鞍和马鐙都是精铁打造,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纹。 此人面容刚毅,下巴上留著一圈短须,眼神锐利如鹰,透著一股凶悍之气。正是足利军的主將之一,细川显氏。 “喂!城上听著!我乃细川显氏!楠木军的鼠辈们,可敢与我一战?”细川显氏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战场。 楠木军阵中,一名家臣挺身而出,催马上前。两人交手不过三回合,细川显氏一刀便將其斩於马下。 “还有谁前来送死?”细川显氏横刀立马,目光如电,扫视著楠木军阵。 又一名楠木家臣出战,结果同样在五回合內被细川显氏斩杀。 接连损失两员大將,楠木军士气大跌。细川显氏见状,更加囂张,再次挑战。“喂!...你们怎么了?!莫非...楠木军都是些酒囊饭袋?!“ 楠木正季怒不可遏,正要再次出战,却被楠木正成喝止:“正季,不可!此人刀法凶悍,你不是对手!” 就在此时,楠木家的另一员家臣名叫吉村义昌,他知道自己恐怕不是细川显氏的对手,但眼看对面猖狂,不由怒不可遏,大喝一声便冲了上去。 两人大战了十五六个回合,吉村义昌渐渐不支,被细川显氏一刀削中头盔,头盔落地,侧脸全是鲜血,楠木正成急令其拨马撤回城中。 细川显氏连斩两將,杀退一人,足利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士气大振。 “喂!楠木正成!”细川显氏將野太刀指向城头,“难道...人称多闻天王的你...其实是只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城中让手下送死吗?...难道主將,不应该是身先士卒的嘛?...我若是你...便亲自出来与我决斗!” 城头上,楠木正成面色铁青,紧握著手中的长枪,便要走下城头。 “楠木大人,不可!”罗霄一把拉住他,“大人乃一城之主,岂能轻易涉险?细川显氏不过是想激怒大人,大人万万不可中计!” 楠木正成一愣,隨即醒悟过来,感激地看了罗霄一眼:“罗霄君所言极是,是正成鲁莽了。” “大人只需在城头坐镇指挥即可,应付这等匹夫,何须你亲自动手?”罗霄转向身后的典韦和许褚,“恶来,仲康,你们谁愿出战,会会这细川显氏?” 典韦刚要回復,突然被许褚拉到后面,瓮声瓮气地喊道“主公,让俺许褚去!”,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粗布鎧甲,虽不华丽,却透著一股凶悍之气。手中握著一口鑌铁火云刀,锋利无比,闪著寒光。胯下是一匹健壮的杂色战马,虽不如细川显氏的战马神骏,却也耐力十足。 “好!仲康小心!”罗霄叮嘱道。 “主公放心!俺去砍了那廝,免得他再聒噪!”许褚大喝一声,催马衝出城门。 “阁下何人?报上名来!”细川显氏见衝出一员猛將,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某乃许褚!特来取你狗命!”许褚的声音洪亮如钟,带著一股慑人的气势。 “无名之辈,也敢口出狂言!看刀!”细川显氏怒喝一声,催马挺刀,直取许褚。 许褚毫不畏惧,挥舞著火云刀迎了上去。“鐺”的一声巨响,二刀相交,两人都被震得后退了两步。细川显氏只觉手臂发麻,心中暗暗吃惊:这莽夫好大的力气! 许褚则嘿嘿一笑,猛的催马上前,大刀挥舞得如狂风暴雨般,招招不离细川显氏的要害。他的武艺大开大合,勇猛无比,凭藉著惊人的力量,不断压制著细川显氏。 细川显氏的刀法虽然精妙,但在许褚的猛攻下,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他只能凭藉著嫻熟的技巧和战马的机动性,勉强支撑。 两人大战了三十余回合,依旧难分高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许褚已经略占上风,细川显氏的呼吸渐渐急促,动作也有些迟缓。 又战了十几个回合,许褚看准一个破绽,一刀横扫,逼得细川显氏回刀格挡。就在此时,许褚突然变招,直刺细川显氏的肋下。细川显氏躲闪不及,只能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但胸前的鎧甲还是被刀尖划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细川显氏大吃一惊,知道自己不是许褚的对手,加上依然气力不足,便拨转马头,往本阵逃去。 “哪里跑!”许褚大喝一声,催马便追。 “快放箭!”足利军阵中传来一声令下,数支箭矢射向许褚,阻止了他的追击。 许褚只能眼睁睁看著细川显氏逃回本阵,悻悻地退回城中。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楠木军士气大振。足利军则士气低落,细川显氏狼狈逃回本阵后,足利尊氏见本军士气低落,只能下令收兵。 第一天的战斗,以楠木军的胜利告终。 夜幕降临,赤坂城的议事厅內,灯火通明。楠木正成、罗霄、楠木正季以及几名核心家臣围坐在一起,商討著御敌之策。 “今日多亏了罗霄君和许壮士,否则...”楠木正成首先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楠木大人客气了。”罗霄边摆手边微微一笑,打断了楠木正成。“今日细川显氏虽败,但此人武艺高强,只是一时大意。明日,足利军恐怕会有更猛烈的进攻。” 楠木正季点头道:“罗霄大人所言极是。细川显氏乃足利军的猛將,今日战败,足利尊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他们很可能会派出更厉害的人物。” 罗霄沉吟道:“不错,细川显氏败后,足利尊氏一定会调遣更厉害的將领前来。足利军中,除了足利尊氏和足利直义外,还有像高师直、高师泰这样的猛將,这些人都不可小覷。” 楠木正成面色凝重:“若是这些人来了,我军的压力將会更大。”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罗霄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明日,我们可以继续坚守城池,利用城防优势消耗敌军。同时,派一支精锐小队,悄悄绕到敌军后方,袭扰他们的粮道。敌军粮道被断,必然会人心惶惶,到时候我们再趁机出击,定能大败敌军。” 楠木正成眼前一亮:“此计甚妙!只是,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比较合適呢?” 罗霄看向楠木正季:“正季大人武艺高强,又熟悉地形,此任务非他莫属。” 楠木正季起身道:“我也正意如此!” “好!”楠木正成点头道,“正季,你带领三百精锐,今夜便出发。一定要小心行事,不可暴露行踪。” “嗨!”楠木正季领命。 眾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去。 罗霄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系统说只要守住此城,就可以给我丰厚的奖励!”。他知道今日的胜利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接下来的战斗將会更加残酷。 第十章 夜袭粮道 夜色如墨,泼洒在赤坂城內外的山峦与平原上。白日里廝杀的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晚风拂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足利军营中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呵斥声,更衬得这夜的寂静与深沉。 本丸的一间偏屋內,灯火摇曳。楠木正季正与三百名精选的武士做著最后的准备。这些武士皆是楠木家的忠勇之士,身经百战,眼神中透著悍不畏死的锐利。他们换上了轻便的皮甲,腰间別著短刀,背上背著弓箭与乾粮,马蹄也被仔细地裹上了麻布,以减少行进时的声响。 楠木正成与罗霄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正季,此去凶险,务必谨慎。”楠木正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中带著关切与嘱託,“粮道乃敌军命脉,守卫定然森严。你们只需袭扰即可,不必强求全胜,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保全自身为要。” “兄长...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吗!”正季笑著调侃道。 楠木正成一愣,隨即也恍然大悟笑道”哈哈哈,是为兄多虑了!正季已是我楠木家独挡一面的武士!我和罗霄君在城里等著你的好消息!“ 楠木正季目光坚定“我...楠木正季...定会完成任务,搅得足利军后方鸡犬不寧!” 隨即他转向罗霄,微微躬身:“罗霄大人可有指教?” 罗霄頷首,沉声道:“正季大人智勇双全,罗霄断不敢言指教,不过足利军虽受挫,但根基仍在,確实不可轻视。夜间行军,需注意保持阵型,交替警戒。接近粮营时,可先派数名斥候探查虚实,摸清守卫换岗规律,再寻机动手。放火的目的除了烧粮,其实也是扰乱敌军的上策,火势一起,敌军必乱,正季大人便可带人趁机脱身。” “多谢罗霄大人指点!”楠木正季收起此前的调侃语气,將这些话记在心中,又与眾人深深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之色。 “出发!”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著楠木正季一声低喝,三百名武士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赤坂城,沿著事先勘察好的小路,向著足利军的后方潜行而去。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楠木正成轻嘆一声:“希望他们能顺利。” 罗霄望著窗外深邃的夜空,道:“令弟勇猛且有谋略,又熟悉地形,定能有所收穫。我们现在能做的,便是坚守城池,为他们爭取时间。” 两人回到议事厅,与典韦、许褚一同分析战局。厅內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映著几人沉默的脸庞。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与此同时,楠木正季率领的小队已悄然穿过了赤坂城后方的山谷。山路崎嶇,杂草丛生,武士们脚下稳健,呼吸匀长,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声响。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照亮他们坚毅的侧脸,隨即又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山中毒蛇蚊虫弥补,一名武士在攀爬山岭时甚至被一条蝰蛇咬伤手指,果断挥刀断指,略作包扎后继续前行。 行至半途,一名负责侦查的武士折返回来,单膝跪地,低声道:“大人,前方三里处发现足利军的哨卡,约有十余人把守。” 楠木正季眼神一凝,低声下令:“左右两队迂迴包抄,勿要惊动他们,速战速决!” 三十余名武士立刻如鬼魅般散开,借著夜色与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哨卡两侧。哨卡中的足利士兵正围著篝火取暖,有的打著哈欠,有的低声閒聊,全然不知死神已在近旁。 正季带人慢慢向前爬行,到后来每爬一米都小心翼翼,仿佛准备出击的猎豹,悄无声息,在大约包抄到不足十米时候,突然暴起。 “动手!” 隨著楠木正季一声低喝,武士们如同猛虎下山,猛地扑了上去。短刀划破空气的轻响被压抑到极致,紧接著便是几声短促的闷哼。不过片刻功夫,十余名足利士兵便已倒在血泊中,很多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呼救。 清理完哨卡,眾人继续前进。又行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灯火,那便是足利军的粮营。 粮营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四周竖起了简陋的木柵栏,上面悬掛著几盏灯笼,光线昏黄。营內堆放著数十个巨大的粮囤,帆布覆盖其上,隱约能看到里面饱满的米粒轮廓。营门口有两队士兵把守,每队约二十人,手持长枪,来回巡逻,营內深处也不时有巡逻队走过,戒备果然森严。 楠木正季示意眾人隱蔽在附近的树林中,仔细观察著粮营的动静。他发现,粮营的守卫每一刻钟会换岗一次,换岗时会有短暂的混乱,这或许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他耐心等待著,直到下一次换岗的时间临近。 “准备!”楠木正季低声道,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隨著换岗的號角声响起,营门口的士兵开始交接。就在此时,楠木正季猛地挥手,三十余名弓箭手率先发难,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毫无防备的守卫。 “敌袭!” 悽厉的呼喊声在粮营中响起,瞬间打破了夜的寧静。营內的足利士兵慌忙拿起兵器,朝著门口衝来。 “放火!”楠木正季大喊一声,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投向那些覆盖著帆布的粮囤。乾燥的帆布遇火即燃,很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杀!” 三百名楠木武士如同潮水般冲入粮营,与慌乱的足利士兵廝杀在一起。短刀挥舞,箭矢纷飞,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狰狞与决绝。 楠木正季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接连挑翻数名敌人。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製造最大的混乱,烧毁儘可能多的粮草。 粮营內的足利士兵虽多,但大多是负责看守粮草的辅兵,战斗力远不如前线的精锐。加上夜色中突遭敌袭,很多士兵不明情况,混乱一团,结果在楠木武士的突袭下,很快溃不成军,四处奔逃。 大火越烧越旺,吞噬著粮囤,浓烟滚滚,直衝云霄,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撤!” 见火势已成,目的达到,楠木正季果断下令。他知道,足利军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楠木武士们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按事先计划撤出粮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粮营和足利士兵愤怒而绝望的呼喊。 当足利军的援军赶到时,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满地近百具尸体,粮囤已被烧毁大半,剩下的也难以保全。带队的將领气得暴跳如雷,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消息很快传到了足利尊氏的中军大帐。 “废物!一群废物!”足利尊氏猛地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水四溅,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连个粮营都守不住!楠木家的杂碎竟敢夜袭!” 帐內的足利直义、细川显氏等人皆垂首肃立,不敢言语。白日里细川显氏战败,已是折了锐气,如今粮营被袭,粮草受损,更是雪上加霜,军中士气必然大受影响。 足利直义眉头紧锁,沉声道:“兄长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粮道的守卫,同时派人重新调运粮草。楠木军此举,意在扰乱我军军心,切不可中了他们的诡计。” 细川显氏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大人,末將愿往!我此去...定要將那些夜袭的杂碎斩尽杀绝!” 足利尊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道:“不必了。楠木军既然敢夜袭,必然早有准备,此时追击,怕是会中埋伏。显氏,你伤势未愈,好好歇息。直义,你立刻调派一千人马,加强粮道沿线的守卫,务必確保后续粮草安全。” “嗨!”足利直义与细川显氏齐声应道。 大帐內的气氛压抑而沉重,足利尊氏看著帐外跳动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原本以为拿下赤坂城易如反掌,却没想到接连受挫,这让他心中的焦躁愈发浓烈。他凝视著远处”很好...楠木....能否迎接我的全力一击!...接下来...才刚刚开始!“ 天亮时分,当楠木正季带著武士们返回赤坂城中,军营里顿时一片欢腾。 “太好了!正季大人回来了!” “足利军的粮营被烧了大半,看他们还怎么囂张!” ”正季大人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啊!“ 楠木正成带领眾人快步迎了出去,看到正季虽然衣衫染血,略有疲惫,但神色振奋,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正季,辛苦了!” 楠木正季微微鞠躬,隨后笑道:“你不是说过吗,我是楠木家独当一面的武士!” 楠木正成拍拍正季的肩膀,“是啊!我的正季...已经...哈哈哈哈!”说著两人大笑起来。 “足利军的粮营被我们烧了个痛快,估计此刻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正季又露出那副爽朗洁白的门牙和桀驁不驯的得意笑容。 罗霄走上前来,眼中带著讚许:“正季大人干得漂亮!此举不仅烧毁了敌军粮草,更重要的是打击了他们的士气,为我们爭取了喘息之机。” 楠木正季哈哈一笑:“这还要多谢罗霄大人的指点,这法子果然很管用!” 眾人簇拥著楠木正季回到议事厅,听他讲述夜袭的经过,时而惊嘆,时而喝彩,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罗霄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也颇为欣慰。他悄悄在脑海中打开系统界面,只见功勋值又增加了一些,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 【当前功勋值:135】 “或许,可以再召唤一位擅长谋略或內政的人才。”罗霄暗自思索。如今军中猛將已有典韦、许褚,但若论运筹帷幄,还需更得力的帮手。 窗外的朝阳慢慢升起。 粮营被袭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守城的將士们看到了更多希望。 然而,罗霄深知,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足利军的反扑必然会更加猛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他看向帐外远处依然有些墨色的天空,仿佛能看到远方足利军营中那股燃烧的怒火与不甘。 或许,这场围绕著赤坂城的攻守之战,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第十一章 越后猛士 赤坂城的朝阳尚未完全驱散晨雾,城下的足利军营便已擂鼓震天。与往日不同,今日的鼓声格外急促,带著一股復仇般的狂暴气息,仿佛要將整座山城震塌。 城头上,楠木正成、罗霄等人闻声登上瞭望塔,只见足利军阵前,除了原有的旗號,又多了一面黑色的大旗,旗纹看不太清,旗下一员大將立马横刀,气势迫人。 “那是……”楠木正成眉头紧锁,“难道?...足利尊氏竟请来了他?” 罗霄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员大將头戴战盔,身披明光鎧,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异常,跑动间四蹄生风,显然是匹宝马良驹。马上將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持一柄长柄大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烁著慑人的寒光,光是立在那里,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此人是谁?”罗霄问道。 “看那旗號,应是越后国的柿崎景家。”楠木正成沉声道,“传闻此人勇冠三军,刀法狠辣,是难得一见的猛將,號称越后无人敌,没想到足利尊氏竟能將他调来。看来,粮营被袭,是真的激怒他了。” 话音未落,足利军阵中便传来一阵吶喊。柿崎景家猛地拍马出列,来到城下,用手中大刀指著城头,声如洪钟:“喂!...楠木正成!可敢出城一战?若不敢,便早早开城投降,否则攻破城池之日,鸡犬不留!” 其声洪亮,在山谷间迴荡,城头上不少士兵脸色微变。 楠木正成面色一沉,身旁的两名家將早已按捺不住。左边一人名唤楠木昌远,乃是正成的远房族弟,性子刚烈,此刻按剑道:“大人,末將愿去会会这廝!” 右边的伊藤忠宏也抱拳道:“区区一个柿崎景家,何足惧哉?让末將下去斩了他,挫挫敌军锐气!” 楠木正成略一沉吟,眼下士气正需提振,若能斩了来將,再好不过。他点头道:“二位小心,此人身手不凡,不可轻敌。” “嗨!”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下了城头。片刻后,赤坂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楠木昌远与伊藤忠宏各带一队骑兵,衝杀而出。 “柿崎景家!休要猖狂!楠木昌远在此!”楠木昌远挺枪跃马,直取对方。 柿崎景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闪不避,待对方枪尖临近,猛地將手中大刀一横。“鐺”的一声脆响,楠木昌远只觉一股巨力从枪桿传来,手臂发麻,长枪险些脱手。他心中大惊,正要变招,柿崎景家的大刀已如闪电般横扫而来,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咔嚓——” 鲜血飞溅,楠木昌远惨叫一声,竟被一刀斩於马下。 城头上眾人见状,皆是一惊。楠木昌远虽非顶级猛將,却也有不俗的战力,竟连一合都未撑过? “昌远!”楠木正成目眥欲裂,拳头紧握。 伊藤忠宏又惊又怒,怒吼道:“贼將休狂!”拍马舞刀,朝著柿崎景家杀去。 柿崎景家杀得兴起,调转马头,与伊藤忠宏战在一处。伊藤忠宏刀法不弱,一时间倒也抵挡住了对方的攻势,两人刀来刀往,战了五七回合。但柿崎景家的刀法愈发凌厉,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势,且胯下宝马速度极快,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伊藤忠宏的攻击,同时予以反击。 又斗了两合,柿崎景家卖了个破绽,待伊藤忠宏长刀刺来,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宝马仿佛通灵,瞬间向旁横移半尺,恰好避开刀锋。与此同时,柿崎景家手中大刀顺势劈下,角度刁钻,伊藤忠宏躲闪不及,被一刀砍中肩胛,惨叫一声坠马,战死当场。 转瞬之间,两员將领殞命,足利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城头上的楠木军则一片死寂,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惊惧。 “岂有此理!”许褚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让俺下去劈了那廝!” 罗霄尚未开口,身旁的典韦已双目圆睁,环眼之中怒火熊熊。他猛地一拍腰间双戟,沉声道:“主公,末將请战!” 罗霄看向楠木正成,见他点头,便对典韦道:“恶来,小心应对,对方骑的显然是一匹宝马,速度极快,切莫大意。” “喏!”典韦沉声应道,转身大步流星下了城头。 楠木正成知道自己绝非柿崎景家对手,便也未加阻拦,只得也对典韦说道:“万请壮士小心!” 片刻后,城门再次打开,典韦手提双戟,骑著一匹战马冲了出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拍马直取柿崎景家,双戟挥舞,带著呼啸的风声,势如猛虎下山。 “来的好!”柿崎景家见对方气势不凡,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催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刀戟碰撞,发出“鐺”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嗡嗡作响。两人各自被震得后退半步,皆是心中一惊。 典韦暗道:这廝好力气! 柿崎景家也暗自咋舌:此人武力竟如此强悍,比之前那两个强太多了! 惊讶过后,两人再无保留,全力廝杀起来。典韦的双戟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著千钧之力,仿佛要將对方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柿崎景家的刀法则灵动狠辣,配合胯下宝马的速度,辗转腾挪,刀刀直指要害,如同毒蛇吐信。 柿崎景家胯下宝马果然不凡,速度极快,爆发力惊人,总能在典韦双戟攻到之时,带著柿崎景家避开锋芒,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典韦的战马只是寻常货色,速度和灵活性远不如对方,好几次明明看准破绽,却因战马跟不上节奏,错失良机,反而被柿崎景家抓住空隙反击,逼得他不得不回戟自保。 饶是如此,典韦94的武力值毕竟高出一筹,双戟舞得密不透风,防守固若金汤,偶尔反击,也让柿崎景家心惊不已。 两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刀光戟影交织,马蹄声、金铁交鸣声、怒喝声不绝於耳。转眼间,便斗了五十余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城头上,罗霄看得清楚,心中暗自点头:这柿崎景家果然厉害,武力值怕是也有90往上,加上宝马加持,竟能与典韦斗到这般地步。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柿崎景家明明是战国时期的人物,怎会跑到南北朝来了?况且....记得此人的先祖其实还是南朝新田义贞之子义宗的后裔,论起来,按理说还和楠木算一个阵营,看来....因为自己的乱入,时空已经开始乱了? 足利军阵中,足利尊氏与足利直义並肩而立,看著阵前的廝杀,皆是面色凝重。 “兄长,这典韦好生勇猛,景家竟一时拿不下他。”足利直义沉声道。 足利尊氏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调来柿崎景家,能一举斩杀对方几员大將,震慑守城敌军,没想到竟遇上典韦这等硬茬。柿崎景家是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助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损失就大了。 又看了几合,见两人依旧缠斗不休,柿崎景家虽有宝马相助,却始终无法占据绝对上风,反而渐渐落入一丝颓势,足利尊氏恐景家有失,终於按捺不住,高声道:“鸣金收兵!” “鐺鐺鐺——”清脆的金锣声响起。 柿崎景家听到锣声,心中一松,虚晃一刀,逼退典韦,拨转马头,对著典韦喝道:“今日暂且饶你,改日定取你性命!”说罢,催马退回本阵。 典韦虽战意正浓,见对方退走,也勒住战马,没有追击。他望著柿崎景家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胯下的战马,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匹马的表现不甚满意。 回到城头,典韦单膝跪地:“主公,末將无能,未能斩敌將首级。” “恶来言重了。”罗霄快步上前扶起典韦,由衷赞道,“那柿崎景家武艺高强,又有宝马相助,你能与他战平,已是大功一件。” 楠木正成也上前道:“典韦壮士勇冠三军,今日若非壮士出战,我军士气必受重挫。” 许褚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嚷嚷道:“主公,这小子算什么!明日让俺去会会他,定要把他劈成两半!”他那粗獷的嗓门,引得周围士兵一阵侧目。 罗霄微微点头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他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这柿崎景家的出现,完全不合常理。他悄悄打开系统界面,在心中问道:“系统,柿崎景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系统提示:此前系统提示过宿主,因宿主穿越及召唤行为,已对当前时空造成一定扰动。为维持时空平衡,在宿主召唤特定人才后,有一定概率触发“时空乱入”事件,隨机出现一名敌方阵营的歷史名人。柿崎景家即为此类情况,其武力值91,智力75,统帅72,內政40。】 果然如此……罗霄恍然大悟,心中却也多了几分凝重。看来自己的到来,已经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了。既然对方多了个武力91的猛將,己方也必须再添强援才行,原打算最近召唤一位谋士的计划看来暂时先放一放了。 他看了看当前的功勋值:135点。足够再进行一次召唤了。 当日午后,足利军並未再攻城,似乎也在为上午的激战调整。赤坂城內,楠木正成召集將领议事,商议应对之策。 “柿崎景家勇猛异常,又有宝马,明日若再出战,怕是难以抵挡。”一名將领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愿出战!”许褚立刻喊道,“俺就不信砍不过他!” 楠木正成看向罗霄,显然是想听他的意见。 罗霄沉吟道:“明日可让仲康出战试试,但切记不可轻敌。另外,需多做准备,以防对方用计。” 楠木正成也点头道:“罗霄君所言极是!不瞒罗霄君,此人一来,我麾下包括我在內断然没有人能胜得过他”。 罗霄点头道:“確实棘手,不过我军居险而守,加上仲康及恶来二人,料他们也奈我不得!” 眾人又商议了一些守城的细节,才各自散去。 当晚,楠木军大营中,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著白天的战事。 “那柿崎景家太厉害了,楠木昌远大人和伊藤忠宏大人都……”一名年轻士兵语气中带著恐惧。 “不过典韦大人也很勇猛啊,居然...能和他打那么久不分胜负!”另一人反驳道。 “是啊!...明日许壮士出战,说不定能贏呢!” “但愿如此吧……” 而在足利军的中军大帐內,气氛则截然不同。 柿崎景家正对著足利尊氏躬身行礼:“末將无能,未能斩杀敌將,请大人降罪。” 足利尊氏摆摆手,语气缓和:“景家不必自责,那典韦確是劲敌,你能与他战平,已是难得。明日……”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再去挑战,可以先诈败,然后寻机將其斩杀,彻底摧毁赤坂城的士气。” “嗨!”柿崎景家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战意。他今日虽未取胜,却也激起了好胜之心,非要与典韦再分高下不可。 足利直义在一旁沉默不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日前罗霄那句“功高震主”的话。他看了看身旁意气风发的兄长,又看了看立下战功的柿崎景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夜深人静,罗霄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罗霄君,您歇息了吗?”是花夜釵的声音,轻柔温婉。 “还未,花夜釵姑娘请进。” 门被轻轻拉开,花夜釵端著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著一碗白玉般的甜羹,热气腾腾,散发著淡淡的米香。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和服,长发鬆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更添几分柔美。 “听闻罗霄君今日在城头劳顿,叶釵煮了些白玉羹,趁热用吧。”花夜釵將托盘放在矮桌上,动作轻柔,纤纤素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多谢姑娘。”罗霄道谢,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爽滑,驱散了几分疲惫。 花夜釵站在一旁,低著头,脸颊微红,眼神却时不时偷偷瞟向罗霄,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爱慕与关切。她轻声道:“今日……一定很辛苦吧。听说...那柿崎景家特別凶悍,幸好有典韦大人和许褚大人在。” “还好。”罗霄笑了笑,注意到她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他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妻子,那份思念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多谢姑娘关心,也多谢这碗白玉羹,很好吃。”罗霄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疏离的礼貌。 花夜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低声道:“大人喜欢就好。那……叶釵不打扰大人歇息了。”她微微躬身行礼,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在门即將关上的一瞬间,花夜釵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红著脸对罗霄说道:“罗霄君!” “恩?”罗霄也抬头看向花夜釵。正好与后者四目相对。 花夜釵刷的一下脸更红了,在灯影下更添几分嫵媚。 “罗霄君...可否答应我...明日...万请小心...不要轻易出战好吗?!” 她自知女流,不该议论战事,但不知为何,此时竟说出这番话来,语毕,已然將头快埋到地板上了,这已经近乎於叩拜姿势,仿佛是在乞求。 罗霄一愣,隨即会意,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多谢姑娘提醒,我会小心行事”。 目送花夜釵走后,房间內恢復了寧静,只剩下碗中甜羹散发的余温。罗霄看著那碗白玉羹,轻轻嘆了口气,將心中的杂念压下。 他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系统!我要召唤武將”。 “是否消耗100点功勋值,隨机召唤一名歷史武將?” “是。” 系统界面光芒闪烁,名字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歷史武將:王彦章】 【王彦章:武力95,智力74,统帅70,內政57】 【人物简介:五代时期后梁名將,驍勇善战,擅使铁枪,人称“王铁枪”,作战勇猛,悍不畏死。】 【抵达时间:三日后】 【身份:宿主家僕之子,自幼在外学艺,如今学成归来,寻至此处。】 看到王彦章的属性,罗霄心中一喜。武力95,又是一员顶级猛將!有他加入,对付柿崎景家便更有把握了。 【当前功勋值:35】 罗霄关闭界面,望向窗外的夜色。月光皎洁,却照不亮这乱世的迷雾。他知道,隨著更多歷史人物的出现,这场战爭只会越来越激烈。 第十二章 双虎爭雄 翌日清晨,赤坂城下的鼓点再次擂响,比昨日更为密集,仿佛要將空气都震碎。足利军阵前,柿崎景家依旧立马横刀,那柄长柄大刀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胯下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响鼻,似与主人一般,急於再战。 城头上,罗霄与楠木正成並肩而立,许褚早已按捺不住,手按腰间火云刀,那刀身泛红,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转,他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今日且看俺的!定要將那廝劈成两半,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罗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仲康,那柿崎景家刀法狠辣,又有宝马相助,切记不可莽撞。能胜则胜,若不能,守住阵脚即可,无需恋战。” “俺晓得了!”许褚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下了城头。 楠木正成看著许褚的背影,忧心忡忡道:“罗霄君麾下许壮士虽勇,可那柿崎景家昨日与典韦壮士战成平手,兼有宝马之利更是难以抵挡,但愿……” 罗霄安抚道:“楠木大人放心,仲康之勇,不逊於恶来,且他那火云刀威力非凡,或许能出奇制胜。” 说话间,赤坂城门再次打开,许褚手提火云刀,骑著一匹黄驃马冲了出来。他身材魁梧,远观似乎比典韦还要壮硕几分,加上那柄大刀,远远望去,宛如一尊瘟神降临,气势骇人。 “柿崎景家!休要猖狂!俺许褚来会你!”许褚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空气都在颤抖。 柿崎景家见出来的不是典韦,而是一个不认识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化为浓浓的战意:“来得好!今日便让你尝尝我越后第一刀的厉害!” 说罢,他催马挺刀,直取许褚。他胯下战马速度极快,转瞬便至近前,大刀带著破空之声,当头劈下,势要將许褚连人带马劈为两半。 许褚见状,毫不畏惧,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猛地將火云刀一横,刀柄紧握,迎著对方的刀锋格挡而去。 “鐺——” 一声巨响,仿佛惊雷在阵前炸响。两柄刀相交之处,火星四溅,震得周围士兵耳朵嗡嗡作响,战马也不安地嘶鸣起来。 许褚只觉手臂一麻,黄驃马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他心中暗惊:这廝力气竟如此之大! 柿崎景家同样不好受,只觉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胯下宝马竟也被震退两步。他看向许褚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可恶!此人...力气竟比昨日那典韦还要大上几分! “痛快!再来!”许褚怒吼一声,催马反击。火云刀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刀身隱隱泛红,仿佛真有火焰燃起,每一刀都带著焚山煮海之势,逼得柿崎景家不得不全力应对。 柿崎景家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舞动大刀,与许褚战在一处。他的刀法依旧灵动狠辣,依託乌騅马的速度优势,不断游走闪避,寻找许褚的破绽。时而大刀横扫,如狂风过境;时而刀尖直刺,似毒蛇出洞。 许褚的刀法则大开大合,刚猛无儔。火云刀沉重无比,每一次劈砍都带著千钧之力,逼得柿崎景家不敢硬接,只能凭藉马速躲闪。两人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战得难解难分。 城头上,罗霄看得清楚,眉头微皱。许褚的武力虽略胜柿崎景家一筹,但对方的宝马实在太过迅捷,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许褚的锋芒,使得许褚的猛力难以完全施展。如此下去,只怕会陷入持久战,对许褚不利。 “这宝马確是一大助力。”楠木正成也看出了端倪,沉声道,“若许壮士也有一匹良驹,胜负或已分晓。” 罗霄点点头,心中暗道:待战事稍缓,倒是要想办法为他们寻几匹好马才行。 阵前的廝杀愈发激烈。转眼间,两人已斗了四十余回合。许褚越杀越猛,火云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呼啸,捲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浪,將柿崎景家笼罩其中。 柿崎景家渐渐感到吃力,手臂早已酸麻不堪,虎口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刀柄。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心中一动,想起了足利尊氏昨日的嘱咐。 他虚晃一刀,逼退许褚,拨转马头,作势欲逃,口中喊道:“今日暂且饶你,改日再战!” 许褚哪里肯放,怒吼道:“呔!哪里跑!”催马便追。他知道自己的马虽不如对方胯下神骏,却也跑得不慢,加上他张牙舞爪,携胜势而追,柿崎景家却本就使诈,有意没有全力而逃,於是两马倒也一前一后紧紧相临。 眼看就要追上,柿崎景家忽然猛地勒住韁绳,胯下宝马“嘶溜溜”一声人立而起,他顺势调转马头,手中大刀带著一股凌厉的劲风,回劈许褚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正是他早已算计好的杀招! “小心!”城头上的罗霄与楠木正成同时惊呼出声。 许褚心中一凛,暗道不好。他反应极快,猛地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但胸前还是被刀风扫到,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瞬间划出一大条血痕。 “好个阴险小人!”许褚又惊又怒,借著侧身起身之机,腰间用力,火云刀反手向上斜撩,逼得柿崎景家无法再进招。 柿崎景家见偷袭不成,已然失了先机,倒也不再恋战,猛的催马继续退回本阵,脸上带著一丝懊恼。 许褚勒住战马,看著胸前,一大条血痕,怒火中烧,正要暴怒追击,却听城头上罗霄喊道:“仲康,回来!” 许褚虽不甘,却也知道军令如山,狠狠瞪了柿崎景家一眼,骂骂咧咧地退回城內。 回到城头,许褚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那廝使诈!下回俺定將他砍了!” 罗霄急忙上前扶起他,查看了一下他胸前的伤口,长约尺余,好在只是皮外伤,便鬆了口气:“仲康无良驹却能占尽优势,在那廝诈败偷袭之时临危不乱全身而退,已是幸事,其他事情不必计较。快快包扎一下,回去休息”。 楠木正成也赞道:“许褚君勇猛过人,今日虽未取胜,却也让足利军见识了我军的厉害,功不可没。楠木正成感激不尽!”语罢,深鞠一躬。 许褚这才稍稍平息怒火,嘟囔道:“不必客气,今日若不是他那马跑得快,俺定能劈了他!” 足利军阵中,足利尊氏见柿崎景家偷袭不成,眉头紧锁,心中颇为不悦。足利直义在一旁沉声道:“兄长,柿崎景家已连斗两日,虽未取胜,却也给敌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不如让他歇息一日,明日再做打算?” 足利尊氏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传令下去,今日暂且休整,明日全力攻城!” “嗨!” 隨著足利军的退去,赤坂城下暂时恢復了平静。但將士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足利君单挑不成,或许很快就要攻城,战况必將更为惨烈。 城內,楠木正成召集眾將,商议明日的守城之策。 “诸位,足利君连日受挫,我料想他们明日必倾尽全力攻城,我等需做好万全准备。”楠木正成沉声道,“弓箭、滚石、擂木务必补充充足,各段城墙由专人负责,不得有丝毫懈怠。” “嗨!”眾將领齐声应道。 罗霄补充道:“除了正面防御,还需提防对方用计,比如夜袭、佯攻等。可派斥候密切监视敌军动向,再留一支预备队,隨时支援各处。” 楠木正成点头赞同:“罗霄君所言极是。此事便交由伊藤家的子弟负责,他们对山地地形熟悉,適合侦查。” 一名年轻將领出列鞠躬道:“末將伊藤成忠,定不辱使命!” 议事结束后,眾將各自散去准备。罗霄回到房间,拉开门的一瞬,发现一道靚影早已等候在屋里,手中捧著伤药。 “罗霄君,听闻许壮士受伤了,我备了些伤药,或许能用得上。”花夜釵轻声说道,將药盒递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罗霄身上,带著关切,见他安然无恙,悄悄鬆了口气。 “多谢姑娘费心。”罗霄接过药盒,“仲康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花夜釵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天色,轻声道:“明日……会很艰难吧。” 罗霄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夕阳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仿佛预示著明日的血战。他沉声道:“是会很艰难,但我坚信这一仗我们必胜!” 花夜釵转过头,看著罗霄坚毅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痴迷,低声道:“罗霄君……你...请你一定要平安。” 罗霄心中一动,看向她。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红,眼神温柔而坚定,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爱慕,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的。” 花夜釵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暗夜中的曇花,瞬间绽放,却美得惊心动魄。她轻声道:“我……相信你!” “罗霄君...如果今晚...”花夜釵几乎把头埋在胸口,脸颊像红透的苹果“今晚...要小心哦...”说完,眉头微皱,嘆了口气,微微躬身,抬头看向罗霄。 “好,请放心,我们已经布置了,足利若敢偷袭,我们早有准备!”罗霄温声答道。 花夜釵看向罗霄,眼中似有哀怨,却又明眸似水,躬身点头道“罗霄君有勇有谋,一定会贏的!”,隨即再次看向罗霄,见罗霄也正看著自己,心口不自觉怦怦跳动,连忙说道”罗霄君...早点休息,奴家告退“,言毕倒退出屋,关门后靠在门上,胸口仍在起伏,暗道一声“这个傢伙”,竟笑了起来。 罗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拿起手中的药盒,轻轻嘆了口气。花夜釵的心意他又岂能不知,可这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放下,唯有守住这座城,才能谈未来。况且,家中的华静黛和未曾谋面的孩子才是自己唯一的掛念。”怎么才能回家呢?“罗霄眉头紧锁,不由得烦闷起来。 他走到桌前,打开系统界面,看著那35点功勋值,心中暗道:王彦章再有两日后便到,有他加入,战力必將大增。这两日,无论如何也必须撑过去!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重,赤坂城笼罩在沉沉寂静中,所有人似乎都在烦躁不安中等待著明日那註定惨烈的一战。而足利军的大营中,灯火通明,显然也在为明日的攻城做著最后的准备。 一场血战,已箭在弦上。 第十三章 血战城头 天色刚蒙蒙亮,赤坂城下便响起了震天的號角声,尖锐的號角刺破晨雾,如同死神的召唤,让整座山城都为之震颤。 足利军的大营如同甦醒的巨兽,黑压压的士兵从营帐中涌出,排列成整齐的军阵。盾牌手在前,组成一道钢铁防线;弓箭手紧隨其后,弯弓搭箭,箭头直指城头;后方,数十架攻城梯、撞车在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前移动,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足利尊氏立马於军阵中央,一身戎装,面色冷峻。他拔出腰间的宝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攻破赤坂,活捉逆贼楠木正成,重重有赏!” “杀!杀!杀!” 五千足利军齐声吶喊,声浪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震得城头的砖石都仿佛在颤抖。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密密麻麻的人头开始衝锋。 “杀啊!杀!” 赤坂城头上,楠木正成、罗霄等人已经严阵以待,士兵们似乎感受到了大地在颤抖。 “放箭!”楠木正成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弓箭手鬆开弓弦。“咻咻咻”的破空声密集响起,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下,瞬间便有数十名足利军士兵惨叫著倒下。 但这小小的伤亡,对於庞大的足利军来说,如同杯水车薪。后续的士兵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前衝锋。很快,第一架攻城梯便靠在了城墙之上,足利军士兵如同蚂蚁般顺著梯架向上攀爬,口中嘶吼著,眼中闪烁著贪婪与疯狂。 “推下去!” 楠木军士兵嘶吼著,合力將攻城梯向外推去。伴隨著一阵惨叫,整架攻城梯连同上面的士兵一起翻倒在地,摔成了一团肉泥。但更多的攻城梯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靠在城墙上,无数的敌人已经爬上了半空。 “滚石!擂木!” 楠木正成声嘶力竭地喊道。城头上的士兵们早已红了眼,抱起沉重的滚石和擂木,朝著城下的敌人狠狠砸去。“轰隆”声不绝於耳,城下的足利军士兵被砸得脑浆迸裂,肢体横飞,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匯成一曲惨烈的死亡之歌。 罗霄手持五虎断魂枪,站在城头最险要的位置。他目光如电,时刻关注著战局。当一名足利军的武士快要爬上城头时,他手腕一抖,枪尖如毒蛇般窜出,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咽喉。那武士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 “恶来,左侧!”罗霄喊道。 典韦也早已杀红了眼,双戟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听到罗霄的提醒,他猛地转身,一戟將一名刚翻上城垛的足利军士兵劈成两半,鲜血內臟溅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环眼圆睁,怒吼著冲向另一侧的敌人。 不远处许褚更是彪悍,火云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他守在城门附近,將爬上城头的敌人一个个劈砍下去,刀身的红光被鲜血染得愈发鲜艷,宛如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双方仿佛无需试探,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廝杀声,刀剑声,惨叫声不绝於耳。不断有人倒下,有的士兵甚至断臂战斗。 与此同时,花夜釵正带著城中的妇女们在本丸的院落里忙碌著。她们烧水煮饭,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传递箭矢和器械。虽然身处后方,但听著前方传来的震天廝杀声和惨叫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却依旧咬牙坚持著。花夜釵时不时望向城头的方向,秀眉紧蹙,心中默默为罗霄和哥哥祈祷。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足利军如同源源不断的潮水,一波波地衝击著城墙,仿佛要將这座小小的山城彻底淹没。楠木军虽然奋勇抵抗,但兵力毕竟有限,伤亡在不断增加。城头上的箭矢和滚石渐渐减少,士兵们的体力也消耗巨大,动作越来越迟缓。 “大人,西侧城墙快守不住了!”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跑来,对著楠木正成喊道。 楠木正成心中一沉,向西侧望去,只见那里的城垛已经被攻破了一个缺口,数名足利军士兵已经冲了上来,与楠木军士兵绞杀在一起。 “恶来!快去西侧!”罗霄当机立断,喊道。 “喏!”典韦大吼一声,双戟开路,朝著西侧杀去。他如同一辆人形战车,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被劈倒在地,竟无人可抵一合,很快,典韦便將那缺口重新堵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危机並未解除。足利军似乎看出了楠木军的疲惫,攻势更加猛烈。柿崎景家亲自率领一支精锐,猛攻南侧城墙,他手中的长柄大刀威力无穷,接连砍倒了数名楠木军士兵,不一会便爬上城头,足利军受其鼓舞,一窝蜂的跟在后面也都纷纷跃上城头,眼看防线摇摇欲坠。 “仲康,速去支援南侧!”罗霄喊道。 许褚应声而去,“拿命来”!“嘡的一声,火云刀与柿崎景家的大刀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均怪叫一声,便在城头上展开了激战,刀光闪烁,杀气瀰漫,周围的士兵根本无法靠近。 罗霄自己也压力倍增,不断有敌人爬上城头,眼看著细川显氏也已爬了上来,更是心急如焚。他的罗家枪虽然精妙,但长时间的廝杀也让他感到手臂酸麻。他知道,这可是真刀真枪玩命的真实世界,不是儿时听过的艺人口中动輒大战几百回合不知疲惫的评书。他咬牙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枪尖陡然迴旋,將身后偷袭的两名足利军士兵同时挑飞,然后冲向细川显氏。后者此刻也注意到罗霄,挥舞著大刀扑了上来。 在二人即將碰撞的一刻,罗霄猛的翻腕,挺枪箭步猛的向前刺去,细川不躲不闪,挥舞长刀斜向上猛的一挑,呼的一下,罗霄顿觉一股劲风劈面而来,眼见细川显氏的大刀本就又大又沉,此时带著悽厉的啸音,直奔自己肩颈而来。罗霄来不及回枪,只得猛一偏头,冰冷的刀锋擦著颧骨掠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他顺势矮身,长枪毒蛇般自腋下反刺细川小腹。细川“嘿”了一声,巨刀回撤不及,竟以厚重的刀鐔(刀柄底部金属套)狠狠下砸。“鐺!”金铁交鸣,火星迸射,罗霄只觉得虎口欲裂,枪身被砸得向下一沉。细川趁势撩刀,刀光如匹练,直卷罗霄双腿。 罗霄双脚猛蹬地面,向侧后方急跃,刀锋划过脛甲,留下深痕。暗道一声”好险“。然而脚跟未稳,细川已如影隨形扑至,大刀抡圆了又是一记凶猛的“袈裟斩”(自肩至肋的斜斩)。这一次力量更大,速度更快,空气仿佛都被斩开。罗霄不敢再硬接,拧身避过锋芒,枪桿贴著刀背滑入,试图搅乱其势——正是罗家枪中“缠”字诀枪法。 细川显氏却狞笑一声,臂膀筋肉虬结,竟凭著蛮力將大刀生生定住,反向一绞!罗霄顿感一股巨力顺著枪桿传来,他本已恶战多时,气力不足,此时本已酸麻的手臂几乎脱力,”嘡“,长枪险些脱手,他乾脆来个借势旋身,卸去部分力道,枪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刀身,疾刺细川咽喉。细川一惊,猛地后仰,枪尖擦著喉结处的鎧甲边缘刺过,留下一道白痕。 几个回合兔起鶻落,两人周围丈许之地,竟无人敢近。罗霄呼吸已如风箱,额上汗水混著血水流入眼中,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生死关头,他也爆发出一股天生的狠劲,哼了一声,咬破舌尖,刺痛瞬间换来一丝清明,挺枪摆好架势。对面,细川显氏也收起了轻视,双手握紧刀柄,脚步沉稳迫近,目光如饿狼盯住猎物。 两人,慢慢接近,哗啦一声,细川再次抢攻,刀法一变,不再是纯粹的大力劈砍,而是夹杂了迅捷精准的突刺与撩拨,刀光织成一张危险的网,向罗霄罩来。这正是他实战中锤炼出的杀人技,毫无花哨,只为取命。罗霄也將罗家枪法发挥到极致,枪影幢幢,或点、或扎、或崩、或拿,死死守住周身要害。枪尖与刀锋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的酸麻加剧一分,五臟六腑都被反震得隱隱作痛。 “嗤!”罗霄肩头一凉,鎧甲连接处被刀尖挑开,拉出一道血口。他恍若未觉,枪出如龙,在细川肋下甲叶缝隙间一点即收,带出一溜血珠。细川吃痛怒吼,大刀横扫千军,拦腰砍至,罗霄猛地俯身急躲,稍稍慢了一点,背上又是一热,厚重的刀锋划开了背甲与皮肉,鲜血霎时浸透后襟。转瞬二人又斗了十余回合,都已成血人。细川的攻势越发狂猛,但屡次被罗霄以精妙身法和间不容髮的枪击逼退,甚至有两次,罗霄的枪尖都是贴著他的眼窝与颈侧掠过,嚇出他一身冷汗,也不由得暗自惊心”这唐国武將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像一块顽铁,怎么也砸不烂,那杆长枪更如附骨之疽,总能在绝境中寻到一线反击之机。” 罗霄的步伐已开始摇晃,失血与脱力带来的冰冷感从四肢蔓延开来。他知道,下一击,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细川显氏显然也作此想,他深吸一口气,全身力量贯注刀身,踏步前冲,使出了最具威力的“唐竹割”(正劈)——刀举过头顶,力劈华山! 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与凶悍,快得只余一道白光。罗霄没有格挡,也无力格挡。在刀锋及顶的剎那,他做出了一个险到极致的动作——身体向左微侧,右脚却向前猛地滑踏,整个人以毫釐之差避开了致命刀锋,冰冷的刀气几乎刮破他的头皮。与此同时,他弃守转攻,全身残存的气力与重量,都顺著这滑踏之势,灌注於右臂,送出了手中的长枪!不是刺,更像是“钻”。枪尖循著一个细微的弧度,避开了细川胸前最厚的护甲,自其下頜与鎧甲领口之间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空隙,精准无比地钻了进去! “噗!” 枪尖入肉、破喉、碎骨的声音闷闷传来。细川显氏前冲的势子骤然僵住,双眼暴凸,高举的大刀无力地垂下,“噹啷”一声掉在城砖上。他徒劳地伸手想去抓那没入咽喉的枪桿,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怪响。 罗霄隨即猛的抽出枪桿,踉蹌后退数步,差点摔倒,嘡的一声,用枪桿支撑住身体,他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后背的创伤更是火辣辣地抽痛,似乎隨时可带走他最后一点力气。他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细川显氏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而后向前扑跌,四肢挣扎扭曲了几下,便不动了,脖子下鲜血迅速扩开,阴了一大片。 城头为之一静,唯有风声与远处杀声呜咽。罗霄以枪拄地,勉强站稳,目光扫过周围骇然失色的足利军士兵,嘶哑的声音从渗血的齿缝间挤出: “还有谁……?” ”来啊!“他猛的暴喝一声,嚇得面前五六名足利军士兵纷纷后退。这时楠木正成、正季兄弟二人解决了门头附近的敌人,带人赶了过来,看到罗霄已浑身是血,身前足利大將细川显氏竟已被他杀死,顿觉精神大振,大喊道”罗霄君,我们来了!“ 太阳缓缓西斜。战场上的廝杀从未停歇,双方的伤亡都极为惨重。赤坂城的城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城下堆积的尸体已经有半人多高,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楠木军的士兵越来越少,很多地方的防线已经出现了漏洞,只能依靠將领们苦苦支撑。楠木正成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盔甲,但他依旧手持长枪,一边廝杀一边大喊著鼓舞著士兵们的士气。 “勇士们!守住啊!我们身后就是家园!”楠木正成嘶吼著,一枪刺穿了一名足利军小队长的胸膛。 罗霄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也到极限了。他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掛在了西边的山尖上,金色的余暉洒在浴血的城头上,带著一种诡异的美感。 “大家坚持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守住!”罗霄对著周围的士兵喊道,声音明显已经沙哑。 就在这时,足利军阵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更加响亮的號角声。原来是足利尊氏见状,知道己方士兵也已疲惫不堪,再攻下去也难以奏效,反而会徒增伤亡。他皱了皱眉,最终下令:“鸣金收兵!” 清脆的金锣声响起,正在攻城的足利军士兵如蒙大赦,纷纷后撤。柿崎景家也如释重负,他和许褚斗了五六十个回合,要不是身边士兵不断帮他扰乱许褚,从四面八方围攻,恐怕自己已经丧命。此时,身上至少被砍了两刀,已然流血不止,虽有不甘,但他明白,来自唐国这个傢伙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他恶狠狠看了一眼许褚,在掩护下转身越过城头,隨大部队退了下去。许褚喘著粗气,他四周横七竖八躺著被他砍死的三十多具尸体,加上柿崎確实是个劲敌,纵是他驍勇,此刻也已浑乏力。 城头上的楠木军士兵们听到收兵的锣声,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下来,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倖存的士兵互相搀扶著,看著城下缓缓退去的足利军,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茫然。 罗霄拄著五虎断魂枪,身体微微摇晃。他看著城下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天,他们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城头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跡,倖存的士兵恐怕不足千人,而且很多都带伤,赤坂城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楠木正成走到罗霄身边,声音嘶哑地说道:“罗霄君……我们……守住了……”他说完,也再难支撑住,身体一软,靠在了城垛上。 罗霄与他相互搀扶著,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凝重:“是的,我们守住了今天。但明天……” 明天,足利军还会再来,而他们,恐怕已经快没有力气再抵挡了。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开始笼罩大地。赤坂城在夜色中沉默著,仿佛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疲惫不堪。城头上点燃了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士兵们疲惫的脸庞和满地的鲜血,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这场战爭还远远没有结束。 罗霄站在城头,望著足利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还在为明日的战事做著准备。他握了握手中的长枪,“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撑到王彦章到来!” 远处的山风吹过城头,带著一丝凉意,也带来了夜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是无数疲惫的身躯和紧绷的神经,等待著又一个血腥黎明的到来。 第十四章 泣血柔情 夜幕如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赤坂城头。白日里震耳的金铁交鸣渐次隱去,唯余伤兵压抑的呻吟与巡夜武士木屐叩击石砖的“篤篤”声,在寂静中漫延。火把的光晕在城垛上摇晃,將罗霄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后背的伤口仍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皮肉,带来细密的灼感。 “罗霄君,再忍一忍。” 花夜釵的声音轻得像山涧的溪流,她跪坐在罗霄身后,素白的手指捏著浸透药汁的棉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背上的血污。她的动作极轻,仿佛触碰的不是伤口,而是易碎的瓷器,可当棉布擦过最深的那道刀痕时,罗霄还是控制不住地绷紧了脊背。 “疼吗?”花夜釵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慌张,指尖微微发颤,“是我身笨手笨脚的……” “不关你的事。”罗霄的声音带著战后的沙哑,却透著温和,“是我自己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凑近了些,发间淡淡的樱花香混著药草味飘过来,驱散了些许血腥气。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后颈,带著少女特有的温软,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鬆弛了几分。 花夜釵咬著唇,重新蘸了药汁,这一次,她的动作更轻了。罗霄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还有那难以掩饰的颤抖——不是害怕,倒像是捧著什么珍宝时的郑重。他微微侧头,借著跳动的火光,瞥见她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像振翅欲飞的蝶,睫毛上满是泪珠,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你是不是几日都没休息了?”他问。 花夜釵的动作顿了顿,隨即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听著城头的动静,担心...担心罗霄君或许会受伤,便提前备好伤药等著……”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却在火光下泛起浅浅的红晕,像染了朝露的樱花。 罗霄心中一动。他不是迟钝的人,连日来,花夜釵看他的眼神、为他准备的热食、战时常悄悄投来的关切目光,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身处乱世,生死悬於一线,他不敢也不愿多想。可此刻,感受著背后那小心翼翼的触碰,听著她带著羞赧的话语,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感激。 花夜釵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隨即又低下头去,用近乎蚊鸣的声音说:“能为罗霄君做事,奴家……很欢喜。” 她拿起乾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在他的背上,力道恰到好处。缠到最后一圈时,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皮肤,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都说少女怀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男人如此痴迷,看著罗霄后背健壮的肌肉,她感到心臟都砰砰的快跳出来了。 罗霄转过身,正撞见她慌乱地避开目光,双手紧紧攥著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少女,如今却能在战火中沉著地包扎伤口,只是面对自己时,那份青涩的羞怯依旧未改。 “药箱……我帮你收拾吧。”他主动打破沉默,伸手想去拿旁边的药箱,却被花夜釵按住了手。 她的手很软,带著药草的清香,触碰到他粗糙的手背时,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不要!罗霄君正伤著,怎能...怎能....啊...总之,请罗霄君安静休息...好吗?”她仰望著罗霄,认真的点著头说出每一个词,眼里的慌张褪去了些,多了几分坚持,“让我来就好。” 她跪坐在地,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药瓶、布条,动作轻柔而专注。火光映在她脸上,洁白的肌肤泛著红光,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抿成柔和的弧线,睫毛上尚有未曾散去的晶莹。 罗霄静静地看著她,忽然觉得,这血腥瀰漫的城头,因她的存在而多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不远处,楠木正成正和將领们低声议事,声音沉重。罗霄收回目光,心中清楚,今夜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他看向花夜釵,见她正將最后一个药瓶放进箱中,便开口道:“明日战事凶险,你莫要再来城头了。” 花夜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解和急切:“啊?为何?我可以帮忙递箭、包扎,绝不会添乱的!” “太危险了。”罗霄的语气不容置疑,“城头上刀剑无眼,我不能让你置於险地。” “可罗霄君和哥哥...还有將士们都在险地啊!”花夜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我....我...虽是女子,却也知道绝不放弃的道理。这座城若是破了,我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站起身,微微仰头看著罗霄,火光在她含泪的眸子里跳跃,像碎落的星辰:“罗霄君,求求你!...就让我留在城头吧。哪怕只是看著你……看著你们,我也能安心些。”她仿佛感受到了城破前的危机,只愿能够在最后的时日里和心爱的人多一些陪伴,哪怕一起赴死也在所不惜。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带著少女最隱秘的心事,说完便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著,像是生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自己的心意被看穿,竟急得哭了起来。 罗霄看著她充满晶莹的眼眶,听著她带著哭腔的恳求,那句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嘆了口气,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涩,却带著温和的暖意:“罢了,罢了,你若要来,便来吧。只是切记,一定要站在安全的地方,不许靠近垛口!记住了?” 花夜釵抬起头,眼里的泪水还未乾,却瞬间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喜悦:“嗨咦!我记下了!多谢罗霄君!罗霄君....真好!” 她的笑容在火光下绽放,明媚得像山间的樱花,瞬间驱散了罗霄心中的阴霾。他看著她,也忍不住露出一丝浅笑。 这时,典韦和许褚走了过来,身上的血污还未清理,却都带著疲惫的神色。花夜釵见状,立刻收起笑容,端起药箱走上前,微微躬身道:“典韦大人,许褚大人,我这里有乾净的伤药,若是有伤口,让我为你们处理一下吧。” 典韦瓮声瓮气地说了声“多谢,我没事,我俩正准备去巡查伤员”,许褚则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望向罗霄,“哎呀!我这小伤而已,不碍事!不碍事!倒是主公你,你那伤可不轻!得好好养著!” 罗霄笑著摇摇头,“我无妨,不必担心!”,然后转头对花夜釵道:“你先去帮他们看看吧。” 花夜釵应了一声,便跟著典韦和许褚去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目光与罗霄相遇,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脸颊却又红了,脚步也快了几分。 罗霄望著她的背影,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他知道,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份真挚的情感有多难得。他或许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但至少此刻,他能感受到这份纯粹的善意与牵掛。 夜渐渐深了,城头上的火把灭了大半,只剩下几处摇曳的光。罗霄靠在城垛上,望著足利军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点点,像蛰伏的野兽。他知道,明日的战斗会更加残酷,但他的心中,却比昨日多了一份篤定。 不仅是为了守住城池,也是为了守护身边这些可爱的人——楠木正成是他小时候很尊敬的忠义英雄,而那个在火光下愿意为他包扎伤口、眼里藏著星光的善良少女也绝不应该在这乱世消亡! 他握紧了手中的五虎断魂枪,枪桿的冰冷触感让他更加清醒。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拼尽全力,守住赤坂城,至少一定要再撑一天!撑到王彦章到来,撑到黎明真正降临的那一刻! 夜风拂过城头,带著一丝凉意,却也带来了花夜釵刚晾好的、带著药草香的布巾。罗霄拿起布巾,轻轻按在额头,那淡淡的清香与暖意,仿佛顺著血液流遍全身,给了他继续战斗的力量。 不知不觉,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十五章 黎明奇袭 当东边的天空似乎露出一丝隱隱的亮白,赤坂城所在的山坳却仿佛仍笼罩在一片如墨的死寂之中,只有城头零星的火把摇曳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士兵们疲惫却警惕的脸庞。 城头中军指挥处所在的一座碉楼內,罗霄、楠木正成、典韦、许褚、楠木正季等围坐在一起,矮桌上的油灯跳动著,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足利军连日攻城,虽折损不少,但主力仍在。我军兵力不足,粮草將尽,若等他们明日再攻,怕是难以支撑。”楠木正成眉头紧锁,声音低沉,“罗霄君,你说的奇袭之计,当真可行?” 罗霄手指轻叩桌面,目光锐利如鹰:“楠木大人,眼下唯有险中求胜。黎明时分,是人最为疲惫、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此时突袭,定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他们军营起火,我带人突入他们中军大帐,趁乱斩杀敌將,定能惊扰他们的军心,最差也至少能为我们爭取几日喘息之机,等我的援军到来。” 许褚在一旁摩拳擦掌,火云刀在灯光下泛著红光:“主公说得对!俺们直接杀进去,把他们的大营搅个天翻地覆,砍了足利尊氏那廝的脑袋!” 典韦也瓮声附和:“末將愿隨主公前往!” 楠木正成看著三人坚毅的神色,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好!便依罗霄君之计!我会亲率城中剩余士兵守好城池,以防敌军反扑。罗霄君,你们一定要小心,切记见好就收,不可恋战!” “罗霄君!”门外传来了花夜釵急切的声音,“罗霄君!你的伤很重,不可以再去冒险了!”原来她掛念罗霄,一夜无眠,天尚未亮便偷偷跑出来,本欲去罗霄房间,却发现城头中军指挥处人头涌动,怀疑有军事行动,她寻罗霄不到,便急匆匆赶了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罗霄要去袭营的对话,想起罗霄背后的伤口,嚇得她赶忙出言阻止。 罗霄回头,恰好看到花夜釵已经晶莹婆娑的双眼,心头一暖,但隨即摆手说道”不用担心,我用过上好的金创药,已无大碍,再说,我此去速战速决,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会立刻撤回,绝不恋战!“ ”可是!“花夜釵还想说话,罗霄摆手打断,转身说道:“请楠木大人放心!”“我此去断不会有危险!” 楠木正成深知,罗霄此去凶险异常,况且还带伤在身,可是,眼下自己手中缺兵少將,天一旦大亮,足利军必然大举进攻,以现在的赤坂城,很难守得住。 ”唉!“楠木正成嘆了口气,”罗霄君!那就....拜託你了!“隨即回头说道:“正季,你带100名武士在城下隨时接应罗霄大人!” “嗨!”楠木正季鞠躬后转身跑出去准备。 花夜釵眼见自己无法阻止罗霄的计划,急的快哭出声来,可又知道事关重大,且打仗的事也非她一个女儿家能够明白,便急急碎步上前,扯住罗霄衣袖,轻声道:“罗霄君,我备了些饭糰和清水,等你回来吃,好吗?”她的眼中满是担忧和害怕,却强忍著没有说出口。 罗霄看著她,心头仿佛被一股暖流轻轻抚摸:“甚好!不必为我担心!照顾好自己!”说完衝著花夜釵笑了笑。 隨后衝著楠木正成一抱拳,转身大踏步出门。 “罗霄君!.....一定要……平安回来。”身后传来花夜釵带著哭腔却宛若百灵般的声音。 罗霄心中微动,没有回头,高声回答道:“我会的!” 城下两百名精锐武士,皆是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之辈。他们已换上轻便的鎧甲,检查好兵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聚集在城门后。 罗霄来到城门口,转身对典韦和许褚道:“出发!” 城门被悄悄打开一道缝隙,两百名精锐如同狸猫般窜了出去,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罗霄一马当先,五虎断魂枪斜背在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典韦和许褚紧隨其后,双戟与火云刀在黑暗中闪著寒光。 足利军大营距离赤坂城约有三里地,借著月色,罗霄一行“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向著足利军大营靠近,慢慢地穿过开阔地带,逼近营寨。 营寨外,几名巡逻的足利军士兵打著哈欠,无精打采地来回走动,手中的长枪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就在前面了,都打起精神!”罗霄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道。 眾人放慢脚步,如同猎豹般潜伏前进。距离营寨不足百米时,一名巡逻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揉了揉眼睛,朝著这边望来:“谁在那里?” 罗霄眼神一凛,低喝一声:“杀!” 两百名精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发起衝锋,手中的兵器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敌袭!敌袭!”巡逻兵惊恐地大喊,转身就想跑,却被典韦催马追上,一戟劈倒在地。 营寨门口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衝上来的楠木军士兵砍倒一片。罗霄等人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间衝破了营寨的柵栏,杀了进去。 “放火!”罗霄高声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点燃,士兵们將火把投向帐篷和草料堆。乾燥的帐篷和草料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半边天。 “嘡啷啷”锣声四起。 “快起来!有敌人!” “著火了!快救火啊!” 足利军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衝上来的楠木军士兵砍倒。 罗霄手持五虎断魂枪,如同一条游龙,在乱军之中穿梭。枪尖所指,无人能挡,转眼间便挑翻了数名敌兵。他目光扫视四周,寻找著足利尊氏的中军大帐。 “在那里!”罗霄看到了那面高高竖起的“足利家徽”,催马冲了过去。 中军大帐內,足利尊氏正被外面的嘈杂声惊醒,他披衣下床,还没来得及穿上鎧甲,就听到外面已经惨叫连连,他深知情形紧急,便也顾不得穿好鎧甲,只披掛好衬甲,回身提了杆大刀就衝出帐外查看,恰好迎面看见对面一匹快马杀来,正是罗霄。 “足利尊氏!你的死期到了!”罗霄此时也看到从帐篷里出来的足利尊氏,大喝一声,挺枪便刺。 足利尊氏大惊失色,连忙后退,挥起长刀格挡。 “鐺!”枪刀相交,足利尊氏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刀险些脱手,他踉蹌后退几步,肩膀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来人啊!快来人!”足利尊氏惊恐地大喊,他知道不是罗霄对手,边喊边逃。 於此同时,周围十余名亲卫也冲了上来,挡在足利尊氏面前。罗霄枪影翻飞,將亲卫一一挑开,紧追著足利尊氏不放。 就在这时,足利麾下一员將领带著一队士兵冲了过来,正是足利尊氏的亲卫队长滕田武昌。他看到足利尊氏遇险,怒吼一声:“贼將休伤我主!”挥舞著长枪,朝著罗霄刺来。 罗霄大喝一声“挡我者死!”与滕田武昌战在一处。滕田武昌的枪法也算不弱,但在罗霄精妙的罗家枪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只八九个回合,罗霄便抓住破绽,枪尖一挑,正中滕田武昌的咽喉。 滕田武昌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其实若非罗霄后背受伤仍在吃痛不已,发挥不出全力,腾田未必能挡住罗霄三个回合。 罗霄解决了滕田武昌,抬眼再寻足利尊氏,却发现他已经被亲卫护著,逃进了更深的营地。罗霄暗骂一声,正想继续追赶,却听到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许褚正与柿崎景家战在一处。柿崎景家显然也是被惊醒的,身上只穿了一半鎧甲,手中的长柄大刀却依旧挥舞得虎虎生风。 许褚的火云刀带著熊熊怒火,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柿崎景家连连后退。 “这廝交给俺了!”许褚怒吼一声,火云刀横劈竖砍,攻势愈发猛烈。 柿崎景家渐渐不支,他知道再打下去必败无疑,虚晃一刀,调转马头就想跑。他胯下的宝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跑出了数丈远。 “想跑?没那么容易!”许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用力拍马向前急追,同时將手中的火云刀猛地掷了出去。 火云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直奔柿崎景家的后背而去,眼看著就要命中柿崎,可就在此时,他胯下那匹宝马仿佛通灵一般,察觉到身后的危险,猛地向上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刀势毕竟太猛,虽没有够到柿崎,却砍中了那宝马的后腿。 “噗嗤”一声,马的后腿被砍断,哀鸣一声,轰然倒地。柿崎景家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翻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典韦已经拍马赶到,双戟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他刺来。 柿崎景家果然勇猛,在这危急关头,猛地就地一滚,避开了典韦的双戟,同时反手一刀,砍向典韦的马腿。 典韦反应极快,左手一戟挡开柿崎景家的长刀,右手一戟奋力刺向对方咽喉,柿崎景家本就立足未稳,心知这一下自己避无可避,情急中狠狠侧身偏头,同时全力后仰,结果这一戟正中他的右臂。 “啊!”柿崎景家惨叫一声,右臂鲜血直流,长刀也脱手而出。他知道大势已去,忍著剧痛,连滚带爬地向营地深处逃去。好在恰好一大群亲兵已经挡在他身后,缠住了典韦,这才算是捡回一命。 典韦和许褚大喊著还想追赶,却被罗霄喝住:“仲康!恶来!別追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快撤!” 罗霄刚才已经发现,足利军已经从最初的混乱中缓过神来,开始组织反击。越来越多的士兵围了上来,罗霄等人被团团围住,形势已经渐渐危急。 “杀出去!”罗霄大喊一声,五虎断魂枪开路,典韦和许褚紧隨其后,精锐武士们紧紧跟上,向著营寨外杀去。 一路上,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廝杀。楠木军士兵虽然勇猛,但毕竟人数悬殊,伤亡不断增加。罗霄身上也添了几处新伤,好在都是皮外伤,他深知此时不可恋战,咬紧牙关,奋力衝杀为士兵开道。 好不容易,他们终於衝出了足利军的大营,向著赤坂城的方向快速撤退。身后,足利军紧追不捨,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典韦一直在队伍最后掩护,身上已经中了两箭,好在有鎧甲阻挡,才不太严重。 “快!迎接罗霄大人!”楠木正季在城下看到罗霄等人冲了回来,急忙率人迎接,並对著城头大喊“开城!” 城头上的楠木正成早已看到他们,连忙下令打开城门,等罗霄等人全部进入后,城门“吱呀呀”关上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楠木正季急忙按计划继续带弓箭手严加戒备。 罗霄则翻身下马,回身看著身边仅存的不到八十名武士,心中一阵沉重。这次奇袭,虽然烧毁了足利军的部分粮草和帐篷,伤了足利尊氏和柿崎景家,打乱了他们的军心,但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楠木正成从城头上跑下来,看到罗霄等人,激动地说道:“罗霄君!你们回来了!”他看著罗霄身上的伤口,眼中满是敬佩,“罗霄君真乃神人也!此役足以震慑敌军!” 罗霄摆了摆手,疲惫地说道:“楠木大人过奖了,只是侥倖得手而已。这些武士们都辛苦了,让他们先下去休息吧。”隨即回身对典韦说道:“恶来,你也快去治伤!快!“,典韦哈哈一笑,”主公勿忧,我已看过了,皮外伤,不碍事!“说著噗噗两下,竟自己拔下身上的箭矢,惊得楠木军眾將士连连讚嘆。 ”典韦大人真是神一样的人物啊!“ ”太勇猛了!“ 楠木正成高声说道:”大家看到了吧!罗霄大人为了我们赤坂城多次捨命护佑,我等更应该以死报国!“ ”以死报国!“ ”以死报国!“ ”以死报国!“ 將士们也受到鼓舞,挥舞著刀枪振臂高呼。 这时,花夜釵跑了过来,她看到罗霄身上的血跡,竟“呜呜”的哭出声来,隨即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罗霄:“罗霄君,你受伤了,快隨我去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爱慕,仿佛罗霄是她的整个世界,全然不顾其他任何事情。周围的士兵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罗霄被花夜釵扶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著花夜釵认真的侧脸,轻声道:“谢谢你” 花夜釵脸颊微红,低下头,轻声道:“此生能为罗霄君做事,是我的荣幸。” 回到房间,花夜釵小心翼翼地为罗霄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很疼吧?”花夜釵一边包扎,一边轻声问道。 “不疼。”罗霄看著她。 花夜釵摇了摇头,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罗霄君,你真的好勇敢。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男子,为了守护这座城,你不顾自己的安危。” 罗霄笑了笑:“人,总要做一些值得做的事”。 “不,你做的远远不止这些。”花夜釵认真地说道,“你给了我们希望,让我们觉得,这座城一定能守住。罗霄君,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红了脸颊,低下头,轻轻的靠在了罗霄肩膀。“嘶”罗霄的伤口有些扯动,下意识的抖了一下,花夜釵这才惊醒,又羞又愧,连忙说道“哎呀,都是我不好!”立刻继续为罗霄包扎,耳根都已经红透。 罗霄看著她娇羞的模样,心中一动,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暗自盘算著,只要再熬到天亮,王彦章就来了。有了王彦章这员猛將,他们的实力必將大增,到时候,或许就能真正扭转战局了。 一白天,赤坂城的士兵们都在紧张地防备著足利军的反扑。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足利军並没有来攻城。 到了傍晚时分,斥候来报,说足利军的大营竟然向后撤退了十里。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楠木正成更是对罗霄钦佩不已:“罗霄君,你这奇袭之计真是太妙了!竟然让足利军不战而退!” 罗霄却没有丝毫放鬆:“楠木大人,这只是暂时的。足利军实力仍在,他们撤退,或许是在调整部署,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应当心敌人也来偷袭”。 楠木正成点了点头:“罗霄君说的是,我们一定会加强防备,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夜色在煎熬中再次降临,赤坂城渐渐安静下来。罗霄站在城头,凝眉远望著足利军大营撤退的方向。他知道,明天王彦章就即將抵达。只要撑过这最后一夜,或许就会有转机,胜利的曙光也许就会照向他们。 第十六章 天降神火 翌日清晨,赤坂城的守军们拖著疲惫的身躯登上城头,准备迎接足利军新一轮的猛攻。然而,城外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足利军的大营不仅没有向前推进,反而在昨夜后撤的基础上,又向外扩了半里,营寨外围竖起了数道木柵栏,更远处的空地上,竟出现了数十架庞然大物。 “那是……拋石车?”一名老兵眯著眼睛,声音中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罗霄与楠木正成闻讯赶来,顺著士兵所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凝重起来。那些拋石车比寻常所见的更为高大,木架粗壮如树,绳索紧绷如弦,巨大的石兜敞开著,仿佛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更令人心惊的是,拋石车旁堆放著小山般的巨石,还有一些用油布盖著的物件,隱约能闻到硫磺与硝石的刺鼻气味。 “可恶!...足利直义……好深的算计。”楠木正成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们后撤,不是畏惧,而是为了架设这些攻城利器!有了这些拋石车,再配上火硝硫磺,我军的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但城头上的士兵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城墙是他们最后的屏障,一旦被这些巨型拋石车摧毁,赤坂城將无险可守。一时间,城头上的气氛变得压抑无比,昨日奇袭带来的一丝振奋,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彻底淹没。 “怕什么!”许褚瓮声瓮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腰间的火云刀,“等他们靠近了,俺出去劈了那些破车!” “谈何容易。”罗霄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足利军营寨外围,“你们看,他们在拋石车周围布置了重重守卫,骑兵来回巡逻,防备森严,显然是吸取了上次被偷袭的教训。想要靠近,难如登天。” 士兵们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足利军的守卫果然密不透风,甲冑的反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如同一条冰冷的铁环,將拋石车牢牢护在中央。不少士兵的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拋石车砸下来,城墙肯定扛不住啊……” “我们还有活路吗?” 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楠木正成试图呵斥,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知道,士兵们的恐惧並非空穴来风,面对如此严密的防备和凶悍的攻城利器,他们確实束手无策。 这时,罗霄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五虎断魂枪在他手中轻轻一顿,枪桿与城砖碰撞,发出“篤”的一声闷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环视著周围的士兵,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人感到害怕。是!这些拋石车確实厉害,足利军的防备也確实严密。但你们忘了吗?我们已经守住了这么多天,我们杀退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猛攻,我们甚至夜袭敌营,让他们闻风丧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城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足利军是人,不是神!他们的拋石车需要人来操作,他们的守卫也会疲惫!而你们!你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別的,因为身后是你们的家园,因为这里有你们的亲人!如果你们倒下了,那他们怎么办!?” “可是……我们根本靠近不了那些拋石车啊……”一名士兵哽咽著喊道。 “谁说我们要靠近?”罗霄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水来土掩,兵来將挡。他们有拋石车,我们就有应对之法。诸位只需相信我,相信我们自己,再坚持一日,胜利必將属於我们!”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士兵们心中激起了涟漪。他们看著罗霄身上尚未癒合的伤口,想起了他连日来的浴血奋战,想起了他昨夜奇袭时的勇猛,心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罗霄大人说的是……我们不能放弃!” “对!身后就是家,死也要守住!” “跟著罗霄大人,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拼了!” 楠木正成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士兵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对著罗霄深深一鞠躬:“罗霄君...我楠木正成能与罗霄君相识一场,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啊!” 罗霄微微抱拳还礼,低声道:“楠木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守住赤坂城,走著瞧!好戏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大半天,足利军一直没有攻城,只是有条不紊地调试著拋石车,偶尔有几发试射的巨石落在城外的空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溅起漫天尘土,以此来威慑城头的守军。 城头上的士兵们在罗霄的鼓舞下,强打精神加固城防,將能找到的一切重物都搬到城头,还搬来好多棉被,用山泉浸泡湿透,每个城墙垛口都放置一个盛满水的大桶,士兵们人手一块毛巾,用来抵挡敌人火攻时的烟气,民夫们一担一担把湿沙子运上城墙和箭楼,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轰击和大火。花夜釵带著妇女们穿梭在城头上,为士兵们送上水和食物,她的笑容温柔而坚定,仿佛一剂良药,缓解著士兵们的紧张与疲惫。 她走到罗霄身边,递上一碗清水,轻声道:“罗霄君,快喝口水吧。”她的目光满是关切,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仰望著他。 罗霄接过水碗,一饮而尽,笑道:“谢谢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花夜釵用力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粉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汗水,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嘴唇,两人都微微一怔,花夜釵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慌忙低下头,罗霄嘿嘿一笑,转身去视察士兵们去了,留下花夜釵痴痴的目光。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罗霄巡视了几处箭楼,隨即又將目光投向足利军的大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他知道,按照系统约定,王彦章今日一定会抵达。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足利军的拋石车调试完毕,士兵们开始將巨石和包裹著火硝硫磺的陶罐搬上石兜,看样子,一场毁灭性的轰击即將开始。 城头上的气氛再次紧张到了极点,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致命的一刻。 天一点点的黑了下去,仿佛一只黑压压的巨兽正准备在夜里吞噬赤坂城。 隨著时间的流逝,城头上的每一个士兵们都备受煎熬,这种等待真的会让人感到无比窒息。 “看!那是什么?”一名士兵指著足利军大营的方向,失声尖叫。 人们也都纷纷望去,天边的云彩忽然被染上了一抹诡异的红色,不是夕阳的余暉,而是……火光!只见足利军大营的中央,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便连成一片火海。更令人震惊的是,火海中不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显然是那些火硝硫磺被引燃了,拋石车的木架在烈火中噼啪作响,很快便坍塌下来,化为一团团燃烧的废墟。 “著火了!足利军大营著火了!” “看啊!好大的火啊!”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楠木正成激动地抓住罗霄的手臂:“罗霄君!这……这是怎么回事?” 罗霄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或许是上天也看不惯他们的残暴,降下神火惩戒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绝非什么神火,大概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王彦章到了!能在如此严密的防备下纵火,並且精准地引爆火硝硫磺,除了那位悍不畏死的“王铁枪”,还能有谁?! 而此时此刻,足利军的大营彻底陷入了混乱。士兵们顾不上攻城,纷纷冲向火海救火,却被不断的爆炸和蔓延的火势逼退。山风呼啸,惨叫声、呼喊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这场大火烧得异常猛烈,仿佛要將整个夜空都烧亮。赤坂城头上的士兵们彻夜未眠,遥望著那片火海,心中充满了激动与好奇。 临近天亮时,火势才渐渐减弱,远远可以看出,足利军的大营已是一片狼藉,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冒著青烟的废墟。 罗霄知道,时机到了。他召集典韦和许褚,沉声道:“恶来,仲康,隨我出去一趟。” 楠木正成一愣:“罗霄君,此时出去?” “不错。”罗霄点头,“足利军大营遭此重创,必然混乱不堪,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出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我怀疑是友军到了,去接应一下。” 楠木正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挑选百名精锐,隨罗霄君一同前往!” 片刻,百名精锐集结完毕,皆是精神抖擞,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罗霄一马当先,典韦和许褚护卫左右,百名精锐紧隨其后,悄悄打开城门,向著足利军的大营疾驰而去。 越靠近大营,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发浓重,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远远望去,曾经整齐的营寨如今已是一片焦黑,倒塌的帐篷、烧毁的器械、散落的盔甲和兵器隨处可见,地上布满了烧焦的尸体,姿態各异,惨不忍睹。 那些曾经令人胆寒的巨型拋石车,此刻已化为一堆堆扭曲的木炭,旁边散落著未引爆的陶罐和碎裂的巨石,显然是在大火中被彻底摧毁了。 “乖乖……这....这大火也太猛了……”许褚咂了咂嘴,看著眼前的惨状,也不禁咋舌。 典韦的眉头紧锁,环眼扫视著四周,沉声道:“主公,此地太过安静,恐有埋伏。” 罗霄点了点头,示意眾人小心戒备,自己则翻身下马,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跡。从尸体的姿態和伤口来看,大多是死於火灾和爆炸,少数是被利器所伤,伤口整齐,显然是高手所为。 “不是埋伏。”罗霄站起身,沉声道,“他们应该是已经撤退了。” 眾人这才放下心来,分散开来搜查,却发现整个大营似乎已经空了,只剩下这片狼藉的废墟。足利尊氏、足利直义、柿崎景家……所有的主將都不见踪影,或许已经烧死,又或许已经逃走。 “奇怪,他们怎么会撤得这么快?”一名精锐挠了挠头,疑惑道。 罗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了大营深处,只见前方浓烟尚未散尽,偶有帐篷支架烧毁倒塌,砸到地上,扬起一片厚厚的灰尘。 突然,罗霄注意到对面浓烟后面似乎隱约有一些黑影在晃动。 “谁在那里?”典韦大喝一声,双戟握在手中,警惕地盯著那个方向。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握紧了兵器,目光聚焦在那片浓烟之中。 只见,浓烟隨风时浓时淡,烟雾中一队人马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他们大约二十余人,身上沾满了菸灰和血跡,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桿铁枪,胯下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散发著冰冷的寒意。这群人从烟雾中走出来,仿佛从炼狱里走出的恶鬼,一股浓浓的杀气让罗霄身后的百名精锐武士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恐惧。 那队人马在距离他们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为首的那名魁梧汉子立马横枪,宛如一尊铁塔,掌中碗口粗的枪身被磨得发黑,尖刃处却亮得骇人,他面如重枣,低著头,铁盔压著两道浓眉,眉梢沾著血痂,早已成了暗褐色。鎧甲上的鳞片隨著他呼吸微微开合,发出锈铁摩擦的闷响。最慑人的是他握枪的姿势——五指如铁箍般扣住枪桿,臂上筋肉虬结,仿佛那碗口粗的铁枪是他筋骨延伸出的一部分,只待一振,便要撕开一片血雨腥风。在他身后的二十余人中,有一人格外显眼,他身形精悍——黑色铁甲紧裹著岩石般的肩背,每片甲叶都咬得严丝合缝。面盔推在额上,露出张被风沙磨出稜角的脸,右颊一道寸许旧疤从颧骨斜划至下頜,甚是可怖。掌中使的是一柄厚背斩马刀,此刻刀尖朝下斜指地面,刀身上布著细密的云纹,握刀的右手虎口缠著浸透汗血的麻布,指节突起如铁疙瘩,威风凛凛的骑在马上。再向他身后望去,二十余精壮个个身披铁甲,手中拿著奇怪的武器,面容坚定,表情狰狞。 恰在此时,为首的那汉子缓缓抬起了头,二目如电一般看了过来! 第十七章 铁枪戚影 烟尘中,那持枪大汉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罗霄一行人,带著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杀气。他身后的二十余人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刀枪出鞘的脆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来者何人?”大汉声如洪钟,铁枪微微一振,枪尖直指罗霄,“可是足利家的残兵?我劝尔等速速下马投降,我家主公罗霄素有贤名,可饶尔等不死!” 罗霄心中已然明了,脸上却露出笑容,翻身下马,拱手道:“来者可是王彦章王將军?罗霄,在此等候多时了。” 王彦章闻言一怔,浓眉紧锁,仔细打量著罗霄,见他衣著虽沾尘土,却气度不凡,马鞍桥上一桿大枪冷气森森,身后的典韦、许褚更是虎背熊腰,气势骇人,不似寻常败兵。他略一沉吟,也翻身下马,铁枪拄地,沉声道:“正是某家。阁下当真是罗霄?” “你这廝好是罗嗦!”许褚伸手点指王彦章,“我家主公还能有假!再要聒噪,可敢与俺走上几个回合试试?” 罗霄回身笑著说:“仲康,不得无礼,此人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铁枪王彦章!是自家人!”隨即转身快步上前,握住王彦章的手臂,只觉入手坚硬如铁,“王將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王彦章眼中的警惕至此全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彪悍忠勇之气,他单膝跪倒抱拳道:“哎呀!果真是主公!末將王彦章来迟,还望主公恕罪!” “將军何罪之有?”罗霄朗声笑道,“將军一把大火烧了足利军的拋石车,解了赤坂城的燃眉之急,此乃大功一件啊!” 这时,王彦章身后那名面有刀疤的汉子也急步上前拜倒行礼,声音沉稳:“末將吴惟忠,参见主公。” 罗霄也赶忙上前搀扶起来,“吴將军快快请起!”他看向吴惟忠,见此人虽身形不及王彦章魁梧,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尤其是那道刀疤,更添几分煞气。他心中微动,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 【王彦章:武力95,智力70,统帅75,內政50】 【人物简介:五代后梁名將,擅使铁枪,勇猛无双,人称“王铁枪”,作战悍不畏死,曾率数十骑破敌阵,威名远播。】 【吴惟忠:武力80,智力73,统帅73,內政60】 【特殊属性:戚家军召唤——每隔隨机时间(3-15天),可隨机召唤10-30名戚家军士兵,士兵忠诚度极高,训练有素,擅长鸳鸯阵等战术。(註:召唤过程及士兵来源將由系统自动合理化,对外表现为士兵慕名投奔。)】 【人物简介:明朝抗倭名將,戚家军重要將领,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尤其擅长攻坚与防御,多次负伤仍坚持作战,屡获“先登”功绩,堪称忠勇典范。】 【系统提示:因宿主时空扰动效应加剧,除敌方出现“时空乱入”人物外,己方亦可能隨即触发此机制,吴惟忠即为此类情况,自动归属於宿主麾下。】 罗霄恍然大悟,原来吴惟忠是己方的乱入人物,而且这“戚家军召唤”的属性更是意外之喜!戚家军的战斗力可是闻名史册的,有这样一支精锐时不时补充进来,无疑是如虎添翼。不由得暗道:“系统啊系统,我爱死你了,我这几日身上血都快流干了!都以为自己快掛了呢!” “都是自家兄弟,吴將军不必多礼。”罗霄心念一动,收起脑海中系统界面,“我观吴將军气度非凡,必是勇將,能得將军相助,实乃罗某幸事!” 吴惟忠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主公谬讚。末將与王將军一路赶来,本想奇袭敌营,烧毁器械,却未能擒杀足利主力,反倒折损了十二名戚家军弟兄,实在惭愧。” 王彦章在一旁补充道:“主公有所不知,我等行至半路,恰遇足利军押送攻城器械的队伍,便一路尾隨。见他们將拋石车与火硝硫磺集中堆放,便决意深夜纵火。昨夜三更,我与惟忠带弟兄们摸到营外,先是射杀了外围守卫,而后由惟忠带十名戚家军潜入,用火箭引燃了火硝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火燃起后,足利军果然大乱。我等在营外截杀,奈何他们人多势眾,眼睁睁看著足利尊氏与足利直义带著上千主力突围而去,还有那柿崎景家断后,悍勇异常,我与他交手十余合,无奈他身边小嘍囉数百人,越杀越多,末將未能留住他!” 吴惟忠回身指著身后那二十余人接口道:“这些戚家军弟兄们堵在敌人撤退必经之路上死战不退,加上敌方身后营寨火势越来越大,敌人估计是心神俱乱,人数虽数百倍於我,却无心恋战,生生被逼得退回火海,不得不从旁边起火废墟冲了出去四散逃窜,可是,弟兄们毕竟人数太少……还是战死了十二人!”他声音低沉,显然对弟兄们的伤亡颇为痛心。 罗霄看著他们身后那二十四名戚家军士兵,个个虽面带疲惫,却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甲冑虽有破损,却依旧一丝不苟,心中不由生出敬佩之情。他沉声道:“诸位弟兄们辛苦了。你们以少敌多,烧毁敌人大营,已立奇功,弟兄们的牺牲,我罗霄会记在心里,大家放心!这笔帐,我们迟早要让他们还回来!” 他转向王彦章与吴惟忠:“足利军主力虽逃,但攻城利器尽毁,短时间內必不敢再犯。我们先回赤坂城休整,再做打算。” “主公所言极是。”王彦章与吴惟忠齐声应道。 一行人收拾妥当,正欲动身,罗霄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吴惟忠:“吴將军,这些戚家军弟兄……似乎颇为特殊?” 吴惟忠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苦笑道:“不瞒主公,末將也不知为何,总有戚家军弟兄们不定期前来投奔,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他们都说仰慕主公威名,末將便都收编在侧,同为主公效力!” 罗霄心中瞭然,这正是系统的手笔。他笑了笑:“这是好事。有诸位勇士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归途之中,罗霄与王彦章並轡而行,交谈甚欢。王彦章性格耿直,说话直来直去,却句句透著忠勇;罗霄则沉稳有度,不时询问些用兵之道,两人越谈越是投机。 典韦与许褚跟在后面,看著王彦章那杆沉甸甸的铁枪,两人对视一眼,表情中都闪过一丝佩服。不多时,许褚忍不住瓮声问道:“王將军,你这铁枪看著挺沉,耍起来得费劲吧?” 王彦章闻言一笑,单手提起铁枪,舞了个枪花,枪影翻飞,带著呼啸的风声,却举重若轻:“还行,某家舞惯了,倒不觉得沉。许壮士的火云刀,想来也非凡品?”他看出许褚也是和自己性格相似的好汉,说话间也自然许多。 许褚咧嘴一笑:“嘿嘿!那是!改日俺们比划比划?” “固所愿也!”王彦章欣然应允。 吴惟忠则带著戚家军士兵走在最后,他不时观察著周围的地形,神色警惕,一举一动都透著军人的严谨。那二十四名戚家军士兵紧隨其后,步伐整齐,即便在废墟中,也保持著严密的阵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快到赤坂城时,城头上的哨兵早已发现了他们,楠木正成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见罗霄带回了两员猛將和一队精锐,他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罗霄君,看来果然是友军相助啊!这下我们可算能鬆口气了!” 罗霄介绍道:“楠木大人,这位是王彦章將军,这位是吴惟忠將军,都是我麾下的得力干將。”楠木正成暗自佩服罗霄手下藏龙臥虎,却也顾不得多想,便连忙上前行礼:“久仰二位將军大名!多谢二位將军仗义相助,解救赤坂城於危难之中!” 王彦章与吴惟忠也礼貌地回礼,一行人簇拥著进入城中。 城內的士兵和百姓听闻足利军已退,还来了援军,都纷纷涌上街头,欢呼雀跃。虽然城中依旧残破,伤痕累累,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花夜釵也挤在人群中,看到罗霄平安归来,身边还多了几位气度不凡的將军,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中的爱慕之情再也掩饰不住。当罗霄的目光扫过她时,她连忙低下头,脸颊緋红,心中却甜丝丝的。 回到本丸,楠木正成立即下令摆酒,为罗霄和王彦章、吴惟忠接风洗尘。席间,眾人谈及昨日的大火和今日的相遇,无不感慨万千。 楠木正成端起酒杯,对著王彦章和吴惟忠一饮而尽:“二位將军的勇猛,正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有二位相助,赤坂城必能固若金汤!” 王彦章放下酒杯,沉声道:“楠木大人过奖。某家只是听闻我家主公被困於此,特来护佑,尽了本分而已。不过,足利军虽退,但其主力尚存,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仍需多加防备。” 吴惟忠也点头道:“王將军所言极是。足利尊氏此人向来野心勃勃,此次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我猜想他定会捲土重来,我们当趁此机会加固城防,补充粮草,招募兵卒,以备再战。” 罗霄赞同道:“不错。另外,吴將军的戚家军擅长阵法,可让他们协助训练城中士兵,提升战力。” “末將领命。”吴惟忠应道。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典韦和许褚早已按捺不住,拉著王彦章要比试武艺,被罗霄笑著拦住:“大家刚刚经过苦战,早已乏了,改日再切磋不迟。今日就好好休息,尽情畅饮。” 眾人这才作罢,继续推杯换盏,长时间积累的压抑感总算得到释放,从中午直喝到夜深方才各自散去。 罗霄回到房间,看著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感慨万千。王彦章的到来,吴惟忠的出现,还有那支神秘的戚家军,都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他知道,赤坂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他也得到了系统奖励的功勋值200点,並得到了图纸《改良弩箭坊》和1000金幣,在这乱世之中,自己又多了一份活下去的资本。但这只是开始。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一定先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家的办法!”罗霄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第十八章 整军备战 赤坂城的晨光带著雨后的清新,洒在城內的操练场上。经歷过战火洗礼的土地尚未完全抚平伤痕,却已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吴惟忠身著利落的短打,站在操练场中央,那二十四名戚家军士兵列成四排,身姿挺拔如松。他们手中握著的长枪虽非戚家军制式,却被打磨得鋥亮,每一次刺出、收回,都带著劲风,动作精准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刺!”吴惟忠一声低喝。 “嘿!”士兵们齐声应和,长枪同时向前刺出,枪尖直指前方,整齐得仿佛一道钢铁丛林。 “收!” “嘿!”枪身回收,枪尾顿地,发出“篤篤”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围聚拢了不少楠木军的士兵,他们看著戚家军那如同复製粘贴般的动作,眼中满是惊嘆。这些戚家军士兵脸上虽带著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悍勇,绝非寻常兵卒可比。 “好!”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引发了一片喝彩。 吴惟忠不为所动,继续操练。他口中喊著简洁的口令,士兵们的动作隨之变换,时而结成小阵,相互掩护;时而分散突进,灵活穿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杀气凛然,看得周围的楠木军士兵嘖嘖称奇。 操练间隙,吴惟忠朗声道:“弟兄们!我们千里迢迢寻找主公,今日总算实现夙愿!从今往后,主公剑锋所指,我等当如何?!” “主公剑锋所指,粉身碎骨勇往直前!”二十四名士兵齐声吶喊,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眼中闪烁著不容置疑的忠诚。 这番景象落在楠木军士兵眼中,更添了几分敬畏。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锐的队伍,也从未见过如此坚定的信念。不少人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气。 罗霄沿著城墙下的小路缓步走来,听到操练场上的吶喊,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著。阳光透过城垛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戚家军士兵的身影在光影中移动,宛如一幅流动的战图。 “居然能隔三差五的召来戚家军精锐,嘖嘖!看来我这吴大將军可真是个宝贝!”罗霄边走边正暗爽著,刚转过一个拐角,“好!....好!”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震天的喝彩声,夹杂著兵器碰撞的脆响。罗霄走近一看,只见城墙下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他挤进人群,原来是场中有人正在比武,不是旁人,正是典韦、许褚和王彦章。 先是典韦与王彦章较量起来,典韦双戟舞动如飞,戟影重重,带著开山裂石之势,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刚猛无比,王彦章手持铁枪,从容应对,枪桿时而如铁壁铜墙,稳稳架住双戟;时而如灵蛇出洞,枪尖直指典韦破绽。 “鐺!鐺!鐺!” 双戟与铁枪接连碰撞,火星四溅,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典韦越杀越猛,双戟使得风雨不透,左右戟互相配合,上下翻飞。王彦章却始终气定神閒,铁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看似不急不慢的动作,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化解典韦的攻势,偶尔反击,便逼得典韦不得不回戟自保。 两人你来我往,战了近七十回合,典韦额头青筋暴起,呼吸渐粗,双戟的速度慢了几分。王彦章看准机会,铁枪猛地一沉,枪桿贴著戟杆滑下,枪尖如电,直指典韦小腹。典韦大惊,急忙后仰,枪尖擦著他的衣襟掠过,带起一片布料。 “俺输了!”典韦后退几步,看著王彦章,环眼圆睁,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咧嘴一笑,“王將军好枪法!俺服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太厉害了!” “真是好功夫!” 不等喝彩声平息,许褚早已按捺不住,提著火云刀大步上前:“王铁枪,俺的大刀来会会你如何!” 王彦章微微一笑,拱手道:“仲康请!” 许褚一声大吼,火云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劈来,刀身泛红,宛如一道火焰。王彦章铁枪一横,稳稳接住。“鐺”的一声巨响,许褚只觉手臂一麻,火云刀险些脱手,心中暗惊:这廝力气竟也如此之大! 他不敢怠慢,全力施为,火云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织,將王彦章笼罩其中。王彦章的铁枪却如中流砥柱,任对方刀势再猛,总能轻巧化解。他的枪法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著无穷变化,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灵动如流水。 两人战了六十余回合,许褚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的刀法以刚猛见长,持久力稍逊,此刻已是汗流浹背,动作也有些变形。王彦章瞅准破绽,铁枪陡然变招,枪尖绕过刀身,直刺许褚手腕。许褚急忙收刀,却已慢了一步,小臂护腕被枪尖划开一道口子。 “嗨呀!俺也输了!”许褚扔掉火云刀,看著护腕上的口子,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痛快!痛快!你王铁枪果然有两下子!俺心服口服!” 王彦章收起铁枪,拱手道:“彦章侥倖而已,二位壮士勇力过人,在下佩服。” 周围的喝彩声此起彼伏,连楠木正成和正季兄弟也站在人群中,看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嘆。楠木正季更是一个劲的叫好! 罗霄看著场中的三人,心中也是热血澎湃。他忽然感到体內似乎有一股暖流涌动,与之前修炼罗家枪时的感觉颇为相似。 【叮,宿主近期歷经恶战,实战经验大幅提升,武力值增加3点,当前武力值85,智力89,统帅80,內政86】 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罗霄心中一喜。原来实战歷练竟能提升武力值,看来这乱世虽险,却也是磨礪自身的熔炉。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洒在赤坂城的庭院里。罗霄信步走到本丸附近的一处小院,这里是花夜釵的住处。院內收拾得极为雅致,几株樱花树虽已过了花期,枝干却依旧虬劲。院角有一口古井,井边放著一个青石捣衣砧,旁边的竹架上晾著几件素色的衣物,透著一股生活的气息。 花夜釵正坐在廊下,看著面前一张有些歪斜的几案发愁。见罗霄进来,她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啊,罗霄君!你来了?”,边说著边碎步迎了出来。 “散步路过此处,来看看你。”罗霄笑道,目光落在那几案上,“这几案是坏了?” 花夜釵听罗霄说是来看她,心中甚是欢喜,高兴的点了点头,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恩,前几日战事匆忙,不小心碰倒了,想修理一下,却总也弄不好,是我笨手笨脚的....” 罗霄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几案是木质的,桌腿与桌面的连接处有些鬆动,导致桌面歪斜。他从院中找来几块小木楔和一把锤子,蹲下身,先將连接处的灰尘清理乾净,然后將木楔轻轻敲入缝隙中。 他本来就是建筑学高材生,经常搞古建筑榫卯结构模型,这点活计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所以做起来自然动作沉稳而熟练,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不多时,原本歪斜的几案便稳稳地立在了地上,平整如初。 “好了。”罗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花夜釵看著修好的几案,又看了看罗霄专注的侧脸,眼中渐渐泛起痴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汗水顺著他的下頜滑落,竟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她一时间竟看得呆了,连罗霄的问话都没听到。 “花夜釵姑娘?”罗霄见她没反应,又喊了一声。 花夜釵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变得緋红,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啊……罗霄君,怎么了?” 罗霄笑了笑,问道:“如今战事稍歇,姑娘日后有什么打算吗?” 花夜釵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隨即又变得坚定:“只要能守著这座城,守著……罗霄君...守著大家,便好。”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罗霄身上,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有人说少女的情愫是世界上最纯真的雪,脆弱而无暇。 罗霄心中微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会好起来的。” 他忽然想到了远方的家,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院子。 “哎,罗霄君....罗霄君....”留下茫然无措的花夜釵,站立在樱花树下发呆。 夕阳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罗霄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著窗外渐渐沉落的太阳,心中不觉有些忧伤,“怎么才能回家啊!?眼下,我只能先在这乱世活下去,立足稳了后,就寻找回去的办法,应该一定有办法的!” 他本就心性坚韧,很快便控制好了情绪,冷静了下来。开始在心中思索著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赤坂城暂时安稳,是时候招募一位谋士了,毕竟行军打仗,运筹帷幄同样重要。” 他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 “是否消耗100点功勋值,隨机召唤一名歷史谋士?” “是。” 系统界面光芒闪烁,名字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歷史谋士:陈宫】 【陈宫:武力60,智力92,统帅78,內政80】 【人物简介:东汉末年谋士,性情刚直,足智多谋,早年追隨曹操,后因理念不合转投吕布,多次为吕布出谋划策,奈何吕布不听其言,最终兵败被杀。】 【抵达时间:三日內】 【身份:宿主儿时旧友,来日本经商遇劫,一路靠代笔为生,辗转至此,听闻宿主事跡,连夜前来投奔。】 看到陈宫的属性,罗霄心中大喜。智力92,这绝对是顶级谋士的水准,有陈宫相助,自己在谋略方面便再无短板。 夜色渐深,赤坂城在寂静中已安然入睡。城头上的哨兵依旧警惕地巡视著,操练场上的痕跡尚未抹去,仿佛在诉说著白日的喧囂。罗霄站在窗前,望著满天繁星,心中充满了期待。 “我现在有王彦章、典韦、许褚几员猛將,还有悍不畏死的吴惟忠及戚家军精锐,几日后我又能得陈宫相佐……越来越多的人才匯聚到我身边,在这个乱世中立足根基应该是越来越稳健了”。 “只是,不知远方的家乡,是否也如这星空般璀璨?家人现在在干什么,是否在为我担心?”罗霄轻轻嘆了口气,將那份思念深埋心底。 前路漫漫。 第十九章 暗箭阴谋 京都,足利府邸的议事厅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几张阴沉的脸。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酒气与颓丧,与往日的威严截然不同。 足利尊氏斜倚在主位的榻榻米上,身上的鎧甲早已卸下,换上了宽鬆的便服,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戾气。他手中握著一只酒盏,却久久未曾饮下,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仿佛在那里能看到赤坂城下堆积的尸山。 “败了……竟真的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茫然。五千精锐,加上柿崎景家这等猛將,竟攻不下一座小小的赤坂城,最后落得损兵折將,带著不足千人的残兵狼狈逃回京都,这对素来心高气傲的足利尊氏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足利直义坐在下首,神色同样凝重,却比兄长多了几分沉静。他端坐著,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赤坂城的惨败,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对兄长必胜的信念,也让罗霄那张冷峻的脸庞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兄长,事已至此,悔恨无用。”足利直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再图后举。赤坂城虽未攻下,但楠木正成损失亦重,短时间內也绝对无力威胁京都,我们还有必胜的把握。” 柿崎景家跪在一旁,身上的伤口刚刚包扎好,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樑。他低著头,语气中充满了愧疚:“尊氏大人,直义大人,末將无能,未能斩杀敌將,反而折损了许多弟兄,请大人降罪!” 足利尊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看到柿崎景家身上的伤和那副愧疚的模样,最终还是將怒火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景家,此事怪不得你。那赤坂城有地利之便,楠木逆贼又拼死抵抗,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忌惮:“那个叫罗霄的唐国人,实在棘手。典韦、许褚、王彦章……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猛將,怕是都与他有关。还有那支训练有素的小队,枪法诡异怪诞,配合极其默契,寻常士兵根本不是对手。” 提到罗霄,足利直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想起了在赤坂城茶室中,罗霄那句看似无心的话,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他沉吟道:“兄长所言极是。此次战败,根源便在那罗霄身上。此人不仅武艺高强,枪法精妙,麾下还有一眾猛將锐士,绝非寻常之辈。若不除他,日后必成我军心腹大患。” 柿崎景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那罗霄確实厉害,他麾下的典韦、许褚、王彦章也个个都是硬茬。尤其是那个叫王彦章的傢伙,那条铁枪使得出神入化,末將...自问不是对手!” 足利尊氏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无法驱散心中的烦躁。他重重地將酒杯放在案上,沉声道:“可恶!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囂张下去?我足利家的顏面,都被丟尽了!” 足利直义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兄长,强攻不成,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那罗霄虽是劲敌,但终究只是一人。若能……” 他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出两个字:“暗刺。” 此言一出,议事厅內顿时一片寂静。 柿崎景家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头:“直义大人,这……似乎有失武士体面吧?”在他这样的武士观念中,对决当光明正大,暗刺之举,难免为人所不齿。 足利直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柿崎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若要正面击败罗霄,难如登天。若能除去此人,楠木正成便如断了爪牙的猛虎,不足为惧。到时,统一天下,肃清逆贼,你可是陛下面前的功臣啊!与大业相比,些许体面,又算得了什么?” 足利尊氏也陷入了沉思。他素来崇尚武力,看不起这些旁门左道,但此次战败的惨痛,让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若能除去罗霄,確实能解决大问题。 “可....可是...”柿崎景家张了张嘴。 “可是什么?柿崎君有什么良策不妨说来听听”足利直义不紧不慢的问道。 “可...”柿崎景家终於是缓缓低下了头,他虽不齿於暗杀,但也自知绝不是王彦章的对手,一时愤懣,“嘿”的一声,不再说话。 “直义,你有把握吗?”足利尊氏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犹豫。 足利直义点了点头:“京都之內,有一些擅长隱匿刺杀的忍著,他们只认金银,不问缘由。只要许以重利,让他们潜入赤坂城,寻机刺杀罗霄,並非没有可能。那罗霄虽武艺高强,但防不住暗箭难防啊。” 柿崎景家依旧有些不赞同,但见足利尊氏已有意动,便不敢再多言。 足利尊氏沉默了许久,终於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好!便依直义之计!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不惜一切代价,定要取那罗霄的性命!” “嗨!”足利直义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议事厅內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决定而稍稍缓和了一些。足利尊氏又饮了一杯酒,心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相信,只要除去罗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罗霄...哼!”他从牙缝里挤出罗霄的名字,目视远方,满眼怨恨。 足利直义则在心中盘算著如何挑选刺客,如何制定计划,確保万无一失。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罗霄倒在血泊中的景象。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总会时不时闪过罗霄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让他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柿崎景家默默地跪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他既希望计划能够成功,一雪前耻,又对这种暗刺之举感到一丝牴触。但他知道,自己眼下能做的,却只有服从命令。向来自傲的他,前日却连连受挫,不由得眼圈微红,也大口大口喝起酒来。 烛火依旧摇曳,映照著三人各怀心思的脸庞。京都的夜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一场针对赤坂城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而远在赤坂城的罗霄,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翘首以盼著陈宫的到来,对他而言,在这乱世中先活下去就是第一要务。 一场无形的杀机,已悄然向赤坂城蔓延而去。 第二十章 暗夜惊变 夜已深了,赤坂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檐下的风铃偶尔一响,又归於岑寂,唯有巡夜士兵手中的火把,在城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晕。罗霄的房间里,一盏油灯燃得正稳,將他伏案看兵书的身影映在纸门上。 “叩叩。” 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寧静。罗霄抬眼,门外传来花夜釵温软的声音:“罗霄君,还没歇息吗?” “还没有,进来吧。” 纸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细碎得像一片雪落在竹叶上。罗霄正对著昏黄的灯影出神,其实他已不必抬眼,便知道是谁来了——这赤坂城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这样轻,这样软,像是怕踩碎了月光。 她进来了,却没有立即走近,只是静静跪坐在门边的阴影里,手里捧著一只黑漆木盘,盘上放著一只青瓷碗,碗口裊裊地飘著热气。她微微垂著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在灯影里泛著温润的光泽。身上那件淡紫色的和服,印著细碎的、若隱若现的桔梗花纹,腰带是稍深一些的藤色,在腰后打著一个端庄而温柔的文库结。袖子长长地垂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她整个手背,只露出一点纤纤的指尖,正轻轻地、有些紧张地按著盘沿。 “罗霄君。”她的声音轻极了,像春夜悄悄涨起的潮水,“您还没歇息……奴家为您煮了些莲子羹。” 她终於抬起头来。灯光下,她的面容便完全地呈现出来——不是那种逼人的艷丽,而是一种清透的、易碎的美。眉是远山黛,眼是含著雾气的湖泊,嘴唇的顏色很淡,像是早春第一瓣樱花。此刻,那两颊正浮著浅浅的、薄红云霞似的羞涩。她看他的眼神,是那种极力想要克制,却又从每一缕目光里漫溢出来的倾慕;像碗里飘起的热气,你以为捉住了它的形状,它却温柔地、固执地,一丝丝钻进你的呼吸里。 她膝行著向前,动作优雅得如同鹤在浅水里徐徐挪步。和服的裙裾在榻榻米上摩擦出沙沙的细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乐章。到了他近前,她再次俯身,將木盘轻轻放在矮几上。在她倾身的那一刻,罗霄闻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倒像是她发间残留的、被夜露浸过的梔子,混合著莲子羹清甜的、米糯的气息。 她的手指终於从宽大的袖中完全探出,捧著那温热的瓷碗,递到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浅浅的粉色,像贝壳的內壁。 “夜里凉,您趁热用一些吧。”她说著,目光却落在他摊开在膝头的书卷上,不敢与他对视。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柔弱的阴影。 罗霄伸手去接。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她的手很凉,微微一颤,像受惊的蝶翼,却没有缩回去。那一瞬间的触碰,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通过碗壁,通过那微温的羹汤,无声地传递过来。空气似乎凝滯了,只有灯芯嗶剥一声,爆出一点更亮的火光,映得她眼中的水光,粼粼地一闪。 他终於接过了碗。 她如释重负,又似悵然若失,双手不知所措地收回,叠放在膝头,指尖却无意识地互相绞著,泄露著心底那片无人可见的、微微荡漾的湖。 碗是温热的,莲子颗颗饱满,沉在晶莹的羹里。罗霄知道,这一定是她一粒粒亲手挑过、细细去了莲心的。这份细致入微的苦心,和此刻她沉默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沉重,也更清晰。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捧著碗。她也静静地跪坐著,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与那缕固执地、温柔地缠绕上来的,莲子羹的甜香。 窗外是无边的、墨蓝的寂静。而这一方小小的、灯光明暖的室里,一种比莲子羹更稠、更难以化开的情愫,正悄然瀰漫开来,无声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罗霄刚要道谢,忽然,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於室內的尘土气,耳畔更是掠过纸门外几不可闻的衣袂摩擦声——绝非巡夜士兵的沉重步伐。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向窗欞两侧的阴影,沉声道:“谁在外面?” 话音未落,“哗啦”两声脆响,东西两侧的纸门同时被撕裂!五道黑影如狸猫般窜入,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前面四人皆是肩宽背厚身形高大,各握一柄长刀,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中间偏后一人身形瘦小,双手各持一柄三寸短剑,动作灵动得像条蛇,几人皆黑布蒙脸,阴森恐怖。 “啊!”花夜釵嚇得惊呼一声,於此同时罗霄一把將花夜釵拽到身后大喊道“护好自己!”,同时抄起墙角的五虎断魂枪,枪尖一抖,嗡鸣著指向来人。 四名高个刺客率先发难,长刀劈砍带起呼啸风声,招式狠辣,专挑咽喉、心口等要害。罗霄枪桿一横,“鐺鐺”两声格开正面两刀,手腕急转,枪尖斜挑,逼退左侧刺客,却不防右侧一人矮身滑步,长刀直刺他腰侧! “小心!”花夜釵呆立墙角,惊声尖叫。 罗霄猛地拧身,长刀擦著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他怒喝一声,枪桿横扫,逼退四人,余光却瞥见那瘦小刺客已绕到身后,短剑如毒刺般刺向花夜釵! “卑鄙!”罗霄回枪格挡,枪桿与短剑相撞,竟被对方借力一盪,短剑忽然改向刺中他左臂!原来那刺客似乎早看出罗霄与花夜釵关係非常,是故方才刺向花夜釵是故意声东击西,罗霄关心则乱,果然上当被划了一剑,皮肉被撕开的剧痛让他手臂一麻,枪势顿时滯涩。 四名高个刺客隨即抓住破绽,齐身再次猛攻,四柄长刀合围而至,罗霄既要护著花夜釵,又要应对四面夹击,罗家枪法的精妙根本施展不开,只能勉强招架。不过六七个回合,他后背又中一刀,鲜血浸透衣袍,顺著下摆滴在榻榻米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罗霄君!”花夜釵眼睁睁看著他浑身是血,急得眼圈通红,忽然瞥见手边立著的青铜花瓶,想也未想,抱起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一名刺客后脑丟去! “哗啦”的一下,花瓶被那刺客回身一刀劈碎。 “找死!”那刺客怒吼著回身,一脚踹在花夜釵小腹上。她像片落叶般被踢飞,撞在墙上后软软滑落,顿时没了声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花夜釵!”罗霄目眥欲裂,怒火冲得他眼前发黑。他不顾身前刺来的长刀,拼著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长枪直刺踹人那名刺客心口!这一枪狠辣异常,速度奇快,那刺客刚踢完花夜釵回身收腿,立足不稳,此时想要躲闪已然迟了,枪尖透胸而过,他瞪著眼倒下,却居然也借著这股力,猛的挥刀甩向罗霄,罗霄一惊,偏过头猛的躲闪,身形踉蹌著向旁边数步,撞在矮桌旁。 剩下三名高个刺客与那瘦小刺客则趁机围攻。罗霄腹背受敌,伤口的剧痛让他力气快速流失,枪桿也越来越沉。他猛地发力,枪尖点地,借著反弹之力旋身横扫,逼退三人,却被那瘦小刺客抓住空隙,俯身一字马攻扫下盘,短剑“噗嗤”一声刺入他右腿! “呃!”罗霄单膝跪地,五虎断魂枪拄在地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有刺客!快来人!”院外传来巡夜士兵的吶喊,显然是听到了动静,正纷纷赶来。 刺客们眼神一凛,相互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猛攻,显然是想在援军到来前趁著罗霄负伤解决战斗。罗霄咬紧牙关,忍著巨痛,枪影翻飞,死死护住周身,却终究抵不住对方悍不畏死配合默契的衝击,被一脚踹在胸口,连人带枪摔倒在地。 那瘦小刺客见状双剑交错,飞身直刺罗霄咽喉! 罗霄下意识地侧滚,躲开了要害,但左肩却被短剑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他躺在地上,只觉头晕目眩,力气像潮水般退去。 “主公俺来了!” “贼子休伤我主!” 两声怒喝震得房梁发颤,典韦和许褚撞开房门冲了进来。典韦看到罗霄倒在血泊里,花夜釵昏迷在地,环眼瞪得像铜铃,双戟带著开山裂石之势劈向最近的两名高个刺客! 那两名刺客反应极快,长刀交叉格挡,“鐺”的一声巨响,竟被震得虎口开裂,连连后退。典韦一招得势哪肯罢休,双戟再进,招式如狂风暴雨,逼得两人只能勉强招架,转眼间便险象环生。 许褚的火云刀则直取另一名高个刺客。那人见许褚杀来,不躲不避,竟猛然跃起一刀直劈许褚,一出手便是不要命的狠辣刀法,刀光碰撞声震耳欲聋,居然也支撑了七八回合才被许褚一刀劈断手腕,隨即补上一刀梟首当场。 另一边,典韦已不耐烦缠斗,左手戟刷刷刷几下逼退对手,右手戟突然反向横挑,將一名刺客拦腰豁开,肠子流了一地。剩下那名高个刺客见状转身想逃,被典韦追上一戟砍在腿上,摔倒在地,他顺势向旁边滚了几圈,刚爬起来,被赶来的吴惟忠堵在当场,见逃跑无望,眼中狠厉之色一闪,拖著伤腿居然发疯般衝著吴惟忠便刺。 吴惟忠身形一闪,挥刀反劈,典韦大喊:“要活的!“说著提戟也冲了过来。 那瘦小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剑逼开许褚,转身就往破窗窜去。 “哪里跑!”许褚怒吼著迈步便追。 瘦小刺客窜向房檐柱子,伸手拉起早就留下的绳索,借力一跃,“蹭蹭蹭”几步窜上屋顶,灵动宛若狸猫。许褚情急之下,火云刀猛的掷出,那刺客身形急转,躲开的同时手腕一抖,三支黑鏢带著破空声射向地上的罗霄! “主公小心!”典韦看吴惟忠等人已经控制住那名高个刺客,便回身来助许褚,恰看到那瘦小刺客甩出飞鏢,下意识飞扑过来,“噗!”一支飞鏢被典韦用手臂挡开,嵌入肉中。 罗霄虽然负伤倒地,但神志尚清,见有飞鏢奔自己而来,下意识猛地偏头,第二支飞鏢擦著脸颊飞过,带起一片血痕。 可第三支飞鏢已到眼前,直指他心口! 说时迟,那时快,罗霄眼看飞鏢到了眼前,暗道一声“完了”,忽然一道靚影横在了面前,像一抹淡紫色的云雾恰巧遮挡住了飞鏢。 “噗嗤!”飞鏢没入花夜釵后心,深入寸许。 原来,花夜釵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满场的打斗身影,她朦朧中急忙寻找罗霄,看到罗霄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心下大骇,眼中再看不到其他,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想到罗霄身边看看他的伤势。谁知这一扑恰好挡住了射向罗霄的致命一鏢。 “花夜釵!”罗霄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 花夜釵惨叫一声,身体一僵,缓缓趴在了罗霄胸口,隨即她艰难地抬起头,嘴角已涌出鲜血,眼神却死死盯著罗霄,带著无尽的担忧与眷恋。 那瘦小刺在房檐上將这一幕看得清楚,愣了一下,隨即又扭头望向院中情形,自知今日已无法得手,不再恋战,翻身跃上更高一个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眾军士鸣锣高喊著抓刺客,追了出去。 “快!快叫郎中!”罗霄抱著花夜釵,声音颤抖著高喊。 这时,楠木正成、楠木正季、王彦章等人已带著士兵赶到。看到房內的惨状,楠木正成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旁边的士兵嘶吼:“快!去请全城的郎中!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他们救活!” 楠木正季衝到罗霄身边,看到花夜釵后心插著的飞鏢,手抖得厉害:“小妹!...这……这可怎么办……花夜釵她……” 王彦章蹲下身,手指搭上花夜釵的脉搏,又看了看她嘴角的血沫,眉头紧锁:“脉象微弱,鏢尖恐已伤及內臟……”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 吴惟忠则走到那具方才已经被活捉却刚咬碎毒药气绝的高个刺客尸体旁,摘下他的面罩,沉声道:“定是足利尊氏派来的死士。” 楠木正成满眼是泪,强忍著心痛,喝道:“传我命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 罗霄紧紧抱著花夜釵,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支飞鏢的冰冷,和她后心不断涌出的温热血液。 “花夜釵……撑住……再撑一会儿……郎中就来了……”罗霄的声音哽咽,泪水滴在她脸上,“你不是说……想看著赤坂城的百姓幸福平安吗……你別睡……快睁开眼!” 花夜釵的眼皮颤了颤,她纤弱的身子趴在罗霄怀中,温热的血瞬间濡湿了她淡紫色的和服,那上面的桔梗花纹被浸染得模糊一片,洇开成惊心动魄的暗红。罗霄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抱住她无力的身体,掌心却触到一片迅速蔓延开来的、黏腻的温热。她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手臂缓缓抬起抚摸著罗霄的脸颊,像是在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血沫堵在了喉咙里。 罗霄把耳朵凑到她唇边隱约听见“…若能…化作……庭前…的蝴蝶……”她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伴隨著鲜血的涌出,“…年年岁岁…伴您左右…便好了……好想...好想为罗霄君盘起头...作...妻子”话音渐低,终至无声。那只抬起的手,终於彻底垂落下去。 他死死抱著她,泪水汹涌而出。怀中这个少女,纯洁的像一抹洁白的云,她的痴情,他何尝不知,可这朵美丽的花尚未绽放,便要凋零,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著他眼中的痛惜与滔天的恨意。 五名刺客,跑了一个,留下的却是足以剜心的痛。花夜釵的呼吸已经几乎不在,夜风穿过长廊,带起她染血的衣袖,微微飘动,仿佛真的化作了蝶翼。 第二十一章 落樱泣別 天空连续几日未曾放晴,细雨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地敲打著城砖与木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著淡淡的香烛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花夜釵的葬礼,在本丸西侧的一处小院举行。这处院子曾是她平日里打理得最用心的地方,此刻却被一片素白笼罩。 楠木家的武士们身著黑色丧服,衣袂边缘粗糙,腰间束著草绳,赤著脚或穿著简陋的草鞋。楠木正成与正季兄弟跪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慟,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 罗霄、典韦、许褚、王彦章等人,则依著东土中原的丧俗,穿著素色的丧服,腰间繫著白带。罗霄的头髮用一根简单的白绳束起,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黯淡无光,他静静呆立在灵前,目光落在那具简单朴素的棺木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棺木尚未封盖,花夜釵的遗容清晰可见。她躺在那里,双目安详地闭著,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羞涩与灵动,却依旧美丽端庄。细细的眉毛如同新月,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只是那过於苍白的肤色和冰冷的触感,无声地诉说著死亡的残酷。她的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温柔的梦,梦里或许有他——那个来自异国的、让她悄悄牵掛的身影。 罗霄看著她的脸,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受到了在这个异世界里,其实每一个人都是真实鲜活的生命,而眼前安详地躺著的花季少女,正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初遇时,她慌张逃跑、跌跌撞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被罗霄搭救时,善良的她甚至还在提醒罗霄快跑.......古庙中,她好奇又羞涩的眼神......赤坂城里,她轻声说著“罗霄君,请用茶”......深夜里,她端来热腾腾的白玉羹,红著脸叮嘱他“万请小心”;城头上,她不顾危险地为士兵们包扎伤口,目光却总在寻找著他的身影.....只为和自己爱慕的人多呆一会,就情愿冒著生命危险到战场最前线.....小院中,她看著他修好几案,眼中泛起痴迷的光,轻声说著“只要能守著罗霄君……便好”……还有她生命最后时刻的那句“好想为罗霄君盘起头.....做...妻子...”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个总是温柔浅笑、默默关心著他的少女,那个在乱世中如同一缕微光般温暖著他的少女,那个简直已经满眼中都是他的少女,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呜呜……我的小姐……” 一个苍老的哭声打破了沉寂。是平野长吉。这位从小看著花夜釵长大的老僕人,此刻伏在棺木旁,哭得肝肠寸断。他的头髮早已花白,此刻凌乱地贴在脸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花夜釵的遗容,仿佛想用目光將她唤醒。“小姐……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还那么年轻……老奴……老奴还想看著你……看著你……”他哽咽著,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重复著“我的小姐”。 周围的楠木军士兵们,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花夜釵平日里待人和善,对士兵们也时常关怀备至,此刻她的离去,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锥心的痛。 典韦和许褚站在罗霄身后,魁梧的身躯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沉默。他们不懂太多儿女情长,却能感受到罗霄身上那浓重的悲伤,以及空气中那化不开的哀慟。两人低著头,平日里洪亮的嗓门此刻连一声粗气都未曾发出。 吴惟忠带著戚家军士兵,远远地站在院外,神情肃穆。他们虽与花夜釵接触不多,却也为这位温柔的少女的逝去而惋惜。 细雨依旧飘落,打湿了每个人的丧服,灵前的香烛燃烧著,青烟裊裊,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飘散,像是在为花夜釵引路。 罗霄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地將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拂开。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花夜釵……”罗霄低声呢喃,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不是那该死的刺客,如果他能更早察觉……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温柔的少女,再也没有那宛若百灵般沁人心扉的甜美声音了。 葬礼简单而肃穆。没有喧囂的鼓乐,只有细雨的呜咽和压抑的啜泣。当棺木缓缓合上时,平野长吉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几欲昏厥过去,被旁边的士兵扶住。 罗霄呆立雨中,看著棺木被缓缓抬走,埋入早已挖好的土坑中。他红肿著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座新起的坟塋,仿佛灵魂也隨著她一同被埋入了地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花夜釵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在这混乱的异世界里,她是唯一对他处处牵掛和体贴备至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果然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懂得曾经拥有的珍贵。 明天和意外,真的不一定哪一个会先来。 楠木正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重:“罗霄君……其实.....花夜釵她……很喜欢你!” 罗霄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心中如刀割般的痛,如同这连绵的阴雨,不知何时才能停歇。 ................................... 与此同时, 京都,足利將军府。 足利直义低著头,站在议事厅內,脸色苍白,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足利尊氏瘫坐在主位上,几个喝剩下的酒瓶胡乱的散落在地上,手中的酒盏被他死死攥著。他满脸通红,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足利直义。 “五个人!去刺杀一个罗霄!结果死了四个!”足利尊氏猛地將酒盏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震得议事厅內的樑柱仿佛都在颤抖。 “废物!一群废物!”足利尊氏猛地站起身,摇晃著指著足利直义,怒不可遏地吼道,“直义!这就是你找来的所谓『高手』?这就是你信誓旦旦的计划?!不仅没能杀了罗霄,还让天下皆知是我足利家所为!你这是要把我的脸全都丟尽了啊!” 足利直义躬身垂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兄长息怒……是我无能,未能预料到那罗霄身边护卫如此严密,那些护卫,实在凶悍……” “凶悍?...可恶!...直义....你真让我失望啊!....什么时候.....你变成一个只会找藉口的人.....啊?!”足利尊氏打断他的话,怒火中烧,“连个刺客都找不好,你还能做什么?!赤坂城久攻不下,刺杀又失败,我足利家的威严,都被你败光了!” “如今看来....你信誓旦旦和我说的那个什么...第六天魔会...恐怕就是一群市井骗子!“ “兄长!...那罗霄身边的护卫真的都的確太强了……此前连柿崎景家都....”直义看到尊氏情绪已经失控,想连忙解释。 “闭嘴!”足利尊氏一脚將旁边的案几踹翻,上面的酒壶、碗碟摔了一地,“罗霄?!哼!...连个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强这个词?!” 足利尊氏喘著粗气,重新坐下,胡乱拿起一个酒壶,仰头灌了几口,眼中的怒火让整个眼球都发红。 “十五日內!”足利尊氏猛地將酒壶顿在地上,盯著足利直义,厉声道,“我要你在十五日內,筹集够一万人的粮草!这回我要踏平赤坂城!將罗霄碎尸万段!將楠木正成挫骨扬灰!” 足利直义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可....兄长,这……十五日內,筹集一万人的粮草,实在是...太难了。如今粮库空虚……十五日內....” “难?”足利尊氏猛地一拍桌子,醉眼朦朧地瞪著他,“我不管难不难!我只要结果!十五日內,粮草若备不齐,我看....直义啊!.....你把家徽从腰带上取了吧!....啊?.....取了吧!” 他说著,又拿起酒壶,大口大口地喝著,口中污言秽语不断,骂骂咧咧地发泄著心中的怒火。不多时,便醉倒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 足利直义站在原地,看著醉倒的兄长,长嘆一声,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十五日內筹集万人口粮,谈何容易?而兄长的暴躁与多疑,更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默默地转身,走出了议事厅,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 赤坂城的雨还在下。 罗霄在花夜釵的坟前,久久不肯离去,任凭细雨打湿他的头髮和衣衫。 ”花夜釵“ 他喃喃道。 第二十二章 三足鼎立 连绵的阴雨一连下了三日,赤坂城的空气里始终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与哀伤。罗霄的情绪低落得如同这阴沉的天空,除了每日必要的巡视,大多时候都独自待在房间里,或是去花夜釵的坟前静坐,他总是喃喃自语,有时摘些野花放在花夜釵坟前,奇妙的是,竟总有一只美丽的花蝴蝶在坟前飞舞,好多人都说那是花夜釵小姐的化身捨不得罗霄。 这日午后,雨终於停了。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操练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打破了城中的沉寂。 罗霄正坐在花夜釵坟前的石阶上,指尖轻抚著那块简陋的木碑,听到声响,只是微微蹙眉,並未起身。典韦守在不远处,见他如此,不由得嘆了口气,正要上前稟报,却见吴惟忠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与欣喜。 ”主公!“快走近时,吴惟忠放缓了脚步,看了看典韦,典韦轻轻点了点头。 “主公!”吴惟忠缓缓走到罗霄近前,抱拳道,“有贵客到了!是陈宫先生,还有……还有三十多位弟兄!” 罗霄闻言,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波动。陈宫?他到了?还有三十多位弟兄?难道是……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声道:“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城门处,只见吴惟忠口中的“贵客”已站在那里。为首一人,身著青色长衫,面容清癯,頷下留著三缕短须,眼神锐利而沉静,正是陈宫。他身后跟著三十七八位精壮汉子,个个身著铁盔铁甲,腰佩长刀长枪,身姿挺拔,虽面带风尘,却难掩一身悍勇之气——竟是戚家军的模样! “来人可是公台(陈宫字公台)?”罗霄快步上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日来的消沉,似乎在见到陈宫的那一刻,消散了些许。 陈宫见罗霄形容憔悴,眼窝深陷,不由得眉头微皱,但还是拱手笑道:“属下闻听主公在此据敌,特星夜赶来,未能及时为主公分忧,望主公勿怪。”说著深鞠一躬。 “公台何出此言,你来助我,罗霄之幸也!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罗霄强打起精神,握住陈宫的手,“只是不知,这些弟兄是……”其实他心中已大体上猜到,但知道还是应该问一下才略显自然。 陈宫侧身一指身后的三十多人:“属下前来途中,偶遇这些弟兄。他们原是戚將军麾下的锐士,正欲寻主公效力。听闻主公在此,便隨我一道来了。” 为首的一名戚家军小校上前一步,拜倒行礼:“末將张龙,见过主公!我等愿追隨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末將赵虎!” “末將王朝!” “末將马汉!” 另外三名小校也一同上前拜倒,”我等愿誓死追隨主公!“ 罗霄当场有点懵,“我没听错吧?张龙,赵虎,王朝,马汉?难道是包大人的四大护卫?”心念一动,系统的声音隨之也传来【叮!经系统检测,此四人確实是包拯身边四大护卫,已乱入本时空,身份为戚家军四名校尉】 罗霄心下惊喜,忙暗道:“快帮我检测一下他们属性!” 【叮,张龙,武力值 72,智力 68,统帅 55,內政49】 【赵虎,武力值 76,智力 55,统帅 50,內政40】 【王朝,武力值 70,智力60,统帅 59,內政45】 【马汉,武力值 71,智力57,统帅 52,內政51】 【特点:单兵不弱,合作极强,因四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携手配合攻击会大幅度提升进攻效能】 “嚯!还不错!”罗霄觉得很是满意,“尤其赵虎的武力值已经相当於三流武將水准,完全可以作为先锋了!而且他们四人联手则攻击力会大幅度提升,那么其实四人作为贴身护卫应当相当不错!” 【叮,系统检测到,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具有特殊属性:做贴身侍卫当主公遇险时,可激发“殊死搏斗”属性,单兵武力值可提升5点左右,且联手配合默契度也大幅提升】 “呦呵,看来这四人是老天看我险些被刺杀专门派来护佑我的嘍,毕竟,典韦,许褚再强,也是顶级武將,不能总是全天站岗吧,这四人要是做了贴身护卫,再配合典韦,许褚....恩,我这生存概率值肯定大幅度提升啊!唉,是花夜釵你不放心我吧?!又在心疼我吗?” 罗霄竟不知不觉又想起花夜釵来...... “主公?”吴惟忠適时小声提醒了一句。 “哦!好!好!”罗霄这才回过神来,“弟兄们一路辛苦了!以后和我罗霄生死与共!” “誓死追隨主公!”三十余戚家军勇士齐声高呼。 罗霄心中一暖,看向吴惟忠,“汝诚(吴惟忠字汝诚),快將弟兄们安顿好,好好款待。” “诺!”吴惟忠应声而去,看向张龙、赵虎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同袍相见的欣喜。 罗霄带著陈宫回到本丸,典韦和许褚也闻讯赶来。许褚见了陈宫,大大咧咧地嚷道:“这位就是陈先生吧?主公念叨你好几日了!刚才子明(王彦章字子明)和我换防巡逻时候就说主公苦等的陈先生到了!只是……”他挠了挠头,看了看罗霄,又看了看陈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宫何等精明,早已看出端倪。他待眾人落座,屏退左右,才缓缓开口:“主公,属下观主公神色,似有重忧。莫非……城中近日有变故?” 罗霄沉默片刻,嘆了口气“不瞒公台....” 许是罗霄压抑许久,实在无处倾吐,正逢陈宫到来,终是將花夜釵为救他而死的经过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带著深深的自责,动情处,几次落下泪来。 许褚在一旁听得也是时而落泪,时而怒火中烧,他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那些刺客真是该死!若不是花夜釵姑娘……我家主公搞不好....”典韦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许褚隨即“哼”了一声,別过头,低头不再言语。 吴惟忠也红了眼眶:“唉,花夜釵姑娘待人和善,城中无人不知,没想到竟遭此不测……” 陈宫静静地听著,脸上神色凝重,待罗霄说完,才长嘆一声:“红顏薄命啊....乱世无辜。花夜釵姑娘为主公捨命,忠义可嘉,主公重情重义,我陈宫能效力主公,三生有幸!....然....人死不能復生,主公更需保重身体才是。” 罗霄苦笑一声:“公台有所不知,她……唉。”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嘆息。 气氛黯然,眾人皆沉浸在痛苦忧伤之中。 ......................................................................................... 当晚,罗霄依旧辗转难眠,独自坐在灯下,对著花夜釵生前用过的那只茶碗发呆。忽闻敲门声,“主公,可已安歇?”,罗霄听是陈宫声音,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开门。 “属下深夜前来,可打扰主公休息?”陈宫在门口鞠躬说道。 “公台不要见外,以后有事找我,隨时来!”罗霄把陈宫让拉进屋里。 陈宫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碗,又看了看罗霄苍白的面容,开门见山:“主公,属下深夜前来,是想劝主公一句。” “哦?公台请讲。” “主公,方才我上城墙同巡查的子明將军閒聊,將士们都很担忧您身体啊!花夜釵小姐死后,您连日消沉,宫有一句相问,您身体垮了?最伤心的是谁?最得意的又会是谁?”陈宫看著罗霄,眼神恳切,“最最伤心的一定是九泉之下的花夜釵姑娘。她捨命护主,是盼主公能平安健康,成就大业,而非沉溺於悲痛,辜负她的一片苦心啊。而此时,知道您日渐消瘦,最最欢喜的一定是那害死花夜釵小姐的罪魁祸首,足利尊氏啊!” 罗霄低头,沉默不语。 陈宫继续道:“属下虽未见过花夜釵姑娘,却能想见其温婉善良。她若泉下有知,见主公如此,必是痛心不已。主公身系眾人安危,麾下猛將聚义,锐士来投,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岂能因儿女情长而一蹶不振?” 罗霄缓缓抬头看著陈宫,眼中渐渐泛起清明。是啊,陈宫所言,他又岂能不知,可每每想到花夜釵最后的眼神,罗霄都心如刀割。可的確也是,花夜釵用生命换他平安,他岂能如此消沉?! “公台所言极是,是我糊涂了。”罗霄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陈宫见他有所触动,话锋一转:“主公能听进属下之言,再好不过。哦,此外,属下还有一事稟报。” “公台请讲。” “属下沿途观察地形,又从赵虎等人处得知一些消息,方才登高环望,恕属下直言,主公啊,这赤坂城......怕是难以久守啊。”陈宫沉声道,“此城规模太小,粮草难继,且地偏人稀,四战之地,绝非长久立足之所也。” 罗霄点头:“我也有此顾虑。只是....不知眼下,何处可去?” “东南方的伊势国朝熊山。”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属下一路走来,那朝熊山中有一盆地,与外界仅一山口相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中良田千亩,且土地肥沃,可耕可守。东可俯瞰伊势平原与海湾,西接大和、伊贺、近江,北邻尾张、美浓,虽非天下中枢,却四通八达,既能避开各方锋芒,藏身一隅,又可伺机而动,守山控海!” 他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据说伊势神宫便在附近。传闻上古神器之一的八咫镜就曾在此现身,那可是据说可以看尽宇宙之事的神器啊!若能在山口处筑城,既可借地利发展,又能与西北的吉野朝、此地赤坂城的楠木军形成品字之势,相互呼应。如此一来,足利尊氏纵有雄兵,也难撼动主公根基!” 罗霄听得心头一动。 ”上古神器?看尽宇宙之事?或许.....这传说中的上古神器,便是可以穿越宇宙时空,带我回家的钥匙?”罗霄不由得激动起来,同时,他也知道陈宫关於立足的分析鞭辟入里,朝熊山的地理位置確实得天独厚。且从地理位置上,也的確可以与吉野、赤坂形成“三足鼎立”,对抗足利尊氏! “公台之计,甚妙。”罗霄眼中燃起一丝光芒,“只是....楠木大人那边……” “主公勿忧”陈宫明白罗霄不放心楠木正成,说道:“楠木大人乃忠义之士,主公可与之坦诚相告。他素来睿智,必知唇亡齿寒之理,定会支持主公。”陈宫低头沉思片刻后,接著缓道,“属下以为,可先做准备,八九日后动身不迟。”他已算出足利尊氏无论如何半月內来不了。 罗霄点头:“好,便依公台之计。” .............................................................................. 次日一早,罗霄刚洗漱完毕,正与陈宫就计划详谈,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的绢帛,神色恭敬:“罗霄大人,京都传来圣旨,后醍醐天皇陛下召您即刻前往吉野覲见,表彰您与楠木大人守土有功!” 罗霄与陈宫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陈宫接过绢帛,快速瀏览一遍,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此乃天赐良机!” “哦?公台何出此言?” “后醍醐天皇虽偏安吉野,却是南朝正统,麾下有新田义贞等名將。主公若能藉此次覲见,与南朝交好,甚至结盟,日后对抗足利尊氏,便多了一大助力。这与我们的品字布局大计完全相符啊!”陈宫抚须笑道,“足利尊氏倒行逆施,早已失尽人心,主公若能联合同盟,共討逆贼,则近能安身,远可图业矣!” 罗霄茅塞顿开。他此前只顾著守城,却忽略了纵横捭闔之道。陈宫的话,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好!我去!”罗霄握紧拳头,眼中的消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公台,你与我同往?” “主公,属下建议我先带吴將军及戚家军弟兄们到朝熊山张罗筑成之事,好为主公前去提前做准备”陈宫有条不紊说道,“主公可与典韦、戚家军那四名校尉前往吉野,仲康与子明留守赤坂,整备兵马,待主公归来,便一同即刻迁往朝熊山与我匯合。” ................................................................................................ 当日无话,夜色渐深,房间內的灯火却仿佛比往日更加明亮。罗霄看著窗外的月光,心中百感交集。花夜釵的离去让他痛彻心扉,但陈宫的到来与点拨,却让他在迷茫中找到了新的方向。 前往吉野,面见天皇,联结南朝……这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不负花夜釵的牺牲,为了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道路。还有那神秘的上古神器......... 他拿起桌上的五虎断魂枪,枪身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前路依旧凶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第二十三章 覲见天皇 一大早,本丸外的空地上已聚起了送行的人。楠木正成身著素色武士服,脚著一双木屐,腰间佩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太刀,看著罗霄,眼中满是不舍与敬重。 “罗霄君此去吉野,路途遥远,还望多加小心。”楠木正成深深躬身,语气郑重,“足利军虽暂退,但其势力遍布畿內,沿途恐有不测。” 罗霄拱手还礼,语气沉稳:“楠木大人放心,我会多加留意。赤坂城有仲康与子明,想来无虞。待我从吉野归来,便依计迁往朝熊山,到时还需大人相助。”说著,对旁边的许褚和王彦章说道:“仲康,子明,我料定足利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过些时日他们一定会捲土重来,你二人需尽心协助楠木大人守护赤坂,等我回来”。 “主公儘管放心!那足利再来,俺撕碎了他!”许褚拍著胸脯扯著嗓门嚷道,王彦章则一抱拳,“主公勿忧,这里就交给我们吧,你路上一定小心!” 楠木正成也上前一步,拉住罗霄,目光诚恳,“天皇陛下召您覲见,实乃天赐良机。南朝虽暂居吉野,却仍是天下正统,罗霄君若能得其信任,於公於私,皆是美事。” 陈宫也抱拳道:“主公此去路途艰险,万望多加小心!朝熊山之事,属下已与吴將军商议妥当,三日后便率弟兄们动身。那山中地形、风貌、水文我来时已勘察过,筑城所需石料,河沙,及火山灰、生土等材料遍地都是,此去,我定为主公打下稳固根基,早日筑好城寨!” 罗霄欣慰的点头赞道:“我得公台,真三生有幸啊!”隨即对吴惟忠说道:“汝诚,劳烦你务必率领弟兄们保护好陈先生。” 吴惟忠抱拳道:“请主公放心,有我吴惟忠在,有戚家军弟兄在,陈先生若有失,谋提头来见!” 陈宫笑道:“吴將军言重了!你我同僚,尽心尽力辅佐主公皆为分內之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他顿了顿,拉著罗霄走远几步,对罗霄低声道:“主公,此去吉野,恐还需谨言慎行。听闻那后醍醐天皇虽有雄心,却多疑善变,麾下群臣亦各有心思。主公只需以客礼相待,不卑不亢,陈明与足利氏的仇怨,展现我军实力即可,不必轻易许诺。” 罗霄点头:“公台之言,我记下了。” 陈宫隨后看向典韦与张龙、赵虎等人,朗声道:“恶来,张、赵、王、马四位校尉,此去,路途遥远,主公安危,便全仰赖诸位了!”语罢,竟向五人深鞠一躬。 典韦连忙抱拳瓮声应道:“先生放心,有俺在,主公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张龙上前一步,抱拳道:“请陈先生放心,我等拼死也定护主公周全!”赵虎性子最急,早已按捺不住,搓著手道:“路上若有不长眼的,正好让俺们活动活动筋骨!”王朝与马汉也齐声应和,神色肃穆。 一切交代完毕,罗霄几人各自翻身上马,一行六人,迎著晨光,缓缓驶出赤坂城。城头上,楠木正成与陈宫等人望著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山道尽头。 ......................................... 出了赤坂城地界,沿途景象渐渐荒凉。昔日炊烟裊裊的村落,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烧焦的屋樑歪斜地插在地上,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偶有几声鸦鸣,更添几分萧索。 “他娘的,这仗打得,连个活人气都没了。”赵虎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性子最直,见不得这般悽惨。 张龙嘆了口气,神色稳重:“是啊!乱世之中,百姓遭殃,好多地方早已被毁嘍。” 王朝手搭凉棚四处打量了一番,忽然指著远处一片矮树丛:“那边好像有动静,小心些。” 马汉闻言,催马急走向前,握紧了腰间的刀,他话不多,却一路上眉头总是紧皱,时刻保持著警惕。 罗霄勒住了马,望著荒芜的村庄,心中五味杂陈。这便是乱世的缩影,他来自和平年代,何曾见过这般景象?花夜釵的死,让他对战爭的残酷有了更深的体会。 “咱们走快些吧,爭取天黑前翻过前面那座山。”罗霄手指前面一座山峰说道。 进入山区,道路愈发崎嶇。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行,旁边便是陡峭的悬崖,碎石不时从崖上滚落。眾人只得下马,牵著马小心翼翼地前行。 “陈先生说朝熊山可垦出良田千亩,还能凭山控海,哎,你们说,到时候建起的城寨,是不是比赤坂城气派多了?”赵虎牵著马,脚下不停,嘴里却閒不住。 张龙道:“陈先生谋划之事,定然不差。依我看,城寨必会建在山口最窄处,易守难攻,里面再开垦田地,囤积粮草,便是个安乐窝了。” 王朝笑道:“安乐窝倒未必,毕竟四周都是强邻。不过有主公和诸位將军在,再加上咱们戚家军的弟兄,定能站稳脚跟。” 马汉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低声道:“我觉得……得有个铁匠铺,兵器得趁手。” 眾人都笑了起来。赵虎拍著他的肩膀:“还是马汉兄弟实在!没错,兵器鎧甲最要紧,不然怎么打仗?” 罗霄听著他们的对话,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这些弟兄,虽来自不同时空,却都真心追隨,这份情谊,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宝贵的財富。 几人悠閒的边走边正说著,突然,“嘡啷啷几声锣响!”前方山道忽然转出二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劫匪,个个衣衫襤褸,面目凶悍,拦住了去路。 “喂!识趣的,把身上的钱和马留下,快滚!”为首的劫匪满脸横肉,挥舞著一把锈跡斑斑的太刀,色厉內荏地喊道。 赵虎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呦呵,好啊!竟敢劫到你赵爷头上来了!好!来得正好!俺这手正痒呢!” 不等罗霄发话,他已提著刀冲了上去。为首的劫匪见状,挥刀便砍。赵虎不闪不避,猛地矮身,刀锋擦著他的头皮掠过,他顺势一刀横扫,这一招”抽刀断水“是他多年练就的杀招,又快又准,“噗嗤”一声,那劫匪的腿筋被生生砍断,“啊”的一声,惨叫著倒地打起滚来。 其余劫匪见状,先是一愣,但毕竟人多势眾,纷纷怪叫一声,一拥而上。 张龙、王朝、马汉三人也隨即拔刀迎上。张龙刀法沉稳,招招不离对手要害;王朝身法灵动,游走之间不断偷袭;马汉一向以力量见长,经常是一刀下去,对手的刀棍便被震飞。这四人配合默契,时而联手围攻,时而分散袭扰,左突右杀,不过片刻功夫,二十几个劫匪便被打倒在地,哭爹喊娘。 赵虎下手最是凶悍狠辣,刀刀见血,转眼间便放倒了五六人,见剩下的都已被制服,才悻悻地收刀:“奶奶的!真是不经打,还不够爷爷塞牙缝的。” 典韦站在罗霄身旁,连双戟都没拔,只是冷冷地看著,紧紧护佑著罗霄,並观察著附近的动静。 ”主公,这些人怎么办?“张龙回头请示罗霄。 ”主公,要我说,都咔嚓了就得了!“赵虎说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罗霄摆了摆手,低声说道:“算了,都是些乱世民,放他们走吧。” 劫匪们一听,如蒙大赦,跪著磕了几个头,都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战爭往往会造就大量的饥民流民,这乱世,真是惨啊!“罗霄感慨了一句,对眾人道:”我们继续走吧“。 又行了一日,眼看天色渐晚,眾人便在一处山坳中扎营。 夜里,山风呼啸,夹杂著兽吼,格外瘮人。 赵虎和马汉正在往篝火里加柴,罗霄坐在不远望著火苗发呆,张龙靠在一棵树上警戒,王朝则在整理著马鞍。 忽然,典韦猛地站起,双戟在手,低喝道:“有东西!” 眾人瞬间戒备。纷纷竖耳倾听周围动静。不多时,一阵阵慎人的嘶嘶声由远而近,几人纷纷拔出武器,肃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的树丛中,两点幽绿的光芒亮起,紧接著,一条水缸粗细的巨蟒缓缓游出。那蟒蛇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吐著分叉的信子,蛇眼死死盯著营中的篝火,充满了凶戾。 “好傢伙!这玩意儿可够大的!”赵虎握紧了刀,急忙向前几步,横刀拦在罗霄身前。 典韦一声怒吼,”好个畜生!既然来了,就留下吧!“,提著双戟迎著巨蟒冲了上去。巨蟒猛地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猛地向典韦咬去。典韦身形一晃,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双戟齐出,狠狠刺在巨蟒的七寸处。 “噗嗤!”两声脆响,戟尖没入鳞片,带出两道血箭。巨蟒吃痛,疯狂地扭动起来,身体捲起,想要將典韦缠住。典韦双臂发力,双戟死死抵住蛇身,脚下生根,任凭巨蟒如何挣扎,纹丝不动。 片刻之后,巨蟒的动作渐渐迟缓,最终拧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典韦拔出双戟,蛇血喷了他一身,他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这畜生,皮倒是挺硬啊。” 赵虎等人这才鬆了口气。罗霄走上前,看著巨蟒的尸体,”这傢伙怎么这么粗大!?“,忽然,他发现在这蟒蛇身后不远的树丛中,隱约有个洞口。那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洞看著不像蟒蛇洞,有些蹊蹺!”罗霄皱眉道。 张龙上前,拨开藤蔓,洞口约有一人高,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隱约能听到水滴的声音。 “主公,要不我进去探查一番?”张龙问道。 罗霄沉吟片刻:“走,咱们都进去瞧瞧,说不定有什么发现。马汉,你在洞口守著,有情况隨时呼应” ”诺!“马汉应声而至,横刀守在洞口。 典韦点了一支火把,率先走了进去。只见洞內潮湿阴冷,石壁上布满了水珠,地上凹凸不平,不时能看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的像猛兽,有的像人形,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微弱的光芒,竟是岩壁上镶嵌著的发光矿石,將洞內照亮了几分。 ”主公,这洞可真大“,赵虎边走边说,”你说,这里面会不会还有猛兽“ ”也说不定,所以咱们小心为妙“罗霄说道。 又拐了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而在溶洞的尽头,竟有一处塌陷的石室,像是人为开凿的。典韦举著火把向里面照了照,觉得没啥异常,回头冲罗霄点点头。眾人便一起走进石室,只见里面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料,显然是座塌房的遗蹟。而在遗蹟中央,停放著一具早已腐烂的棺槨,旁边还放著十几个巨大的木箱。 张龙上前,用刀把猛的撬开一个箱子,里面瞬间透出金光。”嚯!主公你快看!“,眾人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箱子里装满了金幣和银幣,堆得满满当当!其余几个箱子也是如此,显然是一笔巨额財富。 “发了!主公!这下咱们有钱了!哈哈哈”赵虎激动地喊道。 罗霄也心中一喜。乱世之中,钱財虽非万能,却能买来粮草、兵器,招募士兵,这对正准备立足的他无疑是雪中送炭。 “先把箱子藏好,做个记號,等回来时再运走。”罗霄沉声道。 於是,眾人合力將这些箱子搬到溶洞深处的一个隱蔽角落,又用石块遮掩好,检查没有痕跡后,才退出了山洞。 次日一早,一行人继续赶路。有了这笔意外之財,眾人的士气更加高昂。 路上无话,又行了三日,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盆地,盆地中央,便是吉野朝的所在地。远远望去,几座不算宏伟却颇具气势的宫殿依山而建,屋顶覆盖著黑色的瓦,墙壁是素净的白色,透著日式建筑特有的简约与庄重。宫殿群周围环绕著低矮的围墙,墙外是鬱鬱葱葱的树木,环境清幽。 进入吉野境內,道路渐渐平坦,沿途开始出现行人,多是身著和服的官吏与武士,虽不繁华,却透著一股安稳的气息。 罗霄等人来到宫殿外,通报了身份。片刻后,一名身著紫色束带的官员走了出来,躬身道:“罗霄大人,天皇陛下已在殿內等候,请隨我来。” 罗霄整理了一下衣衫,回身让典韦等人在外面等候,便跟著官员走进宫殿。那官员带著罗霄一路穿过几重庭院,庭院中铺著白色的砂石,点缀著几块奇石和几株修剪整齐的松树,古朴而雅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与赤坂城的山野气息截然不同。 不多时,罗霄来到主殿,只见这座殿堂虽规模不大,却庄严肃穆。殿內没有华丽的装饰,墙壁上掛著几幅山水画卷,地板上铺著洁净的榻榻米。大殿中央屏风前,后醍醐天皇坐在御垫之上,他身著黑色的袍服,上面绣著金色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头戴立缨冠,面容清癯,眼神却很锐利。 罗霄缓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朗声说道:”唐人罗霄见过天皇陛下“。 后醍醐天皇看著罗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微笑道:“罗壮士远来辛苦。孤闻赤坂城一战,壮士大败足利逆贼,扬我南朝天威,朕心甚慰。” 罗霄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谬讚。足利尊氏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诛之,罗霄不过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赤坂不失,全赖楠木正成大人守城有方,全城將士同心协力”。 后醍醐天皇闻言,抚掌笑道:“好一个『顺势而为』!壮士不仅勇武,言辞亦不凡。来人,设宴款待贵客!” 宴席设在殿外的庭院中,几张矮桌依次排开,桌上摆放著精致的菜餚和清酒。后醍醐天皇微笑的吩咐眾人落座,几名大臣作陪,其中一人身著红色袍服,面容文雅,正是南朝重臣日野俊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日野俊基忽然笑道:“罗霄大人来自唐国,久闻唐国文化昌盛,诗词尤为精妙。今日庭院中香炉裊裊,景致甚佳,不知罗霄大人能否以此为题,作一首诗,让我等一饱耳福啊?” 眾人听罢也都看向罗霄,”是啊,是啊!“一边附和一边举著杯,眼中带著期待。 罗霄顺著日野俊基所指望向庭院中的香炉,只见裊裊青烟缓缓升起,在空中飘散,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花夜釵的身影,她正端著茶碗,对他浅浅微笑。曾几何时,也是在庭院中,花夜釵为罗霄煮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他心中一阵刺痛,不由得思念与悲愤又涌上心头,於是拿起笔,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挥挥洒洒,他本就是清华大学高材生,且从小就喜欢文学,此刻触景生情,竟然一蹴而就,唰唰唰地在纸上写下了一首《釵头凤》: 烟裊裊,人空杳,故园春尽音书少。 刀光寒,血痕残,一杯清酒,祭向青山。 难!难!难! 风呼啸,仇未报,豪情未改心如绞。 志如磐,剑如川,踏平逆贼,再整河山。 干!干!干! 写完,罗霄搁笔,將旁边一壶清酒仰脖饮尽,手落下时,竟眼圈已然微红。侍官碎步走来,將诗稿拿起,举国头顶,递了到后醍醐天皇手中,后者轻声念诵,眼中渐渐露出惊嘆之色。日野俊基与其他大臣也纷纷传阅,无不拍手称好。 “好!好啊!哈哈,好一个『踏平逆贼,再整河山』!罗霄君之志,令孤佩服!”后醍醐天皇讚嘆道。”来!我们满饮此杯!“说著,举起手中酒杯。 罗霄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却儘是伤痛和哀思。 眾人推杯换盏,气氛也越发熟络起来。 远处的门扇后面,一双美目正悄悄打量著罗霄,眼中带著好奇与探究。那目光如同庭院中的月光,轻柔而朦朧,而罗霄等人对此全然不觉。 第二十四章 高官厚禄 宴会持续至午后,日影西斜时,后醍醐天皇终於谈及正题。他放下手中的漆杯,目光落在罗霄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与期许:“罗卿,赤坂一战,你力挫足利逆军,护我南朝屏障,功劳卓著。孤有意封你为『五畿观察制置大使』,可领畿內军政,协调诸路兵马,不知你意下如何?”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几位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罗霄身上。这一职位看似只是观察制置,实则手握畿內兵权,歷来是天皇对臣子的极大信任,亦是极高的荣宠。 可罗霄心头一惊,心说:“终於来了!” 他本是来自后世的中国人,对日本本来就没啥好感,此番被意外穿越到这异世界,也是因为公司的一个推不掉的来日本出差的破任务,才导致他和未婚妻天各一方,这无疑更使其对日本增添七分怨气。他之所以帮助楠木正成,一则是他儿时读世界歷史,本来就敬重楠木的忠义,加上花也釵对他的真情让他非常感动,再则,在这乱世中,总得先活下去,当时他“见义勇为”救了花夜釵的同时,也就已经和足利尊氏站到了对立面,所以和楠木並肩作战也是不得已罢了。可此番若是接受了后醍醐天皇的官职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哼,我一个堂堂中国人,怎么可能受你个日本什么天皇的加封!?”罗霄暗道。 他此番前来就是要和敌人的敌人联手对敌,除此之外,任何事物他都没啥兴趣。 心念如此,罗霄起身离座,躬身一礼,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厚爱,罗霄感激涕零。只是,在下乃唐人,客居於贵国,助楠木大人共抗逆贼是天下义士之心愿,无可厚非。若在下受此高职,恐遭人非议,说陛下引外邦人干涉內政,反授人以柄,给足利氏留下口实,於南朝大义不利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醍醐天皇,目光坦诚:“在下愿与楠木大人、新田大人等同心协力,共討足利逆贼。但这官职,实在不敢领受,还望陛下体谅。” 后醍醐天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释然。他本就担心罗霄恃功自傲,此刻见他推辞得有理有据,既顾全了南朝顏面,又显露出谦逊,心中对他的好感不减反增。 “罗卿深明大义,孤明白了。”后醍醐天皇微微一笑,不再强求,“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只是你的功劳,孤定然记著,日后必有封赏。” “谢陛下体谅。”罗霄躬身一礼,心中却暗忖“你可拉倒吧,你拿什么封赏?你已经偏安一隅,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现下也不过是攒鸡毛凑担子,到处画饼拉拢人罢了,你这套,比起我们公司老板都差得远!” ....................................... 眾人继续推杯换盏,气氛和谐融洽直到酒会结束。 罗霄出了正殿,正准备回驛馆,一名內侍忽然走上前来,躬身道:“罗霄大人,欢子公主有请,说是在御苑湖边备了薄茶,想向大人请教诗词之道。” 罗霄一愣,隨即想起方才宴席间那扇门后隱约的目光,想必便是这位公主了。他略一思索,便应道:“公主发话,敢不从命。” ....................................... 御苑占地不大,却精致雅致。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几株枫树正浓,叶片染上淡淡的緋红。湖边筑有一座小巧的茶室,茶室前的木板走廊延伸至水边,几只白鷺正悠閒地在浅滩踱步,见有人来,扑稜稜飞起,掠过湖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茶室门口,立著一位身著十二单衣的少女。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丽,眉眼间带著皇家贵气,却无骄纵之態。髮髻上插著一支珍珠步摇,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灵动。正是后醍醐天皇的妹妹,欢子公主。 见罗霄走来,欢子公主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如铃:“罗霄大人,欢子久仰大名。方才在殿后听闻大人赋诗,心生敬佩,斗胆请大人来此一敘,还望不要见怪。” 她的举止端庄得体,既不失公主的身份,又带著几分少女的温婉,让人难以拒绝。 “公主客气了,能得公主召见,是罗霄的荣幸。”罗霄拱手还礼。 两人走进茶室。茶室比赤坂城的更为精致,壁龕中掛著一幅书法作品,写的是一首和歌,字跡娟秀。炭炉上的铁釜正冒著热气,一名粉衣侍女正在安静地点茶,动作行云流水。 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抹茶。茶汤翠绿,带著淡淡的苦涩,回味却有甘甜。 “大人来自唐国,那里是诗词之乡,”欢子公主捧著茶碗,轻声道,“方才那首《釵头凤》,『踏平逆贼,再整河山』,真是气势磅礴,让人听了心潮澎湃。只是……『人空杳,故园春尽』,似乎藏著许多故事?” 她的目光清澈,带著好奇,却不显得唐突。罗霄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位公主不仅知书达礼,还如此敏感。 “公主明鑑。”罗霄嘆了口气,“只是想起一位故去的友人罢了。” 欢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没有追问,转而道:“是我唐突了,勾起罗霄大人的伤心往事,对不起“。 罗霄微微頷首”公主言重了。“ 片刻后,欢子开口道:”唐国的诗,讲究意境深远。我国的短歌,格式有所不同,常由『五七五七七』共三十一个字组成,却也能藏尽心事。我近日偶得一句,才疏学浅,想请罗霄大人指点。” 罗霄微笑道:“不敢当,罗霄请公主赐教”。 她拿起笔,在一张和纸上写下一首短歌: 湖月映归帆, 风拂荻花思悄然, 君不知我心。 小径白露衣湿沾, 此情默默寄君还。 写完,她將纸轻轻推到罗霄面前,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却带著一丝期待。 罗霄看著那首短歌,字跡娟秀,文中韵味,处处透著女儿家的心思。湖月、荻花、白露,皆是秋日意象,字里行间透著爱慕与羞涩,那份“君不知我心”的悵惘,已经不是暗示,全都跃然纸上。 他抬头看向欢子公主,见她正低头看著茶碗,耳根微红,不由得想起了花夜釵。那个在赤坂城樱花树下为他煮茶的少女,也是这般羞涩,却带著一股韧劲。 “公主才情,罗霄佩服。”罗霄轻声道。 欢子低头道:“罗霄大人见笑了,我只是喜欢诗词,仰慕贵国文化久矣,大人如能赐教,欢子斗胆请大人也以此湖为题赋诗一首,不知大人愿否?” 罗霄微笑道:“既蒙公主赐诗,在下也斗胆以这湖水为题,和上一首吧。” 侍女奉上纸笔,罗霄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下一首七律: 清波如镜映微芒, 风过蒹葭带露凉。 旧梦已隨流水逝, 新愁空对暮云长。 丹心未改酬知己, 青史终须记国殤。 且把相思寄鸥鸟, 桃花依旧故园旁。 诗成,欢子公主接过一看,眼中渐渐泛起惊嘆。她虽不懂七律的格律,却能感受到诗中的深情与悲愴。“旧梦已隨流水逝”,显然是追忆故人;“丹心未改酬知己”,又透著一股豪情。这诗中既有儿女情长,又有家国大义,层次分明,意境悠远。 “『旧梦』……是方才大人说的那位友人吗?”欢子公主轻声问道。 罗霄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伤感:“是一位在赤坂城认识的姑娘,名叫花夜釵。她温柔善良,却在守城时为了救我而牺牲了。” 他简单讲述了花夜釵的故事,没有添油加醋,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份纯真与惨烈。 欢子公主静静听著,不知不觉已眼中泛起泪光:“原来是这样……她真是位勇敢的姑娘。大人对她的情意,真让人感动。”她看著诗中的“且把相思寄鸥鸟,桃花依旧故园旁”,心中既有几分失落,又对罗霄的深情多了几分敬佩。 “让公主见笑了。”罗霄语气恢復了平静。 “大人言重了。”欢子公主擦了擦眼角,笑道,“能听到这样的故事,读到这样的好诗,是我的荣幸。“ 隨著气氛慢慢熟络,二人交谈也渐渐轻鬆起来,不知不觉月亮已高。” 罗霄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欢子道:“我派人送大人回驛馆吧。” 罗霄抱拳道:“多谢公主殿下”。 欢子公主派了两名內侍护送,自己则站在湖边,望著罗霄的背影渐渐远去,手中紧紧攥著那首七律,若有所思。她虽是公主,却也深知乱世艰难,罗霄这样重情重义又有勇有谋的人,实在难得。只是,他心中已有牵掛,自己这份刚刚萌生的情愫,或许只能如短歌中所说,“默默寄君还”了。 回到驛馆时,罗霄见典韦等人正在院中等候。眾人见他回来,都鬆了口气。 “哎呀!回来了!主公回来了!”赵虎扯著嗓门迎了上来。 “主公,一切顺利吗?”典韦问道。 “嗯,还好。”罗霄点头,“天皇想封我官职,我推辞了。” 陈宫不在身边,典韦等人虽不懂其中的门道,却也知道罗霄自有打算,便不再多问。眾人簇拥著罗霄进屋。 刚坐下没多久,张龙匆匆从外面进来,手中拿著一封书信:“主公,新田义贞派人送来了信函。” “哦?”罗霄一愣,接过信函,拆开一看,里面是新田义贞的亲笔,邀请他明日晚间到府中赴宴,说是有要事相商。 “新田义贞……”罗霄喃喃道。新田义贞是南朝的另一位重臣,与楠木正成齐名,驍勇善战,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设宴相邀,不知是为了什么。 “看来,这吉野之行,还有不少事要做啊。”罗霄將信函放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夜色渐深,吉野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房间,带著一丝凉意。罗霄望著窗外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第二十五章 松院夜宴 次日傍晚,新田府邸的灯笼便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纸窗,在庭院的苔蘚地上投下斑驳的影。罗霄踏著碎石小径来到新田府门外,远远看到新田义贞已站在门口等候。 他穿一身深褐胴丸,腰间佩著家传的短刀,刀鞘上的鮫皮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见罗霄到来,他大步迎上,笑声爽朗如松风:“哈哈哈,罗霄君!.......义贞在此已盼你多时了!” 罗霄急忙快步上前,拱手还礼:“新田大人客气,罗霄一介布衣,蒙大人如此厚爱,不胜惶恐”。 二人说笑著一同走入府邸。 这府邸比天皇御苑更显几分武家气象,石板路笔直如剑,庭中置著一块丈高的灵璧石,石上沟壑如战痕,石旁几竿湘竹,竹叶在晚风里簌簌作响,倒有几分“不可居无竹”的雅致。 两侧的松树修剪得如翠盖般整齐,树影婆娑间,隱约可见廊下立著的侍女,皆身著深蓝留袖,袖口绣著细碎的菱纹,垂首敛目,气息轻得像檐角的风铃。 宴会厅是阔大的“广间”,正中铺著一张长形紫檀案,案上摆著黑漆食盒,层层叠叠如小塔。壁龕里掛著一幅《关山月》图,笔力苍劲,画下是一只青瓷瓶,插著三枝枯荷,枝干虬曲,倒比盛开时更见风骨。 新田义贞引著罗霄在上首落座,自己坐了主位,左右依次是他的弟弟新田义显,两个儿子新田义兴、新田义宗,还有几位部將,其中一个红脸膛的大汉尤为惹眼,那是新田麾下猛將熊野浩二。 侍女们鱼贯而入,先奉上抹茶。茶碗是乐烧的黑釉,粗糲的釉面上泛著细碎的银斑,茶汤翠绿如冻,舀一勺入口,微苦的涩味里裹著一丝海苔的鲜,咽下后,喉头竟漫出清甜。罗霄刚放下茶碗,新田义贞便端起清酒杯,酒液澄澈如溪:“罗霄君,赤坂一战,你以寡敌眾,斩將夺旗,名动天下,真乃当世豪杰!我平生最敬佩英雄,来!这杯,我敬你!” 罗霄微笑举杯,酒香飘至,温温的带著米香,確实別有一番滋味。他浅饮一口后回道:“新田大人过誉,在下也不过是侥倖罢了。” “侥倖?”熊野浩二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碗碟轻颤,“罗霄君过谦了!我熊野最敬勇士,今日定要与你拼上百碗!”他嗓门洪亮,酒气混著汗味扑面而来,倒有几分憨直。 罗霄看出此人是个爽朗汉子,朗声一笑:“熊野將军有此雅兴,罗霄奉陪到底!” 侍女们立刻换上大肚酒瓶,熊野浩二亲自斟酒,三大碗清酒满得快要溢出来。他端起一碗,仰头便灌,喉结滚动如吞珠,片刻便空了碗底,將碗底朝天一亮:“该罗霄君了!” 罗霄微笑道:“好!”,拿起碗,也不拖泥带水,一饮而尽。清酒入腹如温水,连打个嗝都带著米香。他心中暗笑——就这酒精度数,怕是连家乡的马奶酒都不及。他生在內蒙古,60多度烧刀子喝一斤半都没问题,这淡淡的清酒岂不是如同白水? 熊野浩二见状,又连干五碗,这一连六大碗下肚,他脸上的红晕已显,眼神却亮得很。罗霄也连干六碗,依旧面不改色,喝完还笑著添了句:“新田大人的酒,果然醇厚。” 眾人纷纷讚嘆罗霄好酒量,也都热烈的举杯痛饮起来。 一时间,音乐奏起,一眾舞女鱼贯而入,厅中顿时活色天香。这群人本就是武家身份,倒也性格投机,很快便气氛熟络,推杯换盏。 待到三十余碗喝完,熊野浩二猛地站起身,刚要说话,身子却晃了晃,“咚”地一声趴在案上,不一会儿便鼾声响起。满座皆笑,新田义显打趣道:“这憨货,平日里自詡千杯不醉,今日倒栽在罗霄君手里了。” 新田义贞也笑,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罗霄君真好酒量!某家听说唐国男子皆善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痛快!痛快!”语罢,他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抬著一个黑漆木箱进来,打开箱盖,里面码著金灿灿的小判金幣,光芒晃眼。另有八名窈窕女子鱼贯而入,皆穿浅紫小袖,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垂手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模样。 “罗霄君远道而来,身无长物。”新田义贞指著金幣和女子,语气诚恳,“这点薄礼,不成敬意。金幣可作军需,这些女子……便伺候罗霄君起居,也算义贞一片心意。” 罗霄眉头微蹙,放下酒杯:“新田大人,这便见外了。我与大人同仇敌愾,共同拒敌,谈何馈赠?况大人带兵正需钱粮,这金幣我绝不能收,女子则更不敢领。”他语气坚决,目光坦荡,“若大人真心待我,日后共討足利逆贼时,与罗霄多几分呼应便是最好的礼物。” 新田义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讚赏。他本想试探罗霄的品性,见对方不为財色所动,心中愈发敬重:“罗霄君果然高义!倒是义贞唐突了。”他示意侍女將金幣抬下去,那八个女子也退了出去,唯独留下一个站在末位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身深绿小袖,袖口只绣了一圈白梅,比其他女子素净许多。她身形纤细,垂著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乌黑的髮丝綰成一个简单的丸髻,只插著一支木簪。虽看不清面容,单是那静立的姿態,便如一株临水的柳,带著种安静的美。 “这女子名叫千代。”新田义贞指著她,“不但能歌善舞,且粗通些侍弄笔墨、打理衣物的活计。罗霄君身边总得有个体己人伺候,她性子踏实,还手脚勤快,善解人意,便让她跟著你吧。罗霄君若再不肯收,便是真不把义贞当朋友了。” “这.............”罗霄看著千代,见她始终垂著头,指尖微微蜷著,有几分怯意。他觉察出若再推辞便显得生分,反倒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於是只得点头:“.....既如此,罗霄谢过新田大人。”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新田义贞拍了拍罗霄肩膀,高兴的说:“千代,还不快拜见罗霄大人!” 千代闻言,碎步上前,屈膝叩首跪拜,双手扶地行礼,声音细若蚊吟:“千代,见过罗霄大人。” 罗霄伸手虚扶道:“快起来吧”。 新田义贞这才鬆了口气,笑著回身朗声唤道:“里香!里香!”。 罗霄顺著义贞目光也回头望,只见屏风后款款走出一盛装女子,穿一身緋红十二单,裙摆拖在地上如绽放的花,她眉目清丽,手中握著一支小扇,走到厅中,对著罗霄盈盈一笑:“里香见过罗霄大人“,说著鞠躬行礼。 新田义贞过去拉著里香的手,打了个酒嗝说道:”松友里香最会疼人,今晚也好好给罗霄大人斟酒吧!“ 罗霄明白,按照日本古时风俗,除非心腹,且在私密场所,否则男人是不会把侧室引出宾客面前介绍的。他知道,新田义贞此举是进一步向其示好,表示二人已经亲密无间的意味。 松友里香款步走到罗霄身侧,再次躬身行礼后伸手搀扶罗霄坐下,跪在罗霄面前,为罗霄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低声道:“罗霄大人勇武盖世,里香伺候大人满饮此杯”。 罗霄忙接过酒杯:“不敢,罗霄干了”说著仰头一饮而尽。 “听闻罗霄君善诗,里香不才,愿以院內那株松树为题,献丑一首唐风七律,还请罗霄君指点。” 新田义贞朗声笑道:”罗霄君有所不知,里香平日最爱唐国风雅,喜欢诗词,今日得见罗霄君到来,是真心想向你请教啊!“ 眾人一听,也都来了兴趣,皆拍手称好。 松友里香莞尔一笑:”让诸位大人见笑了,妾哪里懂诗词雅韵,不过是出来欢愉气氛,博诸位大人一笑罢了,当不得真“,说著,她轻启朱唇,声音婉转如鶯啼: 翠盖亭亭立晚风, 枝凝清露叶含锋。 虽无桃李爭春色, 独抱冰霜守故容。 月照疏影摇碎玉, 雪压苍干臥虬龙。 年年不改青衫色, 静对山门听晓钟。 诗罢,满座喝彩。这诗细腻温婉,將松树的清贞写得淋漓尽致,確有女儿家的巧思。松友里香红著脸看向罗霄,眼中带著期待。 罗霄也赞道:”好诗!竟能把我唐国文学研究透彻如此,罗霄佩服!” 新田义贞大笑道:“哈哈哈,看!连罗霄君都夸你了!里香,这下你可又要得意许久了吧!啊?哈哈” 松友里香低头屈膝微微行礼,美目含羞,低声道:“诸位大人莫要取笑我了,还是请罗霄大人赐教一首真正的唐风诗词吧!” 眾人举杯称道:“是啊!是啊!罗霄君,也作一首吧!” “对啊!罗霄大人,请不要叫我等失望啊!您也作一首吧”。 罗霄点头示意“好,诸位如此抬爱,我罗霄焉能扫兴“,说著起身走到廊下,望著那株老松。是时,暮色中,松针如剑,直指苍穹,树身斑驳,却透著一股顶风傲雪的劲。他沉吟片刻,朗声道: 拔地苍松势接天, 根盘厚土骨撑烟。 曾迎秦汉千重浪, 又伴隋唐万里巔。 霜刃难消豪杰气, 雷霆不折栋樑肩。 大鹏若遂凌云志, 飞上青冥斩巨奸! 诗声未落,满座皆惊。这诗气魄宏大,將松树比作经世济民的栋樑,字里行间皆是吞吐天地的豪情,与里香的细腻相比,宛如长江对溪流。新田义贞猛地拍案:“好一个『飞上青冥斩巨奸』!罗霄君这胸襟,义贞佩服!佩服啊!” 眾人也都连声叫好。 松友里香眼中异彩连连,握著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望著罗霄的侧脸,竟看得呆了。 酒过三巡,新田义显按捺不住,起身笑著抱拳道:“罗霄君武艺高强,义显早就有所耳闻,今日有此机会当面请教,义显不自量力,不想错过,还望罗霄君不吝赐教!”他素来以勇武自负,见罗霄文韜武略皆出眾,心下早已痒痒。 罗霄笑道:“新田將军过奖了!罗霄那三招五式,粗浅得很,还请新田將军手下留情。” 眾人也都来了兴趣,一同隨二人到庭院中。 只见,二人走到庭院中央,新田义显拔出腰间太刀,刀光如练,摆开架势。罗霄从腰间取出佩剑秋风落叶扫——那是系统赠送他的宝剑,此前他无事时候便取出练习,爱不释手,后来索性掛在腰间。二人互道一声“请”,便插招换式斗在一处。新田义显刀法刚猛,带著股一往无前的狠劲。罗霄不慌不忙,侧身避开刀锋,脚下步伐变幻,如閒庭信步。新田义显一刀落空,隨即变招,长刀横扫,逼得罗霄不得不回手。他身形灵动,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刀风,偶尔抬剑一格,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卸去对方的力气。新田义显越打越急,刀法渐渐散乱,罗霄看准机会,猛地欺身而上,左手如电,扣住他的手腕,右手用剑柄轻轻一推他的肘弯。新田义显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腕一麻,长刀“噹啷”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回合,乾净利落,罗霄甚至未动真格。新田义显又惊又愧,拱手道:“罗霄君武艺高强,义显望尘莫及!佩服!佩服!” 庭院內再次喝彩一片,一直目不转睛在旁边围观的新田义兴和新田义宗两个少年更是眼睛发亮,此时再也按耐不住,猛地衝到罗霄面前,“噗通”“噗通”双双跪倒:“我兄弟愿拜罗霄大人为师,学习武艺!” 罗霄一愣,微笑著连忙上前扶起他们:“两位公子不必多礼。习武重在恆心,若有机会,我指点一二便是,罗霄何德何能,拜师嘛就不必了。” 新田义贞也朗声笑道:“哈哈哈,今天你们两个可赚大了!罗霄大人日后教你们一招半式,足够你们受益终生了!” 两个少年闻言大喜,连连道谢,看向罗霄的目光满是崇拜。 气氛愈发融洽,眾人回到大厅继续豪饮,直到月上中天,罗霄才带著浓浓醉意,被千代搀扶著去偏院歇息。 ........................................... 次日清晨,罗霄在一阵轻缓的碰触中醒来。宿醉的头痛尚未散去,鼻中嗅到一抹清香,他睁开眼,却猛地一僵——身边竟躺著一个人,正是千代。罗霄目瞪口呆,他有不好的预感,於是轻轻撩起被子,向里面望去,入眼当真是雪白一片,春色盎然。只见千代未著寸缕,肌肤在晨光中泛著玉般的光泽,一条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间,胸前那一团绵软隨著呼吸起伏均匀,显是睡得正沉。 罗霄脑中“嗡”的一声,昨晚的记忆零碎如残片:似乎是喝到最后,他头晕得厉害,千代扶著他走了很长的路…… 他急忙慌张坐起,被子滑落,这下彻底露出千代那光洁的脊背,少女美妙的胴体一览无余。 “大人醒了?”千代被惊醒,连忙起身,却也不羞怯,她从容地披上褻衣,跪坐在地,“昨夜大人醉得厉害,千代怕您著凉,便……” 罗霄这才想起,日本武家有侍妾“暖床”的习俗,虽是伺候起居,却也包含著肌肤相贴的本分。他脸颊发烫,含糊道:“很好,很好,哦不,我还好,那个....你再睡会吧,我……出去走走。”说著狼狈的开始穿衣,千代上前,柔声道:“让千代伺候大人更衣吧”,罗霄慌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自己来!没事,你忙你的!”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逃也似地推门出去,不见踪影,留下了跪在榻上的千代如墮雾里,不知所措。 第二十六章 品茗定策 罗霄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沾著露水的草木,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试图驱散宿醉的头痛和方才的窘迫。那团雪白的柔软,让血气方刚的他真有点吃不消。他回头,从敞开的房门向里望了一眼,只见清晨的阳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千代正背朝著罗霄,俯身跪在榻榻米上,埋头收拾整理床榻,宽鬆的长襦袢难掩她纤细苗条的身姿,脖领处至肩膀露出一大片雪白肌肤。罗霄赶忙收回目光,口中暗念:“罪过啊!这妮子可真天生尤物!”他急忙凝神静气,望向远方的天空。“也不知公台他们怎么样了?”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千代端著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著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和一碟精致的和果子。她依旧是那身深绿襦袢,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却比昨日多了几分亲近。 “大人,喝点醒酒汤吧。”千代將托盘放在廊边的矮几上,声音轻柔如溪。 罗霄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汁滑入腹中,带著一股淡淡的姜香,確实舒服了不少。他看向千代,想起昨夜的情景,脸颊不由得又有些发烫,含糊道:“多谢。” 千代微微一笑,拿起一块和果子递给他:“大人,这是用青梅做的,酸甜可口,能解腻。” 罗霄接过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確实清爽了许多。他看著千代忙碌的身影,心中有些复杂。这位姑娘温婉柔弱,却也从容细致,不知不觉间竟让人感受到內心的平静与安寧。还有昨夜那亲近举动,又让两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联繫。 千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羞涩,隨即低下头,轻声道:“大人若是觉得乏了,千代去准备热水,为大人沐浴解乏可好?” 罗霄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有劳了。”连日来奔波劳碌,他也確实想好好洗个澡了。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浴桶就已经备好,里面飘著一层花瓣,散发著浓浓的香味。 可当千代伸手为罗霄脱衣时,罗霄才反应过来,原来千代说的伺候他沐浴不仅仅是准备好热水,急忙道:“啊,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忙吧” 千代先是一愣,诧异地看著罗霄,隨即有些惊慌地盈盈下跪,双手扶地道:“是千代伺候不周....还望大人给千代好好伺候大人的机会.......千代.....拜託大人了!” 罗霄急忙扶起千代,他来自后世,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可一时间又无法和她申明,只得胡乱找藉口道:“哦,你不必多想,非是你伺候不周,是我不习惯而已,你出去先忙,待我唤你再进来就好”。 千代跪著不起,听闻此话方才诚惶诚恐地缓缓抬头道:“原来如此,千代还以为是千代惹恼了大人”说话间,竟已是满眼泪痕。 罗霄嘆了口气,心说”这时代的女子可真是卑微,和我们那个时代完全不一样啊!“不由得心声怜悯,手上略一用力,把千代扶了起来。 千代擦了擦眼泪,柔声说道:”那千代就在门外候著,大人如有需要,隨时唤千代进来伺候大人!“说著退出房间,轻声推上房门。 ........................................... 沐浴过后,罗霄换上一身乾净的便服,只觉得神清气爽。千代也早已將他换下的衣物洗净晾好,又端来一杯热茶,茶水中飘著几片樱花,淡雅清香。 “这是千代新泡的,请大人尝尝。”千代轻声道。 罗霄端起茶杯,茶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他看著千代眼中的关切,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这位姑娘的体贴,如春雨般细腻,润物无声。 不多时,新田义贞派人来请。罗霄隨来人来到庭院深处的一处茶室,新田义贞已坐在那里等候。茶室比昨日的宴会厅小巧雅致,壁龕里掛著一幅书法,写著“和敬清寂”四字,透著茶道的精髓。 侍女奉上抹茶,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只闻茶筅搅拌茶汤的轻响。 “罗霄君昨夜歇息得可好?”新田义贞放下茶碗,微笑著问道,眼中带著一丝瞭然的笑意。 罗霄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脸上一热,点了点头:“多谢大人关心,甚好,甚好!” 新田义贞点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舒服了吧?嘿嘿嘿嘿“,隨即他哈哈一笑:“千代这女孩,性子温顺,手脚又勤快,能伺候罗霄君,是她的福气啊。” 罗霄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道:“大人今日找我,可有要事?” 新田义贞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正是。赤坂一战虽胜,但足利尊氏根基未动,迟早还会捲土重来。我与诸位部將商议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良策,想听听罗霄君的高见。” 罗霄早已料到他会问起此事,沉吟道:“大人,依在下之见,如今南朝虽有吉野、赤坂等地,却时常各自为战,难以形成合力。足利军势大,若他们集中兵力逐个击破,则吉野危矣。” 新田义贞点头赞同:“罗霄君所言极是。只是,如何才能形成合力?” 罗霄道:“在下认为当在朝熊山再建一处根据地。朝熊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与吉野、赤坂两地互为犄角,三处形成品字之势。如此一来,足利军若攻吉野,赤坂与朝熊山可出兵袭其后;若攻赤坂,吉野与朝熊山可出兵援救;若攻朝熊山,另外两地亦可呼应。” 新田义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此计甚妙!那三地具体如何配合?” 罗霄略一停顿,拾起地面上几片花瓣,置於茶几之上,边摆弄边道:“可採取『敌来我守,敌驻我扰,敌走我追』的策略。足利军来攻,我等凭险坚守,耗其锐气;若其驻军不前,我等便派小股精锐不断袭扰,使其不得安寧;若其撤退,我等便出兵追击,斩其尾翼。此乃『麻雀战』,虽非正面决战,却能积小胜为大胜,慢慢拖垮敌军。” 新田义贞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好一个『麻雀战』!罗霄君此计,真是说到了点子上!足利军虽眾,却补给线长,最怕的就是这种缠斗。若能依计而行,定能让足利尊氏焦头烂额!”语罢,他又低头沉思片刻,站起身在茶室中踱了几步,语气激动:“不错!不错!真太好了!罗霄君,明日我便带你进宫,將此计面呈天皇陛下。相信陛下定会赞同!” 罗霄点头道:“能为陛下分忧,是罗霄的荣幸。”心说道”开玩笑,这战术当然厉害,就是这战术把你们的后辈小鬼子玩的团团转,牢牢困在我中华大地,最后耗竭了国力好不好!“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午时才散去。 午后,罗霄向新田义贞辞行,带著千代返回吉野的驛馆。驛馆內,典韦和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正在等候。见罗霄回来,典韦连忙迎上前:“主公,事情办得如何?” 罗霄將与新田义贞商议的结果简略说了一遍,眾人皆感振奋。 千代安静地站在罗霄身后,为他接过行囊,又去烧水沏茶,动作麻利而体贴。典韦等人看在眼里,都露出会心的笑容。赵虎打趣道:“主公,这位千代姑娘真是贤惠,....这下主公总算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罗霄瞪了他一眼,”我让你背诵的武学典籍背的怎么样了?“脸上却带著笑意。 赵虎闻言,一缩脖子,低头慌忙逃开了。 .............................................. 当晚,罗霄安排千代在套房外间休息,自己关上门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他想起今日的收穫,心中甚喜。忽然意念一动,打开了系统界面,查看功勋值,竟已有280余点,比预想的还要多。 “哇!又可以召唤人才了!”罗霄有些兴奋。 “系统,消耗200点功勋值,召唤一名武將和一名文臣。”罗霄说道。 【叮,是否消耗200点功勋值,隨机召唤一名歷史武將和一名歷史文臣?】 “是。” 系统界面光芒闪烁,名字飞速滚动,最终定格。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歷史武將:李嗣业】 【李嗣业:武力88,智力74,统帅81,內政69】 【人物简介:唐朝名將,驍勇善战,尤擅陌刀阵,曾隨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战功赫赫,人称“神通大將”。特殊属性:可自动不定时召唤20-50名“大唐陌刀军”队员投奔到主公身边,召唤间隔3-7天不等】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特殊人才:李时珍】 【李时珍:武力49,智力88,医技95,內政70】 【人物简介:明代医药学家,编撰《本草纲目》,医术高超,精通药理,救死扶伤无数。特殊属性:可隨机不定期拥有珍贵药材及上等金疮药少量】 【李嗣业与李时珍抵达时间:三日后到达赤坂城】 【身份:李嗣业为宿主旧部,听闻宿主在日本,特意率队远道投奔;李时珍为宿主同乡,被倭寇掳至大阪,后逃脱,偶遇李嗣业,听闻宿主消息,一同前来投奔。】 看到召唤结果,罗霄大喜过望。“好啊!好!李嗣业可是难得的猛將,尤其还擅长大阵,攻防两端都强悍!而李时珍更是雪中送炭,隨著战爭愈演愈烈,军中伤病必然会越来越多,有他在,定能大大降低伤亡率。” “没想到还能召唤到医家人才!”罗霄心中暗爽,对系统问道,“系统,为何会召唤到李时珍?” 【叮,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所处环境战乱频繁,伤病眾多,系统会根据宿主实际需求,隨机召唤各领域人才,包括医学、科技等,其能力值將根据专业领域进行调整。】 罗霄恍然大悟,这下,他心中对未来可更有信心了。有李嗣业、李时珍的加入,自己麾下的实力又將大增。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吉野的大地上。罗霄站在窗前,望著远方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期待。明日面见天皇,若能得到支持,那“品字阵”与“麻雀战”的策略便能顺利实施,对抗足利尊氏的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第二十七章 再覲天皇 吉野的晨光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透过驛馆的纸窗,在榻榻米上织出细碎的光斑。罗霄起身时,千代已將朝服熨烫平整,叠放在矮几上。那是一身符合南朝礼制的深色袍服,虽非华服,却也剪裁合体,透著庄重。 “大人,新田大人的使者已在门外等候。”千代將一碗热粥放在案上,轻声提醒道。她的髮髻梳得比昨日更显谨肃,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花,是吉野山间常见的品种,朴素却雅致。 罗霄点头,接过粥碗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千代莞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转身去收拾茶具,动作却比往日更显轻快。 驛馆外,新田义贞已乘上轻便的舆车,见罗霄出来,掀帘笑道:“罗霄君,今日天朗气清,正是面圣的好日子。”他身后跟著两名持械的武士,神色肃穆,显然对此次覲见极为重视。 罗霄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隨行的典韦与张龙四人。典韦依旧是那副铁塔般的模样,只是今日换上了素色短打,双戟用布裹著背在身后,却依旧难掩那股慑人的气势。张龙四人则一身劲装,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吉野虽为南朝行在,却也暗藏诡譎,不得不防。 “让新田大人久等了。”罗霄道。 “无妨无妨,罗霄君今日气色红润,想必一定是在温柔乡里很舒爽?”新田义贞打趣道。 罗霄苦笑著摇头。 舆车缓缓启动,吉野的宫城虽巍峨,却透著一股寧静清雅。沿途可见身著青色袍服的官吏往来,见了新田义贞的车驾,皆躬身行礼,目光落在隨行的罗霄身上时,难免带著几分好奇——这位异国的武士,近来在吉野已是小有名气。 行至宫门前,早有內侍等候。新田义贞与罗霄弃车步行,穿过几重回廊,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与远处山间的鸟鸣相和。廊下的木槿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沾著晨露,倒映著天光。 “知道吗?听说自从上次罗霄君与欢子公主分別后,欢子公主时常把罗霄君的那句“且把相思寄鸥鸟,桃花依旧故园旁”掛在嘴边呢!“新田义贞边走边笑道,陛下也更是夸讚罗霄君,既见风骨,又含仁心,是真正的君子啊。” 罗霄想起上次与欢子公主在庭中作诗的情景,那位公主虽身处乱世,眉宇间却带著书卷气,诗中既有对家国的忧虑,亦有对太平的期盼,倒让他生出几分敬意。只是此刻无暇细想,他轻声道:“不过是偶有所感,当不起陛下如此讚誉。” 说话间,已至天皇所在的御殿。与上次不同,今日的御殿外设了两名持剑的近卫,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比上次更多了几分威严。內侍入內通报时,罗霄注意到殿门旁的柱子上,掛著一幅墨跡未乾的书法,正是上次他所作的那首诗,想来是天皇命人誊抄悬掛的。 “陛下有请新田大人、罗霄大人入內。”內侍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御殿內的陈设与上次所见並无二致,只是今日多了几位身著朝服的老臣,皆端坐於两侧的榻榻米上,神色肃穆。后醍醐天皇端坐於上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清瘦,却双目炯炯,见罗霄进来,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温和的笑意。 “罗卿,这些时日可住得习惯?”天皇的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罗霄躬身行礼,依著上次的礼节,不卑不亢:“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他刻意避开了日式的跪拜礼,只行拱手之礼——这是他作为中国人的坚持,天皇与周遭的老臣似乎早已默许,並未露出异样之色。 隨后,新田义贞上前一步,將“麻雀战”的策略细细奏稟。他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从朝熊山的地势讲到三地呼应的妙处,再到“敌来我守,敌驻我扰,敌走我追”的具体实施,连那些原本面露疑虑的老臣,也渐渐露出頷首之色。 “……如此一来,足利军纵有十万之眾,也难破我品字之阵。”新田义贞说完,躬身一礼,“此皆罗霄君之妙计,臣不过是代为转述。”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香炉中升起的烟缕缓缓飘散。后醍醐天皇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罗霄身上:“罗卿,这『麻雀战』之法,確是破敌良方。只是……南朝兵力本就薄弱,若分守三地,会不会反被足利军各个击破?” 罗霄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明鑑。三地看似分散,实则互为表里。朝熊山扼守伊势咽喉,守山控海,与赤坂、吉野成三足鼎立,足利军若攻赤坂,朝熊山可断其粮道,吉野可袭其后方;若攻吉野,赤坂与朝熊山亦可呈钳击之势。所谓『麻雀』,非指兵力单薄,而指灵活机动,聚散有度。” 他顿了顿,想起上次与欢子公主论诗时所言,补充道:“正如山间群雀,看似零散,遇鹰隼则群起而攻,遇风雨则各自避藏。兵法之道,亦在乎此。” 天皇闻言,眼中闪过精光,抚掌笑道:“好一个『聚散有度』!罗卿不仅武艺超群,竟还有如此韜略,实乃我南朝之幸。”他看向身旁的老臣,“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左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起身道:“陛下,罗霄君之策虽妙,然朝熊山筑城需耗费粮草,赤坂与吉野的军备亦需补足。如今府库空虚,怕是……” 不等他说完,新田义贞已接口道:“臣愿將家中私粮捐出三成,以充军餉。朝熊山的营造,已有罗霄大人麾下陈宫与吴惟忠前去筹备,所需人力,可从依附南朝的流民中招募,既解了安置之难,又能加快工期。” 罗霄补充道:“臣麾下所有戚家军精锐,皆可参与筑城与防务,无需朝廷额外调拨兵力。” 天皇见状,朗声道:“既有新田卿与罗卿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传朕旨意,罗卿於朝熊山筑城所需粮草器物,可由吉野府库优先拨付。” “陛下圣明!”殿內眾人齐声应道。 “谢陛下!”罗霄暗自高兴,此番吉野之行算是达成目的了。 此时,天皇目光再次落在罗霄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恳切:“罗卿,上次朕欲封你官职,你婉拒了。此次你献此奇策,若再推辞,便是见外了。朕封你为『客卿谋主』,不涉朝纲,只参议军事,如何?” 罗霄明白,这后醍醐天皇到现在还是不死心,非要把他纳入”体制“,这个『客卿谋主』职位既避开了具体的官阶,又体现了对其谋略的重视,显然是特意为他考虑设置的。罗霄心中微动,但想起自己身为中国人的身份,依旧坚定地躬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臣乃异邦之人,恐难孚眾望。若有军事参议之处,臣自当尽力,官职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內的老臣们露出些许讶异之色,毕竟天皇亲封,竟有人再三推辞。后醍醐天皇却並未动怒,反而笑道:“哈哈哈........罗卿的风骨,朕早已领教。也罢,便依你所言。只是往后在吉野,无论宫城內外,你皆可自由出入,无需通报。” 这已是极大的荣宠,罗霄不再推辞,躬身谢恩。 覲见结束时,日已过午。天皇留新田义贞与罗霄在宫中用膳,席间,罗霄继续简要阐述了大致的战略规划,引得后醍醐连连点头,更示意旁边侍从用笔快速记下。 午后离开宫城时,阳光已变得温暖。新田义贞望著远处的山峦,笑道:“罗霄君,有陛下支持,朝熊山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待新城筑成,我们便有了更稳固的根基,我相信那足利逆贼再难撼我南朝。” 罗霄拱手道:“此番全仰赖新田兄帮扶,日后那足利尊氏若敢来犯吉野,我罗霄必断其后路!” 新田义贞拍著罗霄肩膀笑道:“有罗霄君这句话,我可以睡个安稳觉嘍!” 罗霄微笑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朝熊山的方向。他知道,陈宫与吴惟忠此刻定在山口忙碌,而赤坂城的许褚与王彦章,也正守著那道重要的防线。吉野的和风虽柔,却吹不散乱世的阴霾,唯有一步步筑牢根基,方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典韦见他望著远方出神,瓮声问道:“主公,咱们接下来去哪?” 罗霄收回目光,笑道:“先回驛馆。明日,我们返回赤坂。” 山风拂过,带著木槿花的清香,远处的宫城在绿荫中若隱若现。罗霄知道,此番吉野之行,不仅是为了献上策略,更是为了与这南朝的权力中心,搭上紧密的联繫,结成可靠的同盟。如今,已经离开赤坂多日,想必足利尊氏也快捲土重来了...... 第二十八章 驛馆遇袭 夕阳刚隱入山坳,暮色便如潮水般漫过驛馆的屋檐。千代正將最后一道醃菜摆上矮几,案上的油灯跳动著,將她的影子投在纸门上,纤细而柔美。 “大人,今日的味噌汤熬得久了些,您尝尝看。”她將汤碗轻轻送到罗霄面前,指尖掠过碗沿时微微一顿——近日里罗霄练武的模样,和新田大人谈论天下时的谈吐,还有出口成章的才情总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自觉地总是忍不住偷瞄这位异国的大人,竟有种说不出的心动,那宽阔的背影,仿佛吉野山间少见的青松,挺拔高大。 罗霄接过汤碗,温热的雾气模糊了视线。白日里朝堂上的议论犹在耳畔,后醍醐天皇的心思、老臣们的爭论、新田义贞的力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他越发觉得未来的沉重。 “明日便要回赤坂了,东西都收拾好了?”罗霄舀了一勺汤,清淡鲜美,带著山间泉水的清冽。 千代点头,將叠好的衣物放进藤箱:“都妥当了。只是……”她抬头看了眼窗外,月色已爬上树梢,“吉野的夜晚,似乎比赤坂更静些。”女儿家要离开生活的地方,总是难免有些伤感。 罗霄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枯叶落地,却又带著一丝金属摩擦的锐声。几乎同时,典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低沉如雷:“主公,戒备!” “哐当!” 罗霄猛地起身,一把將墙角的五虎断魂枪握在手中。千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却下意识地向前紧跑了几步,挡在罗霄身前,双手伸开,大声喊道:“典护卫!快来护卫大人!”。 “躲到里面去!”罗霄低喝一声,將她往內室推去。曾经熟悉却令他痛心的一幕仿佛又要重演,这一次,罗霄绝不允许再有人因为他而死。 “不!”千代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走!请大人快进內室!”她转身扑到墙角,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底层抽出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身却闪著寒光。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她从未示人,此刻握在手中,竟微微发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霄一怔,隨即心头一热。他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连提重物都会脸红的女子,竟藏著这样的勇气。 “鐺!” 院门上的木閂被撞断,几道黑影如狸猫般窜了进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幽光,直扑罗霄所在的房间。 “来得好!”典韦早已守在廊下,裹著布的双戟“唰”地展开,带起一阵劲风。他铁塔般的身躯挡住门口,双戟横扫,一名刺客躲闪不及,被当场劈翻在地,惨叫声戛然而止。 张龙、赵虎四人也从隔壁房间衝出,腰间佩刀出鞘,与另外几名刺客缠斗起来。这些刺客显然是好手,身形飘忽,刀法狠辣,招招直指要害,却被张龙四人的联手阵法逼得连连后退,四人的合击之术果然相当精妙,隱隱竟有阵法的要义。 罗霄持枪护住內室门口,目光扫过院中。来的七名刺客,皆是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显然绝非寻常武士。他心头一沉:足利尊氏的眼线果然已经安插在了吉野。 “保护主公!”赵虎大吼一声,刀背磕开一名刺客的短刀,却被对方另一人抓住空隙,短刀直刺腰侧。王朝眼疾手快,急忙箭步上前挥刀格挡,火花四溅中,两人合力將那刺客逼退,赵虎低头一看,腰间被划开了一条口子,好在有腰甲保护,才未被划伤。 院中的打斗惊醒了周围的驛馆守卫,远处传来喧譁声。 “有情况!遇袭!快来人!” 嘡嘡嘡嘡嘡嘡,街道上响起了紧急的警铃声。 “速战速决!”为首的刺客低喝一声,身形如箭,避开典韦的双戟,竟直扑罗霄而来。他显然看出罗霄是目標,短刀带著一股腥风,直指罗霄咽喉。 罗霄不退反进,飞身跃起,五虎断魂枪顺势一抖,枪尖如灵蛇出洞,点向刺客手腕。那刺客反应极快,手腕翻转,短刀改刺为削,竟想格开长枪。 “鐺!” 枪尖与刀刃碰撞,刺客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短刀险些脱手,心中大惊:这人的枪法竟如此霸道! 就在此时,另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短刀悄无声息地刺向罗霄后心。罗霄余光瞥见,但人在空中,脚尖方落未落,难以蓄力。 “大人小心!” 关键时刻,千代的喊声尖锐而急促,她竟握著短剑扑了上来,用自己的后背挡向那柄短刀。罗霄目眥欲裂,“千代退下!”,同时猛地在空中生生拧回身,靠著那股来自腰间核心肌群的猛力,枪桿带著恶风横扫,將那刺客逼退半步。千代则跟著向前送出短剑,角度刁钻,恰好刺中刺客的大腿。 “啊!”刺客吃痛,挥刀横砍,”刺啦“一声划伤了千代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袖,她却咬著牙,死死盯著刺客,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嘿!”地娇喝一声,挺身又向前扑去。 “千代!”罗霄箭步上前,把千代拦在身后,左脚一弹將汤碗踢出,同时右手持枪向刺客胸前猛刺,这一枪如狂龙出海,快似闪电,那刺客方才躲开汤碗,分神之际,已发觉罗霄的枪尖到了胸前,他“啊”的一声,想要躲开,却已经被一枪刺穿了胸膛。 院中的打斗已近尾声。典韦双戟翻飞,又劈翻两人;张龙四人合力斩杀了两名刺客,只剩下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竟翻墙而逃,腰间被王朝掷出的短匕所伤,一直滴血。 “追!”赵虎喘著粗气,大喝一声,话音未落,马汉已挥刀窜出门去,王朝和张龙也紧隨其后。 罗霄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六具尸体,又看了看手臂流血的千代,冲院外喊道:“追不上可速速回来”,他已经知道是足利尊氏派来的人,俘虏意义並不大。 他走到千代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千代,你怎么样?” 千代脸色苍白,却摇了摇头,將短剑收回鞘中,声音微弱:“我没事……大人没受伤就好。”她低头看著手臂上的伤口,忽然想起什么,慌忙道,“千代给大人的……汤被弄洒了,千代一会儿重新给大人熬。” 罗霄又气又心疼,急忙从怀中拿出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不用了,你快去休息,以后我不许再这么衝动。” 千代抿著唇,轻声道:“千代...是大人的人,此生自然要拼死护著大人。”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罗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在她的观念里,自从被新田义贞“赐”给罗霄,此生就只有一个归宿,便是陪在他身边,生生死死,都要一起。她幼时和父亲学过几年剑道,虽然武艺稀鬆,但方才危急时刻,竟不管不顾的为罗霄同冷血杀手殊死搏斗了一次,这也是她的第一次实战。 驛馆的七八名守卫此时也冲了进来,看到满院的尸体,皆是大惊失色。罗霄摆摆手,让他们不必声张,只说处理些蟊贼便可。 夜色渐深,院中的血跡被冲刷乾净,却仿佛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千代跪坐在榻榻米上,斜依著內室的门框,静静地看著罗霄擦拭长枪的侧影,手臂上的伤口尚隱隱作痛,可心里却从未有过的暖。 人是一种奇妙的动物,为自己喜爱的人真的可以付出一切,並乐在其中。 第二日清晨,吉野的雾气还未散尽,新田义贞已带著家人来到驛馆。凌晨他听说了驛馆的事,急忙赶来。当他看到千代手臂上的绷带,脸色一沉,嘆了口气,隨即对著罗霄深深一揖:“是我失察,让罗霄君受惊了。” 罗霄扶起他:“新田兄言重了,看来足利尊氏在吉野的眼线分布甚广啊。” 新田义贞也忧虑地点头道:“我一会儿就去覲见陛下,陈明此事厉害,严查到底!” 这时,松友里香碎步上前,“听闻大人昨夜遇刺,可真叫人惦念啊”,她回身示意两个下人將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了来,“大人,这里面是五千枚金幣,路上用度,莫要亏待了自己。”,隨即又对千代叮嘱道:“千代最是疼人,以后照顾好罗霄大人,便是大功一件。” 千代红著脸,低头鞠躬道:“夫人放心,千代绝不辜负夫人的嘱託!”,新田义贞拉住罗霄的手:“凡事可让她去做,这女孩子家细心,路上琐碎之事,交给她可放心!” 罗霄反覆推让那箱金幣不收,却被新田义贞死死拉住手,无论说什么也非得让罗霄收下,松友里香也急忙挥手让下人將箱子捆在了罗霄马鞍桥上。罗霄心中感动,知道再推辞就显生分,便从怀中取出一捲图纸,递到新田义贞手中:“此乃我偶然得到的强弩设计图,射程可比寻常弩箭多出一百五十步,或许对南朝防务有用。”这是系统前几日奖励的,他本想留著自用,此刻却觉得送给新田义贞更能发挥作用。 新田义贞展开图纸,眼中瞬间闪过精光。他是行家,看不多时便发觉图纸上的弩机结构精巧,標註清晰,尤其是增加射程的卡槽设计,更是闻所未闻。他紧紧攥著图纸,声音发颤:“罗霄君……这份厚礼,我南朝愧不敢受啊!” “你我同盟,何分彼此?”罗霄笑道,“足利军势大,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新田义贞也不推辞,对著罗霄深深一拜:“我代陛下,谢过罗霄君!” 他率眾亲自將罗霄一行人送出城外十里,才恋恋不捨地停下脚步,“罗霄君此去,多多珍重!赤坂若有难处,吉野定当驰援!” “新田兄请回!我们后会有期!”罗霄勒住韁绳,拱手道別。 队伍行至一座石拱桥时,桥下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顶青色的轿子停在桥头,轿帘掀开,走下一位身著浅紫色和服的少女,正是欢子公主。她身后的侍女捧著一个锦盒,神色紧张地看著罗霄。 “罗霄君。”欢子公主走到桥中央,髮髻上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著晨光,“听闻你要回赤坂,欢子特来送行。” 罗霄翻身下马,躬身行礼:“罗霄一介武夫,焉敢劳烦公主殿下如此。” 欢子公主却上前一步,將锦盒递到他手中,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亲手为罗霄君缝製的香囊,里面装了艾草与雄黄,能驱蚊解毒防蛇。吉野到赤坂的山路偶有瘴气,罗霄君用得上的。”她的脸颊緋红,目光却异常明亮,直直地看著罗霄,“这些日子,我……我时常想起罗霄君的诗,想起你说的那些话。我....我时常梦到罗霄君”,说到后来,已是声若蚊蝇, 罗霄打开锦盒,里面的香囊绣著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他心中一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系统奖励的暖玉,触手温润,刻著“平安”二字。 “此玉赠予公主,愿殿下岁岁平安。”罗霄將玉佩递过去,郑重道,“乱世之中,南朝与赤坂唇齿相依,还望殿下转告天皇陛下,若有危难,以后三地当倾力互助。” 欢子公主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罗霄的手,如触电般缩回,脸上却绽开一抹红霞:“兄长也已明白这个道理。罗霄君也要保重,我……我在吉野等著你...的好消息。” 她后退一步,站在桥头,望著罗霄翻身上马。晨风吹起她的和服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紫藤花。 “如此,罗霄告辞,公主殿下保重!“罗霄抱拳施礼,然后拨转马头。 “驾!” 队伍缓缓前行。过了桥,罗霄回头望去,欢子公主仍站在桥上,身影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圆点。 香囊被他系在了腰间,隱隱传来艾草的清香。罗霄握紧韁绳,心间暖意浓浓,但隨即想到自己的意外穿越,家中的未婚妻,还有为救他而死的花夜釵,瞬间一股惆悵又涌上心头。他目光投向赤坂的方向。那里有等待他的將士,有未竟的战事,还有一段不知走向的未来,还有陈宫在朝熊山的工程.......”任重道远啊!“他不觉感慨。 典韦骑马在罗霄身侧警戒,一双虎目如电,千代与罗霄同乘一匹马,她紧紧环抱著他,时不时地偷眼看向他的侧脸,幸福而寧静。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则各自骑马紧隨其后,英气威武。山路蜿蜒,马蹄声清脆,一行人渐渐没入群山深处。 第二十九章 归途惊变 山路崎嶇,马蹄踏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千代坐在罗霄身后,双臂轻轻环著他的腰,脸颊偶尔会不经意地蹭到他的后背。她屏著呼吸,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四周。 罗霄身上的气息很乾净,没有寻常武士身上挥之不去的汗味与酒气,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腰间香囊散出的艾草味,让她莫名心安。昨日在驛馆,他为她包扎伤口时,指尖的温度、蹙眉的关切,都像落在心湖的雨,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累了吗?”罗霄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著一丝暖意。 千代慌忙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轻声道:“不累。有大人在,千代不怕。” 罗霄笑了笑,勒了勒韁绳,让马速慢了些。“前面有片树荫,我们歇脚片刻。” 队伍停下时,张龙四人利落地下马,检查著四周的动静。典韦则守在罗霄身侧,环眼警惕地扫视著山林,腰间的双戟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千代从马鞍旁取下水囊,又拿出饭糰,小心翼翼地递到罗霄面前:“大人,先垫垫肚子吧。”她的手臂还缠著绷带,动作略显笨拙,却透著细心——饭糰里夹了梅干,是她记得罗霄喜欢的口味。 罗霄接过饭糰,见她手臂的绷带渗了些血丝,皱眉道:“伤口是不是疼了?” 千代慌忙將手藏到身后,摇头道:“不疼的,已经好多了。” 罗霄却不由分说,从行囊里取出新药,让她坐下,重新为她换药。指尖触到她细腻的皮肤时,千代的脸颊瞬间红透,低著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 “以后不许再这么莽撞。”罗霄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千代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眼眸里,慌忙又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半晌才细若蚊吟地应了声:“嗯。” 罗霄来自后世,很难接受这个时代的主僕规矩,在他眼中,人的生命都应该被尊重。但不经意间的举动却让千代感到前所未有的暖心。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他会为她包扎伤口,会记得她的喜好,会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主子对下人这般体恤,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在她记忆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把她当成是工具,白天小心伺候大人,晚上被大人压在身下肆意耕伐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罗霄却完全不一样,不知不觉中,她心中那份朦朧的情愫,像山间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得越来越紧。 休息片刻,队伍继续前行。山路愈发陡峭,林深草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千代靠在罗霄背上,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哪怕这条路再长再险,只要能这样跟著他,便什么都不怕。 行至一处峡谷时,空气中忽然瀰漫开一股异样的气息。典韦猛地勒住马,低喝一声:“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的山林里忽然窜出上百名手持刀枪的乱匪,个个面目狰狞,衣衫襤褸,眼中却闪烁著贪婪的光。他们显然是盯了许久,见罗霄一行人衣著体面,又带著行囊,料定是肥羊。 为首的络腮鬍大汉挥著长刀,恶狠狠地喊道,“识相的留下財物和女人,饶你们不死!” “找死!”典韦怒吼一声,翻身下马,双戟挥舞著冲向乱匪。他如同一头猛虎入羊群,双戟翻飞间,血光四溅,转眼间便有三四名乱匪倒在血泊中。 张龙四人也迅速列阵,长刀出鞘,与乱匪廝杀在一处。赵虎昨日在驛馆被划的腰侧虽未被划开皮肤,但毕竟造了重击,稍一用力拉扯,仍然作痛,因而动作稍缓,却依旧勇猛,刀刀狠辣,逼得两名乱匪连连后退。 罗霄將千代护在身后,五虎断魂枪一抖,枪尖直指前方:“不想死的,速速退去!” 乱匪们见他气度不凡,本有些忌惮,却被財物冲昏了头脑,嗷嗷叫著扑了上来。“这小子衣著光鲜,定是大人物!抓住他,赏钱少不了!” 罗霄枪法灵动,枪尖如毒蛇出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指向乱匪的要害。但乱匪实在太多,前仆后继,像割不完的韭菜,很快便將他围在中央。 “大人小心!”千代在身后惊呼,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一名偷袭的乱匪。 罗霄反手一枪挑飞身前的敌人,余光瞥见右侧有刀砍来,急忙侧身闪避,肩胛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主公!”典韦见状怒吼,想要回援,却被七八名乱匪死死缠住。他左臂被砍了两刀,鲜血顺著手臂淌下,染红了戟柄,却依旧悍勇,一戟將身前的乱匪劈成两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却又被更多的乱匪围上。 张龙在赵虎身侧,一面挥砍,一面观察罗霄的位置,但匪徒太多,且个个穷凶极恶,悍不畏死,而身边赵虎因为伤痛动作明显较往常迟缓,因此压力陡增。时间一长,力量渐渐不支,忽见五六人扑向赵虎,情急之下急忙拼命搪开面前三人劈来的长刀,回身护佑赵虎,结果不慎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长刀几乎脱手,他踉蹌著后退,回手猛抡一刀,砍掉了一个企图靠近他的匪徒胳膊,可自己腰间又中了一枪,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张龙!”赵虎目眥欲裂,挥刀砍翻两人,想要衝过去,却被乱匪死死拦住,他手臂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马汉左肩头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却咬紧牙关,拼死护在罗霄身侧,长刀舞得风雨不透,挡下了数记致命攻击。 王朝则背靠著罗霄和千代,他脚下已有四具匪徒尸体,小臂被划开几寸长的口子,大口喘著气咬牙应对,虽然早已体力透支,但匪徒越来越多,他已开始脚下踉蹌,情况危机。 只有典韦似乎未受影响,虽被一眾匪徒围著脱不了身,却仿佛开启了暴走模式,哇哇乱叫,仿佛杀神一般,双戟上下翻飞,惨叫声不绝於耳,身前十七八具尸体触目惊心,但也明显招致了更多匪徒注意,越来越多的匪徒围了上去。罗霄也一行人渐渐不支,他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力也在快速消耗,他看著倒下的张龙,看著浴血的典韦和马汉、王朝,心中怒火熊熊,却又透著一丝绝望。“奶奶的!难道今日,老子竟要折在这里!” 就在这时,峡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主公莫慌!李嗣业来也!” 只见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大汉,身披明光鎧,手持一柄长柄陌刀,率领三十名甲士疾驰而来。那大汉面容刚毅,络腮鬍浓密,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李嗣业!他身后的甲士个个手持陌刀,步伐整齐,气势如虹,宛如一道钢铁洪流,瞬间冲入乱匪之中。 “陌刀队,结阵!”李嗣业一声令下,三十名甲士迅速结成阵型,陌刀挥起,寒光闪烁,如同一道移动且配合默契的刀墙,所过之处,乱匪纷纷被劈成两半,惨叫连连。 李嗣业更是勇猛无匹,陌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势,转眼间便杀到罗霄身边,一刀將围攻他的两名乱匪劈飞。 “主公!您没事吧?”李嗣业单膝跪地,声音中满是关切,看到罗霄肩头的伤口,眼中怒火更盛。 “嗣业不必多礼,我没事。此刻退敌要紧!”罗霄见他到来,心中一松,紧绷的神经终於缓和,“快救张龙他们!” “喏!”李嗣业应声而起,陌刀挥舞得更快,护著罗霄向张龙等人靠近。 陌刀队的战斗力远超乱匪想像,哪怕今日他们只是来轻装巡逻,未穿真正的陌刀队重甲,但阵型齐整,动作配合默契,这些乌合之眾根本不是对手。不多时,乱匪们被杀得胆寒,眼看著几十人被砍成两截,哪里还敢恋战,纷纷四散奔逃。李嗣业岂能放过,率军追杀一阵,才下令收兵。 清点伤亡时,张龙昏迷不醒,伤势危重;典韦腿上中枪,左臂两道伤口较长;马汉肩头上的刀伤也极重,面色惨白,赵虎手臂轻伤,还好並无大碍,王朝也已包扎好了小臂,正靠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显然已体力极度透支。而陌刀队,也有两名甲士不幸阵亡,五六人受轻伤。 李嗣业扶著罗霄坐下,再次抱拳道:“主公,末將算计著主公这几日应该快回到赤坂了,便每日带弟兄们在来路上搜迎主公,不成想,今日正好撞见这些乱匪!末將已派人去查询乱匪藏身之处,不日定將其一网打尽!” 罗霄扶著李嗣业肩头,诚恳说道:“若无嗣业你今日到来,我等性命休矣!” 典韦狠狠道:“主公,让李將军护送你回赤坂,俺气不过!俺想去宰了那个匪头!” 李嗣业道:“典將军稍安勿躁,等探马回来再去不迟”。 “可是张龙他!”典韦急道:“张龙兄弟恐怕够呛啊!” 罗霄挥手道:“恶来,咱们先回赤坂,正因为张龙兄弟性命堪忧,我们才应速速为其医治,此时最怕节外生枝,这些匪徒不足为惧,足利尊氏才是我们的大敌!”。 “是啊,主公说的对,”王朝也缓缓说道,咱们快回赤坂吧。 “典將军”千代也在典韦身边轻声说道:“现在距赤坂还有一日路程,典將军武力高强,应留在主公身边护佑才是啊”。 “噢!”典韦一拍脑袋“对对!千代姑娘提醒的是!我实在是气不过,气不过啊!”。 修整了一个时辰,李嗣业让人抬著张龙,带著眾人缓缓走出峡谷。 路上无话,行过半日,至一处高地时,罗霄勒住韁绳,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山峦间,一座山城隱约可见,正是赤坂城。 终於……回来了。罗霄望著那熟悉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肩头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第三十章 赤坂聚首 赤坂城的城门缓缓开启,守城的士兵看到罗霄一行人归来,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隨即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是罗霄大人回来了!” “大人平安归来了!” “快开门,是罗霄大人回来了!” 呼喊声惊动了城內,楠木正成、楠木正季兄弟率先带著人迎了出来。紧隨其后的,还有许褚、王彦章等人,他们脸上都带著急切与关切。 “罗霄君!”楠木正成快步上前,看到罗霄肩头缠著的绷带,眉头顿时锁紧,“这!罗霄君!你!....你受伤了?” 罗霄翻身下马,將身后的千代扶下来,笑著摇了摇头:“皮外伤而已,不碍事。倒是张龙他们……”他看向被抬著的张龙,语气沉了下来。 楠木正季早已注意到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张龙,以及典韦、马汉等人身上的伤,急道:“这是怎么了?莫非路上遇袭了?是谁干的!” 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一个身著青色长衫、背著药箱的身影,正是李时珍。他快步走到罗霄面前,跪倒在地纳头便拜:“李时珍拜见主公!”。 罗霄急忙上前扶起“东璧不必多礼!快起来!”(李时珍字东璧) 李时珍起身后急忙帮罗霄查看了伤情,脸色由紧张变为缓和:“主公身体强健,这些伤口看似较大,但主公心脉有力,气色无损,皮外之伤而已,我一会给主公用些药,不碍事的!”。 楠木正成等人闻言也鬆了一口气。 李时珍又急步走到担架旁,放下药箱开始检查张龙的伤势,手指搭在张龙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东璧,怎么样?”罗霄连忙问道。 “是啊!李先生!张龙兄弟怎么样?”王朝扶著马汉和赵虎在旁边也急问。 李时珍鬆开手,又翻看了一下张龙腰间的伤口,沉声道:“失血过多,伤及內腑,情况危急。还有这位壮士(指马汉),肩伤颇深,需立刻清创缝合。另外几位……”他又依次为典韦、赵虎、王朝等人验过伤,確认后面几人“皮肉伤虽重,好在未及要害,处理后静养即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罗霄,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说来惭愧,属下这一路辗转而来,见了不少乱世疾苦。途经畿內时,听闻多处村镇遭兵祸劫掠,百姓流离失所,疫病横行。若非途中遇著李將军(李嗣业),怕是还到不了这赤坂城。”他的话语简单,却道尽了乱世漂泊的艰难。罗霄也明白他这经歷完全是系统设定好的,便安慰李时珍几句,隨后诚恳说道:“劳烦东璧费心为几位兄弟医治,务必让他们早日康復!”。 李时珍抱拳道:“主公无需多言,属下理当全力以赴!” “好好!事不宜迟,快將他们抬到后堂!”罗霄当机立断,“如此,一切拜託了!” “主公放心,属下这就给他们缝合伤口,用最好的药!”李时珍点了点头,指挥著士兵小心翼翼地將张龙、马汉等人抬往后堂,自己则提著药箱快步跟上。千代看了罗霄一眼,躬身施礼道:“大人,千代也隨李大夫去帮帮忙吧”。 罗霄欣慰的点点头道:“好,有你去尽心帮东璧,我就更放心了!”。 隨后,眾人簇拥著罗霄、楠木正成往本丸走去,路上,楠木正成便迫不及待地说起了这段时间的情况。 “罗霄君,你走后,足利军那边倒是不怎么安生。”楠木正成沉声道,“足利尊氏似乎对赤坂城仍不死心,但又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听说足利直义负责筹集粮草,却迟迟未能按计划到位,惹得足利尊氏大怒,当眾杖责了他二十,听说现在还臥病在床呢。” 罗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瞭然。足利兄弟本就各有心思,经此一事,嫌隙怕是更深了。 “前些日子,柿崎景家带著三千多人马来攻过几次。”楠木正季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兴奋,“不过都是试探性的进攻,被王將军(王彦章)出马,斩了他们两员偏將,那柿崎景家就不敢再放肆,灰溜溜地退兵了!” 王彦章站在一旁,手持铁枪,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许褚在一旁嚷嚷道:“可惜柿崎景家那廝后来没敢应战!不然俺这回绝对要砍下他的狗头!” 罗霄笑了笑,拍了拍许褚的肩膀:“好!他的脑袋以后留给仲康你!”,隨后罗霄转向楠木正成:“这么说来,足利军是在试探我们的防务了?” “正是。”楠木正成点头,“他们吃了上次的亏,不敢贸然强攻,怕是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说话间,眾人已到了本丸的议事厅。刚坐下,一名亲兵便递上一封书信:“罗霄大人,这是陈宫先生从朝熊山派人送来的信,说等您回来务必亲手交给您。” 罗霄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渐渐露出喜色。信中,陈宫详细说明了朝熊山口的情况:那里山林茂密,伐木採石极为便利,加上陆续有戚家军弟兄赶来,如今已有近两百名戚家军精锐,再加上僱佣的数百名当地民夫,日夜赶工,城砦建设已初具规模,山谷內也已开垦出百余亩农田。信末说,顺利的话,预计再有一个月城砦便可投入使用,恳请罗霄届时前往坐镇匯合。 “好!”罗霄將信递给楠木正成,“公台(陈宫字)果然能干,朝熊山口的城砦一个月后便可建成,届时我方便多了一处根基,足利军再想动赤坂城,就得掂量掂量了。” 楠木正成看完信,也是大喜:“有朝熊山口作为呼应,赤坂城便多了一份稳健!罗霄君麾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他放下信,又看向罗霄:“对了,罗霄君此去吉野覲见天皇,情况如何?” 罗霄便將吉野之行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提及得到新田义贞等天皇近臣的大力支持时,楠木正成激动得站起身:“太好了!有天皇和新田大人支持,陈宫先生的构想就能顺畅执行了!” 楠木正季也兴奋道:“这下足利尊氏那帮逆贼该慌了!” 许褚在一旁听得心痒,拍著桌子道:“管他慌不慌,等俺养好了精神,直接杀到京都去,把那足利尊氏揪出来劈了!” 李嗣业在其身旁说道:“仲康,你单枪匹马去吗?” “怎的?!俺请主公给俺一匹好马!快速杀进京都,取了那廝狗头便是!” 眾人都被他逗笑了,议事厅內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楠木正成笑道:“罗霄君平安归来,又得了天皇支持,朝熊山口的城砦也即將建成,这都是天大的喜事!今晚我设宴,为罗霄君接风洗尘!” “好!”眾人齐声应和。 傍晚时分,本丸的庭院里摆上了宴席。虽然食材算不上丰盛,但胜在热闹。楠木正成、罗霄坐在主位,楠木正季、典韦、许褚、王彦章、李嗣业等人依次坐下,连刚处理完伤口的赵虎、王朝也强撑著来了,张龙也已经甦醒,但他和马汉伤势较重,便由李时珍和千代守在一旁照料,未能前来。 席间,楠木正成频频向罗霄敬酒,畅谈著未来的打算。楠木正季则拉著典韦、许褚比拼酒量,引得眾人阵阵鬨笑。王彦章和李嗣业虽话不多,但也不时举杯,眼中透著对未来的期许。 罗霄看著眼前这些浴血奋战的弟兄,心中暖意涌动。肩头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他知道,只要这些人在,赤坂城就在,他们在这乱世中便有立足之地。 他举起酒杯,站起身:“诸位弟兄,今日能平安回到赤坂,能有今日之聚,全赖各位同心协力。来!我罗霄在此敬大家一杯!” “干!”眾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著几分辛辣,却更点燃了心中的热血。罗霄望著庭院外深邃的夜空,心中默念:一个月后,朝熊山口。那里,將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开闢出的一片新天地。 第三十一章 暗影潜流 京都,足利府邸的偏院,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足利尊氏身著深色便服,背对著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一个瘦小身影,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松树梢上,月色透过稀疏的枝椏,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碎影。 “直义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异动?”尊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瞬间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那瘦小身影是个名叫平六的下人,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细若蚊蚋:“回大人,直义大人自那日受了杖责,便一直臥病在床,除了召见医官和贴身侍女,几乎未曾出过臥房。府內的文书往来,也都交由副手处理,看著……倒是安分得很。” 尊氏缓缓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神锐利如鹰隼:“安分?直义的性子,何时这般安分过?”他走到平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在他身边这些年,该知道他的脾性。杖责之事,他心里当真没有半分芥蒂?” 平六身子微微一颤,额上渗出细汗:“这……属下不敢妄测。只是见直义大人每日汤药不断,咳嗽声也从未停过,想来……是真的伤得不轻。” “伤得不轻?”尊氏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哼!他那点伤,比起当年在关东战场挨的箭伤,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借著由头,躲起来罢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平六,你给我盯紧了。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夜里翻了几次身,都要一一报来。记住,你的主子是谁!” “嗨!属下明白!定不负大人所託!”平六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尊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平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室內重归寂静,尊氏走到案前,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漫过舌尖,却冲不散他心头的疑虑。直义是他的亲弟弟,可这些年隨著权势日增,两人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尤其是赤坂城一败,直义那句“暗刺”的提议,总让他觉得背后藏著什么。 “直义......看来你终究……是信不过我了啊....第六天魔会....”尊氏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足利直义的臥房內,药味瀰漫。直义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唇上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他盖著厚厚的棉被,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看上去確实病得不轻。 一个身著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间角落,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正静静地看著床上的直义。 “咳……咳……”直义咳了一阵,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待房门关上,他才看向那蒙面人,声音嘶哑:“是『会长』的意思?” 蒙面人点了点头,声音经过刻意的改变,显得低沉而沙哑:“会长说,足利大人如今的处境,怕是不易。” 直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不易?何止不易。兄长的猜忌,外间的非议,还有那赤坂城的罗霄……桩桩件件,都像是勒在脖子上的绳索。”他心中虽这么想,口中却仍然故作淡定:“是啊,那罗霄是个异类,对我们实在不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霄此人,確实棘手。”蒙面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等上次出手,本有九成把握,却没想到会横生枝节,误中旁人。此事,是我等失手了。” 提到花夜釵之死,直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会长』派阁下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说一句『失手』吧?” 蒙面人向前走了两步,那双幽深的眼睛紧紧盯著直义:“会长说了,当权者若心胸狭隘,猜忌成性,绝非能成大事之人。如今他兵败赤坂,威望大损,正是直义大人取而代之的好时机。我等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无论是粮草、兵器,还是……需要处理的人。”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直义心中掀起层层波澜。取而代之?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尤其是同尊氏越来越公开的矛盾,前不久更是被尊氏当眾杖责,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將他淹没。可真当有人將这层窗户纸捅破,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阁下说笑了。”直义轻轻咳嗽两声,掩饰著內心的波动,“兄长是征夷大將军,我是他的副手,辅佐兄长安定天下,是我分內之事。至於『会长』的好意,直义心领了。此事阁下还是休要再提起了。” 蒙面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並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大人不必急著拒绝。会长说,大人是聪明人。如今这世道,讲究的是实力。足利尊氏守著一个空壳子,迟早会被乱世的洪流吞噬。大人若愿与我等合作,將来的天下,未必没有大人的一席之地。” 直义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罗霄在赤坂城茶室里说的那句话:“功高震主,自古皆是隱患。”当时只当是对方的挑拨,可如今想来,却字字诛心。兄长的猜忌,难道不正是因为自己功高吗? “我累了。”直义睁开眼,语气带著一丝疲惫,“阁下请回吧”说著“咳咳”的咳了起来。 蒙面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动摇。他没有再劝,只是微微躬身:“会长说,大人何时想通了,只需在府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上掛一片黑色枫叶,我等自会知晓。”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內只剩下直义一人,药味依旧浓郁,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他靠在床头,眼神放空,脑海中反覆迴荡著蒙面人的话,还有罗霄那句“功高震主”。 “取而代之……”直义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他知道,与“第六天魔会”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可若不合作,难道真要坐以待毙,等著被兄长一步步猜忌、削弱,最终落得个悽惨下场? 他“哗啦”翻身起身,来到窗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如同一条分割黑白的界线。直义看著那道光影,久久没有动弹。他的心,就像站在这条界线的边缘,一边是骨肉亲情与正统名分,一边是叵测的阴谋与未知的权力。 “罗霄啊罗霄……你倒是说得轻巧。”直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被更深的晦暗所取代。 第三十二章 幽室秘语 夜色如墨,笼罩著京都一处隱蔽的院落。这里没有灯火,唯有月光透过茂密的树枝,在青石板上洒下点点银辉,平添了几分神秘与静謐。院落深处,一间密室里更是幽暗,仅一盏孤灯悬於樑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室內的一角。 密室中央,一道身影背对著门口,静立於窗前。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从那宽大的黑色衣袍和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中,感受到一种久居上位的深沉与莫测。 密室的地面上,跪著数名黑衣人,个个气息沉凝,身形隱在阴影里,如同蛰伏的毒蛇。他们刚从各地传回消息,此刻正屏息凝神,等待著黑袍人的指令。 “赤坂那次失手后,罗霄的动向如何?”黑袍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密室中迴荡。 最前方的黑衣人叩首道:“回会长,罗霄后来离开赤坂,前往吉野。途中並无异动,只是在吉野……又遇刺了。” “哦?”黑袍人微微侧过身,昏黄的灯光依旧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想取他性命的人,不止我们。结果如何?” “罗霄安然无恙,刺客几乎全部伏诛。”黑衣人沉声道,“据属下探查,此次刺杀看手法与布置,倒像是……足利尊氏那边的人。” 黑袍人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著窗沿,发出“篤篤”的轻响,在密室中格外清晰。“足利尊氏……倒是比想像中更沉不住气。”他缓缓道,“这个罗霄,倒是有趣。赤坂城一战崭露头角,接连躲过两次刺杀,看来並非仅凭匹夫之勇。” 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兴趣,仿佛找到了一件值得玩味的器物。“继续盯著他。不必急於动手,我倒要看看,这个从唐土来的傢伙,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嗨!”黑衣人领命。 黑袍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黑衣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室中,只留下那盏孤灯,依旧在风中摇曳。 就在这时,密室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极美的女子。 月光恰好从侧窗溜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姿。她身著一袭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著细碎的樱花,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乌髮如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髮丝垂落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慵懒与嫵媚。 她的美,绝非刻意雕琢的艷俗,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清丽。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顾盼之间,仿佛有星光在流转。鼻樑挺翘,唇瓣饱满,色泽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樱花,让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肌肤胜雪,在月光下几乎要透出光来,却又带著一丝健康的红晕,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而剔透。 “会长。”她走到离会长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玉石。 黑袍人转过身,儘管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原本冰冷的气息,却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阿市,你来了。” “听闻会长召我,便过来了。”阿市微微頷首,姿態优雅而恭敬。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足利直义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黑袍人问道,语气中带著对她的绝对信任。 提到足利直义,阿市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她垂下眼帘,轻声道:“他近来依旧称病,只是私下里,对尊氏的不满愈发明显了。前日我托人送去消息,提及扶持他上位之事,他虽未明確应允,但看回復,已是意动。” 黑袍人“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阿市身上,带著一种近乎疼爱般的审视。“直义此人,聪慧有余,魄力不足,偏偏又重情。若不是你在他身边,这颗棋子,未必能如此顺利地为我所用。” 阿市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轻声道:“为会长分忧是阿市分內之事。” 黑袍人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了几分:“阿市,你要记好。不论如何,直义这颗棋子,终究只是一颗弃子。待他失去利用价值,便会被毫不犹豫地丟弃。我高贵的阿市,绝不能被一颗弃子所羈绊,你明白吗?”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阿市的心湖,让她浑身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挣扎,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去不少,变得有些苍白。她与直义相处日久,起初虽是为了任务刻意接近,但那个聪慧帅气的男子,在她面前时而流露的温柔与信任,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可会长的话,又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她是带著使命的,绝不能沉溺於不该有的情愫。 阿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垂下眼帘,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阿市……明白。阿市谨记会长教诲。” 黑袍人看著她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语气又缓和下来:“你明白就好。直义那边,继续保持联繫,不必逼得太紧。如今足利尊氏在吉野行刺失手,正如你先前所料,后醍醐必定会大动干戈彻查,他在吉野的布局怕是要损失惨重,威望也会一落千丈。” 阿市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聪慧的光芒:“尊氏此举,確实是一步臭棋。急於除掉罗霄,却暴露了自己的眼线,得不偿失。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待他元气大伤,便是扶持直义上位的最佳时机。届时,足利家的势力,便能为我会所用。”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一针见血,丝毫不见寻常女子的娇柔,反而透著一股不输男子的远见与果决。 黑袍人讚许地“嗯”了一声:“你的眼光,向来不会错。此事,便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万事小心,莫要暴露了自己。” “阿市省得。” 黑袍人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有任何情况,隨时报来。” “是。”阿市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出密室。月光下,她的身影依旧那般美丽动人,只是步伐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密室中,黑袍人再次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色。他的嘴角,又一次勾起那抹神秘的弧度。 “罗霄……足利直义……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孤灯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融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而京都的夜色,依旧深沉,仿佛藏著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阴谋,正悄然等待著爆发的时刻。 第三十三章 暗潮涌动 京都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足利府邸的演武场已响起了甲冑摩擦的沉响。柿崎景家一身戎装,腰间长刀悬垂,正指挥著士兵搬运粮草器械。他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中若隱隱现,那是赤坂城下与王彦章交手时留下的印记,时时提醒著他那场失利的耻辱。 “加快速度!尊氏大人有令,十日內,务必演练完成新战法!”柿崎景家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那些略显疲惫的士兵,心中却暗自嘆了口气。赤坂城下折损的两千人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军心浮动,如今要在短时间內再聚兵力,並非易事。 正思忖间,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柿崎大人,尊氏大人请您去主殿议事。” 柿崎景家点了点头,大步向主殿走去。穿过迴廊时,他瞥见侧院的方向,几名小吏正围著足利直义的家臣低声说著什么,神色间带著几分难色。他心中瞭然,定是尊氏大人又在粮草之事上为难直义大人了。 自吉野行刺失手,后醍醐天皇藉机清查,足利尊氏在吉野的眼线折损不少,威望受挫,对足利直义的猜忌便愈发不加掩饰。明面上是催促筹集粮草,实则处处刁难,不过是想藉此削弱直义的势力罢了。 主殿內,足利尊氏正襟危坐,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晦暗不明。见柿崎景家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景家,人马调集得如何了?” “回大人,已有三千人整装待命,余下两千,三日內必能集结完毕。”柿崎景家躬身答道。 “很好。”足利尊氏微微頷首,语气却无半分暖意,“粮草之事,直义那边可有消息?” 提及此事,柿崎景家迟疑了一下:“额....直义大人说,近来各地赋税难收,粮草筹措不易,还请大人宽限几日。” “宽限?”足利尊氏猛地將玉佩拍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军情紧急,他一句不易便想拖延?告诉直义,七日內,我要看到本次行动所需全部粮草入库完备,否则,休怪我按军法处置!” 柿崎景家心中一凛,躬身应道:“嗨!”他知道,尊氏大人这是铁了心要为难直义了。 待柿崎景家退下,足利尊氏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那棵歪脖子松树,眼神阴鷙。他並非不知粮草筹措之难,只是他容不得足利直义有半分喘息之机。那个弟弟,看似温文尔雅,暗地里却与光明天皇过从甚密,书信往来不断——他早已安插人手截获过一封,字里行间虽无明確反意,却处处透著对自己的不满与覬覦。在这“下克上”成风的世道,任何一丝威胁,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这时,一名下人稟报:“大人,那位法师来了,正在府外求见”。 “让他到后院茶室等我。”足利尊氏头也不回地说道。 .................................................. 小雪,稀稀拉拉地飘落,落在茶室屋檐上,悄然无声,更显得茶室內的死寂。 足利尊氏提起铁壶,將沸水缓缓注入糙瓷的茶碗。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法师冒雪远来,踏的可是『无常』之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僧人双手接过茶碗,指尖稳定,並未因滚烫或话中的机锋而颤抖。“將军相召,贫僧自是踏雪而来。雪落雪融,路显路隱,何曾恆定?正如这南北之分,”他抬眼,目光清澈,“亦不过是浮世暂聚之相。” “好一个『暂聚之相』。”尊氏啜了口茶,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然眾生执著於此相,血流成河。吉野山中那位(指后醍醐天皇),便执著於『万世一系』的幻梦,不惜以山河为赌注。”他放下茶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佛法讲『放下执著』,不知法师如何看待山中人的执著?” “执著生苦,是佛之真諦。”僧人垂目,凝视碗中旋转的茶末,“然执著亦有分別。执於权位虚名,是妄念;执於正名復位……”他顿了顿,声音如窗外飘雪,轻而冷,“或可视为一段未了因果的偿还。” “因果?”尊氏向前微倾,烛光终於照亮他半边脸,眼中锐光一闪,“法师的因果,莫非繫於吉野的宫闕楼台,而非山林古剎?”他的话像一把薄刃,轻轻挑开了一层纱。 僧人数动念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缓缓道:“將军可知,贫僧掛单的寺院旁,有一株数百年的古樱。每年花开,绚烂如云,引得世人讚嘆。然其根须深处,缠绕著前朝殿宇的旧础。花开是今朝,根植是往昔。人能忘形,树能忘根否?” 忽然,殿外一阵寒风呼啸,捲起一阵雪雾,扑打在窗欞上,沙沙作响。 足利尊氏笑了,这次笑意抵达眼底,却並无多少温度。“好一个『根植往昔』。我今日请法师並非只为论禪赏雪而来。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佛前香火供奉的『名』,而是史册竹帛之上,一个得以正本清源的『名分』吧?”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禪意的遮掩,“毕竟,超脱如法师,似乎仍记得……『承久之乱』失去祭祀的尊贵姓氏。” 僧人念动佛珠的手闻言停下,沉默良久。殿中只有烛芯噼啪的微响。风雪似乎小了些,“將军明察。”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金石之韵,“贫僧不敢妄言完全超脱。先祖蒙尘,血脉中仍有夜露清霜,未曾晒乾。此非贪恋权势,而是……愿那被尘埃遮蔽的星辰,能归其本位,得享一炷清明之香火。此愿,与將军欲终结乱世、奠定武家新序之宏图,或可並行不悖。” “並行不悖……”尊氏品味著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那是他思考战略时的习惯,“吉野地势险峻,人心尚附旧主。强攻如逆风执炬,灼手且难速达。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只能从內部鬆动门閂的手。” “风能入隙,水能穿石。”僧人接道,“欲速则不达,將军深諳此理。贫僧在山中,自有晨钟暮鼓可掩人耳目。何时风起,何处石松,贫僧或可略观一二,以报將军……助我了却因果之缘。” “了却因果……”尊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无尽的白茫茫的天地,“法师,世事確乎无常。今日之盟,或许是明日之楔。你助我打开吉野之门,我许你一族重见天日之名。然切记,”他回过头,阴影中目光如鹰隼,“禪机莫测,兵锋更险。一步踏错,非但正名成空,恐连法师这『明岸』之號,亦將坠入无名深渊。” 明岸法师亦起身,合十为礼,僧袖垂落,姿態恭谨却自有风骨。“贫僧明了。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此番行事,亦是一场修行。渡人,渡己,渡那沉沦之名。” “那么,”足利尊氏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铁、造型古朴的符节,放在案上,“静候法师的『法音』了。” 明岸上前,收起符节,入手冰凉。他不再多言,深深一礼,转身步入殿外的风雪之中,墨色身影很快被茫茫白色吞没。 足利尊氏独自立於殿內,重新斟了一碗已温的茶,举碗向僧人消失的方向虚敬一下,低声自语,仿佛说给风雪听:“根须缠绕旧殿础……说到底,想要的,仍是阳光下的『名分』啊。哼...这红尘,谁能真渡?” 他將茶一饮而尽。烛火猛地一跳,终於熄灭了。茶室內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雪光,微微映出他如山岳般凝立不动的轮廓。缓缓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有了这枚棋子,吉野的局势,或许会有新的变数,而直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该让他尝尝我这个兄长的手段了。 夜色渐浓,京都一处僻静的別院,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的桔梗花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足利直义身著便服,焦急地在廊下踱步。他刚从府邸出来,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只为与心中的那个人见上一面。 “直义大人。”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足利直义猛地转身,只见阿市身著一袭月白色和服,站在廊下,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美得让人心颤。 “阿市。”足利直义快步上前,眼中的焦虑瞬间被温柔取代。连日来被兄长刁难的鬱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阿市走上前,为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又被尊氏大人为难了”? 足利直义嘆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他催著要粮草,分明是故意刁难。阿市,我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怎么,他只有在面对眼前这个女人时候,才会卸下所有负担和面具。 阿市的手微微一颤,抬眸望著他。月光下,他的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鬱结。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已被他的才情与儒雅吸引,更心疼他在兄长威压下的隱忍。可会长的嘱託如同一把利刃,时刻悬在她的心头。 “直义大人,”阿市的声音带著一丝担忧,“尊氏大人对你的猜忌越来越深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粮草之事,能缓则缓,切莫与他硬碰硬”。 足利直义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中一暖,將她拥入怀中:“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阿市的身体瞬间僵硬,隨即慢慢放鬆下来。他的吻温柔而深情,带著让她沉醉的温度。她忍不住闭上眼,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回应著他的吻。这一刻,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任务,忘记会长的警告,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柔之中。 良久,唇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足利直义看著她泛红的脸颊,眼中满是宠溺:“阿市,等我……等我摆脱了兄长的控制,我定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阿市心中一痛,猛地推开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直义大人.....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足利直义一愣,不解地看著她:“阿市,怎么了?” 阿市別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件要事...而且我觉得,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免得被人察觉,对你不利。”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会辜负会长的嘱託,更会毁了眼前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足利直义虽有疑惑,却也不愿勉强她,只得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阿市,我的心意你明白,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说著一把搂过阿市,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阿市“嗯”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足利直义,然后转身快步离去,不敢回头。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心中的痛苦与挣扎,如同潮水般汹涌。 足利直义站在廊下,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他不明白阿市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冷淡,但他能感受到她心中的不安。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阿市,为了自己,他必须儘快摆脱兄长的控制。 夜色更深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三十四章 山雨欲来 赤坂城的风已带著凛冽的寒意。城墙之上,罗霄凭垛而立,目光投向城外连绵起伏的营帐。足利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密密麻麻的营帐从城下一直延伸到数里之外,炊烟裊裊,隱约可见士兵往来巡逻的身影,一派兵临城下的肃杀景象。 “主公,足利军已在此扎营三日,却迟迟未有动静,倒是蹊蹺。”王彦章一身戎装,立在罗霄身侧,铁枪拄地,枪尖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他眉头微蹙,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罗霄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城砖。“子明所言极是。”他沉吟道,“以足利尊氏的性格,新败之后虽急於雪耻,倒也不该如此沉不住气才是。此番號称上万大军围城,却围而不打,其中有些蹊蹺。” 不远处,许褚正抱著膀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管他什么缘由!来了打他便是!俺看他们是被上次打怕了,不敢动了!”说罢,还拍了拍腰间的火云刀,引得旁边的典韦一阵附和。 罗霄笑了笑,並未否定。足利军在赤坂城下折损了不少精锐,又见识了王彦章、典韦等人的悍勇,心生忌惮也是常理。或许,足利尊氏是想先以重兵施压,消磨城中锐气,再寻机破城? “嗣业,城中防务如何?”罗霄转向一旁的李嗣业。 李嗣业肃然道:“回主公,陌刀队已守在主门,与楠木军弟兄所部交替巡逻,昼夜不歇。目前城內粮草充足,药材亦有李先生(李时珍)统筹,可保无虞。”他麾下的陌刀队士兵皆是重装精锐,此刻正甲冑鲜明地立在城头,手按刀柄,眼神警惕,沉默如雕塑,却透著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 楠木正成走上前来,语气凝重:“罗霄君,足利军虽未攻城,但这三日来,斥候回报,其营中调动频繁,夜间常有骑兵悄然出营,去向不明。” 罗霄心中一动。骑兵?足利军的主力是步卒,骑兵数量本就不多,此刻深夜调动,绝非寻常。他看向陈宫离去的方向——朝熊山的方向,那里,陈宫与吴惟忠正带著戚家军加紧建造城砦,作为赤坂城的侧翼屏障,此刻想来已初具规模。 “看来,我们不能只盯著眼前这摊。”罗霄道,“正成大人,还请多派斥候,密切关注足利军动向,尤其是那些夜间出营的骑兵,咱们一定务必查探清楚他们的去向。” “罗霄君所言极是!”楠木正成点头道。 罗霄再次望向城外的大营,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这平静,太像暴风雨前的酝酿了。 “要是公台在,一定会识破眼前的疑惑啊!”罗霄喃喃道。 京都,足利府邸深处,一间密室內,烛火昏黄。 足利尊氏端坐於上,面前摊著一幅地图,正是吉野山一带的地形。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此处,便是我军主攻点!今夜三更,主力秘密开拔,务必按时抵达吉野城下,一举拿下吉野!” 下方,几名心腹將领皆是神色振奋,齐声应道:“嗨!” “传我令,”足利尊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此行务求隱秘,赤坂营中只留少量老弱,虚张声势,继续围困赤坂城,绝不能让罗霄和吉野那边察觉分毫!” “大人英明!”柿崎景家赞道,“待拿下吉野,擒获后醍醐天皇,赤坂城便成孤城,不攻自破!” 足利尊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赤坂城的罗霄固然棘手,但眼下,解决吉野的后醍醐天皇,才是首要之事。至於那个碍事的弟弟……他眼中寒光一闪。 “来人。”他扬声道。 “在!”门外侍卫应声而入。 “去,请直义大人来。” 不多时,足利直义便被请了进来。他见室內皆是兄长的心腹將领,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心中咯噔一下,隱隱猜到了什么。“兄长唤我前来,有何要事?”足利直义躬身道。 足利尊氏抬眸,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直义,眼下大军围困赤坂城,我需亲往前方坐镇指挥。京都乃根本之地,我意將你留下,总领后方事务,调度粮草,支援前线。” 足利直义心中一震。坐镇后方?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沉声道:“兄长亲征,直义自当留守。只是……粮草之事尚未完全办妥,恐难支撑前线。” “此事无需你操心。”足利尊氏打断他,“我已另派专人负责。你只需安守京都,不得擅自离开府邸半步,便是大功一件。”说罢,他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足利直义身后,虽未明说,却已是监视软禁之意。 足利直义脸色煞白,他看著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忌与决绝,终於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步。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既然兄长有令,直义遵命便是。” 足利尊氏满意地点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他不再看足利直义,转而对將领们道:“传令,今夜按计划进行!还有....让那名使者到后院茶室见我!” 说著,足利尊氏带著將领们大踏步走了出去。密室內很快只剩下被“留下”的足利直义,以及那两名沉默的侍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京都另一处隱蔽的院落內,灯火如豆。 阿市端坐在案前,对面是一个身著黑衣、面容隱在阴影中的人——第六天魔会的会长。 “会长,足利尊氏马上要动身前往吉野,直义大人被软禁在他府邸了。”阿市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长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意料之中。足利尊氏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绝不会留下任何隱患。” “那……我们何时动手营救直义大人?”阿市急道。 会长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急。”他缓缓道,“足利尊氏带走了主力,京都空虚,这是我们的机会。但营救直义,並非最终目的。” 阿市一愣:“会长的意思是……” “足利尊氏倾巢而出,若吉野战事顺利,他威望大增,回来后必对直义下死手;若战事不顺,损兵折將,他的势力便会大减。”会长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而言,都是契机。” 他看著阿市,继续道:“我们要做的,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救出直义,扶持他上位。届时,足利尊氏要么兵败身死,要么回师无门,整个足利家的势力,便会落入我们掌控之中。” 阿市恍然大悟,心中却也泛起一丝寒意。 “那……直义大人他……” “放心吧....阿市....他很安全。”会长道,“足利尊氏暂时还不会杀他,留著他,既是牵制,也是日后稳定人心的筹码。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待前方战局明朗,再行定夺。”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继续探查直义消息,要稳住。记住,我们要的,是一个能为我们所用的足利家主,而非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傀儡。” “是,会长。”阿市躬身应道,心中却不知是该为即將到来的变局庆幸,还是为足利直义感到悲哀。 夜色渐深,吉野山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山脚下的寺院里,明岸法师正对著一群身著僧袍的壮汉低声吩咐著什么。这些僧人身形彪悍,腰间皆藏著利刃,眼中闪烁著与清修之人不符的凶光。 “方才我已得到確切消息,一切顺利。届时尔等听我號令,接应尊氏大人的大军入城。”明岸法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事成之后,我等先祖之名,亦可重见天日!” “嗨!”上百僧兵齐声应道,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狂热。 寺外,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落叶,盘旋飞舞。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將在吉野山爆发。 而赤坂城上,罗霄依旧望著城外的营帐。风更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总觉得,那片看似平静的营地背后,藏著一张巨大的网,正悄然收紧。 第三十五章 龙蛇乱斗 赤坂城的夜色,比往日更沉了几分。城头的火把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將守卒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如同鬼魅般摇曳。罗霄与楠木正成並肩站在垛口边,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落在城外那片沉寂的营地。 “不对劲。”楠木正成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他紧握著腰间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足利军號称万余,白日里虽有巡逻,却连一次像样的挑战都没有,这绝非尊氏的风格。” 罗霄点头,指尖在冰冷的城砖上划过:“三日了,他们的营帐依旧炊烟不断,巡逻的士兵也看似有序,但越是这样,越像是刻意做出来的样子。方才我让斥候再探,回报说营中旗帜虽多,却听不到多少操练声,连战马嘶鸣都比往日稀疏。” “难道……”楠木正成瞳孔微缩,“他们的主力不在此处?” “极有可能。”罗霄沉声道,“足利尊氏性情乖张,新败之后,集结万余大军於此,若真想破城,绝不会如此拖沓,否则其粮草难以为继,他摆出这副围城的架势,更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说……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不远处,许褚正摩拳擦掌,听到两人对话,瓮声瓮气地插了句:“管他主力在哪儿!依俺看,不如让俺带些人杀进去瞧瞧!要是他们真在装样子,俺直接把那空营给掀了,也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罗霄和楠木正成对望一眼,又將目光扫过城下的营地,渐渐望向远处漆黑的天际,沉吟道:“楠木大人,仲康所言,未尝不可。若真是疑兵,我们便能提前识破他们的计谋;若是有诈,以仲康的勇力,全身而退应无大碍。” 楠木正成点头称是,他转向许褚,躬身道:“许將军,便劳你带两百精锐,今夜三更,从偏门潜出,试探性袭营。不必恋战,只需查清营中虚实便好。” “得嘞!”许褚咧嘴一笑,拎起火云刀,大步流星地去点兵。典韦在一旁看得眼热,搓著手道:“主公,俺也去助仲康一臂之力?” 罗霄摇头:“不必,恶来留下,隨时待命。”他知道,典韦与许褚皆是勇冠三军之辈,但今夜的试探,重在迅捷与探查,人多反而累赘。 三更时分,赤坂城一处小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许褚带领两百精锐,如同狸猫般潜入夜色,朝著足利军营摸去。营地外围的哨兵看似警惕,实则反应迟缓,被许褚等人轻易解决了几个,便摸到了营寨边缘。 “杀!”许褚低喝一声,火云刀带著烈焰般的刀光劈砍过去,营寨的柵栏应声而断。两百精锐紧隨其后,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营中。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拼杀並未出现。营中士兵大多是老弱病残,见有人闯入,顿时叫喊著出来抵抗,然而慌乱中,毫无阵型,很快被突破前营,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换上甲冑,便一命呜呼。有两人更是被许褚拦腰砍成两节,把旁边一群足轻嚇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偶尔有几个胆敢继续试图反抗的,也被许褚轻易斩杀。 “哈哈哈!这就是足利军的主力?简直是一群废物!”许褚一刀劈开一座营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破旧的草垛。他又接连劈开几座营帐,皆是如此,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將军,营里大多是空帐,粮草也少得可怜,看来真是疑兵!”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许褚冷哼一声,知道再打下去也没意义,喝道:“撤!” 两百精锐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撤离,整个过程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等他们返回赤坂城时,天还未亮。 “主公!楠木大人!”许褚大步流星地衝进城楼,脸上满是得意之色,“那足利军的营寨就是个空壳子!里面全是老弱病残,粮草都没多少!俺带人隨便衝杀了一阵,就砍杀了上百人,他们已经屁滚尿流了!” 罗霄与楠木正成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变。果然是疑兵! “糟了!”罗霄心中的不安瞬间化为惊涛骇浪,“足利尊氏的目標不是赤坂城!他把主力调走了!” “调走了?”楠木正成也是心头一紧,“那他会去哪里?” “吉野!”罗霄几乎是脱口而出,“天皇(指南朝后醍醐)在吉野!足利尊氏用疑兵拖住我们,定然是想趁虚袭击吉野,擒获天皇!” 楠木正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吉野是南朝的根本之地,若后醍醐天皇有失,整个南朝的人心都会动摇,赤坂城也將失去存在的意义。 “必须立刻驰援吉野!”楠木正成急声道,“罗霄君,此事刻不容缓!” 罗霄点头,脑中飞速运转:“赤坂城也不能无人防守。足利军虽主力转移,但留下的疑兵或许还有其他作用,必须留人镇守。” 他看向眾人,沉声道:“子明(王彦章),仲康(许褚),你们二人留守赤坂,与楠木大人共同镇守。子明沉稳,仲康勇烈,有你们在,我放心。” “主公放心!俺定保赤坂城万无一失!”许褚拍著胸脯道。王彦章也抱拳道:“属下遵命!” 罗霄又看向一旁的李嗣业:“嗣业,你的陌刀队隨我前往吉野。陌刀队攻坚拔寨,无坚不摧,正好能应对突发战况。” “末將遵命!”李嗣业肃然应道,眼中闪过浓浓战意。 “还有俺!”典韦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主公去哪,俺就去哪!” “好!恶来隨我同去!”罗霄点头,又看向楠木正成,“正成大人,还需借你麾下五百精锐,由正季统领,隨我们一同前往吉野。” 楠木正成立刻道:“此事关乎重大,正季,你立刻点齐五百最精锐的士卒,隨罗霄君驰援吉野!务必保护好天皇陛下!” “嗨!”楠木正季慨然应道,眼中燃烧著熊熊战火。 隨即,楠木正成又转身望向罗霄,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罗霄君每在危难之际,便捨身赴险,此等大义,请受我一拜!” 罗霄急忙上前双手扶起楠木正成,“楠木大人切莫如此,罗霄一向仰慕大人,又於危难之际投奔大人,大人非但不弃,还如此信任罗霄,罗霄理应报答!”他本就是重情重义之人,此话確也千真万確,无一虚言。 此时,张龙、赵虎、王朝、马汉等人也闻讯赶来,纷纷请战。罗霄看著他们身上尚未痊癒的伤口,摇了摇头:“你们伤势未愈,需留在城中养伤,切不可再动武。赤坂城的防务,也需要你们协助子明和仲康。” “主公!主公在哪,我等便在哪,这点伤真的不算啥!”赵虎急道。 “是啊,主公!带我们走吧!” “主公!”其他几人也纷纷上步请战。 罗霄挥手阻止,沉声说道:“你们几人心意,我岂能不知,可我视你们如兄弟手足,焉能不顾你等身上伤情!既然大家是兄弟,那就休再多言,服从命令!留下来养伤!” 四人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罗霄所言有理,只得躬身领命。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罗霄当机立断,“从侧门小路走,避开足利军的耳目,全速赶往吉野!” “嗨!”眾人齐声应道。 片刻之后,一支由罗霄、典韦、李嗣业率领的陌刀队,以及楠木正季统领的五百精锐,从赤坂城偏门出发,沿小路朝著吉野方向疾驰而去。夜色中,马蹄声被刻意压低,却依旧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而此时的吉野山,正笼罩在一片血腥的廝杀之中。 足利尊氏亲率上万大军,趁著夜色抵达吉野城下。按照事先约定,明岸法师带著上百名僧兵打开了城门。 “杀!”足利尊氏一马当先,身后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 “有敌袭!”待足利大军杀入宫城外时,后醍醐天皇的卫队也迅速集结,举起兵器迎了上来。然而,他们虽奋勇抵抗,但兵力终究只有上千,面对足利军的万余大军,如同螳臂当车。 “保护陛下!”卫队统领高声吶喊,挥刀斩杀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足利军士兵,却被隨后赶来的数名士兵围攻,转眼间便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之中。 后醍醐天皇被侍卫护在宫院深处,听著外面震天的廝杀声和惨叫声,脸色苍白如纸。他紧握著手腕上的佛珠,口中不停念著经文,身后十多名护卫紧张的警戒著四周。 “陛下,快从密道走吧!”一名老臣急声道,“足利军势大,吉野恐怕守不住了!” 后醍醐天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往哪里走?天下之大,还有朕的容身之处吗?” 就在这危急关头,城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吶喊:“新田义贞在此!贼子休伤陛下!” 只见一支人马从夜色中衝杀而来,为首的正是新田义贞。他身后跟著弟弟新田义显,以及大將熊野浩二,三千多士兵个个悍勇,如同利刃般切入足利军的侧翼。 “是新田大人!”吉野的卫队顿时士气大振,仿佛看到了希望。 新田义显手持长枪,枪法凌厉,所过之处,足利军士兵纷纷落马。“尊氏匹夫!竟敢偷袭吉野,妄图挟持天皇,我新田义显今日定要取你狗命!” 足利尊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喝道:“柿崎景家,去挡住他!” “嗨!”柿崎景家应声而出,挥舞著长刀迎向新田义显。 “鐺!”长枪与长刀猛烈碰撞,火星四溅。两人你来我往,瞬间便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新田义贞与熊野浩二则各率一队人马,朝著足利军的中军杀去。一时间,吉野城內杀声震天,双方陷入了惨烈的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尸体很快便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街道。 .......................................... 而在京都,一场同样激烈的廝杀正在足利府邸上演。 第六天魔会的两百多名忍者,如同鬼魅般潜入府邸。他们身著黑衣,脸上蒙著面巾,手中握著短刀和苦无,动作迅捷无声。 “动手!”隨著一声令下,忍者们如同潮水般冲向府邸深处。 足利尊氏留下的府兵虽然精锐,但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忍者,一时也难以抵挡。忍者们利用府邸的地形,四处游走偷袭,府兵们往往刚发现敌人,便已被割断喉咙。 “保护直义大人!”府兵统领不知来人是何方势力,高声吶喊,指挥著士兵结成阵型,试图阻挡忍者的攻势。 然而,忍者们的攻势太过凌厉。他们时而从屋顶跃下,时而从阴影中窜出,短刀闪烁著寒光,不断收割著府兵的性命。府兵的阵型很快被衝散,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 足利直义被软禁在府邸后院的一间密室中。听到外面传来的廝杀声,他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火光冲天,廝杀声此起彼伏,心中五味杂陈。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他与兄长足利尊氏自幼一同长大,曾经並肩作战,共同谋划大业,却没想到,最终会落到如此地步。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忍者冲了进来。 “直义大人,我等是来救您的!”为首忍者沉声道。 足利直义看著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你们……”他知道,这些人绝非单纯的义士,背后定然有著自己的目的。但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选择。 “开弓没有回头箭……”足利直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吧。” 领头的忍者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掩护。足利直义跟著他们,穿过一片狼藉的府邸,朝著外面走去。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跡,曾经熟悉的家园,如今已成了人间炼狱。他看著这一切,心痛如绞,却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 与此同时,朝熊山的新城砦工地。 陈宫与吴惟忠正站在一处高地上,看著下方忙碌的士兵们。新城砦的主体结构已经初具规模,夯土的城墙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箭垛和瞭望口,显得极为坚固。 “吴將军,赤坂城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陈宫问道,他虽身在朝熊山,但心中始终牵掛著赤坂城的局势。 吴惟忠抱拳道:“回先生,赤坂城一切安好。足利军在城下扎营三日,却一直未曾攻城。主公与楠木大人皆是沉稳之人,想来能应对自如。”他顿了顿,又將近日赤坂城的防务部署、士兵操练等情况一一告知了陈宫。 陈宫听著,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手中的摺扇,脑中飞速分析著。 “不对……”陈宫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足利尊氏新败之后迅速劳师袭远,大军围城却围而不攻?这其中定有蹊蹺。” 吴惟忠也有些疑惑:“先生的意思是……” “赤坂城有主公和诸位將军坐镇,防御坚固,足利尊氏若想强攻,必然损失惨重。”陈宫沉声道,“他摆出这副架势,很可能是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吴惟忠心中一震,“那他的目標是……” “吉野!”陈宫几乎是脱口而出,“后醍醐天皇在吉野,那是南朝的根本!足利尊氏若能擒获天皇,便能號令天下,届时赤坂城便成了孤城!” “不好!”吴惟忠脸色大变,“那主公岂不是有危险?” 陈宫也是心急如焚:“主公性情刚毅,若是察觉足利军的计谋,定然会亲自驰援吉野。但吉野距离赤坂城路途不近,且足利军主力很可能已在那里设下埋伏,主公此去,凶险万分!” “那怎么办?”吴惟忠急道。 “快!”陈宫当机立断,“立刻派一名快马,前往赤坂城,告知主公,千万不可亲自驰援吉野!让他坚守赤坂,静观其变!” “嗨!”吴惟忠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去安排。 片刻之后,一名骑术精湛的士兵翻身上马,朝著赤坂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赤坂城 当传令士兵听闻罗霄已经亲自率兵去吉野救援时,顿时急得满头大。 “这!可....楠木大人,陈宫先生说了,让主公万万不可亲自驰援吉野!” 楠木正成心中也是一惊,他知道陈宫足智多谋,既然他如此说,定然有其道理。 就在这时,士兵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哦,对了,先生临行前交代,若是主公已经出发,便將这个锦囊交给楠木大人。” 楠木正成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四个字:速攻京都。 楠木正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猛地一拍大腿:“陈先生果然高明!” 足利尊氏主力尽出,驰援吉野,京都必然空虚。此时趁机攻打京都,不仅能迫使足利尊氏回师救援,解吉野之围,还能端了他的老巢,一举两得! “王將军!”楠木正成高声喊道。 王彦章立刻走了过来:“楠木大人有何吩咐?” “你立刻点齐一千人马,隨我一同袭击京都!”楠木正成沉声道,“许將军,赤坂城就交给你了!” 许褚也意识到此时情况危急,申请肃然地抱拳道:“楠木大人放心!俺定保赤坂城安然无恙!” 王彦章也有些疑惑:“楠木大人,我家主公此时恐怕深陷足利军包围,我等此时袭击京都,是否太过冒险?” “我理解王將军疑虑,但贼军势大,我赤坂城兵少,如果贸然追击罗霄军,於事无补不说,恐怕会全军覆没,而陈先生此招,则是攻敌之必救,扰乱足利军计划,反倒可能为罗霄君贏得机会,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楠木正成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王將军,这是我们解吉野之围,解救罗霄君的唯一机会!走!” 说罢,楠木正成与王彦章率领一千人马,迅速从赤坂城出发,朝著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龙蛇乱斗,各方势力都已亮剑。吉野的廝杀仍在继续,京都的战火已然燃起,而赤坂城的命运,也悬在了这瞬息万变的战局之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三十六章 乱局劫主 吉野城內的廝杀,早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足利尊氏的战袍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手中的长刀挥舞得愈发沉重,每一次劈砍都带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新田义贞如同不知疲倦的猛虎,长枪如龙,死死缠住他的中军,两人麾下的士兵绞杀在一起,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交织成一片,震彻夜空。 “新田义贞!你这逆贼,若不束手就擒,今日定叫你葬身於此!”足利尊氏怒吼著,长刀带起一道寒光,直劈新田义贞面门。 新田义贞眼神一凛,长枪斜挑,精准地架住刀锋,借力向后一退,避开后续攻势,朗声道:“尊氏,你背叛天皇,屠戮忠良,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可恨我当初没有看清你真面目,还与你交好!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你狗头!”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枪来刀往,招招致命。 另一边,新田义显与柿崎景家的廝杀也进入了胶著状態。新田义显枪法灵动,柿崎景家刀法刚猛,短时间竟难分高下。突然,柿崎景家卖了个破绽,长刀猛地回抽,隨即如毒蛇出洞般刺向新田义显下盘。新田义显急忙提枪格挡,却不料柿崎景家这一刀只是虚招,手腕一翻,刀尖陡然上扬,擦著新田义显的臂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啊!”新田义显吃痛,右臂顿时一阵麻木,长枪险些脱手。他踉蹌两下,看著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柿崎景家得势不饶人,隨机拍马挥刀而至,力劈华山而下,新田义显慌忙举枪格挡。“嘡”的一声,新田义显只觉得双臂发麻,胯下战马都连连后退,低头一看,双手虎口震裂渗血,暗道:“这柿崎景家果然名不虚传,好大的气力!我恐怕非是对手”。 柿崎景家见又一招占优,立刻挥刀横扫,新田义显急忙挺枪挡开,但觉双臂发虚无力,眼前金星直冒,狼狈至极,他暗道一声不好,拨转马头准备向后撤去,柿崎景家哪里肯轻易饶他,拍马追赶,二马越来越近,新田义显回头一看,柿崎景家已双手高高举起长刀欺身而至,眼看著大刀就要落下,心想“我命休矣!”。 就在此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地面都为之震颤。一支约莫三千多人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衝破了足利军的侧翼防线,杀声震天,势不可挡。 “是援军!我军的援军到了!”新田义贞军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新田义贞也是精神一振,长枪舞动得更加凌厉:“尊氏,你的死期到了!” 足利尊氏脸色骤变,他死死盯著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心中惊疑不定:“这是哪里来的兵马?难道是新田义贞暗藏的伏兵?”他不敢怠慢,连忙下令:“稳住阵型!挡住他们!” 然而,这支骑兵的战斗力远超想像。为首的一员虎將,身高八尺有余,手持一柄开山斧,胯下黑马如同闪电,所过之处,足利军士兵人仰马翻,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他身后的士兵也个个悍勇异常,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间,不断收割著足利军的性命。 “杀!”那虎將一声咆哮,开山斧轮圆了劈下,正砸在一名足利军小队长的头盔上,头盔碎裂,脑浆迸裂,场面惨不忍睹。 足利军本就被新田义贞缠住,此刻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士兵们惊慌失措,溃不成军。 “哈哈哈!痛快!”新田义贞见状,士气大振,率军猛攻。 足利尊氏又惊又怒,他一边抵抗新田义贞的攻势,一边嘶吼著指挥士兵反击,试图稳住颓势。 “柿崎景家!挡住他!”足利尊氏高呼著,一面和新田义贞拼命。他以为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是新田义贞的后援,这时候是战局最关键时刻,拼死也绝对要挡住。 那支骑兵衝杀得极为凶悍,很快便突破了足利军的数道防线,朝著宫院深处衝去。途中,他们与新田义贞的军队擦肩而过,却並未联手,反而径直扑向了后醍醐天皇所在的宫院。 新田义贞心中微微一动,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此刻战局正酣,他无暇细想,只当是援军急於保护天皇,便也没放在心上,依旧全力攻击足利尊氏。 足利尊氏拼死抵抗,麾下士兵伤亡惨重,连带著他自己也险象环生。他看著那支骑兵冲向宫院,心中更是焦急,却被新田义贞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分身。 双方廝杀胶著,一排一排的士兵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 约么半个时辰后,那支骑兵忽然从宫城里衝出,杀开血路朝著城外撤退。他们行动迅速,如同来时一般迅猛,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此时,新田义贞和足利尊氏才察觉到异样。宫院方向的廝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不好!”新田义贞心中咯噔一下,猛地勒住战马,朝著宫院方向望去。 足利尊氏也停下了攻势,脸上布满了惊疑。 两人几乎同时下令:“去看看宫院情况!” 士兵们冲入宫院,很快便传来了惊恐的呼喊:“天皇陛下不见了!” “欢子公主也不见了!” “还有各位老臣,都……都不见了!” “新田大人,您的家眷也……也被劫走了!” 消息传来,新田义贞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栽倒。他的家眷、天皇、公主、老臣……竟然全被那支骑兵劫持了!他方才还以为是援军,没想到竟是一群劫犯! “啊——!”新田义贞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哪里还顾得上与足利尊氏廝杀,当即下令:“撤军!立刻撤军!追寻天皇踪跡!” 两千余士兵带著无尽的悲愤和不甘,迅速撤出了吉野城,朝著那支不明武装撤退的方向追去。 足利尊氏呆在原地,看著新田义贞撤军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宫院,脸色铁青。他精心策划的偷袭,本想擒获天皇,號令天下,却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不仅损兵折將,连目標都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劫走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废物!一群废物!”足利尊氏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身边的一名亲兵,“给我追!立刻去查!这伙人到底是谁!查不出来,你们都给我切腹谢罪!” 立刻有一批骑兵领命追击去了,其余麾下士兵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柿崎景家捂著受伤的右臂,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右臂被那不明武装骑兵中为首虎將所伤,虽不致命,却也战力大减,此刻见主公正处於暴怒之中,更是不敢言语。 就在足利尊氏怒火中烧之际,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丝兴奋:“大人!大人!好消息!罗霄在驰援吉野的路上中了我们的埋伏,被擒获了!” 足利尊氏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所有的愤怒瞬间被冲淡了大半:“什么!?哈哈....罗霄被擒了?好!好!太好了!”他一直视罗霄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擒获罗霄,也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传令兵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手下的陌刀军太过凶悍,衝散了我们的埋伏,砍杀了我军七八百人。最后我们拼死將他们挡在一处不足一丈宽的山口外,才顺利將罗霄押来。” 足利尊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难掩兴奋:“陌刀军再凶悍又如何?主帅已被擒,他们不过是丧家之犬!来人!把罗霄给我带上来!” 很快,被绳索捆绑著的罗霄被押了上来。他身上沾满了尘土,两臂有伤,嘴角带著一丝血跡,眼神却依旧锐利,丝毫没有屈服之色,狠狠的瞪著足利尊氏。 “罗霄!你也有今日!”足利尊氏走到罗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充满了报復的快感,“当初在赤坂城,你让我损兵折將,今日我便要让你血债血偿!来人!將他拖下去,就地斩杀!” “大人且慢!”一名谋士上前一步,鞠躬道,“大人,此人是南朝余孽重要人物,若就此斩杀,未免太过可惜。不如將他押回京都,既能彰显大人的威名,又能作为筹码,日后或许有用。” 足利尊氏沉吟片刻,觉得谋士说得有理。斩杀罗霄固然解气,但活著的罗霄显然更有价值。他冷哼一声:“也罢!便先留你一命!押回京都,听候发落!” 罗霄冷冷地看著足利尊氏,一言不发。他脑中全是花夜釵死时的样子,心中的恨意早已让他忘记身上的伤痛。 与此同时,吉野城外的一处山林中。 典韦、李嗣业和楠木正季带著残部,艰难地聚集在一起。一百多名陌刀队损失过半,只剩下五十多人,楠木正季带来的五百精锐也折损了不少,总共加起来不过三百余人。 他们在山口处与足利军死战,试图救出罗霄,却被对方死死挡住,陌刀队虽然凶悍,杀得足利军尸横遍野,但终究人数不过百人,且敌人最后通过一处狭长山口撤走,陌刀队攻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著罗霄被押走。 “主公……”典韦双目赤红,手中的双戟紧握,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冲回去与足利军拼命。 李嗣业也是一脸悲愤,他看著身后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沉声道:“恶来,不可衝动!我们现在人少力弱,衝上去也是白白送死,救不出主公,反而会让兄弟们都葬身於此!” 楠木正季也劝道:“是啊,典韦將军,李將军说得对。我们当务之急是返回赤坂城,与楠木大人匯合,再做打算。” 典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悲痛,他勇猛刚烈,但並非莽夫,此刻也深知事大,於是恨恨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回赤坂城!” 三人带著残部,连夜朝著赤坂城赶去。当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赤坂城时,却得知楠木正成和王彦章已经率领一千人马,前往袭击京都了。 “什么!主公被抓了!?” 许褚跳了起来,一把抓过李嗣业的手臂“你再给俺说一遍!” “仲康,此事千真万確,我们眼下当务之急是將此事报与陈宫先生,然后死守赤坂,等待陈先生安排。” “可是陈先生得知主公去解决吉野后就让楠木大人和子明带人去袭击京都了!”许褚的嗓门让旁边士兵耳膜都发麻。 守城的士兵也將陈宫的锦囊和楠木正成的决定简略说了一遍。 李嗣业和楠木正季对视一眼,皆是眼中一亮。 “陈先生果然妙计!”楠木正季道,“攻敌之必救,或许能解吉野之围,甚至救出主公!” 典韦却依旧忧心忡忡:“可主公还在足利尊氏手里……” 李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恶来放心,主公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赤坂城,等待消息。” 典韦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 许褚则提著火云刀嚷嚷著要去吉野找足利尊氏拼命,被李嗣业和楠木正季等死死抱住,劝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而此时,罗霄被关押在一处低矮的棚子里。 “系统!看看我还有多少功勋值!”罗霄气鼓鼓的问道。 【叮,宿主当前功勋值215】 “好!前不久守城、拼杀,看来还是赚取了一些功勋值。系统!我要招募一名武將!” 【宿主是否消耗 100点功勋值,隨机召唤一名歷史武將?】 “是。” 系统界面上光芒一闪,开始飞速滚动起来,最终,光芒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恭喜宿主,成功召唤歷史武將:罗成】 【罗成:20岁,武力值 96,智力 77,统帅 81,內政 71】 【人物简介:隋唐时期名將,容貌英俊,勇力过人,一桿亮银枪威震四海,为大隋第七条好汉,人称“白马银枪俏罗成”】 【抵达时间:明日】 【身份:宿主亲弟弟,离家后一路找寻宿主至此。】 “我去!罗成!我亲弟弟!系统,你是全宇宙最疼宿主的系统了!我爱死你了!这下老子有救了!”。 与此同时,郊外山中一处营帐內,后醍醐天皇面前站著一人,此人身高八尺有余,手中一桿大斧明晃晃摄人胆魄,正是杀入足利尊氏和新田义贞军阵如入无人之境的那员虎將。 第三十七章 三皇之乱 吉野城的廝杀虽已平息,空气中却依旧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不安。足利尊氏正站在残破的宫院门前,心中惆悵万千,那丝擒获仇敌的快意尚未焐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两名骑士浑身浴血,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衝到足利尊氏面前,甲冑上的尘土与血跡混在一起,显见是经歷了长途奔袭的狼狈。 “大人!京都急报!十万火急!”为首的骑士嘶哑著嗓子喊道,声音因过度紧张而颤抖。 足利尊氏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厉声喝道:“何事如此慌张?速速道来!” 那骑士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说道:“大人,京都……京都变天了!足利直义大人被一伙不明势力救出,隨后……隨后第六天魔会的上千人马涌入禁內,逼迫天皇(指光明天皇)退位!” “什么?!”足利尊氏如遭重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第六天魔会?那是近来在畿內悄然崛起的神秘组织,行事诡秘狠辣,他虽有所耳闻,甚至上次足利直义还和对方合作刺杀罗霄,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胆量,敢染指皇权! “还有……还有更糟的!”另一名骑士接过话头,声音带著哭腔,“光严上皇趁机拥立其十岁的儿子益仁亲王登基,改元崇光,自己重开院政,总揽大权!他们……他们还下旨罢免了大人您的征夷大將军之职,任命第六天魔会会长织田信长为新任征夷大將军!” “织田信长?!”足利尊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刺扎。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一个不知名的组织头目,竟一跃成为征夷大將军?这简直是对他足利家百年基业的极致羞辱! “更……更有甚者,”第一名骑士咬牙续道,“新朝任命足利直义大人、明智光秀、前田利家为三管领,总辖幕政,辅佐织田信长……” “噗——” 不等骑士说完,足利尊氏再也承受不住这连番的打击,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他踉蹌著后退几步,若非身旁的亲兵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直义啊……我的亲弟弟……你竟真的背叛了我!” 他双目赤红,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怒与彻骨的寒意。自己在吉野城拼杀,损兵折將,却没想到后院起火,连根基都被人彻底掏空!足利直义、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一个个名字如同毒蛇般缠绕著他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 “大人!”柿崎景家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足利尊氏,脸上满是焦急,“您保重身体!” 周围的士兵也都惊呆了,一个个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惶恐。京都剧变,主公被罢免,这意味著他们这支本就损兵折將的队伍,彻底成了无根的浮萍。 足利尊氏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天皇陛下(这里指光明天皇)呢?他怎么样了?” 那两名骑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光明天皇被大人您麾下的高师直、高师泰两位大人拼死救出,现已逃窜至山城国男山暂避。此番急报,正是高师直大人派我等送来,恳请大人速速班师回朝,主持大局!” 听到高师直兄弟尚在,且救下了光明天皇,足利尊氏心中稍定,一丝微弱的希望在他眼中燃起。只要光明天皇还在,他便有號召旧部的旗帜! “好……好……”足利尊氏扶著亲兵的手臂,缓缓站直身体,眼中的颓丧被一种疯狂的决绝取代,“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拔营,返回京都!” “那……那罗霄和吉野城?……”一名部將小心翼翼地问道。 足利尊氏看了远处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杀了罗霄?此刻已无心思。留著他?或许还有一丝用处。 “传令!將罗霄带上!”足利尊氏沉声道,“还有,收拢残部,不必恋战,全速向京都进发!若有挡路者,格杀勿论!” “嗨!” 命令一下,足利军立刻行动起来,士兵们虽然疲惫惶恐,但在足利尊氏的严令下,还是迅速收拾行装,准备撤离。罗霄被两名士兵拖拽著,跟在队伍后方,他听到了足利尊氏与骑士的对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乱入了?足利直义这会儿反叛了?光严上皇重开院政?乱了!全乱了!想不到,因为自己的穿越,这个平行世界的局势,竟乱到了这般地步!”罗霄暗自思索。“他们要带我走,我的宝贝弟弟罗成也不知这会在哪啊?会不会来到这里我已经被带走了?” .......................................... 另一边,新田义贞率领著军队,一路朝著那支劫持了天皇(后醍醐天皇)和家眷的不明骑兵追去。夜色深沉,山路崎嶇,对方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仿佛对地形了如指掌,总能在最险要的地方甩开追兵。 追出约莫两个多时辰,前方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连一丝踪跡都难以寻觅。 “大人,追不上了!”一名亲卫策马来到新田义贞身边,语气中带著无奈,“对方似乎对这一带极为熟悉,我们……我们跟丟了。” 新田义贞勒住战马,战马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他望著前方漆黑的山林,眼中充满了焦虑与不甘。天皇、家眷、老臣……全在对方手中,这让他如坐针毡。可眼下连对方的影子都找不到,盲目追赶只是徒劳。 “传令下去,”新田义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兵分四路,沿不同方向搜寻,一旦发现踪跡,立刻回报!另外,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楠木正成处,告知吉野变故与天皇被劫之事,请他相机行事!” “嗨!” 士兵们领命而去,新田义贞则驻马原地,望著幽深的山林,眉头紧锁。这伙不明武装究竟是谁?他们劫持天皇,目的何在?罗霄他们现在怎么样?无数个疑问在他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丝头绪。 ................................ 与此同时,京都郊外。 楠木正成与王彦章率领著一千人马,正疾行在通往京都的大道上。按照陈宫的计策,他们本想趁足利尊氏主力在吉野,京都空虚之际,发动突袭,既能牵制敌军,也能为罗霄分担压力。 然而,尚未抵达城门,便已看到京都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空气中隱约传来廝杀之声。 “不对。”楠木正成勒住战马,眉头紧锁,“京都向来戒备森严,即便我军来袭,也不该乱成这般模样。” 王彦章也握紧了铁枪,沉声道:“大人,恐怕........京都已生变故。”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连忙下令加速前进。 抵达京都城下时,只见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早已不见踪影,城內街道上一片狼藉,散落著兵器与尸骸,偶尔能看到零星的溃兵在仓皇逃窜。 “这是……”楠木正成心中愈发不安,策马穿过城门,直奔大將军府而去。 然而,当他们来到昔日威严的大將军府前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府衙的樑柱已被烧得扭曲,断壁残垣间还冒著青烟,显然是经歷了一场大火。 “大將军府……被烧了?这.....”一名士兵喃喃道,脸上满是震惊。 楠木正成翻身下马,走到废墟前,抓起一块烧焦的木屑,眼中充满了凝重。足利尊氏虽在吉野,但京都必有留守,能將大將军府烧成这般模样,绝非寻常乱兵所为。 就在此时,一名衣衫襤褸的逃兵被带了过来,看到楠木正成的旗號,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跪倒在地:“楠木大人饶命!京都……京都大乱了啊!” 楠木正成连忙问到:“我且问你,你若如实回答,我可饶你不死!听著!究竟发生了何事?” 逃兵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大人,听说...昨夜……昨夜来了一伙叫第六天魔会的人,还有足利直义大人……他们衝进皇宫,逼天皇(指光明)退位,拥立了崇光天皇!还说……还说只要余孽...哦,不!只要后醍醐天皇交出三神器,就立他儿子义良为太子……新任的征夷大將军,是那第六天魔会的会长,叫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第六天魔会?”楠木正成与王彦章对视一眼,皆是一脸错愕。这一连串的变故,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足利尊氏呢?他被罢免了?”楠木正成追问。 “是啊!”逃兵点头,“新皇下旨,罢免了足利尊氏的职务,由织田信长接任……现在城里到处都是第六天魔会的人,还有足利直义大人的兵马,乱得很啊!” 楠木正成站在废墟前,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足利尊氏被罢,新皇登基,冒出个不知名的征夷大將军,还有那神秘的第六天魔会……这局势,已然乱成了一团麻。 “子明,”楠木正成看向王彦章,沉声道,“看来陈宫先生的计策,怕是要变了。眼下京都局势不明,我军不宜贸然深入,依我看,不如先在此处扎营,静观其变,等打探清楚消息再说。” “大人所言极是。”王彦章点头应道。 ...................两日后..................................... 赤坂城,陈宫正站在城楼上,望著远方京都的方向,眉头微蹙。当楠木正季派人將吉野的变故与罗霄被擒的消息传回时,他並未慌乱,反倒是当京都剧变的消息传来后,他眼中才闪过一丝凝重。 “先生,”一名亲卫上前,递上一封密信,“这是楠木大人从京都传来的急报。” 陈宫接过密信,快速瀏览一遍,隨即陷入了沉思。良久,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趣。”陈宫喃喃自语,“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足利兄弟反目,三皇並立……这场动乱,倒是愈发热闹了。” “先生,主公还在足利尊氏手中,如今京都剧变,足利尊氏必然气急败坏,主公会不会……”旁边的吴惟忠忧心忡忡地问道。 陈宫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未必。恰恰相反,我倒觉得主公暂时无虞。” “哦?先生何出此言?”吴惟忠眼神顿时一亮。 “足利尊氏此刻已成丧家之犬,”陈宫缓缓道,“他最迫切的,是返回京都平叛,夺回权力。主公虽是他的仇敌,但在此时,却是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杀了主公,於他而言毫无益处,留著主公,或许还能在与各方势力周旋时,多一分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楠木正成在京都附近,新田义贞虽失了天皇,却仍有兵力。足利尊氏腹背受敌,若再与我们死磕,只会加速他的灭亡。他若明智,便该知道,眼下最该做的,是暂时放下恩怨。” “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陈宫目光坚定:“立刻修书一封,送往楠木正成处。告诉他,眼下足利尊氏必定狼狈不堪,急於平叛。让他派人去见足利尊氏,提出谈判——只要他放回主公,我等便可暂时与他合作,共同应对京都的乱局。” “与足利尊氏合作?”吴惟忠有些惊讶。 “汝诚勿惊,此乃权宜之计。”陈宫道,“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先救回主公,再观其变。这盘棋,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笔,迅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封入信中,递给亲卫:“快马送去,务必交到楠木大人手中。” “嗨!” 亲卫领命而去,陈宫再次望向京都方向,眼中闪烁著深邃的光芒。 第三十八章 乱局纵横 自吉野出发已逾三日,通往京都的道路被连绵雨雪浸泡得泥泞不堪。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雪片被风裹挟著如小冰晶,斜斜地打在人脸上,带著刺骨的寒意,却又落地不久就融化成水,让道路湿滑难行。 罗霄被粗麻绳紧紧捆绑著,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早已磨破了衣衫,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痕。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拖拽在一匹劣马的身后,马蹄溅起的泥浆不断泼洒在他身上,与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凝成了一块块骯脏的痂。 每一次马匹加快速度,他的身体便会被猛地拉扯,双脚在泥泞中踉蹌,稍有迟滯,便会被狠狠拽倒在地,任由粗糙的地面摩擦著脊背与脸颊。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从四肢百骸匯聚到心口,几乎要將他的意识吞噬。 他咬著牙,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却始终一声不吭。浑浊的雨水流进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越过泥泞的道路,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罗成….我的宝贝弟弟…你在哪……?”他暗自思索。这系统送来的弟弟,如同迷雾中的灯塔,支撑著他不被这无休止的折磨击垮。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倒下,绝不能。 队伍行至一处破败的驛站时,足利尊氏下令暂歇。两名亲兵將罗霄从马后拖了下来,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浊。 “大人,要不要再审问一次?”柿崎景家走到足利尊氏身边,看著如同泥人般的罗霄,低声问道。 足利尊氏坐在驛站的门廊下,擦拭著腰间的佩刀,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冷冷道:“带上来。” 罗霄被拖拽著来到门廊前,亲兵一脚踹在他膝弯,迫使他抬起头。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浆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强。 “罗霄,”足利尊氏终於开口,声音带著旅途的疲惫,却依旧充满了威压,“本將军再问你一次,楠木麾下的兵马部署,以及你们的下一步计划,你若说了,本將军可以让你少受些苦楚。” 罗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嘴唇乾裂著微微张开,沙哑的答道:“足利尊氏,你我之间,岂是这几句问话便能了结的?爷我乃唐国九原人(罗霄是內蒙古包头市人,从小自称是九原人),在你面前要是怂了,爷我就不姓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痴心妄想!”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放肆!”一名亲卫怒喝,扬手便要打。 “住手。”足利尊氏抬手制止,他对罗霄这很不地道的日本语法显然不適应,不明白罗霄好端端的说话为啥一口一个“爷”的,只当是对方受了拷打记恨自己,所以张口闭口要当自己的爷爷。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罗霄脸上,带著一丝复杂。这几日,他並非没有试过用刑。两次將罗霄吊在驛站的房樑上,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那鞭子落下,便是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寻常人早已哭喊求饶,可罗霄硬是咬著牙,一声未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这般硬骨头,连他也不由得暗自佩服。若是生在他家,必是一员猛將。可惜,是仇敌。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了。”足利尊氏收回目光,语气冰冷,“也好,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带下去,看好了,別让他死了。” “嗨!” 罗霄再次被拖拽著离开,泥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心中的那股韧劲,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种破地方。 就在罗霄承受折磨的同时,楠木正成派来的使者,终於在途中遇到了足利尊氏的队伍。 使者被带到足利尊氏营帐,递上楠木正成的亲笔信,足利尊氏接过,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信中,楠木正成先是细数足利尊氏十大罪状,接著又分析了眼下的局势,最后提出双方暂时放下恩怨,共同应对京都的乱局,条件是足利尊氏必须善待罗霄,並立刻將其释放。 “哼,楠木正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足利尊氏將信笺捏在手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他也清楚,楠木正成所言,並非没有道理。如今他腹背受敌,若能得到楠木正成的助力,胜算无疑会大上几分。 “柿崎,”足利尊氏看向身旁的柿崎景家,“你觉得,此事可行?” 柿崎景家沉吟片刻,道:“大人,眼下局势危急,第六天魔会与织田信长才是最大的威胁。楠木正成虽与我军为敌,但若能与其暂时合作,共同討伐偽逆,实乃上策。至於罗霄……留著他,確实比杀了他更有用。” 足利尊氏点了点头,他心中亦是如此想法。他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沉声道:“回復楠木大人,本將军同意合作。但条件是,必须一同攻打京都,诛杀织田信长与第六天魔会余孽,逼迫崇光天皇退位,迎回光明天皇。届时,本將军自会释放罗霄。在此之前,我可以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使者躬身应道:“在下定会將大人的意思,如实转告楠木大人。” “去吧。” 使者离开后,足利尊氏望著京都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织田信长,第六天魔会,还有足利直义……这笔帐,他迟早要算清楚! .................................... 京都,昔日的征夷大將军府虽被焚毁,但织田信长却在禁內的一处偏殿,设立了自己的临时居所。此刻,偏殿內灯火通明,织田信长身著黑色便服,腰间佩著短刀,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足利直义站在他身旁,神色有些憔悴。自发动政变以来,他便未曾好好休息过,心中的焦虑与不安,始终未曾散去。 “直义,”织田信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令柴田胜家已集结了五千精锐准备迎战,你和明智光秀那边粮草准备得如何了?足利尊氏想必已经在回京都的路上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迎接他的进攻。” 足利直义连忙躬身道:“回大將军,柴田大人已经加紧训练和部署,我也已將府內所有粮草筹措完毕,只是……明智大人昨日说京都经歷变故,府库空虚,一时间要筹集更多的粮草,怕是有些困难。” “困难?”织田信长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著足利直义,“直义,你记住,在本將军的字典里,没有『困难』这两个字。你转告明智光秀,三日之內,我要看到足够支撑大军一月之用的粮草。若是办不到,我只能对其杖刑!” “杖刑”,这个词让足利直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前不久就是因为所谓的粮草筹措不力被兄长足利尊氏杖刑,眼下织田信长又在自己面前提到这个词,显然也是藉口威慑明智光秀的同时敲打自己,於是连忙躬身俯首应道:“嗨!属下这就去督促明智光秀大人!” 织田信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图。 偏殿的角落里,阿市静静地坐著,手中捧著一杯热茶,眼神却有些飘忽。她是织田信长的妹妹,兄长让其接近足利直义,无非是利用美貌来趁机夺取足利家的势力罢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中一阵痛楚。 她看到足利直义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那眼神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痴情与温柔,让她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她心中充满了复杂。足利直义是足利尊氏的弟弟,此刻是兄长的部將,却也是她精神上的……依靠。她厌恶这场无休止的战乱,却又身不由己。每次看到足利直义那温柔的目光,她都会感到一阵慌乱,既有些许的悸动,又充满了不安。 足利直义看著阿市低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心中那股因织田信长的威压而產生的烦躁,顿时消散了不少。他觉得,只有在看到阿市的时候,这世间的所有烦恼,才能暂时被忘却。他微微頷首,转身快步离去。 阿市听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头,望著足利直义离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吉野郊外,一座残败的寺院中,香火早已断绝,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数百名僧兵身著灰色僧袍,手持长枪,肃立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神情肃穆。 明岸法师站在榕树下的一块青石上,他身著红色袈裟,脸上无悲无喜,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僧兵。 “诸位师弟,”明岸法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我等传经布道的绝佳时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即刻出发,向四国岛渗透,潜伏到各处寺院,收集情报,隨时与我保持联繫。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谨遵法师法旨!”数百名僧兵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寺院中迴荡。 僧兵们迅速散去,消失在寺院外的密林之中。明岸法师依旧站在青石上,望著远方的天空,眼中闪烁著不易察觉的光芒。 “第六天魔会,织田信长,足利尊氏,楠木正成,还有那个叫罗霄的唐国人……”他喃喃自语,心中盘算著,“究竟哪一股势力,才最有利用价值呢?”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一丝诡异“这可真是乱世啊”。 .................................. 朝熊山,与京都的混乱不同,这里呈现出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陈宫站在一处高地,俯瞰著山下正在紧张施工的营地。近段时间,先后又有六七十名戚家军战士匯聚到这里,使得施工的进度大大加快。原本崎嶇的山路,已被拓宽平整;山腰处,几座防御工事的雏形已然显现;山下的粮仓与军械库,也在有条不紊地建设著。 “先生,”吴惟忠走到陈宫身边,指著山下忙碌的士兵们,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按照这个进度,最多再有半个月,朝熊山的所有工程,便可全部完工。” 陈宫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满意的光芒:“好!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朝熊山乃是我等日后的根基,务必確保万无一失。” “诺!”吴惟忠抱拳应道,转身便要去传达命令。 “等等。”陈宫叫住他,“赤坂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吴惟忠道:“刚刚收到许褚將军的传信,赤坂城一切安好,只是……主公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陈宫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便舒展开来:“无妨。足利尊氏若想与楠木大人合作,便不会伤害主公。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静候佳音便是。” 吴惟忠点了点头,心中稍定,转身离去。 陈宫再次望向山下,目光深邃。这场乱局,才刚刚开始,而朝熊山,將是他们在这场乱局中,最坚实的后盾。 ................................ 海边,风浪阵阵,捲起白色的浪花,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处隱蔽的海湾內,几艘巨大的海船正静静地停泊著。后醍醐天皇与近百名南朝重臣,以及三百多重臣家眷,正神色惶恐地排队登船。他们之中,不乏老弱妇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与茫然。新田义贞的家眷,也在其中。 站在一处礁石上指挥著的,是一名戴著青铜面具的男子,他身著黑色斗篷,遮住了身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起航!” 在他身旁,站著一名身高八尺的悍將,他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在夕阳的余暉下闪著寒光。他正是十河存保。 “大人,”十河存保瓮声瓮气地说道,“所有人员都已登船,是否可以起航了?” 戴面具的男子微微点头:“可以。告诉船长,加快速度!” “嗨!”十河存保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其中一艘海船。 海风呼啸凛冽,夕阳將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 第三十九章 拂晓烽烟 初冬的拂晓,天色尚未破晓,浓重的寒意裹挟著薄雾,笼罩著京都的街巷。城外的旷野上,枯草结著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东西两侧,两支大军如蛰伏的猛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向猎物。 西侧,足利尊氏的军队列阵以待,甲冑的冷光在微光中闪烁。足利尊氏身披重鎧,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著前方的京都外城城墙。城墙之上,隱约可见晃动的人影,那是织田军的哨兵。 东侧,楠木正成的队伍同样蹲伏在地,士兵们握紧手中的兵器,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楠木正成端坐马上,神色凝重,不时望向西侧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怀中揣著一封密信,那是陈宫派人送来的,信上的字跡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时辰到了。”足利尊氏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出很远。 身旁的传令兵会意,举起了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进攻!” 一声令下,隨著“砰”的一声炮响,西侧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向京都外城,喊杀声瞬间划破了黎明的寧静。几乎在同时,东侧的楠木军也动了,士兵们吶喊著,朝著同一目標发起了衝锋。 城头上,足利直义凭栏而立,身上的衣袍被寒风猎猎吹动。他看著东西两侧同时发起进攻的大军,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著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边是兄长的军队,一边是曾经的敌人,而他如今却身处织田阵营,这种撕裂感让他心如刀绞。 “直义大人,足利军攻势猛烈,柴田大人已率军出城迎敌了。”身旁的亲卫低声稟报。 足利直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外。只见柴田胜家手持长槊,一马当先,率领著织田军的精锐衝出城门,与足利军的先锋撞在一起。 “柿崎,给我拿下他!”足利尊氏在阵前大喝。 柿崎景家应声而出,手中大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光,催马直奔柴田胜家。“柴田胜家,吃我一刀!” 柴田胜家见状,长槊一横,稳稳架住大刀,“鐺”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催马后退几步,皆是心中一凛。 “好力气!”柴田胜家赞了一声,长槊一抖,如灵蛇出洞,直刺柿崎景家面门。 柿崎景家不敢怠慢,大刀舞得风雨不透,將长槊格挡开来。两人你来我往,在阵前杀得难解难分。 柿崎景家的刀法刚猛霸道,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势,刀风呼啸,颳得人脸颊生疼。柴田胜家的长槊却威武多变,时而如蛟龙出海,迅猛凌厉;时而如磐石不动,沉稳厚重。长槊的枪尖寒光闪烁,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大刀的锋芒,直取柿崎景家的破绽。 两人大战四十余回合,难分高下。柿崎景家额头已见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但他眼神中的战意却愈发炽烈。他知道,柴田胜家是织田信长麾下的猛將,今日若能將其击败,必將大大挫伤织田军的士气。 又斗了几个回合,柿崎景家看准一个空隙,大刀突然变招,放弃了对柴田胜家上三路的攻击,转而一刀劈向他的马腿。柴田胜家猝不及防,连忙收槊回防,柿崎景家快速变招,斜向上一撩,刀尖直奔柴田胜家面门。柴田胜家急忙闪避,却已慢了半分。 “鐺!”大刀虽未撩中面部,却挑在了柴田胜家的头盔上。只听“哐当”一声,头盔被掀落在地,露出了柴田胜家凌乱的髮髻。 柴田胜家连忙虚晃一槊,拨转马头,便要退回城中。 “哪里跑!”柿崎景家大喝一声,率军紧紧追赶。 足利军见状,士气大振,纷纷吶喊著冲向城门。织田军失去了主將,阵脚顿时大乱,被足利军趁势攻入外城。 柿崎景家一马当先,杀入外城,正欲乘胜追击,却突然发现內城城头上方空无一人,静得有些诡异。他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不好,中计了!”柿崎景家话音刚落,內城城墙上突然冒出无数织田军士兵,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嗖嗖嗖!”飞箭流矢划破空气,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朝著足利军士兵射来。不少士兵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柿崎景家连忙挥舞大刀格挡箭矢,却还是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肩膀。“噗嗤”一声,箭头深深嵌入肉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鎧甲。 “撤退!快撤退!快!”柿崎景家捂著伤口,大声喊道。 然而,此时他们身后的城门处突然从暗道里涌出大量织田军士兵,將退路死死堵住。足利军陷入了前后夹击的困境,一时间混乱不堪,士兵们互相推搡,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城外,足利尊氏正率领本队准备跟进,见柿崎景家在城內遇袭,顿时心急如焚。“快,全军突击!接应柿崎!” 就在此时,一支军队突然从侧面杀出,拦住了足利尊氏的去路。为首一员將领,身著青色鎧甲,手持长枪,正是明智光秀。 “足利尊氏,你的对手是我!”明智光秀长枪一挥,身后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向足利军。 高师直见状,催马上前,手中长枪一挺,直指明智光秀:“明智光秀,休要猖狂,某家来会你!” 明智光秀轻蔑一笑,挺枪拍马上前与高师直战在一处。高师直的枪法迅猛凌厉,枪枪直指要害;明智光秀的枪法却飘逸灵动,枪尖闪烁,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三十余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就在足利尊氏被明智光秀缠住,难以分身之际,东侧的楠木军突然变阵。楠木正成看著时机成熟,高声下令:“王彦章,按计划行事!” “诺!”王彦章应声而出,跨上战马,手中铁枪一挺,身后的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足利尊氏的后方。 王彦章如同一尊杀神,铁枪舞动如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足利尊氏麾下的几名將领见状,连忙上前阻拦。 “贼將休狂!”一名將领手持长刀,催马冲向王彦章。 王彦章眼神一冷,铁枪猛地一刺,枪尖如电,瞬间便刺穿了那將领的咽喉。那將领瞪大了眼睛,身体软软地从马上摔落。 另一名將领挥舞著长枪,从侧面攻来。王彦章不慌不忙,铁枪一横,稳稳架住长枪,隨即手腕一翻,枪桿猛地一拧,那將领只觉虎口一麻,长枪便脱手而出。王彦章顺势一枪,將其挑落马下。 短短片刻,几名上前阻拦的將领便悉数被王彦章斩杀。他率领著骑兵,如同一把锋利的铁犁,在足利军的阵中犁出一条血路。士兵们在他面前,如同砍瓜切菜般被斩杀,鲜血染红了大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 王彦章心中焦急万分,他的任务是斩杀足利尊氏,救出主公罗霄。可如今,足利尊氏的本阵就在前方,却被数百名死士死死挡住。这些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向他,虽然一个个都被他斩杀,但却拖延了他的时间。 “足利尊氏,拿命来!”王彦章怒吼一声,铁枪更加疯狂地舞动,枪尖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他杀得双眼赤红,身上溅满了鲜血,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足利尊氏在阵中看到王彦章竟如此勇猛,宛如死神般如入无人之境,全身是血地杀向自己,嚇得面无血色。“快,快拦住他!快拦住他!上啊!”他语无伦次地大喊著。 高师泰见状,连忙护在足利尊氏身前,“大人,此人太棘手,请大人快走!这里有我!” 足利尊氏举目望了望远处负伤鏖战的柿崎景家,知道自己今日已经中计,又加上楠木正成背刺偷袭,再待下去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里哪里还敢停留,立刻拨转马头,在十几名亲卫的护送下,仓皇朝著光明天皇所在的山城国男山逃去。 王彦章眼睁睁地看著足利尊氏逃走,心中怒火中烧,却被死死缠住,无法追击。他不由得一阵懊恼,任务至今一个都未完成,主公罗霄也不知身在何处。心中一急,下手更加狠辣,发疯一样地拼杀,马前不断的有人被挑飞。 .............喊杀声持续到了拂晓...................... 而此时的罗霄,正被关在一辆囚车里,沿著崎嶇的山路缓缓前行。 早在一天前,足利尊氏便已悄悄將他押往男山,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后手。 囚车的木板硌得他生疼,身上的伤口虽然不算太重,但皮鞭留下的伤痕遍布全身,一动便牵扯著疼痛。他靠在囚车的栏杆上,看著窗外飞逝的树木和岩石,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道陈宫怎么样了,李嗣业那边应该又聚来了很多陌刀队员吧……罗成到哪了?”罗霄暗自胡乱思索著。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路突然被挡住了。押送囚车的將领勒住马,抬头一看,只见路中央站著一人一马。 只见那人蒙著面,身著银盔银甲,一身素白,在初冬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胯下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马鬃飞扬。手中握著一桿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整个人英姿颯爽,却又透著一股神秘的气息。 押送的將领心中一惊,勒住马,厉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拦我足利军的去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如炬,落在囚车中的罗霄身上。 第四十章 白马银枪 山城国男山脚下,寒风卷著败叶,呜咽作响。足利尊氏逃至此处,暂避於光明天皇行宫的偏殿,脸色惨白如纸,刚被侍从搀扶著坐下,一口鲜血便猛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溅红了身前的矮桌。 “咳……咳咳……”他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著,眼中布满血丝,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身旁的亲卫慌作一团,连忙递上拭布,却被他一把挥开。 突然,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殿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大……大人……不好了!罗霄……罗霄被人救走了!” 足利尊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又是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你说什么?!” “是……是一个蒙面人,骑著白马,一身银盔银甲,手持长枪……”传令兵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描述著,“那人枪术出神入化,一枪一个,转眼间就挑死了我们十几名弟兄,硬生生把囚车劫走了!我们追了一路,根本不是对手啊!” “白马……银枪……”足利尊氏喃喃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又乱成一团。他本想以罗霄为质,日后或可牵制楠木正成与那些突然冒出的猛將,如今计划全成泡影,甚至还折损了十几名精锐,这打击如同晴天霹雳。 “哇——”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足利尊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亲卫们惊呼著上前搀扶,殿內顿时一片混乱。 ................................. 京都城外,硝烟渐渐散去,只余下遍地尸骸与折断的兵器。王彦章拄著铁枪,站在尸堆之中,身上的鎧甲已被鲜血浸透,脸上溅满了点点血污。他刚刚挑死了足利军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將领,枪尖上的血珠顺著枪桿缓缓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暗红。 此次激战,他枪挑五將,重伤两员,斩杀士卒近两百,可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沮丧。他望著足利尊氏逃走的方向,铁枪猛地一顿,枪尾深深扎入泥土,“嘿”了一声,满是不甘。 “王將军,不必懊恼。”楠木正成走上前来,神色同样凝重,他刚刚从擒获的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消息,“俘虏招供,罗霄大人根本不在足利军中,早在昨日便被他们押往了別处。” 王彦章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更深的焦躁:“那主公他……” 楠木正成沉声道,“眼下情况复杂,我军兵力本就不多,若贸然追击至男山,前有足利残部,后恐有织田军夹击,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王彦章沉默不语,他知道楠木正成所言非虚。此次虽大胜,却也折损不少,再强行进军,確实凶险。他紧握铁枪,指节泛白,最终还是缓缓鬆开,嘆了口气:“楠木大人说的是。” “当务之急,是先撤回赤坂。”楠木正成当机立断,“我即刻修书给陈宫先生,告知此处情况。同时,继续派人打探后醍醐天皇的下落,以及罗霄大人的具体行踪。” 王彦章点了点头,他虽是武將,却也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便依楠木大人之意。撤军!” 一声令下,楠木军与王彦章所率部眾开始有序后撤,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在初冬的阳光下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 ................................. 吉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寺庙中,香火裊裊,茶釜中水声初沸。 明岸法师將茶筅在碗中缓缓旋转,碧绿的抹茶沫泛起细密涟漪。他对面坐著一位布衣破旧、眼神却如寒星的年轻僧人,正是云游至此的宗纯和尚。 明岸凝视茶碗:“宗纯师兄,你看这茶沫聚散——世间缘起,是否亦如这水中之沫,看似有相,实则空幻?” 宗纯和尚笑著接过茶碗,却並不喝,缓缓道:“法师心中这碗茶,恐怕不止是茶吧?茶中有不甘之涩,有权谋之苦”。 茶室陷入寂静,唯有松风声穿廊而过。 明岸神色微凛,转而恢復平静:“禪者当知,真空妙有。空非虚无,有非实执。贫僧所行,不过是以有为法,行无为心。” 宗纯和尚突然將茶水倾倒在地:“法师请看——这水渗入地,润草根、入暗河、终归大海。你执著於將它盛在某一只碗中,却不知它本就属於这天地之间。” 明岸低声道:“宗纯师兄,你游戏人间,嬉笑怒骂,可曾真正『拿起』过什么?” 宗纯和尚笑道:“我拿起的,是每一刻的清风明月;放下的,亦是每一刻的清风明月。而法师你……”他深深看了明岸一眼,“拿起的是百年前的旧梦,放不下的是百年后的虚名啊。” 良久,明岸望著茶釜上氤氳的水汽,突然发问: “若……这世间一切错位,本就是因为有『异人』坠入了时间的池塘呢?那该抹去涟漪,还是……索性搅动更大的浪?” 宗纯和尚哈哈大笑,他本自號狂云子,此刻陡然站起身发笑,惊搅得一团青烟荡漾,隨手背上破布袋,朗声道:“何谓异人?君不见时空本如镜,镜中万象皆倒影。搅浪者本是浪,观镜者……亦是镜中一缕光啊。”话音散入夜雾。 不久,宗纯和尚的身影便消失在山径尽头,只有余音与暮钟共振。 .................................... 一间不大的殿宇內,罗霄缓缓睁开眼,刚刚被人摘掉了眼罩。他动了动身子,身上的伤口依旧隱隱作痛。他环顾四周,这殿宇採用了典型的“书院造”风格,空间紧凑却不失雅致。屋顶是“入母屋造”的结构,两侧的“千鸟破风”轻盈翘起,增添了几分灵动。室內没有过多装饰,墙壁是素净的土壁,地板铺设著打磨光滑的木板,走上去应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屋顶採用了“彻上明造”的手法,所有的梁架、“小屋组”结构都暴露在外,没有天花板遮掩。那些“柱”“梁”“枋”的衔接处,用的是精巧的榫卯,透著古朴的力学美感。 他转头看向一旁,那个把他救出的,一身银盔银甲的蒙面人正背对著他,依旧沉默不语。从被救下到来到这里,罗霄一路上说了不少话,可对方却始终一言不发,这让他愈发疑惑——看这银枪白马的模样,按理说分明就是系统送给自己的弟弟罗成啊,可他为何如此冷淡?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足利直义。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对著罗霄微微躬身:“罗霄君,让你受惊了。” 罗霄一愣,心中满是诧异:“足利直义?怎么是你?” 足利直义尚未答话,殿外又走进三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伤疤,正是柴田胜家,他手中握著一桿长槊,透著慑人的气势。 紧隨其后的是一位面容俊朗的武將,身著儒衫外罩鎧甲,手持摺扇,眼神锐利,正是明智光秀,他微笑著看向罗霄,目光带著几分探究。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不高,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气势的男子。他面如重枣,留著一缕山羊鬍,身著黑色霸王將军鎧,腰间佩刀,面容刚毅,气宇非凡,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显得怪诞不羈,却隱隱又透著一股威严霸气。 足利直义侧身介绍道:“罗霄君,这位是柴田胜家大人,这位是明智光秀大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恭敬,“这位,便是新任征夷大將军,织田信长大人。” 罗霄心中剧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织田信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救了自己的,竟然会是织田阵营的人,终於和歷史上的第六天魔王面对面,那种无形中的压迫感让罗霄也感到震撼。 而此时,那个始终沉默的白马银枪蒙面人,也摘下了头盔,一瞬间泻下的,竟是仿佛凝聚了所有夜色的乌黑长髮。它们並非柔顺披散,而是带著被头盔禁錮后的微微弧度,如一道挣脱束缚的瀑布,在光线下划过一道光泽流丽的弧线,披洒在银亮的肩甲上,黑与银,柔与刚,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转过身。 面纱被指尖轻轻勾下,露出一张令人瞬间屏息的脸庞。那不是寻常闺阁的柔美,而是一种被烽火与剑气淬炼过的、极具侵略性的英丽。肌肤是常在日晒风霜下的小麦色,光滑紧致。眉飞入鬢,清晰而锐利,眉宇正中,一点鲜红欲滴的硃砂痣,宛若雪原上落下的唯一红梅,又似第三只凛然的天眼,瞬间钉住了所有视线。鼻樑高挺,唇形清晰,嘴角天然带著一丝上扬的弧度。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眸子黑亮如点漆,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看向罗霄,里面漾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三分审视,三分瞭然,剩下的,是纯粹的、近乎戏謔的明媚。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他一路的误认与此刻的震撼,却又不急於点破,只是享受这剎那的顛覆。 银甲勾勒的身段高挑而矫健,不是纤细柔弱,而是每一道线条都蕴含著豹子般柔韧爆发力的美。她站在那里,沾著血污的银甲是冰冷的战袍,倾泻的黑髮是流动的云雾,而那眉间硃砂与眼中笑意,则是破开一切肃杀、鲜活无比的生机。 她开了口,声音不像寻常女子般娇柔,而是清亮沉稳,带著砂石砥礪过的质感,却奇异般悦耳: “罗霄大人,”她微微頷首,姿態恭谨却不卑微,“在下奉织田大人之命解救大人。军令如山,大人有令,未至安全处不可言语示警,故而一路缄默。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勿怪。” “哈哈哈哈哈”织田信长一边大笑一边向前走了几步,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呆若木鸡的罗霄,又拍了拍女將军的肩甲,朗声道: “罗霄君!没想到吧?我这杆最锋利的『枪』,可还入得眼?”他笑容扩大,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揶揄,“来,我为罗霄君正式引见——这便是我的亲兵卫队长,甲斐姬!” 甲斐姬迎著罗霄震惊未消的目光,眼中那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了,眉间硃砂痣衬著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在刚刚褪去死亡的战场外,灼灼生辉。 第四十一章 天下布武 罗霄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甲斐姬,脑中一片空白。白马银枪,本是他潜意识里对系统送他的弟弟罗成的具象化想像,可此刻站在面前的,却是一位英气逼人的女將。那身银甲在殿內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与她倾泻而下的乌黑长髮形成鲜明对比,眉间一点硃砂痣更是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甲斐姬……”罗霄喃喃道,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向织田信长,对方脸上那抹戏謔的笑容更浓了些。 织田信长哈哈一笑,大手一挥:“罗霄君,没想到吧?甲斐姬虽是女子,枪法却不输男子,在我麾下,可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將。此次救你,便是我令她出手,谁知罗霄君竟真的未识別出她是女人,哈哈哈哈” 足利直义也微笑道:“信长大人就曾断定,说罗霄君是正人君子,肯定识破不了,看来果然言中了啊”。 甲斐姬走到罗霄身边,伸手搭在罗霄肩头,凑近到罗霄耳畔挑衅戏謔道:“罗霄君竟然一路上都没有搂人家腰,人家好伤心呢”,说著咯咯地娇笑起来,当真是花枝乱颤嫵媚动人。 罗霄感觉到她的鼻尖故意触碰自己的脸颊,被她挑逗得有些尷尬,却又不甘,便顺口回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甲斐姬闻言一愣,隨即用手指在罗霄肋下轻轻掐了一把道:“哼,討厌,人家才不是兔子呢”。 罗霄知道她没听懂,也不解释。 足利直义笑道:“罗霄君文武双全,才气过人,甲斐姬你就不要再戏弄罗霄大人了吧!”隨后对著罗霄躬身一礼道:“此间不是讲话之所,织田大人已经在宴厅摆下酒席给大人压惊,罗霄大人请!”说著,伸手向门外示意。 织田信长也笑道:“久闻罗霄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走吧,尝尝我从尾张带来的好酒。” 罗霄也正好腹中飢肠轆轆,虽不知对方意图,但也决定静观其变,眼下正好先填饱肚子再说。於是点头称善,迈腿走出门外。 眾人跟隨著织田信长,穿过几条迴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厅堂。这厅堂同样是书院造风格,却比刚才那间殿宇更为雅致。墙上掛著几幅水墨山水,角落燃著檀香,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气,驱散了战场上的血腥气。 厅堂中央摆放著一张长长的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各式菜餚和酒器。眾人依次落座,罗霄被安排在织田信长的左手边,对面是明智光秀,足利直义则坐在罗霄身旁,柴田胜家与甲斐姬分坐两侧。 侍女们安静地为眾人斟上酒,织田信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朗声道:“罗霄君,这第一杯,为你顺利脱困,干了!” 罗霄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意,稍稍缓解了身上的伤痛。 “罗霄君,”织田信长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知道你是唐人,在我国本是过客。但你在京都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能让王彦章那样的猛將甘心效力,能让楠木正成引为知己,罗霄君绝非寻常之辈。” 罗霄心中一凛,没想到织田信长对自己的情况如此了解。他平静地回应:“织田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织田信长嗤笑一声,“在这乱世之中,能挺身而出,为了不相干的人对抗足利尊氏,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罗霄君,你可知如今我国,已是风雨飘摇?” 恰在这时,厅堂的门被轻轻拉开,薰香的白烟如流云般缠绕著绘有唐狮子的金屏风。一个娇美的身影立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仿佛一枚被光浸透的吉野樱。最先攫住眾人目光的,是那身萌黄色唐衣与朽叶色表著构成的十二单重色——这是只有摄关家女儿及將军家正室方能使用的尊贵配色。外层的萌黄色在烛火中流转著春芽初萌的润泽,自肩头垂落的衣摆足有八尺余长,在乌黑光鉴的畳席上铺开朽叶色秋意;从领口、袖缘层层叠叠露出的內里,依次是青钝、薄红、浅葱、葡萄染等七重色目,每层丝绸边缘皆用金线绣著细密的海波龟甲纹。 移步时,衣裾摩擦发出“窸窣——窸窣——”如落叶拂过清泉的声响,那是京都西阵织特供的越前绢与佐渡金糸交织而成的音色。腰间繫著二重织锦带,前面打结处垂落五色丝絛,每根丝絛末端缀有极小铃鐺,行动时却寂静无声——因铃內铜舌已被蜡封,这是早年由宫中秘传而出的“无音铃”,据说是唯恐声响扰了贵人清思。 她的髮型梳成当世最高贵的“大垂髮”,乌亮青丝如瀑垂至腰间,发间並无多余饰物,仅在一侧斜插一支玳瑁制“日荫簪”,簪头用细如髮丝的银线缠绕成十六瓣八重菊,额发修剪成標准的“美人尖”,眉剃尽后以青黛描画成远山含雾的弧度,面上敷著白粉,却在颧骨处薄施緋红。 当她行至主位前俯身行礼时,从宽大袖口中探出的手指,宛若削磨过的白珊瑚。指甲留得修长,染著由红花与砒霜反覆浸渍而成的“笹色红”,那红色在指尖渐次淡去,恍若樱花將谢时最后那抹血痕。领口露出的后颈肌肤,在十二单衣重重包裹下,反被衬得如初雪般脆弱易逝,那截雪颈隨著行礼的动作微微弯曲时,屏风上的金狮子仿佛都敛去了锋芒。 织田信长举杯轻笑,杯中酒液晃动著微光:“此乃舍妹阿市。我最疼爱的妹妹!”声音里带著將天下至宝示於人前的傲然。女子闻声抬眸,目光如古镜映月般扫过眾人,那眼里有藤花照水的清艷,亦有深潭敛刃的寒光。当她的视线与兄长交匯时,唇边绽开极淡的笑意,齿间仿佛含著一枚即將融化的薄冰。 她最终在信长左下手预设的蒲团落座,十二单衣摆如花瓣层层收拢。薰香的白烟重新开始流动,乐师拨响了琵琶的丝弦,但在所有人心头,那抹萌黄色已然烙印成比刀剑更锋利的记忆,那是织田家野望在人间最美的化身,亦仿佛是用金丝银线缠绕而成的、乱世祭坛上最矜贵的祭品。 罗霄心中微动“这女子的容貌,简直用惊为天人形容也不为过。原来这便是传说中日本古代三大美女之一的织田市,可算是见到真人了,果然有闭月羞花之貌!”。 足利直义更是看得痴了,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酒液险些洒出。他目光紧紧追隨著织田市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爱慕与痴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他虽与阿市见过无数次,但像今日这般盛装的阿市,还是第一次见。可一想到今日阿市盛装而出一定是因为罗霄,心中又不由得一阵痛楚。 织田信长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对织田市轻声介绍道:“阿市,这位是罗霄大人。” 织田市抬眸看向罗霄,目光清澈,微微頷首:“罗霄大人。”隨后,她又向明智光秀、柴田胜家、足利直义等人一一问好,举止端庄得体。 席间的气氛似乎都变得柔和了许多。阿市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偶尔会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一眼足利直义,隨即又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掩住她眼中的复杂心绪。 罗霄不得不承认,织田市的美貌与气质確实令人惊艷,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知道今日这场宴席绝非简单的压惊宴。织田信长费这么大功夫把自己从足利尊氏手中救出来,定然有所图谋。 果然,织田信长放下酒杯,切入了正题:“罗霄君,刚才我说到我国风雨飘摇,你可有同感?” 罗霄沉吟片刻,答道:“足利与楠木两军交战,百姓流离失所,確是乱世之象。” “不止於此。”一旁的明智光秀接过话头,他放下手中的摺扇,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罗霄君初来乍到,或许对我国局势不甚了解。如今朝堂之上,后醍醐天皇虽有雄心,却刚愎自用,心胸狭隘,猜忌多疑。他重用亲信,排斥异己,致使上至公卿大臣,下至武士黎民,皆有不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足利尊氏本是倒幕先锋,却因与天皇嫌隙渐生而倒戈,如今兵败如山倒,已成丧家之犬,且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竟然逼走自己的弟弟直义大人!他所挟持的光明天皇继位之初便备受爭议,懦弱昏聵,不过是他人手中的傀儡。如今幸得光严上皇重开院政,才得以拨乱反正,总领朝纲,肃清流毒。” 明智光秀的目光转向织田信长,带著几分推崇:“而织田大人,雄才大略,广纳贤才,正是平息这烽烟,拯救黎民於水火的不二人选。” 织田信长闻言,哈哈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粗獷的豁达:“光秀说得未免太过了。我织田信长,不过是想为天下武士谋一条出路。这乱世之所以乱,就是因为武家的利益得不到保障!那些公卿贵族,只会空谈误国,无视武士利益!只有恢復武家政权,让武士阶层掌握自己的命运,保证我们的利益,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其感染。 明智光秀適时补充道:“织田大人的这一宏伟计划,多年前便已开始按部就班地执行,我们第六天魔会称之为『天下布武』。” 织田信长看向罗霄,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罗霄君,你是个人才。连王彦章那般的猛將都愿追隨你,可见你的过人之处。我织田信长求贤若渴,不如你便留在我麾下,与我一同成就这『天下布武』的大业,如何?” 足利直义也开口劝道:“罗霄君,织田大人確是明主。如今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你若能辅佐织田大人,定能成就一番功名。” 明智光秀微微頷首:“罗霄君,楠木正成虽忠,却迂腐;新田义贞虽义,却无谋。他们追隨的后醍醐天皇,绝非能安定天下之人。唯有织田大人,才有能力结束这乱世啊。” 罗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本是唐人,於你们的纷爭,本就无意捲入。当初与足利尊氏交恶,也只是因为恰巧遇到一位被他追杀的女子,出手相助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楠木大人的忠诚,新田大人的义气,都让我十分仰慕。我愿意与他们一同战斗,守护心中的道义。所以,对於织田大人的招揽,我只能恕难从命了。” 话音落下,厅堂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明智光秀和足利直义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尷尬之色。柴田胜家猛地一拍桌子,怒哼一声,眼中闪过凶光,似乎对罗霄的拒绝极为不满。 “胜家!”织田信长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柴田胜家。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看著罗霄,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好!有骨气!我织田信长就喜欢这样的汉子!”说著,哈哈一笑,“此事不急於一时,罗霄君不必如此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罗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罗霄君,不如你先到尾张国游览一番。看看在我的理念治理下尾张国的景象。届时你再做决定,如何?” 罗霄心中思忖,此刻自己身陷织田阵营,若是强行拒绝,恐怕会招来不测。不如先答应下来,静观其变,再寻机会与楠木正成等人匯合。 “既然织田大人如此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罗霄点头应道。 织田信长见状,大喜过望,重新落座,又举起酒杯:“好!痛快!来来,喝酒!” 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织田信长兴致勃勃地谈论著尾张国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自豪。明智光秀则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分析著各地的局势。 这时,织田信长放下酒杯,面色红润地看著罗霄,缓缓开口:“罗霄君,不知你方才听闻我的『天下布武』之策,有何感触,能否给我说说?” 罗霄微笑摇头道:“罗霄一介武夫,又是唐人,对织田大人这理念怎能妄议”。 织田信长摆手笑道:“罗霄君切莫多心,酒席间无事,但说无妨!” 明智光秀也笑著说:“是啊,罗霄大人,正因你是唐人,或许才更能从局外提出不同见解啊!还望罗霄君知无不言,不吝赐教啊!” 罗霄抱拳道:“不敢,既然诸位提出,那罗霄就说说吧”。他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抬首环顾一周后缓缓说道:“天下布武之策。此四字如双刃剑,锋刃所向之处,既是霸业之阶,亦伏隱忧之壑。” 织田信长眼神一亮,说道:“哦?愿闻其详!” 罗霄接著说道:“其利有三:一者,大义名分。如今,朝廷失鹿,诸豪逐之。以“武”为旗,可收天下武士之心,乱世之时正需此等昭然之帜。此旗一挥,农夫走卒、僧眾商贾皆因此旗號明晰,敢押注粮草身家,此名分之实利也。二者,慑服僧俗。纵观歷史,每逢乱世,常有寺庙挟佛威干政,以信仰聚兵。也正需“布武”大义明告天下,神佛有灵,降大义化身,匯天下僧眾持刀剑征伐宵小,足可立威四海,信服百姓。三者,破旧立新。京都公卿犹念“静之治”,各地守护仍怀世袭梦。“天下布武”如铁砧重锤,可碎腐朽旧制。而倡导诸多新政改革,皆需武威为前驱。” “然”罗霄顿了一顿又道“其弊亦有三。一者,树敌过广。“天下布武”如“裸身舞剑”,招四方之矢。若令“武”字被解读为“织田欲尽夺天下”,恐成眾矢之的。二者,民心如苇。如今暴动、反叛频发,百姓见“布武”旗识,唯思征粮抽丁,百姓视兵家如修罗。若武威不辅仁政,新得领地终如沙垒之城。三者,遗祸身后。我唐国《史记》有记载——白起坑卒而秦人终厌暴兵。过分强调“武”字,则“下克上之风”必风靡日本。他日若有强藩效仿,也以“布武”之名反噬织田家……” 罗霄说到故意停顿,看到满场都在怔怔的看著他,便又接著说道:“织田大人若真想安四海,平战乱,当效法周武王,明示“天下布武”非为杀伐,实为禁私战、收兵权於中央。对降將当赐其茶器多过刀剑;对公家需许以文教革新。需以“武”字旗征伐宵小,但更需“布”字安抚人心。” 罗霄最后边说边以手指蘸茶,在案上画出“五木瓜纹”,那是织田家的家徽。他早在少年时读日本漫画就印象深刻,此刻画起来,竟然异常轻鬆。 “正如织田大人家纹木瓜般——外显刚锐之形,內藏绵延生生之德。平定乱世之剑,亦当是开创太平之鍔啊。” 罗霄一番话,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將“天下布武”的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 厅堂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罗霄的见解所震撼。织田信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深思。他看著罗霄,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是一种对人才的极度渴望。 明智光秀也收起了平日的从容,他深深地看了罗霄一眼,心中暗道:此人见识不凡,若不能为织田大人所用,必成大患。 柴田胜家虽然勇悍,但他绝非莽夫,也听出了罗霄话中的道理,他挠了挠头,看向罗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 足利直义原本因为阿市而有些心神不寧,此刻也被罗霄的话吸引,他看著罗霄,若有所思。 而阿市,更是怔怔地看著罗霄。她从未见过如此有见识的男子,他的话语中透著一种成熟与睿智,与厅堂內的其他人都不同。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阿市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脸颊也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態。 足利直义无意中也將阿市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一阵刺痛,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涌上心头。他默默地端起酒杯,大口喝著酒,仿佛只有酒精才能麻痹心中的苦涩。 织田信长沉默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好!好啊!果然!罗霄君果然不同寻常!你这番话分析得鞭辟入里!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有勇有谋的武將,没想到你对治国理政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他重新起身走到罗霄面前,郑重地说道:“罗霄君,我织田信长今天把话放这儿,无论你如何决定,我都敬你是条汉子!但你听著,我也绝不会放弃招揽你!我织田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罗霄看著织田信长眼中的真诚与执著,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位被称为“第六天魔王”的男人,果然有著非同常人的气度与魄力。 “多谢织田大人厚爱。”罗霄微微頷首。 织田信长重新落座,兴致更高了,又与罗霄討论起“天下布武”的细节。罗霄也不避讳,对答如流,他的见解总能给织田信长带来新的启发。 席间,足利直义依旧不停地喝著酒,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阿市,而阿市则偶尔会偷偷看向罗霄,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甲斐姬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把玩著酒杯,时不时的看著罗霄若有所思。 宴席散去。织田信长安排了客房让罗霄休息,又派了侍女照顾他的伤势。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榻米上,辗转反侧。今天的经歷如同梦幻一般,他不仅见到了织田信长这位歷史上的风云人物,还对“天下布武”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知道,自己已经捲入了这场乱世的漩涡之中,未来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而此时,织田信长的书房內,依旧灯火通明。织田信长、明智光秀、足利直义三人相对而坐。 “大人,罗霄此人,见识过人,又有王彦章等猛將追隨,若不能为我所用,日后必成大患啊。”明智光秀忧心忡忡地说道。 织田信长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光秀,你太多虑了。罗霄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才,就该用诚心去打动。我相信,只要他看到了我们『天下布武』的诚意与成效,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就算他最终不愿归顺,我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这样的人才,绝不能落入別人手中。” 足利直义沉默不语,望著灯火发呆。心中想的,却是阿市看罗霄时那异样的眼神。 明智光秀看著织田信长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是。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明日,我会派人带罗霄去尾张国看看。我要让他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天下布武』!”说著嘴角上扬,露出自信的笑容。 第四十二章 驛路风情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京都郊外的寺庙已响起晨钟。罗霄一夜未眠,脑中反覆盘算著脱身之策,直到窗外的鸟鸣声响起,他才昏昏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罗霄隱隱觉得眼皮痒痒,他不自觉的侧了侧脸,不一会又觉得耳朵也痒痒,罗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丽的面庞,和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罗霄大人,起床吧!”甲斐姬清亮的嗓音中裹著戏謔,“织田大人可有新吩咐呢。” 原来是甲斐姬在用头髮在罗霄脸上挠痒痒。 罗霄这个气啊,他翻身猛地坐起,隨即又急忙拉著被子躺下,“喂,姑娘!你未经我允许进入我房间,成何体统?” 甲斐姬直起身子,微微一笑,戏虐道:“哎呀,想不到罗霄大人竟然如此胆小,害怕我一个弱女子”。 罗霄暗道:“你是弱女子?救我时候枪挑了十几条人命的弱女子?”可嘴上也不示弱,“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啊?” 甲斐姬“咯咯咯”地娇笑起来,“本姑娘可不管那些繁文縟节,要不然我也不会当织田大人的亲兵卫队长!” 罗霄无奈道:“可你总得先让我把衣服穿起来吧?” 甲斐姬走近罗霄,低头道:“嘻嘻,还害羞呢!好吧,本来织田大人让我伺候罗霄大人更衣,看来是不需要我嘍?” 罗霄忙道:“不需要,不习惯!” “好吧,那么......请罗霄大人快点更衣,织田大人还有要事呢”说著转身,刚走出两步,忽又转身返回。 罗霄本来刚要起身,看她突然转身,连忙又躺下“喂喂,你什么毛病,快走!” 甲斐姬被罗霄逗得花枝乱颤,娇笑著道“好好,哎,我可是提醒罗霄大人,不要想著耍什么花招啊!”说著笑著走了出去,留下银铃般的一窜笑声。 罗霄嘆了口气,披衣起身,简单梳洗之后,拉开门,只见甲斐姬已经披上了那身银盔银甲,只是卸下了昨日沾血的披风,晨光在她肩头的甲片上流淌,眉间硃砂痣被朝阳映得愈发鲜红。她身后跟著两名侍女,正捧著一套乾净的旅装候著。 “织田大人的意思是?”罗霄明知故问,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甲斐姬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织田信长。他今日换了身深蓝色便服,腰间佩著短刀,神情比昨日宴会上多了几分肃然。“罗霄君,不知昨晚休息可好”他开门见山,不等罗霄回答又接著道:“今日劳烦你隨甲斐姬同往尾张。阿市许久未归,正好顺路回去探望母亲,罗霄君武艺高强,还请你路上多照看舍妹。” 罗霄心中一动,眼角余光瞥见廊下立著的织田市。她今日换了身水縹色小袖,外罩淡紫色羽织,未施粉黛的脸上带著几分对归途的期待,听见织田信长的话,忙屈膝行礼:“阿市有劳罗霄大人了。” “哦,小姐不必多礼,罗霄既然同行,路上当然会照看阿市小姐的。”罗霄拱手应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掀起波澜——这正是脱身的好机会!只要离开织田信长的视线,沿途多有山林,总能寻到空隙甩开护卫。 织田信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甲斐姬也会一路『护送』罗霄君,她定能保你们周全。”他特意加重“护送”二字,目光扫过甲斐姬腰间的银枪,“尾张路途不远,却也需三日光景,你们且慢行。” 甲斐姬上前一步,银甲轻响:“请大人放心,属下定不辱命。”她转向罗霄,眼中闪过狡黠,“罗霄大人,咱们这就动身?” 临行前,织田信长又唤来五十名女兵,皆是劲装裹身,腰悬短刀,背负弓箭,簇拥著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阿市掀帘入內时,罗霄瞥见车厢內铺著软垫,角落里放著一个描金漆盒,想来是带给母亲的礼物。 “罗霄大人,上车吧。”甲斐姬拍了拍马车辕木,自己却翻身上了一匹白马——正是昨日劫走罗霄时骑的那匹,银枪斜倚在鞍旁,枪尖在晨光中闪著冷芒。 罗霄摇摇头:“我骑马便可。” 甲斐姬笑道:“罗霄大人还是和织田小姐同乘马车的好,我们织田大人可没有多余的马哦”她戏謔中带著挑衅。说著靠近罗霄面颊,轻声在罗霄耳畔说道:“再说,能同我们阿市小姐同乘一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呢”。 罗霄心下瞭然,这是防备他骑马逃跑,便也不再多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甲斐姬骑著马在马车旁並行,马车帘半掀著,罗霄望著车外一路不语,脑中飞快地盘算著,阿市则兴致勃勃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出了京都地界,沿途渐显田园风光。冬麦在田埂上泛著浅绿,农人披著蓑衣在田间劳作,见了这支全是女子的队伍,都纷纷驻足观望。甲斐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挺直脊背,银盔下的长髮被风拂起,露出耳后细腻的肌肤。 “罗霄大人似乎很乐意见到这般景象?”甲斐姬忽然侧过头,声音里带著笑意,“莫不是觉得脱离了织田大人的视线,便有机可乘?” 罗霄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姑娘说笑了。织田大人既有吩咐,我自当尽心。”他心里却暗道,这女子心思玲瓏,倒是个难缠的角色。 正说著,阿市轻轻拍了拍罗霄胳膊,罗霄转身一看,见阿市手里捧著一个食盒:“罗霄大人,甲斐姬姐姐,一路顛簸辛苦,尝尝我做的和果子吧。”她指尖白皙,指甲染著淡淡的粉色,与食盒里的樱饼相映成趣。 甲斐姬探身看了一眼,伸手挑了一块递给罗霄:“罗霄大人,阿市小姐的手艺可是一绝,错过可要后悔的。”她凑近罗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挑逗,“说不定,这是未来夫人对罗霄大人的心意呢。” 罗霄横了甲斐姬一眼,接过樱饼,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只觉温热柔软,连忙乾咳一声:“多谢阿市小姐。”他咬了一口,清甜的豆沙混著樱花的微香在舌尖化开,確实滋味绝佳。 阿市坐在车辕边,看著罗霄吃得认真,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罗霄君是唐人吧?听兄长说,你来自一个很远的国度。” “正是。”罗霄点头,“我家乡在......离此地万里之遥。”说著望向远处的天空。 “万里之遥……”阿市眼中闪过嚮往,“我曾在汉诗里读过『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里一定很美吧?”她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母亲也常说,若有机会,想去看看唐国的风光。只可惜……”她话未说完,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甲斐姬在一旁接话:“夫人身子弱,不便远行。这次能让阿市小姐回去探望,还得多谢罗霄大人呢。”她朝罗霄眨眨眼,“若不是为了请你同行,织田大人怕是捨不得放阿市走呢。” 罗霄心中一动,听这语气,阿市的母亲似乎並非自由身。他正想追问,阿市却已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母亲其实……並不喜欢兄长。”她声音放轻,带著几分孩童般的困惑,“小时候,兄长总爱带著武士们在院里练刀,把父亲留下的梅树都砍了,母亲为此哭了好几回。” “信长大人小时候便是这般性子。”甲斐姬接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敬佩,“敢作敢为,从不循规蹈矩。那时他常穿著粗布衣裳,带著我们去田里摸鱼,被老夫人追著打也不认错。” 阿市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愁绪淡了几分:“是啊,他总爱捉弄人。有次把青蛙放进我的绣筐里,害我嚇哭了,母亲气得拿藤条抽他,他却笑著说『妹妹胆子太小,该练练』。”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变了。不再爬树掏鸟窝,眼里只有兵法和领地,连看我的眼神都……” 罗霄默默听著,他来自后世,当然知道这位称做第六天魔王的男人很多故事,可眼下直接从他的妹妹口里听到,又確实同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全然不同。那个在宴席上睥睨天下的霸主,也曾有过顽劣的少年时光,此时从阿市口中悠悠讲来,形象更加立体鲜活起来。而甲斐姬口中所言母亲“身子弱”,恐怕並非属实,织田信长將其留在尾张,多半是软禁罢了。 阿市望著远方的山峦,轻声道,“母亲常对著父亲的牌位流泪,说若不是兄长太过乖张,家里也不会变成这样。可我还是想念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她转头看向罗霄,眼中带著感激,“甲斐姬姐姐说的没错,这次能回去,真的要多谢罗霄君。若不是兄长想请你去尾张,我怕是没机会见到母亲呢。” 罗霄心中五味杂陈,点头道:“阿市小姐不必客气。”他忽然觉得,这趟尾张之行,或许比想像中更复杂。 一路行至午后,一行人都有些乏累,甲斐姬指著前方一片密林:“前面有处温泉,咱们去歇歇脚吧。” 穿过林间小道,果然见一汪热气氤氳的泉池,四周环绕著翠竹,泉水清澈见底,倒映著天光云影。 阿市面露羞赧:“罗霄大人,此处是“汤之山温泉”,传说可以洗去所有霉运,我们去洗一洗吧……我先去洗,罗霄大人请稍后。” 罗霄点头道:“小姐请自便”。 甲斐姬也点头笑道:“好啊,我与罗霄大人在外守著。”她一把拉起罗霄的手,走到数十步外的竹林边,故意靠得极近,身上的银甲泛著光,“罗霄大人,这温泉可是天然的好东西,洗了能解乏呢。” 罗霄知道她又要捉弄自己,索性顺著她的话头:“哦?那倒是要多谢甲斐姬引路嘍。” “谢我?”甲斐姬挑眉,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不如谢织田大人吧。他可是有意把阿市许配给你呢,你想想,娶了这么美的夫人,以后尾张的大半家业都是你的。” 罗霄一愣,心下暗道:“看来这织田信长为了招揽我还真是要下血本啊!”不过忽又觉得“甲斐姬这妮子喜欢捉弄人,这大抵是她又在戏弄我罢了!” 於是罗霄换做笑脸,转头迎上她戏謔的目光:“其实...我倒是觉得吧,甲斐姬你这样的才是大美人儿。英姿颯爽,又带点小性子,比起娇滴滴的闺秀更合我心意”。 甲斐姬没想到他会反將一军,先是一愣,隨即咯咯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竹林间迴荡:“罗霄大人莫不是在调戏我?小心我告诉织田大人,让他治你罪。” “我说的是实话。”罗霄一本正经道,“阿市小姐温婉淑嫻,可你....更有野性!” “哈哈哈...討厌!”甲斐姬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却不重,“原来罗霄大人也会说些花言巧语骗女孩子。”她的笑声越发清脆,引得林中的鸟儿都扑稜稜飞起。 正说著,泉池那边传来水声轻响,阿市披著一件白色浴衣走了出来。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她的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乌髮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几缕水珠顺著颈项滑入衣襟,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浴衣的腰带松松繫著,露出纤细的锁骨,行走时衣袂飘动,偶尔露出雪白的大腿,宛若池边凌波的仙子。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连甲斐姬都看得怔住了,喃喃道:“阿市小姐这模样,怕是连花见酒会上的舞姬都比不上。” 罗霄也有些失神,暗道难怪称她为日本歷史三大美女之一,这般风姿確实令人心折。 阿市被两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罗霄大人,甲斐姬姐姐,你们久等了吧?”。 “快去歇歇吧。”甲斐姬回过神,笑著推了推她,“我和罗霄大人还要守著,可不能让外人闯进来。” 等阿市上了马车,甲斐姬转头看向罗霄:“该我洗了。” 罗霄正有此意,只要甲斐姬洗澡时,夺了她的战马,就能逃了。便开心道:“好,快去吧!” “哼!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甲斐姬忽然开口,眼中闪过狡黠,“你想趁我不注意逃跑,对不对?” 罗霄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强作镇定道:“切,我堂堂七尺男儿,若真想走,谁也拦不住。” 甲斐姬忽然上前一步,银甲与她的身姿形成奇妙的反差。她身材高挑,腰肢却纤细,银甲下的曲线若隱若现,乌黑的长髮被风拂起,扫过她带著笑意的脸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罗霄的下巴,吐气如兰:“休要嘴硬,你想跑?可以试试。” 她咯咯笑著转身,银铃般的笑声在泉边迴荡,罗霄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心念一动:“那不如,我先洗?” 甲斐姬挑眉:“你先洗?又想耍什么花招?” 罗霄故意挺直胸膛,“我一个大男人,和你耍什么花招?”他说著便大步走向泉池,心里却盘算著,等会儿洗完澡,趁甲斐姬放鬆警惕,便钻进密林脱身。 他刚脱去全身衣物踏入泉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间,顿时觉得浑身舒泰。正想闭眼享受片刻,却听见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轻响。罗霄猛地回头,看到甲斐姬正缓步走来,罗霄刚要出声示意对方不要再近了,却见她眼神魅惑地看著自己,同时先是解下银盔,乌黑的长髮瞬间如瀑布般泻下,接著解开肩甲,银片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动作从容,一件一件褪去鎧甲,露出里面的贴身劲装,直到连最后褻衣也缓缓脱下,浑身不著存缕,露出诱人婀娜的酮体,那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罗霄只觉得呼吸一滯,心跳加速,被这香艷场景完全震住,直到甲斐姬开始缓步向池水迈近之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忙转过身去,心里暗道这女子好大胆,居然就这么要和我同浴!嘴上结结巴巴道:“喂,那个...”竟语无伦次起来。隨即听得身后水声轻响,甲斐姬已踏入泉中,一步步靠近。 “呵呵呵....怎么,不敢看了?”她的声音带著笑意,就在他身后一尺处响起。 罗霄硬著头皮道:“那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请自重。” “自重?”甲斐姬轻笑,“那刚刚人家脱衣服的时候,罗霄大人可一直是直勾勾的盯著,把人家看遍了也没说过这话啊。” 罗霄正想反驳,忽然觉得腰间一凉,竟是甲斐姬的手探了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水花四溅,低头一看,才想起自己此刻也未著寸缕,忙又蹲回水中,引得甲斐姬咯咯直笑。 “你看你,急什么?”她戏謔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不是!你到底要干啥?”罗霄背对著她,声音有些发紧。 “当然是帮罗霄大人搓背啊?”甲斐姬哼了一声,笑道:“罗霄大人莫不是怕我趁机......要了你?” 罗霄暗自摇头,他知道这女子武艺高强,那日劫囚车时便已见识过她的手段,自知未必是其对手,可总被她这般调戏,心里又有些不甘,於是犟道:“笑话,我一个男人怎么会怕你!”隨即抬头,却见甲斐姬光洁的下巴高高翘起,一双美目直勾勾看著自己,正缓缓探身过来。 “嗯...我看...那个...不如这样,”罗霄急忙说道,“咱们背对背,谁也不看谁,如何?” 甲斐姬笑了,得意的笑,笑的如盛开的桃花,仿佛取胜后骄傲的公主,“好吧,行,就依你。”她声音柔得发腻。 罗霄暗自鬆了口气,心说:“阿弥陀佛,这个妖精真能要命啊”! 於是两人背靠背坐著,罗霄感觉到对方光洁的后背绵柔光滑,不由得心跳加速,心道:“这妮子怕是在故意扰乱我心神”。於是向前探了探身子,躲开一点。可谁知甲斐姬却顺势向后一躺,索性靠在了罗霄背上。 “我去!”罗霄急道:“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靠我啊!” “哼,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趁机逃跑?除非让我转过来看著你”甲斐姬笑道。 罗霄无奈,知道和她爭辩毫无意义,於是默不作声。 泉水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罗霄看著四周的情况,脑中飞速运转,想著如何脱身。他的衣物放在岸边,只要衝上去穿上,夺了甲斐姬的白马,再甩开那些女兵,应该有机会逃脱。 约么一炷香功夫,他感觉到身后的滑腻似乎越来越绵软无力,估计对方应该睏倦了,於是开始悄悄蓄力,正欲起身,甲斐姬却忽然开口:“你要是敢跑,我就喊非礼,让阿市小姐看看你是什么德行。” 罗霄动作一顿,暗骂这女子心思太细。可眼下逃跑机会绝佳,机不可失,情急下他索性哗啦一声站起身:“我...我要去岸边歇歇。” “哼!想跑就直说。”甲斐姬也跟著起身,水珠顺著她的肌肤滑落,美丽的酮体瞬间一览无余,“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 罗霄见被识破,索性不再掩饰:“我確实想走。你也知道,织田信长留我並非真心,不过是想利用我。我没必要留在这儿任人摆布。”他一直满脑都是如何逃跑,此刻情势所迫,焦躁之下乾脆实话实说,眼神诚恳,虽然面对眼前的极品尤物,却也属实心无杂念。 “嚯,有骨气。”甲斐姬讚许地点点头,忽然凑近他,眼中闪过挑战的光芒,“但你跑不掉。”胸前一团柔软紧紧贴著罗霄胸口,罗霄急忙向后退了一步,索性摊牌道:“我想试试”。 说著,他猛地向前衝去,伸手去抓岸边的衣物。甲斐姬身形更快,几个起落便拦在他面前,伸手向他肩头抓来。罗霄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使出擒拿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 两人瞬间交手数合,罗霄的招式刚猛有力,甲斐姬却身形灵活,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她身上未著寸缕,肌肤滑腻,罗霄几次想要抓住她,都被她轻易挣脱,反而被她胸前的柔软晃得心神不寧。 “分心了?”甲斐姬轻笑一声,忽然一手抓住罗霄的手腕,顺势绕到他身后,另一手搂在他的脖子上,向上纵身跃起,借势骑在罗霄肩头,小腹向前一挺,一双玉腿紧紧夹住他的脖颈,向后猛地一倒,正是一招“夹腿摔”,即便是在后世,这也是女子在面对身形高大男子时的奇招,运用得当可瞬间制服对方,其威力不亚於自由搏击中的“断头台”。 甲斐姬这一招又快又狠,罗霄只觉脖子被对方大腿紧紧夹著,呼吸顿时困难起来,踉蹌著向后倒去。他想掰开甲斐姬的腿,却摸到一片滑腻的肌肤,不由得手一僵。甲斐姬趁机收紧双腿,罗霄更是被憋的满脸通红,渐渐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再坚持下去恐怕今天真的交代在这“温柔乡”里了,不得不艰难的伸手拍拍对方大腿,认输道:“额....松...松一下...我...服了...快...鬆开...额” 甲斐姬咯咯笑著鬆开腿,站起身,看著罗霄狼狈的模样:“怎么样?还想跑吗?”她伸手扶起他,顺势紧紧靠在罗霄胸前。 罗霄急忙向后闪了闪身,咳嗽几声,脸上有些发烫,訕訕道:“你这招太赖了。” “兵不厌诈嘛。”甲斐姬凑近他,吐气如兰,“喂,你说实话,我身上的味道好闻吗?这可是京都最好的香料,可都让你闻去了,回头你可得赔我!” 罗霄想起刚才那香艷场面,只觉得鼻子一热,忙转过头去:“切,好男不和女斗!”。 甲斐姬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更欢了,银铃般的笑声在泉边久久迴荡。 ................................... 等两人换好衣服回到马车旁,阿市已在车厢里睡著了,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许是梦到了母亲。甲斐姬示意女兵们噤声,轻声道:“再歇半个时辰便赶路。” 罗霄靠在一棵树下,看著熟睡的阿市,又看了看在一旁擦拭银枪的甲斐姬,心中忽然有些复杂。这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如水,一个热烈似火,却都身不由己地捲入了乱世的漩涡。而自己,稀里糊涂地穿越到这个时空,和这些本来毫不相干的人產生出这么多交集......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阿市醒来时,眼中带著几分迷茫,见罗霄和甲斐姬都在,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竟睡著了。” 甲斐姬指著前方,“过了前面的山岗,便快到尾张地界了。” 阿市闻言,眼中闪过期待,掀开帘子向外望去。罗霄看著她的侧脸,忽然开口:“你母亲……会很高兴见到你吧。” 阿市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母亲性子执拗,怕是还在生兄长的气。但她最疼我,见了我,总会心软的。”她顿了顿,轻声道,“罗霄君,等见到母亲,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就说兄长其实心里是有她的,只是不擅表达。” 罗霄心中一嘆,点头道:“好,我尽力。”他知道这不过是安慰,织田信长连亲生母亲都软禁,又怎会轻易改变心意? 夕阳西下时,队伍终於抵近尾张境。 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呻吟。车厢內,竹帘隨著顛簸轻轻晃动,將最后几缕斜阳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投在阿市和罗霄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市已经睡去,慵懒的靠在罗霄肩头。罗霄看著窗外的夕阳发著呆。空气里,那股属於京都的混杂著焚香、贵族脂粉与战乱不安的气息,早已被旷野的风和泥土的芳香取代。越向东,那种不安似乎就越淡,仿佛连战火硝烟都暂时被隔绝在了层叠的山峦之后,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暂时的寧静,不过是乱世画卷上最脆弱的一笔。 恰在此时,西沉的夕阳挣扎著撕开了云层。 仿佛一瞬之间,世界被点燃了。 不再是京都黄昏那种朦朧曖昧的、被诸多楼阁切割的霞光。眼前,是一片毫无遮拦的、浩瀚无垠的熔金之海。夕阳像一枚烧透的、即將坠入锻炉的赤红铁球,悬在遥远的伊势湾方向,將它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尾张的平原上。 这光,是活的。 它点燃了蜿蜒流淌的木曾川、长良川的支流,河水变成了流动的、蜿蜒的火练。它涂抹在远处稀疏的村落茅草屋顶上,升起的一缕缕晚炊的青烟,被染成了温柔的淡紫色,笔直地升入渐冷的空气。大片大片越冬的麦田,呈现出一种沉鬱的墨绿色,此刻却镶上了璀璨的金边。田野间,三三两两的农人正收拾农具归家,他们佝僂的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印在土地上,像是用浓墨写下的、关於生存的坚韧符號。更远处,可以看到成片的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海潮般的声响,竹叶的边缘被照得透明,如同一片摇曳的、青金色的火焰。 风,带著初冬的寒意与平原特有的、混合了泥土、枯草与淡淡海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风里,没有京都焚香的雅致,也没有沿途山间战火隱约的焦味,它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扎实的味道——是土地、河流与即將到来的霜雪的味道。 夕阳的光辉渐渐收敛,天空由炽烈的金红转为深邃的紺青与紫罗兰色,最先亮起的几颗星子,清冷地缀在天幕。那片被温暖暮色笼罩的平原,正一点点沉入冬日寧静而坚实的夜晚。 第四十三章 簫咽尾张 天刚蒙蒙亮,车驾便已驶离昨夜歇脚的驛站。车轮碾过带著薄霜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倒像是怕惊扰了这方天地的寧静。罗霄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觉眼前的景象与前几日行过的京都近郊、吉野山地截然不同。 昨日傍晚刚踏入尾张境內时,天色已暗,只隱约觉得道路平整了许多,田埂齐整,连路边的驛站都比別处更显规整。此刻天光渐亮,这尾张的冬日晨景便如一幅淡墨长卷,缓缓在眼前铺展开来。 没有京都附近那种因战乱而起的萧瑟与戒备,也没有吉野山区的险峻与荒僻。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虽值深冬,田地里光禿禿的,却不见半分荒芜。田埂被修葺得笔直,划分出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土地,像是被巧手裁剪过一般。偶有几片田地里还留著秋收后的稻茬,整齐地露出一截截短小的根部,透著一股被精心照料过的规整。路边的水渠里水流清澈,虽有薄冰凝结,却看得出是活水,想来开春灌溉定是方便得很。 远处散落著几处村落,茅草屋顶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烟囱里升起裊裊炊烟,笔直地向上,在清冷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偶有几声犬吠鸡鸣传来,不似別处那般带著警惕,倒像是寻常人家的日常絮语。几个穿著厚实棉衣的农人已经在田边忙碌,有的在修补田埂,有的在清理水渠,动作不紧不慢,脸上带著一种安然的神色,全然不见流离失所的惶恐。 “这里……真是安稳得很。”阿市不知何时也凑到了车帘边,轻声感嘆道。她今日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棉襦,领口袖口绣著精致的缠枝纹,衬得那张本就温婉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柔和。一路行来,她见多了战乱留下的疮痍,此刻看到这般平和的景象,眼中难免泛起几分暖意。 罗霄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在田埂上劳作的农人:“是啊,能把土地打理成这样,可见此地的治理者下了不少功夫。”他虽对这个时代的诸侯纷爭了解不深,但也看得出,百姓能有这份安稳,绝非易事。没有苛政,没有兵匪滋扰,才能让人安心侍弄土地,哪怕是在这万物蛰伏的冬日,也透著一股生机勃勃的底气。 “哥哥若是看到,也一定会开心呢!”阿市边看边喃喃道。 “是啊,织田大人確实有过人的能力”罗霄边说边回头,他却未料到阿市头离自己太近,结果一张嘴不偏不倚地与阿市的樱唇碰个满满。 顿时,两人同时一愣,隨即罗霄尷尬地低头歉意道:“哦,不好意思,阿市小姐,我绝非...” “其实...没关係的...”阿市红著脸打断了罗霄,“阿市本来也...总之...没关係....罗霄君请不要介意”,她轻声说著,头却没有闪避,隨后缓缓抬起头看著罗霄,恰逢罗霄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充满曖昧。一个神秘俊朗,一个美若仙子,二人竟一时间就那么互相望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甲斐姬骑马跟在车旁,听到两人的对话,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却没说话。她斜眼偷瞄见车內场景,不知怎么,心中竟有些复杂,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可又无法言说,一时有些烦闷,深吸一口气,忽然双腿用力一夹,口中娇喝一声“驾!”,胯下战马噠噠的向前跑开了。 行至巳时,阳光渐渐暖了起来,驱散了晨霜,也让空气里多了几分暖意。队伍在一处背风的田埂边停下休息,隨从们忙著生火煮水,阿市亲手从食盒里取出温热的糕点,又倒了杯温水递给罗霄。 “罗霄君,一路劳顿,先喝点水暖暖身子吧。”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带著自然的关切。 罗霄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心中也是一暖:“多谢阿市小姐。” 不远处,甲斐姬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手脚,见罗霄正捧著水杯小口喝著,忽然想到了什么,於是扬了扬下巴:“喂,罗霄,昨日在驛站歇了一晚,精神该养足了吧?要不要再来切磋切磋?” 她话音里带著几分挑衅,眼神却亮晶晶的。 罗霄刚喝了口水,闻言差点呛到,他看了看甲斐姬那婀娜的身段,正迈著猫步一步一步扭著就朝自己走了过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摇头苦笑道:“我说甲斐姬大小姐,切磋就不必了吧?我这胳膊还没从你的『擒拿』里缓过劲来呢。” 甲斐姬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罗霄说的擒拿的意思,脑海中也不自觉想到那日二人温泉內“大战”的场景,竟也一团红霞飞上脸颊,露处女儿家的娇羞,便斜眼瞪著罗霄,却也说不出话来。 阿市在一旁掩嘴轻笑:“罗霄君,甲斐姬姐姐也是好意,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再说,听哥哥说罗霄君武艺高强,阿市真的也好像亲眼看看,阿市求求罗霄君,就当给阿市看一下好吗?” 罗霄见躲不过,只好放下水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吧,不过说好了,点到为止。” “放心,我不会伤著你的。”甲斐姬说著,已踏步走到田埂中央,摆出了一个起手式。她身著劲装,身形挺拔,虽为女子,却自有一股英气逼人。 罗霄深吸一口气,也摆出架势。他知道甲斐姬的武艺远在自己之上,尤其是近身擒拿之术,更是精妙绝伦,一旦被她一个巧劲按在地上,恐怕会立刻动弹不得。今日他打定主意,儘量与她拉开距离,以巧劲周旋。 两人甫一交手,便见身影交错。甲斐姬的招式迅猛凌厉,她双臂长舒,时而横扫,时而直拳,招招带著破空之声。罗霄则仗著爆发力好,左躲右闪,偶尔趁隙反击,招式虽不华丽,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要害。 阿市坐在一旁的草垛上,托著腮静静看著。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罗霄的身影虽略显狼狈,却总能在看似绝境时寻到生机,那份不放弃的执著让她心头微动。而甲斐姬的英姿颯爽,也让她暗自讚嘆。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罗霄脚下一个疏忽,被甲斐姬抓住了破绽。只见她手腕一翻,避开罗霄的格挡,顺势欺近身来,左手精准地扣住罗霄的右肩,右手则如铁钳般锁住他的手腕,脚下轻轻一绊,只听“哎呀”一声,罗霄便被她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上。 “还是输了。”罗霄趴在冰凉的土地上,无奈地嘆了口气。右胳膊被甲斐姬反剪著,肩膀传来一阵酸痛。 甲斐姬单膝跪在他身侧,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容:“嘻嘻,怎么样?服了吗?” 罗霄正想嘴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旁不远处,有一抹小小的亮色。他费力地侧过头,只见在乾枯的田埂缝隙里,竟开著一株小小的紫色花朵。花瓣薄薄的,像是蝶翼,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却透著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他心中一动,趁著甲斐姬注意力都在他脸上的功夫,腾出没被按住的左手,伸向那株小花。手指轻轻一掐,便將那朵花摘了下来。 甲斐姬见他不说话,反而伸手去够什么东西,正觉奇怪,便感觉罗霄將什么东西举到了自己面前。她低头一看,只见罗霄的左手握著一朵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沾著些许泥土,却透著別样的清丽。 “这个……额...送给你。”罗霄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甲斐姬愣了一下,看著那朵小花,又看了看罗霄埋在土里、只露出半张脸狼狈的样子,不觉脸颊微微一热。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送过她这样的小花,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握著罗霄胳膊的力道也鬆了几分。 就在这一瞬间,罗霄猛地发力,腰间一拧,左手抓住甲斐姬的手腕,借著她力道鬆懈的空隙,身体骤然翻转。甲斐姬猝不及防,只觉手腕一麻,重心不稳,竟被罗霄反压在了身下。 “你!”甲斐姬又惊又气,瞪著罗霄。 罗霄压在她身上,喘著气,脸上却带著得意的笑:“嘿嘿...兵不厌诈嘛。”他刻意模仿著那日在温泉里甲斐姬语气,还故意拖长了调子。 “你!....你耍赖!”甲斐姬又气又急,挣扎著想推开他,却被罗霄死死按住。她本就不是那种扭捏的性子,此刻又羞又恼,情急之下,张口便朝著罗霄按在她胸口的胳膊咬了下去。 “哎哟!”罗霄猝不及防,只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下意识地鬆开了手。 甲斐姬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屈膝,身体向上一顶,同时双手用力一推。罗霄本就因为疼痛分了神,顿时被她掀翻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甲斐姬已经翻身骑坐在他胸口,双手按在罗霄手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满是胜利的得意:“怎么样?服不服?” 罗霄躺在地上,看著骑在自己身上、气鼓鼓的甲斐姬,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无奈:“你...属小狗的吧?堂堂卫队长...咬人!服了,服了,甲斐姬大小姐武功盖世,我甘拜下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呵呵,现在的年轻小夫妻啊,真是越来越放得开了,这田间地头的,就这么亲热起来了哟。” 罗霄和甲斐姬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扛著锄头的老农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脸上带著几分善意的调侃。 两人这才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有多不雅。甲斐姬骑在罗霄胸口,双手还按著罗霄手腕,罗霄则躺在地上,头髮有些凌乱,两人离得极近,呼吸都能相互感受到。 甲斐姬顿时娇羞得像是煮熟的虾子,猛地从罗霄身上跳起来,背过身去,连耳根都红透了。 罗霄也赶紧爬起来,刚想再说点什么,却感觉腰间一紧,低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原来刚才两人一番扭打,他腰间的布带和甲斐姬的腰带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还打了个死结。 “都怪你!”甲斐姬转过身,看到那缠在一起的腰带,又羞又气,伸手去解,嘴里却不忘责怪罗霄。 “明明是你先咬我的。”罗霄也伸手去解,反驳道。 两人一个向左拉,一个向右扯,那死结却越缠越紧。 “你轻点!” “是你太用力了!” “都怪你耍赖!” “我脚底下绊了一下而已!” “你少抵赖!” 两人一边互相斗著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著结,手指时不时碰到一起,脸上的红晕久久未退。阿市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去想帮忙,却见两人折腾了半天,那结反而更乱了。 罗霄看著甲斐姬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却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同样狼狈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甲斐姬本还在气头上,见他笑了,正想发作,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想到刚才老农的话,以及两人此刻的窘態,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带著笑意的脸上,那缠在一起的腰带仿佛也不再是麻烦,反而成了这冬日里一道啼笑皆非的风景。阿市站在一旁,看著笑作一团的两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柔和了。 ..................................... 休息过后,队伍继续前行。或许是早上那场闹剧的缘故,车厢里的气氛比往日更显轻鬆。阿市靠在窗边,看著外面缓缓掠过的田景出神,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罗霄君,昨日听你提起花夜釵姑娘的故事……她真的好让阿市心疼....” 罗霄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神色黯淡了几分:“嗯,那日几名刺客在吉野驛馆突袭,本来是要刺杀我的,可她却为了救我……被一名刺客的飞鏢击中后心,当晚就....”他没有说下去,心中觉得被狠狠刺了一下。 阿市的眼圈顿时红了,她轻轻握住手帕,声音带著哽咽:“那位姑娘……我虽未曾见过,却能感觉到她是个好姑娘,那般明艷洒脱,对罗霄君那么深情,却落得如此下场,真是……真是太可怜了。”她说著,泪珠竟已在眼眶中打转。 罗霄看著她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楚。花夜釵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个对自己百般痴情、重情重义的姑娘,终究是没能在这乱世中存活。 罗霄沉默了,他能说什么呢?在这个战乱纷飞的时代,又有多少人的人生能由自己掌控?花夜釵的死,不过是这乱世中无数悲剧的一个缩影。 骑马跟在车旁的甲斐姬,也一直静静地听著,脸色竟异常苍白。她微微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有晶莹的泪珠从她脸颊滑落,滴落在马鞍上,瞬间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罗霄无意中看向窗外,恰好发觉甲斐姬似乎竟也落泪,有些好奇,后者却同时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同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仿佛刚才的落泪只是错觉。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阿市偶尔压抑的啜泣声,和车外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著一种淡淡的忧伤。 ............................... 一路行来,尾张的安稳景象始终如一。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临近河流的村落外扎营。隨从们搭建好帐篷,升起篝火,烤肉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吃过晚饭,罗霄望著远处天边的晚霞。夕阳將河水染成了一片金红,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映著晚霞,美得如同幻境。他想起了花夜釵,想起了那些在战乱中逝去的人,心中难免有些悵然。 “罗霄君。”身后传来阿市的声音。 罗霄转过身,看到阿市手里拿著一支玉簫,正站在不远处看著他。月光已经升起,淡淡的银辉洒在她身上,让她更显温婉动人。 “阿市小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阿市走到他面前,將手中的玉簫递给他:“罗霄君,这是我哥哥让我在路上交给你的。” “织田大人?”罗霄有些惊讶地接过玉簫。这玉簫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簫身上雕刻著精致的云纹,一看便知是珍品。 “嗯,”阿市点点头,脸上带著柔和的笑意,“哥哥说,罗霄君是难得的人才,此去前路漫漫,或许这支簫能解解旅途的烦闷。他还说,听闻罗霄君懂些音律,想必能用得上。” 罗霄握著玉簫,心中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与织田信长不过几面之缘,对方竟能如此用心,实在难得。他將玉簫放在唇边,试了试音,簫声清越,带著玉石特有的温润质感。 “既然是织田大人的心意,那我便却之不恭了。”罗霄微微一笑,看著眼前的月色与河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吹奏的欲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將玉簫凑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 一曲《关山月》缓缓流淌而出。簫声深沉而苍凉,如同一股清泉,从山谷中蜿蜒流出,带著將士对故土的思念,带著对家国的牵掛。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仿佛能看到將士们在边关的寒夜里,望著天上的明月,默默思念著远方的亲人;时而又高亢激昂,带著一股不屈的壮志,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阿市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那簫声仿佛有一种魔力,將她带入了一个遥远而苍茫的世界。她仿佛看到了大漠孤烟,看到了长河落日,看到了那些在边关浴血奋战的身影。罗霄吹奏时的神情专注而肃穆,与他平日里或洒脱或狼狈的样子截然不同,竟让她生出一种陌生的悸动。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啊!....这曲子……真好听。”阿市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讚嘆,“罗霄君,这是什么曲子?能和阿市说说吗?” “这是《关山月》,”罗霄放下玉簫,解释道,“源自我唐国汉代的鼓吹曲,后来被后人改编为簫曲。它以簫的深沉音色,表现戍边將士对故土的思念,旋律苍凉,就像诗中写的那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阿市轻声念著这句诗,眼中闪过一丝嚮往,“真是贴切。罗霄君懂得真多,不仅武艺独特,才思敏捷,还能吹奏出这样动人的曲子,实在让阿市....让阿市钦佩啊。” 罗霄笑了笑,將玉簫握在手中轻轻摩挲:“不过是略懂皮毛罢了。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曲子还有很多,只是如今身在异乡,能吹起这曲《关山月》,也算是寄託一点思乡之情。” 阿市看著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悵惘,心中微动,轻声道:“罗霄君的家乡,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嗯,”罗霄点头,目光望向天边的明月,仿佛透过这轮明月看到了远方,“那里有不同於此处的山川河流,有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只是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阿市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站著。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带著一种静謐的温柔。她能感受到罗霄身上那种既洒脱又带著一丝疏离的气质,就像这天上的月亮,明亮却又遥远。可偏偏是这份遥远,让她生出一种想要靠近的念头。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甲斐姬正背靠著树干坐著。她本是觉得营地里有些闷,想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会听到罗霄的簫声。 起初,她只是抱著几分好奇。在她眼中,罗霄应该是会些搏击的,可要说功夫还不及自己,但织田大人铁了心要招揽他,据说此人才气过人,麾下还有几员猛將。可此时此刻,他怎么会吹簫?吹这种听起来就文縐縐的东西?可当那曲《关山月》响起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簫声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缠绵,反而透著一股金戈铁马的苍凉,像是千军万马在耳边呼啸而过,又像是孤胆英雄在边关望月长嘆。她自幼听惯了战鼓与號角,却从未想过,一支小小的玉簫,竟能吹出比战鼓更让人热血沸腾、比號角更让人黯然神伤的调子。 她悄悄探出头,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河边的两人。罗霄站在月光下,身形挺拔,握著玉簫的手指修长,神情专注得让她有些陌生。而阿市站在他身旁,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月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不知怎的,甲斐姬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白日里在田埂上的打闹,想起罗霄將那朵紫色小花递到她面前时眼中的狡黠,想起他被自己按在地上时无奈的苦笑,又想起刚才那簫声里的苍凉与思念。 这个罗霄,和她最初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甲斐姬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树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罗霄的身影。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眸时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吹簫时的样子,那样专注,那样深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支簫。 若是……若是他也能那样专注地看著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甲斐姬的脸颊便“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她猛地低下头,心臟“砰砰”地跳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这是在想什么? 可脑海里却又忍不住浮现出那日温泉里的场景,还有今天白日里的情景,他被自己按在地上,却还不忘摘花鬨她;他被自己咬了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却没真的生气;还有老农误会他们时,他那张红透了的脸…… 这些画面像是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河边罗霄和阿市的对话还在继续,阿市又问起了一些关於罗霄家乡的事,罗霄耐心地讲著,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竟格外悦耳。 甲斐姬靠著树干,听著那笑声,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既想走上前去,加入他们的谈话,可不知怎么,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树后,悄悄地听著,悄悄地看著。 直到罗霄和阿市的身影渐渐远去,那淡淡的簫声余韵仿佛还縈绕在耳边。甲斐姬才慢慢站起身,走到刚才罗霄站过的地方。地上仿佛还残留著他的气息,混合著月光与青草的味道,让她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到脚边的草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片小小的花瓣,她弯腰將一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轻轻捏著,忽然她想起罗霄口中的花夜釵,猛然间心下一沉,手中的花瓣很轻,却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压在她的心上。 甲斐姬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那月亮和罗霄描述的“天山明月”,是不是一样的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第四十四章 土田夫人 夕阳的金辉如同融化的蜜糖,泼洒在清洲城的轮廓之上。当罗霄一行人的身影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座矗立在浓尾平原上的坚城,正以一种沉默而威严的姿態,迎接著远方的来客。 罗霄手搭凉棚远望,目光越过逐渐清晰的田野与道路,落在那道蜿蜒的城郭之上。清洲城的规模远超他此前见过的许多町镇,高大的石垣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將城內的景象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护城河波光粼粼,映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城头的箭櫓与望楼错落有致,无声地昭示著这里的军事地位。“果然是兵家必爭之地。”罗霄在心中暗嘆。此地扼守交通要衝,进可攻、退可守,看来,织田家能以此为根基崛起,绝非偶然。 隨著队伍缓缓驶入城门,喧囂的人声渐渐被一种肃穆的氛围取代。与城外的市井不同,城內的道路宽阔整洁,往来者多是身著武士服的精悍之士,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织田家的府苑位於城中心偏北的位置,当那座占地广阔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时,连见惯了大宅邸的罗霄也不禁暗自点头。 府苑的入口採用入母屋造,从石头用料及木材上看,显然已有些年头,不过墙身打理得乾乾净净,透著一股沉静的古韵。穿过入口,便是精心铺设的石子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矮松与苔蘚,绿意盎然,却不见半分杂乱。空气中瀰漫著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更显此地的清幽。 沿著蜿蜒的小径前行,穿过几处小巧的庭院,眼前的景象愈发开阔。主屋是典型的日式“主殿造”风格,巨大的樑柱支撑著陡峭的屋顶,瓦片排列得一丝不苟。屋檐下悬掛著素雅的灯笼,尚未点亮,却已透著几分雅致。主屋前的庭院中,有一处精巧的池塘,水面如镜,倒映著岸边的枫树与石灯笼,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微风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將倒映的景致搅得微微晃动,別有一番韵味。整个府苑规模宏大,却布局巧妙,於开阔中见精致,於肃穆中显考究,处处透著名门望族的底蕴,却又异常清净,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纷扰。 “罗霄大人,阿市小姐,这边请。”引路的家臣恭敬地躬身,將他们引向主屋侧面的一处院落。 刚踏入那院落的门扉,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屋內迎了出来。那是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身著一身素雅的和服,髮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眼角已有些许细纹,却难掩年轻时的风韵。她的眼神急切而温柔,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阿市身上,原本略带疲惫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阿市!我的阿市!”妇人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母亲!”阿市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一声呼唤便化作哽咽。她提著裙摆,快步扑向妇人的怀抱,仿佛一只归巢的小鸟。 土田夫人紧紧地抱住女儿,双臂用力,仿佛要將这许久未见的骨肉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遍遍地呢喃著,泪水早已浸湿了眼角的衣襟。阿市將脸埋在母亲的肩头,嚶嚶的哭了起来,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她像个孩童般,身体微微颤抖,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著路上的见闻,说著对母亲的牵掛,偶尔还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抱怨著兄长为何不早些让她回来探望。 土田夫人一边轻轻拍著女儿的背,一边耐心地听著,时不时用袖口擦去女儿脸颊的泪水,眼神中满是疼惜与爱怜。这对久別重逢的母女相拥许久,周围的人都识趣地保持著沉默,连空气都仿佛被这份浓厚的亲情所感染,变得温暖而柔软。 良久,阿市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拉著土田夫人的手,这才想起身边的罗霄。“母亲,这位就是罗霄大人,是他一路护送我回来的,他可厉害了。”阿市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崇拜与感激。 身后的甲斐姬眯著眼戏謔地看了一眼罗霄,嘴角微微撅了一下,就差把“手下败將”写在脸上了。 土田夫人这才將目光转向罗霄,眼中的激动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温和並存的目光。她微微頷首:“多谢罗霄大人一路照顾小女,快请入內歇息。” 夜幕降临,府苑內点亮了灯笼,昏黄的光芒透过纸窗,映照出庭院中朦朧的景致。晚餐设在一间宽敞的和室內,矮桌之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有新鲜的生鱼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鱼、燉得软烂的蔬菜,还有清酒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土田夫人坐在主位,阿市挨著母亲,显得格外亲昵,甲斐姬则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依旧是一身劲装,只是卸下了兵刃,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罗霄作为客人,坐在对面。 席间的气氛还算融洽,土田夫人不时询问阿市在外的生活,阿市则兴致勃勃地说著,偶尔也会提及兄长织田信长口中罗霄的勇武和才气,还不忘说罗霄的簫声简直让她著迷,一定请母亲也一饱耳福。 每当阿市提到罗霄,土田夫人都会微笑著看向罗霄,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罗霄大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与沉稳,实在难得。听阿市说,大人並非我邦之人?” “正是,晚辈来自唐国。”罗霄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地回应。 “唐国……那是一个遥远而繁华的国度吧。”土田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嚮往,“至少不会像我们这样战乱频发吧?”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罗霄略一沉吟,说道:“其实,晚辈也初来不算太久,关於两国政局,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如今贵国各方势力纷爭,百姓怕是难得安寧。” 土田夫人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罗霄大人说得是。只是这纷爭,有时並非百姓所愿,而是上位者的野心所致啊。”她的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誚,“就像有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不惜骨肉相残,实在是……” 阿市似乎察觉到母亲语气中的不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母亲,还是...不说这个了吧。” 土田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隨即又转向罗霄,岔开了话题,询问起罗霄家乡的风土人情。罗霄便拣一些有趣的见闻说来,比如都市的繁华,独特的文化习俗,听得土田夫人和阿市都入了迷。甲斐姬虽然话不多,但也听得十分认真,偶尔看向罗霄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好奇。 通过交谈,罗霄能明显感觉到,土田夫人对织田信长並无多少好感,甚至明显带著强烈不满。而她对自己的欣赏,则是发自內心的,或许是因为自己“护送”阿市回来,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谈吐让她觉得投缘。席间,她还多次提及织田信行,言语间充满了惋惜与怀念,说信行如何温和仁厚,如何体恤下人,隱隱透露出当初她更希望信行继承家督之位的意思。 罗霄心中暗自思忖,之前便听说织田信长与其弟信行之间素有不和,甚至有过权力之爭,看来传言非虚。土田夫人被软禁在此,恐怕也与她支持信行有关。只是,他原本以为,毕竟是母子兄弟,多年过去,矛盾或许已经缓和,至少表面上能维持平和。 晚餐过后,阿市被侍女引著去安置,甲斐姬也告退离开。土田夫人却单独留下了罗霄,说是有话要私下说。 两人移步到另一间更为幽静的和室,侍女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屋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土田夫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罗霄大人,其实,有些事我从未告诉过阿市,今日,我想对你说。” 罗霄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便静静听著。 “你也看出来了,我对信长……並无好感。”土田夫人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你或许以为,我只是不满他软禁我,不满他当初抢走了信行的家督之位。但你不知道,信长他……他亲手杀了他的弟弟信行。” 罗霄猛地一怔,虽然知道兄弟鬩墙,但听到“亲手杀死”这几个字,还是有些震惊。 “当年,他们为了家督之位,兵戈相见,信行战败。信长假意安抚,说兄弟之间不必如此,邀信行来府苑一聚,共商和好之事。信行信了他,结果……”土田夫人的声音哽咽起来,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恨意,“结果就在这府苑里,信长设下埋伏,亲手杀了信行。那一天,血都染红了庭院里的石板路……”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府苑的寧静,也让罗霄对织田信长的狠厉有了更深的认识。他终於明白,土田夫人与织田信长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权力之爭那么简单,显然根本无从调和。 土田夫人用手帕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情绪,目光紧紧地盯著罗霄,眼神中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罗霄大人,你我虽然初次见面,但我的直觉让我坚信你是个正直的男人,也是个有能力的人。阿市这孩子,命苦,从小就夹在我和信长之间。其实,我知道,信长一直把她当成棋子,想用她的婚事来拉拢势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恳切:“罗霄大人,知女莫如母,我看得出来,阿市很喜欢你,你对她也並不排斥。如果你能帮我,帮我离开这里,让我和阿市能永久团聚,不受信长的控制,我……” 土田夫人凑近了一些,罗霄感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已扑面而来,土田夫人靠近罗霄耳朵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於宝藏的秘密。有了这笔財富,你在任何地方都能立足。而阿市……我愿意將她许配给你,她会是你的贤內助。大人也必会成就一番事业!” 罗霄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土田夫人眼中急切而带著诱惑的目光,又想起了织田信长之前那看似隨意却暗藏深意的託付,瞬间明白了过来。无论是织田信长,还是眼前的土田夫人,都將阿市当成了筹码,一个可以用来达成自己政治目的或换取利益的工具。 乱世! 人心! 罗霄感到一股发自后背的苍凉直透骨髓。 那个在他面前会哭、会笑、会撒娇,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少女,她的命运,竟然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悯涌上罗霄的心头。 面对土田夫人的提议,他无法直接回绝,那样不仅会暴露自己的立场,也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而且,清洲城防卫森严,此事急不得。请容我寻找合適的机会,从长计议。” 听到罗霄没有直接拒绝,土田夫人眼中顿时露出惊喜的光芒,她连忙点头:“好,好,罗霄大人说的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只要大人肯帮忙,我母女二人感激不尽。” 或许是觉得罗霄已经答应,或许是急於促成此事,土田夫人立刻吩咐侍女:“去准备一下,把阿市的房间旁边那间收拾出来,让罗霄大人今晚就在那里歇息,也好让阿市能就近伺候。” 罗霄一听,顿时有些慌乱,这明显是土田夫人有意撮合。他连忙起身,拱手道:“夫人万万不可。阿市小姐尚未出阁,在下一介外人与阿市小姐共处一院,於礼不合,恐损小姐清誉。还是请为在下安排別处住处吧,在下感激不尽。”他语气坚决,態度诚恳。 土田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罗霄会拒绝得如此乾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静,她笑了笑:“啊,是了,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依罗霄大人所言。”说著,便重新吩咐侍女为罗霄安排其他院落。 .......................... 与此同时,在府苑另一处雅致的小院里,阿市正和甲斐姬相对而坐。屋內点著一盏小巧的油灯,光线柔和。 阿市用手指缠著自己的发梢,脸上带著几分羞赧,又有些兴奋地说道:“甲斐姬姐姐,你觉得罗霄大人怎么样?” 甲斐姬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她轻咳一声:“罗霄嘛……有些见识,不过....武艺平平。” “噗嗤”阿市笑了,她捂著嘴,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线。 “甲斐姬姐姐”阿市眼睛亮晶晶的,“可我觉得他不仅厉害,人还很好,对我也很照顾。”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说,兄长会不会……会不会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把我许配给罗霄大人啊?” 甲斐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著阿市娇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种事,要看织田大人的意思。”甲斐姬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阿市却忽然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狡黠与认真:“如果……如果兄长真的让我嫁给罗霄大人,那.....我就去求兄长,让他把姐姐你也一併嫁给罗霄大人。这样....我们俩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而且姐姐你武艺那么高,还能保护我呢。罗霄大人是干大事的人,以后他外出,有姐姐你保护,阿市也能放心了!” 甲斐姬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连忙摆手:“哎呀,阿市,你在说什么呢,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她从小和阿市一同长大,虽名为主僕,实则情同姐妹,此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节,连忙提著嗓子叫起来。可虽然嘴上说著不行,但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心中早已如同小鹿乱撞,那份暗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四十五章 清洲月冷 初冬的寒气在清洲城渐渐浓郁起来。庭院的枫树早已褪尽红衣,枯瘦的枝椏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只有那些经冬不凋的松柏还固执地守著最后一片苍绿。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晨光中泛著玻璃般脆弱的微光。 罗霄已在织田府苑住了十日。 这十日里,他並非没有动过逃离的念头。夜深人静时,他常推开纸窗一角,望著庭院中巡逻武士提灯走过的光影。府苑的守卫比初见时更加森严——不是明晃晃的监视,而是一种无形的网:无论他走到何处,总会有侍女“恰巧”经过,或是有家臣“顺路”同行。更不必说甲斐姬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夜里就睡在他隔壁的隔间,纸门轻薄得连呼吸声都隱约可闻。每晚熄灯前,纸门后面甲斐姬那宽衣曼妙的身影常常让罗霄不得不闭眼寧神默念“清心咒”。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再召唤一名武將,可其实眼下毫无危险,召唤来武將的意义也不过就是仅仅帮助自己“杀出去”,可然后呢?没有马匹,不识路径,在这地冻天寒的时节徒步千里返回赤坂城或者朝熊山,无异於自寻死路。罗霄只得按捺下焦躁,索性將这段时间当作难得的休整。 每日清晨,阿市总会准时来到他暂居的“听竹轩”,阿市说那是兄长信长专门为罗霄按照唐风布置並命名的暂居之所。这处小院位於府苑东南角,院中植著十余竿青竹,即使冬日也挺拔苍翠。阿市会带来新沏的茶,有时是煎茶,有时是抹茶,配上府中厨娘精心製作的和果子——梅花形的羊羹,枫叶状的最中饼,每一件都精巧得让人不忍下口。 “罗霄君,今日的茶是特意用竹叶上的晨霜煮的。”阿市跪坐在榻榻米上,动作优雅地分茶,衣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母亲说,晨霜水柔,最宜煎茶。” 罗霄接过茶碗,碗壁温润,茶香裊裊。他啜饮一口,的確比寻常井水多了几分清甜。“夫人有心了。” “母亲很喜欢你呢。”阿市红著脸柔声道:“她说,自从兄长去了京都,府里好久没有像这样让人舒心的时日了。”她略顿一下,偷看了一眼罗霄,接著声音压低了些,“这一切,都多亏了罗霄君的到来啊”。 这话里藏著多少真心,多少试探,罗霄分辨不清。他只是微微一笑,不接话茬,转而取过那支玉簫,簫身已被摩挲得温润,他在尾张这些日子,时常吹奏。 今日吹的是《梅花三弄》。簫声清越,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盪开,穿过竹丛,掠过结了薄冰的池塘,惊起几只停在屋檐下的麻雀。阿市托腮听著,眼神渐渐迷离,仿佛隨著乐声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一曲终了,一道苗条的靚影出现了。 甲斐姬倚在门边,一身深蓝色小袖配袴,腰间依旧束著革带,只是未佩刀。她的长髮今日罕见地半綰起来,余下的青丝垂在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少女的柔美。 “甲斐姬姐姐来了!”阿市高兴地招手,“快来坐,茶还温著呢。” 甲斐姬在罗霄对面坐下,接过阿市递来的茶碗时,与罗霄恰巧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顿,甲斐姬迅底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甲斐姬已经感觉到自己最近的变化,每次看到罗霄,她都莫名的心跳加速,她此前一直被当做武者和杀手训练,虽也有利用美色靠近猎物,麻痹对手的时刻,但那种感觉却与近来完全不同,她很確定是一种她此前从来未有过的感觉。 这十日来,这样的微妙感觉发生过不止一次。 几日前,他们在池塘边餵鱼。阿市將鱼食撒进冰面破开的一角,锦鲤爭相涌来,红白金黄搅碎一池冬水。罗霄站在一旁,甲斐姬不知何时挨得极近,她的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当一条特別大的墨色锦鲤跃出水面时,水花溅起,罗霄本能地向后一退,正好撞进甲斐姬怀里。罗霄怕把甲斐姬撞倒,下意识地伸手扶在她腰侧,停了片刻才缓缓放下。那天余下的时间,她都格外沉默,只是偶尔看向罗霄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还有一次,两人在院中空地上再次比武。甲斐姬用的是木刀,罗霄则折了一截竹枝。起初只是试探,竹枝与木刀相击,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但十招过后,甲斐姬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木刀划破空气,带著呼啸的风声。罗霄全神贯注,將所学武术尽数施展。他步法灵活,竹枝专攻甲斐姬招式间的空隙,几次险些点中她的手腕。甲斐姬眼中讶色一闪,隨即嘴角上扬,那是棋逢对手的喜悦。三十招时,罗霄一个侧身避开劈砍,竹枝疾刺甲斐姬肋下。甲斐姬竟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竹枝,同时右手的木刀已架在罗霄颈侧。两人定格在这个姿势,距离极近。罗霄能闻到清甲斐姬脸颊的香气,能感受到她因运动而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映著他的影子。时间仿佛停滯了。竹枝在甲斐姬手中微微颤抖——是她在抖,还是罗霄在抖?分不清。他们就那样四目相对了好久,最后是阿市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们。甲斐姬像被烫到般鬆开手后退,木刀也收了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我……我去喝些水。”她匆匆转身进屋,脚步竟有些慌乱。 那天晚上,罗霄在房中沐浴。木桶里的热水蒸腾著白汽,他靠在桶沿,闭目养神。连日的周旋让他身心俱疲,只有在这样独处的时刻,才能稍稍放鬆。但他没有注意到,隔壁隔间的纸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甲斐姬跪坐在自己的被褥上,心跳如擂鼓。她原本只是想去主屋取些东西,路过罗霄房间时,听见水声,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纸门很薄,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竟然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偷偷向里看去,她看见罗霄的侧影。水汽氤氳中,他的肩膀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热水沿著脊背滑落。他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珠从下頜滴落,流过脖颈、锁骨……甲斐姬猛地闭眼,脸颊烧得厉害。她很奇怪,她想起温泉那次——两人在水中缠斗,肌肤相贴,他的体温滚烫地传来。那时她一开始確实有意“勾引”罗霄,但那只是“一时玩心”,源於“猫对耗子”的不屑和戏弄,后来二人赤身搏击也是只顾著快速制服他,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触碰的记忆竟然都让她脸红心跳。纸门內传来水声,罗霄起身了。甲斐姬慌忙又忍不住偷眼看去,一双美目顿时睁大了,只一眼,她便又转过头,背靠著纸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按住胸口,那里跳得厉害。从小到大,她生命中似乎只有剑、只有忠诚、只有守护主人的使命。她以为自己会像那些前辈女武者一样,终生不嫁,最后战死沙场或孤独终老。可是罗霄出现了。这个来自异国的男子,武艺不如她,却总能在別的地方让她惊讶。他的簫声,他的谈吐,他看待世事那种既入世又疏离的眼神。还有他对待阿市的温柔,对待土田夫人的谨慎,对待她时那种平等的尊重——从不会像其他大人那样因她是女子而轻视,也不因她武力高强而畏惧......她將脸埋进膝盖。织田信长让她监视罗霄,可她越来越无法將他当作单纯的监视对象。那夜阿市说“二女同嫁”的戏言,她当时还娇羞的反驳,可夜深人静时,那个念头却像种子一样悄悄发芽。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三人每日在院中散步,品茶,听他吹簫。没有战爭,没有阴谋,没有各方势力的拉扯...... “姐姐..你怎么了?”阿市歪著脑袋看著出神的甲斐姬。 “哦,没什么,这茶....真香啊”甲斐姬连忙收起回忆,慌乱中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后说道,可连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已热得发烫。 ............................................... 这一日,土田夫人让阿市带著罗霄去清洲城下町走了一遭,说是让罗霄看看尾张的风土。隨行的除了阿市和甲斐姬,还有三十名织田家的精锐武士,不远不近地跟著。 城下町比罗霄想像中繁华。虽是冬日,街道两旁商铺依旧开著,卖醃菜的、卖木器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大多衣衫整洁,面色红润,见到他们这一行人时会恭敬地让道,低头行礼。 在一处茶屋歇脚时,罗霄听到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在閒聊。 “……听说织田大人在京都又得了陛下褒奖,真是英明神武啊。” “可不是,自打织田大人继承了家督之位,尾张一年比一年安定。你看这市集,往年冬天哪敢开这么晚?早就怕盗匪了。” “我上次去美浓做生意,那边的人还羡慕咱们呢,说织田治下,百姓能吃饱穿暖……” 阿市听到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罗霄说:“兄长虽然严厉,但对百姓是极好的。” 甲斐姬也微微点头:“织田大人志在天下,自然要先让领民安居。” 罗霄默默喝茶,心中却想到土田夫人那夜的话——那个关於织田信长亲手弒弟的故事。同一个人,在臣民眼中是英主,在母亲眼中却是凶手。这乱世,人心如万花筒,转一个角度就是全然不同的景象。他很清楚,自己穿越到这个乱世,对这个国家到底谁胜谁负其实毫不在意。活下去,儘快寻找看看有没有穿越回去的办法才是他唯一的念头。即便是捲入和足利尊氏的恶斗,其实也完全是源於出手相救被追杀的花夜釵。如今织田信长一心想要招揽自己,体会尾张在他治下的安寧与富足,並明显想让阿市和自己接触,建立情感,罗霄对这位梟雄的目的焉能不知。 茶屋中罗霄听著周围人的閒聊,把玩著手中的茶杯,慢慢的品著......“织田信长,在这个时空里,真不知道你的命运又会如何啊”罗霄心中暗道。 当夜,朔风呼啸,吹得窗欞咯咯作响。 罗霄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极轻的落地声——虽然那人刻意放轻了,但在练武之人耳中依旧能够辨析到。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轻轻推开纸门。院中月光惨澹,竹影摇曳如鬼魅。一个黑影正贴著墙根移动,动作迅捷如豹,转眼已到庭院东侧墙角。 罗霄刚要出门,另一道身影已先他一步跃出——是甲斐姬。 她只穿著单衣,长发未束,在风中飞扬,手中赫然已握著一柄短刀。 “什么人!”她低喝。 黑影一惊,转身顺著早已布下的鉤索攀上屋脊,甲斐姬几个箭步追至东墙下,见那黑影跃出,急忙反手掷出三枚手鏢,对方似乎脑后长眼一般,边跑边矮身哈腰,窜出一丈远,瞬间跃上院墙,回望一眼后转身一跃而出。甲斐姬欲追,但回头看了一眼罗霄,隨即回到罗霄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高声叫喊。甲斐姬点亮灯笼,在黑影刚才停留的墙角仔细搜寻。罗霄也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有东西。”甲斐姬蹲下身,从罗霄房间门外墙根处找到一个细竹筒,显然是那个黑影人留下的,正欲离开时惊动了罗霄和甲斐姬。 竹筒用蜡封口。甲斐姬拆开,里面是一捲纸。她展开,就著灯笼的光迅速瀏览,脸色微变,递给罗霄。 纸上一段文字: “罗霄阁下钧鉴: 久闻阁下大名,智勇双全,非池中之物。今困於尾张,如龙游浅水,岂不惜哉? 美浓稻叶山城,扫榻以待。若蒙不弃,愿与阁下共论天下大势。斋藤家虽小,亦有鯤鹏之志。阁下若至,当以国士相待。时机紧迫,三日后的子时,清洲城西十里长亭,自有接应。 斋藤义龙敬上” 落款处盖著一方朱印,正是斋藤家的家纹。 罗霄捏著信纸,指尖冰凉。他熟知日本战国歷史,斋藤义龙——美浓的蝮蛇之子,织田信长的岳父斋藤道三正是被他所杀。如今他掌控美浓,与尾张关係微妙,既有姻亲之联,又有领土之爭。 这封信来得太巧。他在织田府苑不过十来日,消息竟已传到美浓?而且对方对他的处境了如指掌,连“困於尾张”这样的话都写出来了。 甲斐姬从他手中接过信,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斋藤义龙……他这是什么意思?公然挖织田大人的墙角?” “哼,也可能是试探或者离间。”罗霄压低声音,“试探我的態度,试探织田家的防备,亦或是想借你们的手除掉我” 甲斐姬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你会去吗?” 罗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手中信纸,思绪飞转。去美浓,等於彻底与织田信长决裂,但或许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去,则要继续在这府苑中做“客人”,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故。 而且,斋藤义龙为何要拉拢他?真的只是看重他的才能?还是另有图谋? 甲斐姬见他沉默,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罗霄君,別去。”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斋藤义龙弒父夺位,心狠手辣,他的话不可信。” 罗霄惊讶地看著她。这个一向冷静果决的女武者,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慌乱,像是害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不会轻易做决定。”罗霄最终说,“但这封信……不能留。” 甲斐姬也点点头,接过信纸,就著灯笼的火苗点燃。纸张蜷曲焦黑,化作灰烬,隨风散入夜色。 “今晚的事,要告诉夫人和阿市吗?”她问。 “暂时不要。”罗霄摇头,“徒增担忧。明日你应暗中查探,看看府內守卫是否有疏漏,那黑影能潜入,必有问题。” 甲斐姬应下。两人又在院中检查一番,確认再无异常,才一同回房。 罗霄躺回被褥,却再无睡意。窗外风声依旧,他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清洲十日的平静,怕是要到头了。 而隔著一道薄薄的纸门,甲斐姬也睁著眼。她侧身躺著,面向罗霄房间的方向,手按在心口。刚才握住他手腕的触感还残留著,那温度让她心悸。 她想起阿市天真的话语,想起织田信长临行前的吩咐,想起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感情。乱世之中,个人心意何其渺小。可她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希望时间停驻,停在这个有他在的冬天。 第四十六章 美浓之会 斋藤义龙的那封信,最终並未在织田府苑掀起波澜。 罗霄將灰烬扫入池塘,与甲斐姬默契地保持了沉默。接下来的几日,府苑依旧平静如初。土田夫人常邀罗霄品茶,言语间总暗示著那个“宝藏”的秘密;阿市依旧每日来找罗霄,听簫、赏景,眼波流转间情意渐浓;甲斐姬则愈发沉默,只是每当罗霄看向她时,总能捕捉到她迅速移开的目光,以及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罗霄並非没有动过去美浓的念头。斋藤义龙的邀请虽是险棋,却也可能是破局之机。但他最终按捺住了——那夜潜入者能轻易避开织田府苑的守卫,此事本身便透著蹊蹺。贸然行动,只怕正中圈套。 如此又过了五日。 这天清晨,清洲城来了信使。不是寻常家臣,而是织田信长身边的近侍菅谷长赖。他被直接引到土田夫人处,不多时,便有侍女来请罗霄。 厅內气氛微妙。土田夫人端坐上首,面色阴晴不定。菅谷长赖跪坐在下首,见罗霄进来,恭敬行礼:“罗霄大人,织田大人在京都有信传到。” 罗霄还礼,心中警惕。 菅谷长赖从怀中取出一封盖著朱印的书信,双手奉上:“大人说,请罗霄大人亲阅。” 罗霄展开信纸,织田信长的字跡狂放不羈,內容却让他心头一震: “罗霄君敬览: 闻美浓有客夜访,留书邀约。彼既盛情,君何不往?斋藤义龙,弒父梟雄也,其心难测。然吾信君之明辨。 今令甲斐姬隨行护卫,赴美浓之会。君可亲观其言其行,自断去留。若觉美浓可棲,吾绝不阻拦;若愿归尾张,清洲之门永为君开。 大丈夫处世,当观四方风云,择木而棲。吾待君归来,共饮清酒。 织田信长亲笔” 信末,那“天下布武”的朱印鲜红刺目。 罗霄捏著信纸,暗中惊惧,织田信长不仅知道那夜之事,更將选择权赤裸裸地拋回给他——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或者说,是何等的算计?他让罗霄自己去看看斋藤义龙的“诚意”,却又派甲斐姬同行,既是护卫,恐怕也是监视,“此刻我若直接答应...会不会...”罗霄想到这不由得向屋外四周扫视一眼,暗想“只怕是刀斧手已经埋伏好了吧?”。 “兄长他……”阿市不知何时也来了,凑过来看信,脸色发白,“他真的让罗霄君去美浓?那里、那里可是……” “阿市。”土田夫人打断女儿,声音冷淡,“你兄长自有他的打算。”她看向罗霄,眼神复杂,“罗霄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罗霄收起信,微微欠身道:“既是信长大人之命,晚辈理应遵从。不过,我此前早已言明,无意捲入贵国各方,即便是信长大人派我去美浓赴会,晚辈也不过是替信长大人查明斋藤用意罢了”,罗霄巧妙的回答了问题,又仿佛什么也没说,这让菅谷长赖有些发懵,显然他对这种东方大国的回答技巧尚不適应。 菅谷长赖隨即取出一枚令牌:“罗霄大人,织田大人请您三日后出发。沿途驛站皆已安排,大人可持此令牌通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织田大人还有一言託付:近日北面战事有变,大人路上或有所闻,不必惊讶。” 罗霄闻言皱了皱眉,问道:“有变?什么意思?难道....” 菅谷长赖答道:“小人只负责传信儿,其余小人一概不知”。 .................................... 三日后,冬日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辆马车已驶出了清洲城西门,车后跟著二十余名武士。 罗霄和甲斐姬均是一身劲装,后者还外罩了防寒的阵羽织,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双刀。她与罗霄並坐在车中,出城后许久都不发一言。 “你早知道此事?”罗霄打破沉默。 甲斐姬目视远方,良久才道:“那日菅谷大人来时,先找了我。”她声音平静,“织田大人令我护卫你周全……也看你最终选择。” “若我真留在美浓呢?” 甲斐姬看了眼罗霄,微微张了张口,却又转头看向远方,没有回答。 两人沿著官道向北。初冬的浓尾平原一片萧瑟,稻田早已收割,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村落升起裊裊炊烟,偶尔有农夫挑著柴捆走过,见到骑马武士便恭敬让道。 行至半途,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听到了传闻。 茶棚里聚集了几个行商,正围著火盆高声谈论。其中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商人唾沫横飞: “……千真万確!男山那边传来的消息,足利尊氏吃了大败仗!据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员神將,使一桿长枪,七天內连挑足利军七员大將!”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瘦削商人接口,“最后连柿崎景家都上了——那可是足利尊氏手下第一猛將啊!结果据说不到三十回合,被一枪刺穿咽喉,当场毙命!” 茶棚里瞬间一片譁然。 罗霄心中震动。柿崎景家——那可是和许褚、典韦都大战过的悍將啊,能斩杀此人,那无名神將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足利军只能龟缩在男山,凭险死守。再无一人敢战!”络腮鬍商人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军中当差,说织田將军也已经调集大军,要把男山围死。这天下啊……怕是要变了。” 甲斐姬默默喝著热茶,眼神闪烁。 离开茶棚后,罗霄忍不住问:“织田大人麾下,可有如此猛將?” 甲斐姬摇摇头,缓缓道:“说实话,我也不知此人是谁,柴田胜家或许有此之勇,不过似乎也不像。能三十回合杀死柿崎景家確乎世所罕见,毕竟柿崎景家之威,早已名震天下。” .................................... 两日后,二人踏入美浓境內。 稻叶山城矗立在稻叶山巔,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罗霄仰望著这座名城,想起歷史上斋藤道三、斋藤义龙父子相残的往事,心中警惕更甚。 在城下町的客栈,早有斋藤家的武士等候。那是个精瘦的中年武士,自称长井甲守,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罗霄大人远来辛苦!家主已在城中备好宴席,恭候大驾!” 甲斐姬此时已换上一身普通姬妾服饰,长髮披肩,略施粉黛,站在罗霄身后半步,低眉顺目。她大腿处暗藏短刃,袖中藏有飞鏢,扮作罗霄侍女一同入城。 入城时已近黄昏。稻叶山城內戒备森严,沿途武士林立,眼神锐利。罗霄能感觉到,这些武士的目光多在甲斐姬身上停留——她虽扮作侍女,但身形苗条挺拔,步履沉稳,想必明眼人一看便知非同寻常。 宴设在天守阁二层的大广间。斋藤义龙亲自在门口相迎。 这位美浓之主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白无须,一双细眼总是眯著,笑起来时像极了狐狸。他穿著华丽的直垂,外罩绣有斋藤家二头波蝶纹的羽织,一见罗霄便热情上前躬身一礼道:“哈哈哈,罗霄阁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气逼人啊!” “斋藤大人过誉。”罗霄抱拳还礼。 “快快请进!”斋藤义龙拉著罗霄的手臂入內,仿佛多年老友。他瞥了眼甲斐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未多问。 广间內已设好宴席。主位自然是斋藤义龙,左右各设两席,陪席的是斋藤家重臣:日根野弘就、长井道利、安藤守就,竹腰直光等。罗霄被安排在右首第一席,甲斐姬跪坐他身后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斋藤义龙拍手召来舞姬助兴,自己则频频向罗霄敬酒。罗霄推说酒量浅,只小口啜饮,多数时候都在观察。 “不知罗霄阁下在尾张这些时日过得怎样,觉得织田信长此人如何?”斋藤义龙偷眼观察了甲斐姬一眼,忽然问道,细眼中精光一闪。 罗霄不动声色:“织田大人雄才大略,待客甚厚。” “哈哈哈!”斋藤义龙大笑,笑声却无多少暖意,他喝了一大口酒,摇摇头道:“雄才大略?我是豪爽之人,阁下也不必隱晦,阁下怕是想说他野心勃勃吧!?啊?哈哈哈!罗霄君!足利尊氏纵有不是,终究是光明天皇亲封的征夷大將军。织田信长挟持上皇,另立天皇,此乃大逆!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愤慨?”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不瞒阁下,我已联络四方大名,共举討逆义旗。吉野的新田义贞、赤坂城的楠木正成等处,我也皆已去信。想来....不用多久,楠木公便会派人来接应阁下——阁下与楠木公是故交,此事我也已知晓。” 罗霄心中一动。斋藤义龙此时故意提及他与楠木正成的关係,显然做足了功课。 “斋藤大人消息灵通啊。”罗霄淡淡道。 “乱世求生,不得不尔。”斋藤义龙嘆道,又为罗霄斟酒,“阁下是明理之人。织田信长弒弟囚母,冷酷无情,岂是明主?我美浓虽小,愿以国士待君。他日討逆功成,阁下便是功臣元勛!” 席间眾臣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罗霄举杯应酬,心中清明如镜。斋藤义龙所言或许不假,但此人弒父夺位,心性只怕更是狠辣,绝非善类。所谓“討逆”,不过是爭霸天下的藉口罢了。 宴至深夜,罗霄已觉头晕目眩。他酒量本不止於此,今日却异常易醉,且小腹处一股燥热渐起,如火烧般蔓延全身。他暗叫一声不好——酒中怕是下了药。 斋藤义龙见状,眯眼一笑,悠悠关切道:“罗霄君?....阁下....醉了。来人,送罗霄大人去客房歇息!” 甲斐姬起身欲扶,却被两名侍女拦住:“请隨我们去別室安歇,主人已为你备好房间。” 她偷眼看向四周,发现厅室外隱隱有人影晃动,知是斋藤埋伏好的刀斧手,急忙看向罗霄,见他眼神示意,只得咬牙隨侍女离去。 .................................... 客房宽敞华丽,薰香浓郁。罗霄被扶到榻上,侍女退去后,他挣扎著摇晃坐起,只觉浑身滚烫,口乾舌燥,眼前景物都开始摇晃。 “难道....是合欢散……?”他咬牙低语,努力保持清醒。这药不仅效力猛,似乎还有迷幻之效,体內欲望如野兽般嘶吼,理智却像即將崩断的弦。 罗霄集中全力对抗,但小腹那股邪火却越压抑烧得越旺,眼前视物一阵阵模糊。 此时,纸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窈窕的女子裊裊走入。她约莫二十许,容貌娇艷,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纱衣,內里肌肤若隱若现。正是方才在宴席上给罗霄斟过酒的女人——斋藤义龙的爱妾近江芳子。 “罗霄大人……”她声音柔媚入骨,跪坐到罗霄身边,縴手抚上他的胸膛,“斋藤大人说,他与大人一见如故,特命芳子来伺候大人。” 罗霄想推开她,此时手臂却酥麻无力。芳子轻笑,竟开始褪去纱衣,露出诱人白皙的身子。她在罗霄面前款摆腰肢,媚眼如丝,指尖划过自己的肌肤,不断抚摸自己的身体,“罗霄大人……春宵苦短……芳子....等不及了....” 罗霄胸口憋闷,小腹邪火仿佛被彻底点燃,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他知道这是斋藤义龙的算计——若他今日碰了此女,恐怕必然留下把柄,日后只能任其摆布,彻底和织田决裂。 “你....出……去!”他喘著气,无力地摆手嘶声道。 可芳子微微一笑,“大人,你看我美吗”,说著缓缓抬起一条玉腿,慢慢举过头顶,竟来了一个站立式一字马。 罗霄只觉得慾火中烧,他强行克制自己,挣扎著想要爬起离开,不料芳子却扑了上来,温软的身子紧贴著他,香气扑鼻。就在她红唇即將吻上之际——“砰” 纸门被暴力踹开!甲斐姬如旋风般冲入,一掌劈在芳子颈后,芳子娇呼一声软软倒地。 甲斐姬看也不看她,一把扶起罗霄:“走!” 门外已有两名武士拦截。甲斐姬连发两枚飞鏢,惨叫声中,她已扶著罗霄衝出走廊。沿途武士涌来,她右手扶著罗霄,左手拔出短刀,刀光如雪,竟无人能挡她一合。然而身后越来越多的武士涌出,大吼著追来。 罗霄意识模糊,只觉被搀扶著疾奔。夜风冰冷,却吹不散体內燥热。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搂住甲斐姬的腰,触手处柔软纤细,却让他更加难以自持。 “別管我……你快跑吧……”他含糊唤道。 “別说话!”甲斐姬声音急促。衝出府门后,她后来索性背起罗霄狂奔,一路穿小巷,不时地回身发几枚飞鏢,出手狠辣,中者立毙,一时间竟无人再敢尾隨。又奔出好远,她带著罗霄翻过一处矮墙,躲进城墙下的杂物棚。这里堆放著破旧器具,显然已久无人至。 棚內漆黑。甲斐姬將罗霄放下,却被他反手抱住。罗霄的呼吸灼热,喷在她颈间,双手开始不安分地摸索。 “罗霄!醒醒!”甲斐姬用力推他,却发觉他此刻眼中已全然是情慾的迷乱,全然不理会她的呼叫,只一个劲儿地在她身上腿上到处乱摸。 她心中一沉。这种催情药她听说过,药性极烈,若不疏解,恐会经脉逆冲而死。斋藤义龙这是要彻底控制罗霄——要么屈服,要么死。“真歹毒啊!果然是美浓蝮蛇之子”甲斐姬暗骂道,忽然她惊呼一声,低头再看,罗霄的手已探入她小衣。甲斐姬浑身一颤,黑暗中,她看著他痛苦扭曲的脸,想起温泉中那令人脸红心跳的缠斗,想起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想起那夜自己偷看他沐浴时的悸动…… 她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 甲斐姬不再挣扎,反而伸手,一件件褪去了自己的衣物。冬夜的寒风从棚隙灌入,她赤裸的肌肤起了一层细栗,却毅然转身,紧紧抱住了罗霄。 “罗霄君……”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颤抖却坚定,“也罢....今日.....我就都给了你”,说著便把香唇向前一送,贴上了罗霄的嘴。 罗霄的理智早已崩断,只遵循本能將她压在草堆上,粗鲁的啃咬著。甲斐姬咬紧嘴唇,承受著撕裂般的痛楚,双手却紧紧抱住他的背,指尖深深陷入皮肉。 黑暗中,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哼吟交织著。 ................................... 不知过了多久,云住雨歇。 罗霄体內的燥热渐渐退去,意识如潮水般回归。他感到怀中温软的身体,闻到熟悉的淡淡发香,眼睛也渐渐清明,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大眼,坐了起来。 月光此时从棚隙漏入,照在甲斐姬脸上。她长发散乱,衣衫不整地偎在他怀里,脸颊上犹有泪痕。曼妙的酮体宛若被暴雨淋过的荷花,两条玉腿娇嫩的蜷缩著,大腿上赫然是乾涸的血跡...... 罗霄瞬间明白了一切。 “甲斐姬……”他声音沙哑,带著难以置信的痛楚,“你!……我!” 甲斐姬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抚他的脸。 罗霄將她紧紧抱住,指尖颤抖地抚过她的背、她的发。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能尝到她泪水咸涩的味道。这个骄傲的女武者,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剑客,竟为了救他,献出了最珍贵的清白。 “对...不...起……”他哽咽道,“我……” 甲斐姬摇摇头,微笑著將脸埋在他胸膛,片刻,终於低声哭泣起来。这哭声里有多少委屈、多少决绝、多少说不清的情愫,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罗霄抱紧她,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谢谢你!从今往后,你就跟著我吧!” 窗外,美浓的夜正深。稻叶山城到处都是寻找他们的士卒。然而,始终无人知晓这处破旧矮棚內,两个原本立场相悖的人,此时此刻正紧紧相拥在一起。 第四十七章 兄弟相逢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 稻叶山城的轮廓在墨色苍穹下沉睡如巨兽。 矮棚里一对男女正在窸窸窣窣地穿著衣服。 甲斐姬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用手帕擦拭著一夜“战斗”后的痕跡。罗霄也手忙脚乱的像个未经人事的男孩。 良久,甲斐姬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飞爪绳索缠在腰间。 罗霄也已经默默穿好了衣服。两人对视时,眼中都有复杂难言的情愫在流转。甲斐姬先移开目光,低声道:“走。” ................................................. 矮棚距城墙不足百步。甲斐姬借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潜至墙根,仰头测算——这段城墙高约三丈,墙头有巡卒,每隔三十息走过一队。 她解开腰间绳索,飞爪在手中轻旋三圈,倏然拋出。铁爪无声扣住女墙缝隙,绳索绷直。甲斐姬试了试力道,转身看向罗霄,眼中露出询问。 罗霄点头。他虽不善攀爬,但习武之人体力都好。甲斐姬先行,身形如狸猫般敏捷上攀,几个呼吸便已至半程。她停在墙砖凸起处,向下招手。 罗霄深吸口气,抓住绳索。掌心被绳索勒得生疼,他咬牙上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爬到一半时,墙头传来脚步声——巡卒来了! 甲斐姬眼神一凛,单手扣住墙砖,另一手已摸出两枚手里剑。罗霄也屏住呼吸,悬在半空不敢动弹。 脚步声渐近,停在头顶墙垛处。有士卒打了个哈欠:“困死了……再半个时辰换班……” “听说昨晚有事?”另一人问。 “管他呢,大人物的事……” 声音隨著脚步声远去。甲斐姬鬆口气,示意罗霄继续。两人翻过女墙,绳索垂下城外,借著黎明前最后一丝夜色滑下。 落地后,两人收拾好绳索,趁著夜色奔出数里,渐渐的,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 二人不敢走官道,专拣山林小径。美浓多山,初冬的山林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罗霄在前面开路,甲斐姬跟在身后,她手中折了一截枯枝拨开荆棘,她武义卓绝,走得极稳,仿佛这崎嶇山路与平坦庭院无异,只是偶尔会突然停那么一下,略微弯腰,皱著眉轻抚一下小腹,隨后瞪一眼那个在前面忙著开路的背影,脸颊緋红。 行至午时,二人在一处溪流边歇脚。 罗霄取水囊装水,甲斐姬则从香囊中取出一个饭糰,心细的她昨天在准备救罗霄之时就隨手从前厅拿了一个。此刻饭糰已冷硬,她却小心掰开,將中间夹著醃梅子的部分递给罗霄。 “你吃。”罗霄推回去。 甲斐姬摇头:“你体力消耗大。”话刚说出口,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昨夜情景,一时沉默尷尬,甲斐姬羞得低著头,暗啐一口“像个蛮牛!”,罗霄则接过饭糰,嘿嘿的傻笑著。 山间溪水潺潺,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 罗霄边吃著冷饭糰,边看著甲斐姬小口小口咀嚼的侧脸。晨光透过枯枝洒在她脸上,那些惯常的冷峻线条柔和了许多,甚至……有几分娇柔。 “干嘛那样看我?”甲斐姬察觉他的目光,耳根微红。 “因为你好看。”罗霄脱口而出。 甲斐姬噎了一下,別过脸去,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匆匆吃完,起身道:“傻乎乎的!该走了,这里还不安全。” ....................................................... 接下来两日,两人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路。遇到关隘便远远绕行,有几次险些撞上搜山的武士,都靠甲斐姬敏锐的直觉躲过。 第三日黄昏,二人行至近江与山城国交界处。连日奔波,衣衫已沾满尘土。远处山腰可见一座寺庙,朱墙青瓦掩在松柏间。 “我去討些斋饭,顺便打探一下消息。”罗霄提议。 甲斐姬犹豫:“小心点,寺庙人多眼杂……” “主持若在,或许能借宿一晚。”罗霄看著甲斐姬眼下的青黑,心疼道,“你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 最终甲斐姬点头。两人沿著石阶上山,寺门匾额上写著“大云寺”三个字。敲开门,知客僧见二人风尘僕僕,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何事?” “小师傅,我们路过宝剎,实在口渴,想討碗水喝,若能布施些斋饭更感激不尽。”罗霄躬身行礼。 知客僧打量二人,见二人虽风尘僕僕,却气度不凡。便引他们入內。寺院不大,却极清幽。古松参天,殿前香炉青烟裊裊。正殿內供奉著一尊佛像,金身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朴。 二人先到佛前上香。甲斐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良久,樱唇微动,不知在默念著什么,眼角竟隱隱掛著泪珠。罗霄看著她虔诚的侧影,心中涌起暖意——这个手握利刃的女子,心底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上完香,知客僧引他们到偏殿茶室:“主持云游未归,不过寺中暂住了一位高僧,此时正在茶室修行,二位愿意的话,可去会见。” 推开门,茶香扑鼻。 室內简朴,只一矮几,几个蒲团。一位法师正背对门口跪坐,此时正专注地点茶。他身形瘦小,僧衣打著补丁,动作却行云流水。水沸声、茶筅击碗声、倒水声,声声入韵。 “一休师父,有客人。”知客僧合十道。 一休回头。 罗霄心中一凛,“一休?莫非眼前这位就是日本歷史上大名鼎鼎的一休宗纯和尚?一休哥?难道自己的穿越带来的影响这么大?”,罗霄急忙打量起来——只见这法师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澄澈如泉水,看人时仿佛能洞穿皮相,直抵灵魂。 “施主请坐。”一休禪师微笑,示意二人坐对面蒲团。 甲斐姬有些侷促,她少进佛寺,更未与高僧对坐。罗霄却坦然坐下,合十行礼:“冒昧来访,本为討口水喝,打扰禪师清修了。” 一休禪师將两碗茶推到他们面前。茶汤碧绿,沫浡如雪。“山野粗茶,不成敬意。” 罗霄捧碗轻啜一口,入口清香,回味甘醇绵长,不由得赞道:“好茶”。 一休禪师看著罗霄,忽然道:“施主面相奇特啊。” 罗霄心头一跳:“哦?禪师何出此言?” “我云游十余载。”一休禪师缓缓道,“常人面相,如地上流水,有源有归,有跡可循。施主面相……”他顿了顿,“不知为何,却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实则无根吶。” 甲斐姬闻言机警起来,暗中握紧袖中短刃。 罗霄却笑了:“禪师是说,在下是虚幻之人嘍?” “呵呵,非也非也。”一休禪师摇头,“佛说诸法空相,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施主存在,便是真实。只是……”他凝视罗霄双眼,“施主之『根』,似乎不在此世。似那无根之萍,隨波逐流;又似那离枝之叶,不知归处。” 这番话暗藏机锋。罗霄沉默片刻,道:“禪师以为,何处是归处?” 一休微笑著看向窗外。 “何处不是归处?”一休禪师反问,“《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既无住处,何处不可为家?既无来处,何处不可归去?” 他提起茶壶续水,水声潺潺:“人生无常,如露亦如电。施主既来此世,便在此世生根;既逢此人.....”他看向甲斐姬,“便与此人结缘。执著於『从何处来』,不如思量『往何处去』。” 甲斐姬虽听不懂禪机,却明白老僧在开解罗霄,心中一暖,紧张的情绪也放鬆下来。 罗霄长揖到地:“谢禪师指点。” 一休禪师摆摆手,从腕上褪下一串檀木念珠,共十八子,每颗都摩挲得温润如玉。“施主慧根不浅,此珠隨我十余载,你我有缘,今日赠予施主。愿施主在无常世中,常怀清明之心。” 罗霄郑重接过,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扳指——那是系统所赠,羊脂白玉,雕著简易云纹。“我与禪师確实有缘,今日又得禪师点拨,受益匪浅,出门在外,身无长物,就以此回赠禪师吧”。 一休禪师也不客气,洒脱地接过,戴在拇指上,大小正好。他笑道:“施主果然与佛有缘啊。”又问,“二位欲往何处?” “京都。”罗霄如实道。 “哦?我听闻近日京都可不太平。”一休禪师提点,“路上多兵匪,二位当多加小心。” “多谢禪师提醒。”罗霄和甲斐姬双手合十躬身施礼。 .............................. 当夜,寺中腾出一间净室供二人歇息。屋內只有一张榻,两人和衣躺下。 黑暗中,甲斐姬轻声道:“那位禪师……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位禪师不简单啊!”罗霄望著屋顶椽木,“不管啥意思,既来之则安之唄。” 沉默片刻,甲斐姬忽然问:“你想回去吗?回你的家乡……唐国?” 罗霄转身看她。月光从窗纸透入,映著她清澈的眸子,嘆了口气道:“以前想。”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现在……这里有牵掛的人了。” 甲斐姬手指微颤,反手握紧,一张俏脸露出甜甜的笑容。 .................................... 次日辞別大云寺,二人继续北上。有了乾粮补给,脚程也快了许多。 行至一片竹林时,忽然闯出一群人来,约莫七八个人,衣衫襤褸却手持利刃,显然是乱世中活不下去的流民落草。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见二人衣著普通却容貌出眾,尤其是甲斐姬,身材苗条,容貌美艷,顿时起了歹念。 “呦呵,这小娘子长得俊啊!”独眼大汉咧嘴笑,露出黄牙,“走!跟哥哥上山,保你吃香喝辣!夜夜舒服的浪叫不停!” 眾匪鬨笑,污言秽语不绝。 甲斐姬眼神一冷,手已按向腰间——虽未带长刀,但对付这些蟊贼,短刃足矣。罗霄却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些许宵小之徒,不劳娘子出手。” 他上前两步,抱拳道:“诸位好汉,我们夫妻路过此地,行囊空空,还望行个方便吧。” “方便?”独眼大汉啐了一口,“把这小娘子留下,就方便你过去!” 罗霄笑了,隨即嘆了口气:“哦?那就是没得谈了?”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这些日子与甲斐姬朝夕相处,切磋武艺,罗霄的实战经验早已今非昔比。只见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独眼大汉,左手虚晃一招引开对方注意,右掌已切在对方腕上。钢刀脱手,罗霄顺势一肘撞在对方胸口。 “砰!”独眼大汉倒飞出去一丈多远。 眾匪大惊,一拥而上。罗霄步法灵动,在竹林中穿梭,借竹身遮挡,每一击必中要害。劈掌、侧踢、擒拿……虽未下杀手,却打得眾匪哭爹喊娘。不过十息,七八人全躺在地上呻吟。 罗霄拍拍手,回头看向甲斐姬,露出得意的笑。 甲斐姬看著他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直把罗霄看呆了。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傻乎乎的!”甲斐姬嗔道,脸上却泛起红晕。 .................................... 又行两日,已近京都郊外。 这日午后,正欲翻过一处荒坡,忽闻前方有喊杀声。 二人弯腰爬上去,轻轻拨开枯草向前望,只见山坡下,三十余人正在围攻一人。被围者银甲白袍,胯下白马如雪,手中一桿亮银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影过处,必有人惨叫倒地,转眼已有二十余人毙命。 罗霄细看那人相貌——约莫不到二十岁,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红齿白,俊美中带著三分冷峻。银甲映著冬日残阳,反射凛冽寒光。瞬间想起以前评书中的一句讚词,那真箇是: 白马银枪俊儿郎,玉面寒眸战八方。 一点寒星敌胆破,万朵梨花开血疆。 “好俊的枪法!”甲斐姬低呼,她也是识货之人,看出此人枪术已臻化境,每一刺都精准狠辣,绝无多余动作。 围攻者见同伴死伤惨重,已生退意。那青年却冷笑一声:“哼!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小爷我的枪可不答应!”纵马追击,银枪如龙,又挑翻数人。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余眾嚇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那勒马,枪尖滴血。他正要回马,忽见坡上有人,立刻警惕提枪:“何人?” 罗霄与甲斐姬走出草丛。罗霄心下暗道:“看这人的年龄,装扮,加上如此神俊的一身功夫,莫不是我那系统赠送的弟弟罗成吧?”於是试探著喊道:“坡下可是成弟?” 青年盯著罗霄,忽然浑身一震。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后,手中银枪“噹啷”落地。 “大……大哥?”青年声音颤抖。 罗霄也一愣“看来我猜对了?”心下暗喜。 那青年滚鞍下马,几步衝到罗霄面前,“扑通”跪倒,抱住罗霄双腿,竟嚎啕大哭:“大哥!真是你啊!我...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甲斐姬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罗霄脑中“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 【召唤人物罗成记忆已植入完成。本时空相关信息记忆也已全部同步。】 罗成抬起头,泪流满面:“当年家乡战乱,大哥你从军走后,二哥也隨父亲出征抗元,结果一去便杳无音讯,母亲想念大哥,便差我出来寻找大哥,我辗转多地,直到东海蓬莱,听闻大哥可能已东渡,便一路寻来……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他哭得真情实感——在植入的记忆里,战乱导致父兄失散是他心中最深切的痛。 罗霄心中百味杂陈,却也被这份“兄弟情”感染。他扶起罗成,仔细端详这张俊美面孔,想起评书里那个冷麵寒枪俏罗成,不禁感慨万千。 “快起来,成弟,不哭了!”他紧紧抱住罗成,安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罗成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不苦!能找到大哥,什么都不苦!”说完,他看向甲斐姬,“这位是……?” “额....这是甲斐姬。”罗霄介绍,“是...我的……妻子。” 甲斐姬脸一红,却未否认,也向罗成躬身行礼。 罗成连忙下跪还礼:“嫂嫂在上,受我一拜!”。甲斐姬连忙扶起罗成,笑著说道:“不用这么客气”。 罗成打量二人,见哥嫂风尘僕僕,面有倦意,问道,“大哥大嫂,你们这是……” “说来话长。”罗霄苦笑,“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咱们先离开这里吧,血腥气也会引来麻烦。” 罗成一拍脑袋,“对对!嘿嘿,大哥大嫂,这些杂毛刚才想找我麻烦,让我都给收拾了!”甲斐姬发现罗成一脸得意的样子和罗霄还真如出一辙,不由得忍俊不禁,不过却连声赞道:“你武功可真好,枪使得更是出神入化。” 罗霄也夸讚著罗成,罗成笑得更得意了。 甲斐姬看著罗霄的打扮,恍然大悟道:“哦!难怪你那天抱著我一路喊我弟弟!別说,我们俩这装扮还真像啊!” 罗成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嫂嫂说啥?啥像啊?” 罗霄笑著拍著罗成肩膀,“走,三弟,路上哥和你细说!” 三人收拾妥当,罗成牵来白马——此马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杂毛,名唤“闪电白龙驹”。他坚持让罗霄与甲斐姬共乘,自己则步行在前开路。 罗霄坐在马上,怀抱著甲斐姬,前方是神勇无敌的“弟弟”,刚刚系统也已经同步了他的记忆,罗霄得知,这个时空,自己父亲是南宋抗元义士罗义,母亲一奶同胞三兄弟,除了罗霄,还有二弟罗松,三弟罗成。 这个乱世,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孤独了。 远处,京都的轮廓已在朦朧中显现。 第四十八章 穿针引线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淡墨般洇染了鸭川两岸的屋瓦。罗霄三人牵著马穿过京都”七条通“时,路旁店铺已陆续掛起灯笼。纸罩內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將柱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哥,这京都可比咱们长安差多了呀。”罗成牵著白马,新奇地打量著两旁楼阁。他一身银甲在暮色中仍泛著冷光,引得路人侧目——这几日战事频仍,城中带甲武士虽多,但如此俊美英武的少年將军却实属罕见。 甲斐姬走在罗霄身侧,低声道:“前方拐弯就是二条城,织田大人应该现驻蹕於此。”她声音平静,手却悄悄握住了罗霄的衣袖——连日来她已养成的习惯,仿佛这般便能安心些。 罗霄拍拍她的手背,抬眼望去。二条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巍峨矗立,石垣高耸,堀壕深阔,城门处武士林立,戒备森严。与清洲城的古朴厚重不同,这座城透著新近修筑的锐气,每一块石料都仿佛在宣告著主人的霸气。 三人刚至城门前,便有一队武士迎了上来。为首者年约四十,面白微髯,身穿浅葱色直垂,外罩阵羽织,腰间佩著太刀与小肋差。甲斐姬一见此人,立刻躬身:“瀧川大人。” 瀧川一益——织田家猛將之一,兼具忍著背景,是织田家重要的情报和特殊作战人才。他目光如电,扫过罗霄、罗成,最后落在甲斐姬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甲斐姬,你回来了。”瀧川一益声音浑厚,“织田大人在天守阁等候多时。”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始终盯著罗霄,“这位便是罗霄阁下吧?这位小將军想必是....?” “舍弟罗成。”罗霄拱手。 瀧川一益眼中闪过讶色,却未多问,只道:“三位请隨我来。” 穿过重重门廊,二条城內灯火通明。沿途武士见瀧川一益亲引,纷纷垂首退避,却有不少人偷眼打量罗成——这几日“银甲神將”的传闻已传遍军中,此刻见到本尊,自然都忍不住好奇。 天守阁最上层的广间內,织田信长正凭窗而立。 他未穿正式礼服,只著一件墨色小袖,外罩绣有织田家木瓜纹的羽织,长发隨意束在脑后。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烛火映照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罗霄君,別来无恙。”织田信长目光在罗霄身上停留片刻,转向甲斐姬,“甲斐姬,辛苦你了。” 甲斐姬单膝跪地:“属下復命。” “起来吧。”织田信长挥挥手,视线终於落在罗成身上。他细细打量著这个银甲少年,眼中欣赏之色毫不掩饰,“这位便是阵斩柿崎景家的少年英雄?果然少年俊杰,一表人才!” 罗成挺直腰板微微抱拳行礼,得意道:“织田大人过誉了,侥倖而已,再说我已快行冠礼,已非少年了!” “哈哈哈!侥倖?”织田信长大笑,“数日內连斩七將,枪挑柿崎景家,如今已名满天下!若这都是侥倖,恐怕这天下便无人可称作英雄了!”他走到罗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是单枪匹马来寻兄长的?这份胆识,这份武艺,当世罕见啊!” 罗霄心中暗凛——织田信长对罗成的来歷都了如指掌,可见眼线之广。而他们刚入京都便被“迎接”,更说明几人的行踪恐怕也尽在其掌控之中。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织田信长转身走向主位坐下,示意三人也入座。侍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氳中,他端起茶碗轻啜一口,缓缓道:“罗霄君这趟美浓之行,听说不太愉快?” 罗霄放下茶碗:“斋藤义龙盛情款待,只是罗霄福薄,消受不起。” “哦?”织田信长挑眉笑道:“我听说,他连爱妾都送出来了?” 广间內空气一凝。甲斐姬紧张地看了一眼罗霄。 罗霄面不改色,坦然道:“確有此事。不过罗霄已有心仪之人,更无夺人所爱之心。”说著转头看向甲斐姬。甲斐姬见罗霄看过来,瞬间面色緋红,垂下了头。 织田信长眯起眼睛,目光在罗霄与甲斐姬之间逡巡。良久,他忽然笑了:“原来如此。甲斐姬,你抬起头来。” 甲斐姬依言抬头,迎上主君的目光。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难掩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和决绝。 织田信长看著她,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复杂。他想起这个女子很小便跟在自己身边,多年来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分犹疑。她是他手中最利的刀,最忠的盾。而此刻,这把刀、这面盾,眼中有了別的光彩,有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神態。 “甲斐姬。”织田信长声音平静,“你与罗霄君,是何时的事?”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回大人,在美浓……属下为救罗霄君,不得已……” “我问的是心意。”织田信长打断她,“你对他,是不得已,还是真心?” 广间內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甲斐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属下……真心,请.....请大人成全吧!”说著用力地郑重叩首。 织田信长沉默了。他端起茶碗,却未喝,只是看著碗中浮沉的茶叶。烛火將他侧脸的阴影投在墙壁上,微微颤动。 良久...... 忽然,他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在广间內迴荡,惊得檐下宿鸟扑稜稜飞起。织田信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渗出泪花。罗霄三人面面相覷,不知这笑声是何意味。 织田信长止住笑,抹去眼角的泪,摇头嘆道:“好,好!没想到啊!我织田信长麾下第一女武者,竟被一个唐国人俘获了芳心!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看著她:“甲斐姬,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视你如將亦如妹。今日你既有心仪之人,我本该成全。”话锋一转,转头看向罗霄,“不过罗霄君,甲斐姬是我织田家重臣,你要娶她,总得有些表示吧?” 罗霄起身行礼:“按照我唐国风俗,理应如此。不知织田大人想要何种表示?” “简单。”织田信长回到主位,重新坐下,“你与罗成,入我麾下。以你之智,罗成之勇,加上甲斐姬之忠,他日必是我织田家栋樑。届时我亲自为你们主婚,风风光光,如何?” 又是招揽。罗霄心中苦笑。这位梟雄对人才的渴求,当真鍥而不捨啊。 “织田大人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罗霄缓缓道,“只是我志不在此。乱世纷爭,非我所愿也。我只想寻一处安寧之地,与心爱之人平淡度日。” “安寧之地?”织田信长嗤笑,“这天下何处安寧?如今,足利尊氏携余孽盘踞男山,据可靠消息,南朝后醍醐又被长宗我部元亲掳走遁入四国,虎视眈眈。其余四方大名也各怀鬼胎。你想安寧,恐怕战火自会找上门来!” 他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罗霄君,你是聪明人。这乱世,要么为人刀俎,要么为执刀人。你选哪个?” 罗霄迎上他的目光:“我选第三条路——不做刀俎,亦不执刀,只做观棋人。” “观棋?”织田信长挑眉,“你怎么確定观棋者,有朝不会成他人棋子?” “所以我要跳出棋局。” 两人对视,广间內气氛凝重如铁。甲斐姬紧张地看著罗霄,手心里全是汗。罗成也察觉出气氛不对,悄悄坐直了身体,眼角向四周扫视——若真动起手来,他有把握在三息內挟持织田信长。 良久,织田信长忽然鬆了神色,嘆了口气道:“罢了,你们唐国有句古话——强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不愿,我也不勉强。”他话锋一转,“不过,甲斐姬既跟了你,我总要为她討个保障。” “大人请讲。”罗霄点头道。 织田信长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我妹妹阿市,你是见过的。她天真烂漫,不懂世事险恶。我这个做兄长的,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他抬眼看向罗霄,“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將来局势如何变化,无论你是否在我麾下,你都要保护阿市,护她一生平安。” 罗霄一怔。这个要求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甲斐姬也愣住了。她看向织田信长,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年仅八岁的阿市发著高烧,织田信长抱著妹妹在廊下坐了一整夜。这个以冷酷闻名的男人,对妹妹却有著旁人难以想像的柔情。 “大人……”甲斐姬轻声道。 织田信长摆摆手,继续盯著罗霄:“如何?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你只需答应,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阿市周全。作为回报,我不仅成全你和甲斐姬,还会备上丰厚嫁妆。” 罗霄沉吟不语。保护阿市——这个承诺看似简单,实则重若千钧。乱世之中,谁又能真正护谁一世平安?更何况阿市身份特殊,织田信长一代梟雄,这一招“情感牌”是变相的捆绑自己,如若答应,註定要被捲入战爭漩涡。 甲斐姬看著他犹豫的神色,咬了咬唇,忽然跪地:“罗霄君……请...请你答应吧。” 罗霄看向她。甲斐姬眼中含著恳求和无助,还有深深的不安。她太了解织田信长了——若罗霄拒绝,今日......恐怕再难走出天守阁。 “此事关係重大。”罗霄最终道,“请容我与兄弟陈宫书信商议后,再做定夺。” 织田信长眯起眼睛:“陈宫?便是你在朝熊山的谋士吧?” 罗霄一凛,“正是。”暗道:“此人竟然对陈宫都有了解,实在可怕!” “好!”织田信长一拍大腿,“我便给你这个时间。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就住在二条城吧。京都最近不太平,城外有足利残党流窜,安全要紧。” 这是软禁,也是监视。罗霄心知肚明,却只能拱手:“多谢大人关照。” .................................... 当晚,织田信长设宴接风。 宴设在天守阁下的广间,规模不大,却极精致。除了织田信长、罗霄三人,作陪的只有瀧川一益和刚从男山前线赶回的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一身淡青色直垂,举止儒雅。他见到罗成时,眼中闪过惊艷之色,起身郑重行礼:“罗成將军阵斩柿崎景家,解了我军心腹大患,光秀代前线將士谢过。” 罗成嘴角上扬:“不必客气,顺手的事。” 织田信长笑道:“光秀,你別看罗成尚未加冠,可其勇武恐当世无人可敌!据说,他那日单枪匹马冲阵,一桿银枪如梨花飞舞,足利军军阵內无人能挡。我听说足利尊氏现在听到『银甲白袍』四个字,都会抖若筛糠!” 眾人大笑。罗成也得意地跟著笑了起来,他回头去看兄嫂,罗霄对他微笑点头,甲斐姬则给他夹了一大块烤鱼,眼神中也满是讚嘆和欣赏。 酒过三巡,织田信长说起战事:“光秀,男山那边围得如何了?” 明智光秀沉声道:“足利军粮草將尽,士气低落。只是男山险峻,强攻恐伤亡太大。属下建议再围半月,待其自溃。”他说著偷瞄一眼织田信长,见对方面无异色,便又补充道:“日前,我已命截断其三处水源,另派细作潜入散布谣言。属下估计,最迟腊月初,必见分晓。” “好!”织田信长举杯,“等拿下男山,我要在二条城大宴三日!届时阿市也该从尾张回来了……”他看向罗霄,意味深长,“正好,把该办的喜事也一併办了!” 罗霄举杯应和,心中却思绪纷杂。甲斐姬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满是汗水。 席间,罗成不胜酒力。他酒量本就浅,又被明智光秀和瀧川一益灌了十几碗,不多时便脸颊緋红,眼神迷离,最后竟趴在桌上睡著了,嘴里还嘟囔著“酒……喝酒……”。 织田信长见状大笑:“少年虽英雄,酒量却如女子!哈哈哈”隨后他吩咐侍女扶罗成下去休息。 甲斐姬看著罗成被扶走的背影,眼中露出温柔笑意。她转头看向罗霄,却发现他也正看著自己。四目相对,两人都想起美浓那夜,一时脸红心跳,慌忙移开目光。 这一切都被织田信长看在眼里。他饮尽杯中酒,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宴至亥时方散。 罗霄与甲斐姬被安排在同一间客室——这是织田信长的意思,既然已挑明关係,便不再避讳。室內熏著淡香,被褥崭新厚实,炭火烧得正旺。 甲斐姬跪坐在榻边,为罗霄宽衣。她的手有些抖,解衣带的动作笨拙而生涩。罗霄握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我……我是你的妻子,该做这些的。”甲斐姬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 罗霄心一软,任由她侍奉。外衣褪去后,甲斐姬绞了热毛巾为他擦脸。烛光下,她神情专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今日……谢谢你。”罗霄忽然道。 甲斐姬动作一顿:“夫君....为何忽然言谢?” “谢你为我跪求,谢你一直站在我这边。”罗霄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今日若没有你,织田信长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 甲斐姬摇头:“大人他……其实並非冷酷无情之人。他只是……”她顿了顿,“情势所迫,所以想要留住每一个他觉得有用的人。” 罗霄將她拉入怀中。甲斐姬起初僵硬,渐渐放鬆下来,將脸贴在他胸膛。 “关於他让我保护阿市的事……”罗霄轻抚她的发,“你怎么想?” 甲斐姬沉默片刻:“阿市小姐……是个好姑娘。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最了解她,她不该成为乱世的牺牲品。”她抬起头,眼中带著恳求,“如果可能,我也想一生保护她。就当……就当报答织田大人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吧。夫君!......我求求你,保护阿市吧,好吗?” 罗霄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终於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要等陈宫回信——此事牵涉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甲斐姬眼中泛起泪光,紧紧抱住他:“如此,谢谢夫君!” 窗外,京都的冬夜寂静深沉。远处隱约传来巡夜武士的脚步声,更鼓敲过三更。 在这座充满权谋与算计的城中,两个相拥的人彼此取暖,仿佛寒冷世间唯一的依靠。 而另一间客室里,罗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个身,嘟囔道:“嫂子……再给我盛碗饭……”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俊美的脸上,唇角还掛著一丝天真笑意,如今他终於找到自己的哥哥,享受著家的温馨,做著甜甜的梦。 第四十九章 清洲惊变 京都迎来了一场小雪。 细雪如盐,簌簌落在二条城的瓦檐上,將黑瓦覆上一层薄白。天刚蒙蒙亮,罗霄便醒了——连日来他睡得很浅,总在寅时末刻自然醒转。身旁甲斐姬仍在熟睡,蜷缩的姿势像只猫,一只手搭在他腰间。 罗霄轻轻挪开她的手,起身披衣。纸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是织田家安排的侍女,每日此时会送来热水。但今日的脚步声却急促杂乱,不止一人。 “出事了?”罗霄心下一沉。 他拉开纸门,廊下果然站著三人,为首的是瀧川一益,脸色铁青,身后站著两名武士。甲斐姬也惊醒坐起,手已摸向枕边短刃,侧耳听著门外动静。 “罗霄阁下。”瀧川一益声音低沉,“织田大人紧急召见,请阁下与甲斐姬速往天守阁。” “何事?” 瀧川一益眼中寒光一闪:“清洲城……被占了。” .................................... 天守阁广间內,气氛凝重如铁。 织田信长跪坐在主位,未束髮,长发披散肩头,只著一件素色小袖。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一封急报,墨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明智光秀、稻叶一铁分坐左右,两人皆面色严峻。 罗霄与甲斐姬入內行礼时,织田信长没有抬头,只是盯著那封急报,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著。 “人都到齐了。”织田信长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光秀,你念。” 明智光秀展开另一份文书,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今晨寅时三刻,尾张急报。斋藤义龙派大將氏家卜全、安藤守就率美浓军三千,联合织田信广麾下两千人,突袭清洲城。城中守军不足八百,城破。土田夫人、阿市小姐、以及留守家臣皆被囚禁於本丸。” “织田信广……”织田信长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我的好堂兄啊。我让他镇守尾张,他倒给我送了份大礼啊。” 他抬头看向眾人,眼中血丝密布:“五千人。美浓三千,信广两千。也就是说,我那位堂兄这两年来,暗中募兵已逾两千之数。好......好......好得很啊。” 稻叶一铁沉声道:“大人,当务之急是夺回清洲。尾张乃根本之地,我军粮源。若失清洲,军心必乱。且男山战事未了,若两面受敌……” “我知道。”织田信长打断他,目光转向罗霄,“罗霄君,你怎么看?” 罗霄沉吟片刻:“清洲城坚,强攻不易。突然就城破,只怕......且土田夫人与阿市小姐在他们手中,投鼠忌器啊。” “这个我知道,信广骗开城门易如反掌。如今城內情势不明,罗霄君以为我军该如何处之?”织田信长故意让罗霄不断参谋,一是试探罗霄成色,二也是拿出主公之姿,不断坐实罗霄已经归顺於他的態势。 “应先礼后兵。”罗霄道,“派人谈判,探其虚实。若能以计取之,最好不过。” 织田信长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道:“若派你去,可愿否?” 广间內一片死寂。甲斐姬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色。明智光秀与稻叶一铁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霄面不改色:“若织田大人信得过,在下愿往。” “好!”织田信长拍案而起,“光秀、一铁、甲斐姬、罗霄、罗成,你们率三千兵,即刻出发。光秀为总將,一铁副之。到了清洲,罗霄君先入城谈判——另外,你也是答应我要保护阿市的,不是吗?这就是机会!” 他走到罗霄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记住,我要清洲城完好无损地回来,更要阿市平安。至於信广……死活不论。” 此话一出,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 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雪还在下,三千兵马踏雪而行,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痕跡。罗成骑马在前开路,银甲在雪光中耀眼夺目。甲斐姬与罗霄並轡而行,她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吧。”罗霄轻声道。 甲斐姬咬了咬唇:“此去凶险。织田信广此人……我了解不多,但能隱忍至此,必是城府极深之辈。而土田夫人……”她顿了顿,“她对织田大人怨恨久已,此番与信广合谋,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拉你入局。”甲斐姬眼中忧虑,“夫君!..千万要小心啊。” 罗霄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会的。” 前方,明智光秀勒马回头,雪落在他肩头,衬得那张清瘦的脸更显冷峻:“罗霄阁下,入城之后,有几件事....万请留意。” “请讲。” “其一,儘快探明城中守军部署,尤其是美浓军与信广军的分布。其二,弄清土田夫人真实態度——她究竟是被人胁迫,还是主动合谋。其三……”明智光秀眼神深邃,“若有机会,与阿市小姐单独交谈。她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或许能提供线索。” 罗霄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此外,”明智光秀压低声音,“我会在城外五里扎营。若三日內你未传出消息,或城中升起黑烟为號,我便强攻。” “三日……好!” “全军加速前进!”稻叶一铁高呼。 .................................... 两日后,大军抵达清洲城外五里。 雪已停,残阳如血,映照著那座熟悉的城池。城头旗帜已换——一边是织田家的木瓜纹,另一边却是美浓斋藤家的二头波蝶纹。两种家纹並列飘扬,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讽刺。 罗霄只身骑马至城下。城门开了一道缝隙,十余名武士涌出,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將,面容与织田信长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鷙。他缓步走出,在罗霄身前三尺站定。 “在下织田信广。”那人拱手,笑容温和,“久仰罗霄阁下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罗霄下马还礼:“信广大人。在下奉织田信长大人之命,前来会晤。” “会晤?”织田信广笑意更深,“好,好。请入城一敘——不过......依规矩.....需解剑。” 罗霄坦然解下佩剑,交给一旁武士。心道:“任你狡猾也绝想不到,我若想取武器,可从系统中调取即可”,脸上却不动声色。 织田信广眼中闪过讶色,暗自点头称讚。 入城后,景象让罗霄心头一沉。街道冷清,商铺紧闭,显然已经禁街,只有巡逻武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陌迴响。曾经繁华的清洲城,如今如死城一般。 织田府苑前,守卫加倍森严。穿过熟悉的庭院时,罗霄看见池塘结了层冰,岸边的枫树枯枝在寒风中颤抖。 广间內,烛火通明。 土田夫人坐在上首,穿著一身深紫色和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如古井。她身旁坐著阿市——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多次。当看到罗霄时,她眼中瞬间涌起泪光,却又强忍著低下头。 织田信广在下首坐下,笑道:“罗霄阁下请坐。来人,上茶。” 侍女奉茶后退下。广间內只剩下四人。 “夫人別来无恙。”罗霄先向土田夫人行礼。 土田夫人看著他,眼神复杂:“罗霄大人,没想到......我们会这样再见。” “晚辈也没想到。”罗霄直视著她,“夫人可知,此举恐引刀兵之祸啊?” “刀兵之祸?”土田夫人轻笑,笑声里满是苦涩,“信长弒弟囚母时,可曾想过『孝悌』二字?我.....我至今都记得!......他逼死信行那日,血染红了这庭院里的每一块石板——罗霄大人,你能想像得到那日的惨象吗?” 罗霄沉默。 “你没见过,所以你很难理解,而我见过。”土田夫人声音颤抖起来,“我......我...亲眼看著我的信行,死在了他的兄长手里。从那天起,我....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我的信行。” 阿市忽然捂住嘴,压抑地抽泣起来,大殿的烛光里,她娇弱的身姿如一座將碎的琉璃盏。金帛腰带束著的肩微微颤著。泪水是无声淌下的,顺著玉脂般的脸颊滑落,在下頜处悬成珍珠,一颗接一颗跌碎在緋红的袴上。她五指如初雪,却在嘴角压出一道忍耐的痕。髮髻上的珊瑚簪子隨她的战慄轻响,让大厅內安静的可怕。 织田信广温声道:“婶母莫要激动。罗霄阁下此来是客,我们慢慢谈。”他转向罗霄,“阁下也看到了,清洲城如今在我手中。美浓斋藤大人已答应全力支持,並已与近江六角家结盟,只要信长退出京都,拥立我上洛,便可免动干戈。” “拥立你?”罗霄挑眉道:“信广大人......你那么肯定斋藤义龙会为了拥立你而大动干戈?” 织田信广笑容不变:“斋藤大人认为如今,只有我才能够代表织田家,並且於大义上......至少我不会弒弟,不会囚母,不会......”。 阿市猛地抬头,泪流满面:“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兄长也好,信广堂兄也好,母亲也好……为什么要这样……” “傻孩子。”土田夫人將她搂入怀中,柔声道,“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信长迟早会將你嫁给某个大名做交换,而信广答应我,会让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看向罗霄,眼神恳切,“罗霄大人,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寻一处安寧之地,与心爱之人平淡度日。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你答应迎娶阿市,加入我们,助信广上洛。待事成之后,你可以带著阿市和甲斐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以性命担保。” 罗霄心中震动。他看著土田夫人眼中近乎疯狂的执念,又看向阿市无助的泪眼,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早已被丧子之痛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她要的不是权力,仅仅是报復。而阿市,成了她报復工具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夫人,”罗霄缓缓道,“此事关係重大,请容我考虑。” “考虑?”织田信广笑道,“罗霄阁下,如今形势明朗。信长两面受敌,男山未下,清洲已失。四周大名强敌环伺,你若执意站在他那边,只怕……自身难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霄端起茶碗,借喝茶的间隙飞速思考。眼下若断然拒绝,恐怕难以活著走出这广间。显然,必须拖延时间。 “三日。”罗霄放下茶碗,“给我三日时间考虑。此外,我要与阿市小姐单独谈谈——毕竟事关她的终身大事。” 土田夫人与织田信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土田夫人点头,“阿市,你带罗霄大人去你房里。记住,好好说。” .................................... 阿市的房间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雅致,只是多了几分冷清。屏风上的仙鹤图、案几上的插花、角落里的古琴……一切都还在,却没了往日的生气。 关上门后,阿市终於忍不住,扑进罗霄怀里大哭起来:“罗霄君……我......我该怎么办……母亲她……她变得好可怕……阿市没有家了......没有家了” 罗霄轻拍她的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阿市,听我说,现在情况危急,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们现在一定要冷静,你懂吗?” 阿市抽泣著点头。 “你可知道城中守军如何部署?美浓军和信广军各有多少?” “美浓那边我不清楚。”阿市擦著眼泪摇摇头,“听说信广堂兄的人马在西门和南门,约两千多人。北门是两家混守……还有,母亲身边有十几个信广堂兄派来的侍女,其实是监视她的。” 罗霄心中暗惊——土田夫人自以为在利用信广,实则早已被对方控制。 “你母亲……她是自愿与信广合作的?” 阿市泪水又涌出来:“起初不是……信广堂兄来找母亲时,母亲还和他吵过。但后来……后来斋藤义龙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愿意支持母亲为信行哥哥报仇,把信长哥哥赶走,母亲就……”她哽咽道,“就答应了。” “哦!”原来斋藤义龙才是幕后推手。罗霄瞭然——那只“美浓蝮蛇”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搅乱局势的机会。 “阿市”罗霄按住阿市肩膀,直视她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阿市用力点头。 “好。”罗霄压低声音,“从现在起,你装作顺从母亲和信广,若有异常情况,想办法传消息给我——我会住在府苑东侧的客室,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城去!” “可是....我们之间……怎么传消息?” 罗霄从怀中取出一对儿小小的竹哨:“这是我们唐国的玩意儿,吹响时声音极轻,像鸟鸣。你我若有事,便在窗前吹哨。听到后就在花园假山下见面。” 阿市用力的点点头,紧紧握住竹哨,仿佛握著救命稻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罗霄最后低声道:“记住,这几日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门被拉开,侍女站在外面,恭敬道:“罗霄大人,信广大人请您去用晚膳。” .................................... 晚膳设在另一间广间。席间只有织田信广、土田夫人和罗霄三人。阿市称身体不適,没有出席。 织田信广频频劝酒,言语间儘是拉拢之意。土田夫人则不时提及阿市与罗霄的“婚事”,仿佛已將他当作女婿。 罗霄虚与委蛇,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两人各怀鬼胎。信广要的是织田家督之位,同时覬覦上洛之事,土田夫人要的是报覆信长。而他自己,成了双方都想掌控的棋子。 酒过三巡,织田信广忽然道:“罗霄阁下,其实你今日入城,我就知道你的来意。会晤是假,探听虚实是真。不过......我不介意——因为我也恰好需要你给信长带个话。” “哦?什么话?” “告诉他,”织田信广笑容渐冷,“若他三日內不退兵京都,並公开宣布让位於我,我就將阿市嫁给斋藤义龙。届时他的处境……可想而知。” 罗霄手中酒杯一顿。 土田夫人脸色也变了:“信广!你答应过我,不会让阿市嫁去美浓!” “婶母放心,”信广温声道,“只要信长屈服,阿市自然可以嫁给她心仪的罗霄阁下。”他看向罗霄,“阁下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罗霄放下酒杯,缓缓道:“唉......阿市......可真是位可怜的姑娘啊!.......不过信长大人性情刚烈,恐怕……” “恐怕寧为玉碎?”织田信广大笑,“那就让他碎吧。反正碎的是他的江山,他的亲妹妹,他的清州城——与我何干?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土田夫人浑身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织田信广,或许她此刻才终於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引狼入室。 晚膳后,罗霄被“送”回客室。门外有八名武士“保护”。 夜深人静时,罗霄推开窗,望著庭院中巡逻的火把。雪又下了起来,细雪在黑暗中如飞蛾扑火。 他想起甲斐姬临別时的眼神,想起织田信长那句“死活不论”,想起阿市无助的泪眼,想起土田夫人疯狂的执念。 乱世如棋,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想当棋手。而他自己,该如何破局?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院子里八名武士高大威猛,显然织田信广已做足了准备。 罗霄关好窗,躺回榻上。他需要休息,因为未来將是一场硬仗。 而此刻,城外五里处的织田军大营中,明智光秀正看著手中的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鬼面组已就位。”瀧川一益低声道,“只等大人號令。” “不急。”明智光秀將密报凑近烛火,看著纸张蜷曲焦黑,“让信广再多得意一会儿。待罗霄营救小姐之时……便是动手之机。” 烛火摇曳,將他清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寒光凛冽。 第五十章 火焚清洲 黎明之时,清洲城的雪停了,寒风如刀,空气清冷凛冽。 罗霄寅时便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客室外武士的脚步声比往日更密集,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气息,就像弓弦拉到极致的嗡鸣。 辰时刚过,城外传来马蹄声。 织田信广在广间接见了信使。那是个风尘僕僕的年轻武士,奉上一封盖有织田信长朱印的书信。罗霄被“请”到一旁陪坐,土田夫人与阿市也在场。 信广展开信纸,先是皱眉,隨即眉头舒展,最后竟笑出声来。他將信递给土田夫人:“婶母请看,果不出我所料,信长弟终於肯低头了。” 土田夫人接过信,罗霄从侧面看见纸上字跡狂放,確是织田信长的手笔。土田夫人边看边念出声,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宗兄信广大人尊前: 闻悉兄长之怨,弟羞愧难当,皆因弟考虑不周所致。然你我皆织田血脉,同根同源,何苦受外人挑拨?斋藤义龙,弒父豺狼也,其心叵测。兄若有意,弟愿与兄共图大业。 今弟坐镇京都,兄可趁机率军突袭美浓。弟同时发兵美浓合力绞之,若得手,则尾张、美浓、京畿重地,尽归兄所有。弟愿请朝廷敕封,弟为將军,兄为执权,你我兄弟同心,何乐不为? 另备薄礼:美女十人,黄金两车,粮草二十车,已送抵城下。 弟再拜, 信长亲笔” .............................................. 念罢,广间內一片死寂。 土田夫人捏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中神色复杂。阿市则睁大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信广,最后求助般看向罗霄。 信广起身踱步,志得意满:“呵呵,信长何时如此低声下气?看来他这是真的怕了,也难怪!他两面受敌,恐怕快撑不住了。”他转向罗霄,“罗霄阁下,你觉得这份『诚意』如何?” 罗霄沉吟道:“罗霄只是一信使,对贵府家事不甚了解”。罗霄隱隱觉得织田信长绝对是有算计,但此时事关生死,不好发表任何看法。 “呵呵,罗霄君不必顾虑,你我皆明白,信长岂能轻易低头!这封信背后定有算计。”信广打断他,笑容意味深长,“但他算错了一点——我既要尾张、美浓,也要京都。执权?......哼,我要的是將军之位!” 他拍了拍手,对侍从道:“传令,收下礼物。黄金入府,粮草入库。至於那十名美女……”他瞥了眼土田夫人,“先安置在偏院,今夜设宴,让她们献舞助兴。” 土田夫人急道:“信广!你不可轻信!现在与美浓闹翻恐怕....” “婶母放心。”信广温声安抚,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侄儿自有安排。回信给信长:若要体现诚意,就亲自来清洲,將家督之位让於我,並请朝廷颁詔,封我为征夷大將军。否则……三日,哦不,还剩下两日,两日后,我便將阿市嫁往美浓。” 这话一出,阿市脸色煞白。土田夫人也惊呆了:“你答应过我的!” “形势有变嘛。”信广笑容不变,“婶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罗霄心中警铃大作。信广的狂妄超出了他的预料——此人要么真有后手,要么就是蠢到无可救药。但无论哪种,局势都已失控。 午后,罗霄藉故在庭院散步,经过阿市房间时,趁守卫不备,低声道:“今夜睡觉警醒些,衣不解带,隨时准备走。”正要再安顿几句,看到那八名武士已经跟了上来,罗霄只能看一眼阿市,高声道:“小姐好好休息!罗霄告退”。 阿市从窗里看著他,眼中含泪,用力点点头。 .................................... 入夜,织田府张灯结彩。 信广在广间大摆宴席,美浓將领、信广麾下武士齐聚一堂。十名舞女果然被带来献舞——她们皆蒙著面纱,身段曼妙,舞姿轻盈。 宴至亥时,信广已醉眼朦朧。美浓將领黑川广介举杯笑道:“信广大人,將来大事成时,可別忘了我们这些盟友啊。” “黑川將军说哪里话来!自然不会!”信广大手一挥,“待我成了將军,清粥便是你的!”黑川广介闻言,一对儿小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罗霄以不胜酒力被侍女扶著离席。他回到客室,屏退侍女,和衣躺下,却竖耳听著外面的动静。不知怎么,他隱隱觉得今夜不会太平,脑海中一遍一遍思索可能的各种突发情况和应对办法。 子时刚过,城中忽然传来喧譁——起初是几声惊呼,隨即变成惨叫,最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 罗霄猛地起身推窗,只见织田府苑东侧粮仓方向烈焰升腾,火舌舔舐夜空,將半个天空映得通红。 “起火了!起火了!”呼喊声四起,乱作一团。 但火势蔓延的速度超乎想像。几乎是转瞬间,西侧马厩、南侧武库相继起火。冬夜北风呼啸,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条条火龙在屋檐间窜行,木结构的建筑如同纸糊般熊熊燃烧,不时隱有爆破声音。 罗霄衝出客室,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庭院里已乱作一团:侍女抱著包袱哭喊奔逃,武士提著水桶却无处下手,更多的人浑身著火,如同人形火把在火光中惨叫翻滚。 “阿市!”罗霄逆著人流冲向阿市房间。 房门大开,阿市正披著外衣站在门口抖做一团,脸上满是惊恐。见到罗霄,她扑过来:“罗霄君!母亲……母亲还在里面!” “先出去!”罗霄拉起她就跑。 但阿市挣脱他,转身往回冲:“不!我要找母亲!” 火势已蔓延到主屋。屋顶瓦片在高温下爆裂,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燃烧的椽子坠落,砸在两人面前,火星四溅。罗霄一把拍灭阿市裙摆上的火苗,裙角已烧掉大半,露出白皙的大腿。 “这样找不是办法!”罗霄吼道,“你母亲常去什么地方?” 阿市被火光映红的脸上泪水横流:“父亲……父亲的灵堂!在东北角的阁楼!” 两人在火海中穿行。热浪炙烤著皮肤,呼吸间都是灼热的烟尘。不时有燃烧的碎片从天而降,罗霄用衣袖护住阿市,自己的后背已被烫出数个水泡。 阁楼在府苑最深处,火势稍小,但已浓烟瀰漫。门窗已部分烧毁,罗霄抱著阿市攀上二楼。推开灵堂的门,里面供奉著织田信秀的牌位,烛火在热风中摇曳。 但土田夫人不在。 阿市瘫坐在地,绝望地哭泣。罗霄推开窗户——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不止织田府,整个清洲城此时都已陷入火海。鳞次櫛比的木质建筑从城门到街巷,从商铺到民宅,到处是冲天烈焰。浓烟如黑龙般盘旋上升,將天空彻底遮蔽。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隱约可见火光中旗帜翻飞,显然城外信长大军正在攻城。 “糟了!被困住了。”罗霄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可风助火势,火龙乱窜,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逃出去。 “阿市……”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土田夫人从屏风后走出。她髮髻散乱,和服沾满菸灰,眼神呆滯。阿市“哇”的一声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土田夫人轻抚女儿的头髮,泪水滑落:“阿市,你现在明白了吗?这就是你的兄长……这就是织田信长。为了胜利,他可以烧掉整座城,可以牺牲所有人。” 阿市呜呜的哭著,浑身抖的不停。 土田夫人,慢慢抬起头,她看向罗霄,忽然跪了下来。 “夫人!”罗霄急忙去扶。 土田夫人摇头,重重叩首:“罗霄大人,我一生做错太多事。但我的阿市......是无辜的。我恳求你……照顾她一辈子,保护她,让她远离这些爭斗。我求求你了!” 罗霄沉声道:“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逃出去。火势已包围这里,咱们快走!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有密道。”土田夫人起身,拉著罗霄和阿市来到一楼一处桌案前。她用力推开沉重的紫檀木桌,掀开地板——下面果然显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这是你父亲当年为防不测修的,直通城外枯井。”土田夫人將阿市推向洞口,“快走!” “母亲一起走!”阿市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一股大风突然带著火舌破窗而入,头顶的房梁被瞬间点燃。 土田夫人含泪摇头,在女儿额上轻轻一吻:“乖女儿,你走吧!母亲想陪著你父亲。”她看向罗霄,眼神决绝,“快!带她走!” 头顶传来梁木断裂的巨响。阁楼已经开始坍塌。 土田夫人用尽全力將两人推下密道,自己转身冲回灵堂。 忽然又是一股火舌窜了出来,热浪將罗霄猛的向后逼退,罗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她抱著织田信秀牌位前的背影,熊熊火光,將她映成了剪影。 “母亲——母亲!”阿市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密道中迴荡。 .................................... 密道潮湿狭窄,两人弯腰疾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推开顶板,果然是一口枯井。 爬出井口时,两人已身处一条街道。回头望去,织田府如同巨大的火炬,烈焰將夜空烧成暗红色。四周大片房屋在熊熊大火中不断坍塌,不远处,织田军的喊杀声与守军的惨叫声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快走!”罗霄环顾一周后,拉著阿市向火势较小的南门方向奔去。二人跌跌撞撞,躲避著浓烟和四处乱窜的火舌,以及在大火中不时倒塌的鸟居和房屋。 此时,南门已破。城楼上,明智光秀的军队正与斋藤、信广联军廝杀。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在火光中泛著黑红的光泽。罗霄护著阿市在乱军中穿行,几次险些被流矢所伤。 “大哥——!”“夫君——!” 一声熟悉的呼喊穿透喧囂。罗霄抬头,只见两骑白马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当先一骑银甲耀眼,正是罗成;后面一骑上甲斐姬未穿盔甲,长发飞扬,手中一桿银枪舞成一片寒光。二人所过之处,斋藤军士挡者立毙。 “大哥!上马!”罗成衝到近前,伸手要拉罗霄上马。罗霄一把抱起阿市,甲斐姬伸手接住,一同將她扶上马鞍桥,护在身前。罗霄隨后一跃而起,跳上罗成马背。 “衝出去!”罗霄大喊一声。 四人两骑,在乱军中左衝右突。罗成银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甲斐姬长枪翻飞,每一击必取人性命。两人配合默契,硬是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衝出城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洲城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如同坠入凡间的红色炼狱。 “往哪走?”罗成勒马问道,银甲上溅满鲜血。 罗霄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城池,又看看甲斐姬怀中昏迷的阿市,咬牙道:“赤坂城!” .................................... 清洲城天守阁废墟前。 织田信长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火势渐熄,余烬未冷,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恶臭。明智光秀策马而来,鎧甲上沾满烟尘。 “大人,城已破。”明智光秀声音平静,“美浓军主將黑川广介死於乱军。织田信广……”他顿了顿,“被鬼面组灌醉活捉,现押在营中。” “我那母亲大人呢?”织田信长问。 “府宅已到处坍塌,尚未寻到夫人,且未见尸首。但只怕……生还希望渺茫。” 织田信长目光一凛,“罗霄和阿市呢?” 明智光秀摇头:“也失踪了。不过....有人见两骑白马衝出南门,疑似罗成与甲斐姬,马上似有他人。” 织田信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废墟上迴荡,冰冷而空旷。 “好,很好。”他轻声道,“传令:各关隘全力搜索罗霄和阿市。” “是。” “另外,”织田信长勒转马头,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留一千人修缮城池。其余人等立刻整顿兵马,休息用饭后即刻回师京都。男山那边……该收尾了!” 他策马缓缓离开,身后是化为焦土的清洲城。 而通往赤坂城的官道上,两匹白马正在奔驰。 第五十一章 雪径长歌 近江的官道覆著一层薄雪,宛如一条灰白的绸带,在群山褶皱间蜿蜒南去。雪是昨夜停的,此刻冻得坚实,马蹄踏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罗霄坐在罗成身后,连日的逃亡让他眼圈发黑,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左臂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那是两日前在清洲火海中,为护著阿市穿过坍塌的廊道时,被落下的燃木烫伤的。虽经甲斐姬简单处理,但缺医少药,伤口边缘已有些发红。 他侧目看向另一匹马上的阿市。 少女裹在甲斐姬那件深蓝色的阵羽织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两日来,她几乎没说过一句话,总是睁著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望向虚空某处。唯有夜深露宿,她在睡梦中蜷缩啜泣时,才泄露出一丝活气。此刻,她正怔怔望著东北方的天际——那里,清洲城的方向,朝霞正將云层染成一种近似血痂的暗红色。 “阿市昨夜又没睡实吧。”甲斐姬的声音很轻,带著宿夜的沙哑。她一手控韁,另一手始终护在阿市腰间,是个保护的姿势。“寅时我醒来,见你睁著眼看星星,问你冷不冷,你只摇头。” 阿市仍然不说话,出神的望著远方,美丽的大眼睛中隱隱还有泪痕。 罗成在前头嘆了口气。少年银甲上沾染的血污和烟尘尚未洗净,在晨光中显得斑驳。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银枪横在马鞍前,枪尖明晃晃的,寒气逼人。 “前面就是铃鹿峠。”甲斐姬抬起下巴,指向远处两山夹峙的隆口。山势在那里骤然收束,形成一道天然关隘。依稀可见石垒的城墙沿著山脊攀爬,箭楼如同巨兽的獠牙,咬住灰白的天际线。“过了这道关,便是伊势。然后向西南方取道大和,再往西两日,就能到赤坂城了。” 罗霄眯眼细看。关隘险峻,確实是扼守南北的咽喉要地。 “此关险峻,能绕过去吗?”他问。 甲斐姬摇头,一缕散发被寒风吹起,掠过她结著薄霜的睫毛:“铃鹿峠是近江通往伊势的必经之路。两侧皆是百丈悬崖,猿猴难攀。若想南下……”她顿了顿,“除非我们向西北,经山城国绕行,沿途皆是山路,那样要多走六七日,而且京畿附近已都是织田大人的势力范围。” 罗霄心中一沉。他们隨身乾粮只够五日,马匹也已疲惫不堪。 “大哥,嫂嫂何必多虑,咱们闯过去就是了。”罗成昂著头,微笑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大不了就杀出条血路!我的枪还没怕过谁呢!” “叔叔切不可衝动。”甲斐姬低声斥道(几日来,她已经习惯用唐国称呼来叫罗成),“那些守关將士绝不是美浓那些杂兵!佐久间信盛若在关上,他麾下五百赤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我们四人中,叔叔確实有万夫不当之勇,可对方若不开关口,只是箭雨齐发,我等焉能护得住阿市周全?” 罗成张了张嘴,终究嘆了口气道:”嫂嫂说的是!“,“这些可恶的傢伙!”,他握枪的手又紧了紧。 罗霄沉吟片刻,道:“见机行事吧。若守將可通融最好,实在不行,也只能硬闯。”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无把握。清洲一把大火,烧尽了太多东西,包括织田信长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 辰时初刻,四人来到铃鹿峠前十余里的一片杂木林。 林子疏朗,儘是落叶乔木,冬日里枝椏光禿,在地上投出蛛网般的影子。雪被树冠遮挡,此处地面裸露,冻土坚硬。罗霄正欲催马快行,林间忽然传来“沙沙”声响。 甲斐姬最先警觉,左手已从马鞍桥下取下长枪。罗成也哗啦一声,银枪一抖,寒光乍现。 与此同时,瞬间有三十余人从树干后、枯草丛中现身。动作整齐迅捷,眨眼间已呈扇形展开,封住去路。皆穿轻便皮甲,腰佩太刀,背负长弓。为首的是个疤面武士,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至下頜,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歪斜。 疤面武士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人,在阿市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甲斐姬身上。他抬手,部下齐刷刷拔刀,刀刃出鞘的“鏘”声连成一片,惊起林间几只寒鸦。 “奉织田大人令,搜查逃亡者。”疤面武士开口,声音粗嘎如砾石摩擦,“对面听著!下马受检!” 空气骤然绷紧。 罗成喉结滚动,枪尖微微抬起。甲斐姬却忽然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甚至理了理衣袖。她走到疤面武士面前三步处站定,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令牌。黑铁锻造,两面镀金,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阴刻织田家木瓜纹,线条深峻;背面是两个汉字:亲卫。 甲斐姬將令牌高举过肩,让晨光完全照亮它。她的声音清冷平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乃织田信长大人亲卫。奉命护送织田大人贵客返程。” 疤面武士上前两步,凑近细看令牌,片刻后,他猛地后退,鞠躬垂首道:“果然是大人亲卫,多有冒犯!” 他身后的三十余名武士见状,也都齐刷刷收刀入鞘,也跟著鞠躬行礼。林中响起一片甲片碰撞的“咔嗒”声。 甲斐姬收回令牌,淡淡道:“你们也是奉命行事”。她翻身上马,经过疤面武士身边时,瞥了他一眼,“今日之事,不必上报。” 疤面武士一怔,隨即深深低头:“嗨!” 四人策马穿过人群。那些武士立於道旁,无人敢抬头。直到走出林子很远,罗成才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喃喃道:“嫂嫂……你这令牌,比大將军的印信还管用。” 甲斐姬摩挲著怀中令牌,神色复杂:“亲卫令牌,的確可入任何织田家城池府库。但方才那武士如此顺利就放行,说实话,我也所料未及……”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怕其中未必......”她柳眉轻蹙。 阿市在她怀中轻轻动了一下,將脸埋得更深。 罗霄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远的树林,心中却无半点轻鬆。確实是,太顺利了,甚至顺利得有些反常,他不敢深想。 ”大人!我看画像上的人很像方才那几人“,一名武士此时正鞠躬在那名疤面武士面前提醒。“混帐!你的意思,是我看错了嘛!?”疤面武士厉声呵斥道。 “嗨!小人不敢!”武士立刻深鞠一躬,不再言语。疤面武士哼了一声,高声道:“都听著!给我继续搜索!不得有误!”,隨后他抬起头远远的望向罗霄几人离去的方向。 “阿市小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午时,罗霄一行人在一条冻溪旁歇脚。 溪面结著冰,冰下隱约可见流水潺潺。罗成砸开冰面取水,甲斐姬从行囊里取出最后几个饭糰,在炭火上略烤了烤。饭糰已冷硬,表面乾裂,中间夹著的梅子也失了水分。 阿市小口吃著,忽然轻声问:“甲斐姬姐姐,哥哥他……真的想杀我们吗?” 甲斐姬的手停在半空。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映亮她瞬间苍白的脸。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乾涩:“阿市,大人他……想杀的不是你。” “那是谁?”阿市抬起眼,眸子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却空无一物,“是母亲?是罗霄君?还是......还是所有……所有不听他话的人?” 沉默......无人能答。 不知过了多久,溪流对岸的枯草丛中,忽然惊起一群麻雀。 几乎同时,甲斐姬和罗成霍然起身。罗霄也听到了——是衣袂破空声,极轻,极快,而且不止一处。 果然,十五道黑影从岩石后、树冠上现身。他们仿佛从阴影中化形而出,落地无声。黑衣,黑裤,黑色面具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手中兵刃各异:忍刀、锁镰、苦无、手里剑,在冬日惨白的日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 ”鬼面组!“甲斐姬暗自心惊。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矮小,佝僂如猿,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罗霄阁下,明智光秀大人让我最后问一次:可否回京都同织田大人一敘?” 罗霄缓缓站起,將阿市护到身后:“我已经说过多次,何必再问?” “好!那便……”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得罪了!”语毕,一挥手,身后武士瞬间围了上来。 “阿市过来!”罗霄一把拉过阿市,护在身侧,右手持枪摆好架势。 甲斐姬也已长枪在手。她没有废话,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取为首黑衣人。枪尖冷光如练,刺破寒风。 战斗在瞬间爆发。 鬼面组不愧织田家耗费重金培养的杀手。他们三人一组,进退有度。第一组持锁镰专攻下盘,铁链挥舞如毒蛇,试图缠住兵刃或腿脚;第二组握忍刀近身抢攻,刀法阴狠,专刺咽喉、心口等要害;第三组在外围游走,只要抓住空隙,手里剑、苦无如蝗虫般从刁钻角度射来。 罗霄一枪盪开袭来的锁镰,反手刺穿一名忍刀手的肩膀。鲜血喷溅,温热腥甜。但他左臂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动作一滯,另一柄忍刀已刺到胸前! “鐺!” 银枪如龙,堪堪挑开刀锋。罗成挡在兄长身前,接著枪花一抖,箭步向前,一招横扫千军逼退两人。“大哥!你护著阿市小姐,这些人交给我和嫂嫂!” 他说得轻鬆,但也发觉这些武士绝非泛泛之辈,不但配合默契、出招狠辣,而且招数怪异,好多次险些被对方精妙的配合所伤,不多时隱隱额角已见汗珠。鬼面组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更麻烦的是那些暗器——它们从不正面来袭,总是从视线死角飞出,防不胜防。 甲斐姬也全力拼杀。她完全放弃了防守,掌中银枪化作一团银色风暴,所过之处,血花迸溅。一名黑衣人锁镰缠住她的枪尖,她竟不挣脱,反而借力前冲,瞬间刺入对方心窝。拔枪时带出一蓬血雨,她看也不看,隨即旋身踢飞两枚射来的手里剑,同时回头观察罗成和罗霄。 “叔叔小心!”她忽然厉喝。 罗成闻声侧身,一枚苦无擦著他耳际飞过,钉入身后树干,尾羽嗡嗡震颤。他惊出一身冷汗,大吼一声,”可恶!“隨后纵身跃入敌群,枪势却更疾,唰唰唰几枪逼退正面两人后,忽然斜出一招“青龙出水”刺穿旁边偷袭者的咽喉。 但鬼面组人数占优。倒下五人,还有十人,看到同伴倒下后,攻击愈发疯狂。一名黑衣人忽然挥舞著兵刃,合身扑向阿市——他想要夺走阿市,同时也可以其为人质要挟几人就范。 “滚开!”罗霄目眥欲裂,一枪上挑。黑衣人竟不闪避,任由长剑刺入肩胛骨,双手却死死抓住枪身。另外两名黑衣人趁隙扑上,忍刀双双直刺罗霄肋下!罗霄一愣,没想到敌人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千钧一髮之际,甲斐姬如鸟儿般一跃而至。她左手掷出一枚飞鏢,贯入一名黑衣人胸膛,右手银枪横挑,將另一人肠肚划开,瞬间鲜血如瀑。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法,只有招招见血的廝杀,每个人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游走。 不久,只剩下最后两名黑衣武士。 二人见势不妙,互看一眼,转身分头遁入山林。 战斗骤然停止。真是来的快,去的急。 顷刻间,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余具尸体,鲜血渗入冻土,將雪染成暗红。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令人作呕。 罗成银甲上多了七八道刀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內衬卷出,已伤到皮肉,渗出了红红血跡。甲斐姬右肩插著一枚手里剑,幸好有肩甲保护,入肉不深,她咬著牙一把拔出,带出一窜血珠。 罗霄拄著枪,呼哧呼哧喘著气。刚才为护阿市,他后背又添一道刀伤,所幸不深。但最让他心疼的是此时的阿市——缩在他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正瑟瑟发抖,她裙摆上溅了几点血跡,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此地……不宜久留。”甲斐姬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伤口,声音因疼痛而发抖,“鬼面组都来了!只怕大队人马隨后就会到。” “走!”罗霄咬牙,將阿市抱上马背。 四人再度启程,但速度已大不如前。马匹疲惫,人人带伤,每走一步都神经紧绷,防备隨时从任何方向可能发来的暗器。 夕阳西斜时,铃鹿峠关隘终於矗立在眼前。 .................................... 这是一座真正的雄关。 两山如巨门合拢,关隘便卡在门缝间。石墙高逾四丈,墙面用巨大青石垒砌,石缝里长满枯黄的苔蘚。墙头箭垛密如梳齿,每个垛口后都隱约可见弓手的身影。城门包著厚厚的铁皮,铆钉如獠牙。 当四人距离关门尚有百步时,大门忽然洞开。 大批人马从门內衝出……最终,大约五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如铁流般涌出关隘,在关前空地迅速列阵。长枪如林,枪尖在夕阳下泛著冰冷的寒光;弓箭手列於两翼,弓已上弦,箭簇齐刷刷指向四人。 马蹄踏地,甲片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这声音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阵前,一员大將策马而出。赤色大鎧,猩红披风,面色黝黑。正是织田家大將,以刚猛善守著称的佐久间信盛。 他勒马立於阵前,目光如电,扫过四人。在阿市脸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隨即恢復冷硬。 “罗霄阁下,”佐久间信盛声如洪钟,在峡谷间迴荡,“我乃佐久间信盛,奉织田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罗霄环顾四周,对面五百精锐,弓箭手箭在弦上,其余士卒刀枪出鞘严阵以待。身后是来时小路,前方是铁壁铜关,两侧是百丈悬崖。如果现在转身跑,对面乱箭齐放的话.....这一次,恐怕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阿市已经嚇得浑身发抖,手指冰凉,紧紧拽著罗霄胳膊。罗成银枪横握,立於最前面,昂首看著对面,毫无惧色。甲斐姬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缓缓抬起了长枪。 空气凝固了。只有北风呼啸著穿过峡谷,捲起地面细雪,打在脸上如刀割。 良久,得不到回应的佐久间信盛缓缓的抬手。 数百张弓同时拉满,弓弦绷紧的“嘎吱”声连成一片,仿佛巨兽磨牙。箭簇寒光点点,如满天星斗,一齐对准了几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罗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回头,只见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蹄踏在覆雪的路面上如擂战鼓。马上信使高举一卷文书,嘶声大喊:“停手!织田大人諭令到——!” 佐久间信盛眉头紧锁,手停在半空。 信使纵马直衝阵前,勒马时那匹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滚鞍下马,在雪地上踉蹌两步才站稳,快步走到军阵之前,展开文书,喘息著朗声宣读: “织田大人諭令: 罗霄阁下智勇双全,忠义无双,乃当世俊杰。信长一见如故,恳请阁下加入麾下,共谋大业,早日平定天下,还百姓安寧。 舍妹阿市对阁下情有独钟,此亦天作之合。信长愿以妹相许,以国士相待。 望阁下三思。 织田信长亲笔” 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在峡谷寒风中迴荡。五百武士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罗霄。 罗霄沉默。 他望著眼前铁甲森森的军阵,望著高耸的关隘,望著西天如血的残阳。许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多谢织田大人厚爱。然罗霄已多次言明,吾乃唐人,志在四海,不愿捲入贵国纷爭。阿市小姐也不该成为……纷爭的牺牲品!”他顿了顿,感受到身后少女骤然绷紧的身体,“罗霄恕难从命。” 佐久间信盛脸色一沉,眼中杀机迸现。他冷冷的说道:”看来,只能如此了!“,说著,高举的手迅速上扬,眼看就要猛然挥下—— “且慢!” 信使伸出双臂,嘶声大喝,隨后低头从怀中又掏出一卷文书。他展开,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织田大人另有諭令!”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若罗霄阁下坚持要走,信长绝不强留。佐久间信盛及所部將士,不得伤害其分毫,即刻放行!违令者——斩!” 最后三几个字如惊雷炸响。 佐久间信盛愕然瞪大眼,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罗霄,仿佛要用目光將他刺穿。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乃主君亲命?” “印信在此!”信使高举文书,朱红印章在夕阳下刺目如血。 佐久间信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仰天长嘆一声“大人啊!放虎归山,必成后患啊!”,隨后他狠狠的瞪著罗霄,良久终於挥手下令:“让——路——!” 军令如山。 五百武士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长枪收起,弓箭下垂,所有士兵垂首肃立,露出关隘內蜿蜒南去的官道。 信使这才下马,走到罗霄面前,郑重一礼。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双手奉给阿市:“小姐,这是大人命我交给您的。” 阿市颤抖著手接过,木盒约莫一尺长短,雕著细密的樱花纹,盒角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她指尖不住地颤抖,试了三次才打开搭扣。 盒盖掀开。 里面躺著一只旧布偶。 那是一只兔子玩偶,右耳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线,针脚粗大,用的还是与她当年裙子同色的樱粉色丝线。玩偶怀里抱著一颗褪色的布胡萝卜,那是她七岁时亲手缝上去的。 阿市的呼吸停滯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岁那年的春天,她在庭院里追逐蝴蝶,玩偶被蔷薇枝勾破了耳朵。她哭著跑去找母亲,母亲正与家臣商议要事,无暇理会。她赌气自己缝,却怎么也缝不好,最后气得將玩偶扔进后院小河沟,哭著跑开。 后来她去找过,没找到。以为是被水冲走了,为此哭了整整三天,连饭都不肯吃。 原来……原来兄长捡回去了。 原来他还记得。 原来他……一直留著。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阿市將玩偶紧紧抱在怀中,布料粗糙的触感贴著掌心,却仿佛有温度。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连日来压抑的所有恐惧、悲伤、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玩偶下面还有一层。她哽咽著掀开隔板,里面是满满的金银细软:小巧的金锭、串成瓔珞的珍珠、数条金灿灿精美的项炼,镶嵌宝石的髮簪、一对羊脂玉鐲。每一件都精致,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都是自己最喜欢的样式。 最上面压著一张纸条。 阿市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展开纸条。上面是织田信长的亲笔字跡: “阿市 见字如面, 玩偶为兄已替你补好,本欲待你出嫁当天给你惊喜,如今你欲隨罗霄而去,急命送至,伴你身边。 些许细软,权作嫁妆。如罗霄愿隨你回我身边,更有山城国等京畿重地相赐。 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永远是织田家的公主,是我的妹妹。 兄长信长亲笔” 短短数行,阿市已泣不成声。她將纸条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遥远京都里,坐在天守阁中写下这些字的人。 信使静静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又转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长形包裹。包裹用深蓝锦缎裹著,繫著朱红丝絛。他双手捧给甲斐姬:“大人,这是给您的。” 甲斐姬解开丝絛,锦缎滑落。 里面是一副上等鎧甲。 银白色,甲片精美,在夕阳下流转著月华般清冷的光泽。甲片以秘银丝串联,衔接处巧夺天工,几乎不见缝隙。护心镜上浮雕著织田家木瓜纹,纹路细如髮丝。整副鎧甲刀枪难入,却又轻得出奇,真是一副极品。 鎧甲旁还有一柄太刀。鯊鱼皮刀鞘,紫檀木柄,刀鐔是纯金锻造的飞雀纹,雀眼嵌著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刀未出鞘,却已有森然寒气透出。 “大人说,”信使躬身,声音里带著敬意,“『我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焉能不拥有世上最好的盔甲与宝刀?』” 甲斐姬的手指抚过冰凉甲片,划过刀鞘纹路。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许久,她翻身下马,面朝京都方向,郑重跪下。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起身时,额上已沾了尘土,眼眶通红,两行热泪已然落下。 “信长大人……”她终於开口,声音嘶哑,“甲斐姬……拜別!您......多多保重啊!” 语毕,她擦了擦眼泪,翻身上马,將鎧甲和刀仔细系在马鞍旁。动作很慢,很珍重。 佐久间信盛看著这一幕,终於明白主君为何要放行。他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开关——!送客——!” 关门缓缓洞开,一眼望去,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在暮色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罗霄四人策马通过关隘。 五百武士在道旁肃立,垂首躬身。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仿佛是军人的致意。穿过城门时,罗霄看到门洞上方一处匾额上刻著四个大字: “天下布武”。 ..................................... 铃鹿峠在暮色中已成巍峨剪影,城头火把次第亮起,如一条火龙盘踞山脊。最高处的箭楼上,隱约可见佐久间信盛的身影,依旧立在风中,猩红披风猎猎飞扬。 “夫君,我们快走吧。”甲斐姬轻声道,將哭累发呆的阿市往怀里搂了搂。 四人两骑,继续南下。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如墨汁般洇开。星辰渐次浮现,银河横跨天际,清冷光辉洒在雪地上,映出四条长长的影子。 第五十二章 赤坂重聚 罗霄四人离开铃鹿峠已有三日,正行至大和国內的一处山间客栈。客栈名叫“松风亭”,木屋低矮,檐下掛著的草帘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天色渐晚,风雪欲来,四人决定在此歇脚。 刚拴好马,便听得客栈內传来喧譁。 “喂!你这傢伙!眼瞎了不成?!酒都洒到老子身上了!” “洒了又如何?你待怎地?!” 罗霄眉头一皱——这声音……怎地有些耳熟?他与甲斐姬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按住兵刃,掀帘而入。 客栈大堂內,炭火正旺。七八张矮桌旁散坐著些行旅客商,此刻都伸长脖子看著角落一桌。那里,三个汉子正与四五个浪人打扮的男子对峙。 那三个汉子当中有一人满脸通红,显然是已喝多了,正指著对面一个独眼浪人的鼻子骂道:“爷爷我不就是洒你点酒?我在赤坂城杀敌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独眼浪人勃然大怒,“鏘”地拔出腰刀:“八嘎!找死!” 那汉子也拔刀起身,却因酒醉脚下踉蹌,险些摔倒。他隨行同伴连忙扶住他,沉声道:“诸位,我等赶路之人,不愿生事。些许酒水,赔你便是。” “赔?”独眼浪人狞笑,“老子这身衣裳是京都锦缎所制,你赔得起?”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劈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至。罗霄左手握住浪人持刀的手腕,右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砰”地一声,浪人倒飞出去,撞翻两张桌子,酒菜洒了一地。 其余浪人惊怒交加,正要一拥而上,甲斐姬的长枪已横在身前。枪尖寒光凛冽,她冷冷扫视眾人:“谁敢动手!?” 那眼神中的杀气,让几个浪人瞬间清醒。他们搀起独眼浪人,灰溜溜逃出客栈。 那三人这才看清来人,扶著同伴那人起初先是一愣,隨即睁大眼睛,声音颤抖:“罗……罗霄大人?!”说话之人正是楠木正季。身旁两人看到罗霄后也酒醒了大半,激动的快步上前,扑通跪地:“啊!主公!主公您还活著!”。 罗霄连忙扶起三人,眼眶发热:“正季兄,张龙,赵虎……你们怎会在此?” 楠木正季握住罗霄双臂,上下打量,见他虽风尘僕僕却无大碍,这才长舒一口气:“说来话长……大人,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 客栈二楼客房內,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楠木正季將这近两个月的经歷娓娓道来。 原来,自罗霄被俘后,楠木正成与王彦章率军奇袭足利军,本想趁乱救人,却遍寻不获罗霄踪跡。无奈之下只得撤回赤坂城。此后,楠木正成便不断派出细作,四处打探消息。 “兄长整日坐立不安,”楠木正季嘆道,“许褚將军也每日和李嗣业將军商量对策,说要如何如何杀去京都,典韦將军和王彦章將军更是三次请命,要单枪匹马去闯男山。还有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几兄弟,伤一好就纷纷嚷著要去找你。可陈宫先生从朝熊山来信,说此时千万不可盲目行动,否则非但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再生祸端。” 赵虎红著眼道:“其实,我们虽然心急,却也知道陈先生说得在理。这乱世,消息传递太慢。我们只知道主公被足利尊氏所俘,押往男山。后来听说织田信长偷袭男山,又听说主公被织田军所救,再后来……消息就乱了。有说主公在尾张织田府上做客,有说被软禁,还有说已经投了织田……” 罗霄默然。是啊,这时代没有电报电话,信息传递全靠人马奔波。他从被俘到逃亡,这近两个月以来位置数变,楠木正成等人纵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实时掌握他的动向。 楠木正季继续道:“兄长最终还是派出了两队人马。一队由王彦章將军带领,与王朝、马汉同往男山方向打探;另一队由我带领,与张龙、赵虎来京都探查。我们刚到京都,就听说织田家內乱,清洲城大火……急忙要赶回赤坂报信,不想在此遇到大人。” 罗霄心中一暖,又忽觉不对:“你说王彦章去了男山?那如今……” “王將军他们三日前与我们按照约定在近江一处客栈见过。”楠木正季面色凝重,“他在男山附近打探多日,后来听说织田信长已围困足利尊氏,又听说有个白马银枪的少年英雄连斩足利军七员大將,阵斩柿崎景家……” 罗成在一旁听了,嘴角忍不住上扬,正欲开口说话,甲斐姬轻轻捅了他一下,罗成才敛了笑意,但眉宇间已是洋洋得意。 “王將军告诉我等”楠木正季接著说道:“他得到消息,是美浓斋藤家派人送的,说大人你已与斋藤义龙结为兄弟,邀赤坂眾將同去美浓相聚。王將军觉此事事关重大,於是就安顿我等先回赤坂,他和王朝、马汉兄弟一同去美浓斋藤家进一步打探虚实”。 罗霄脸色骤变:“糟了!” “大人?”楠木正季一愣。 “斋藤义龙起初確实想拉拢我,甚至……”罗霄瞥了甲斐姬一眼,“用了些手段。但后来我与他决裂,返回织田信长处。如今织田信长已与斋藤义龙已开战,此时子明(王彦章字子明)他们去美浓无异於以身涉险!” 甲斐姬急问:“王將军他们已经到了?” 楠木正季点头:“王將军虽也觉得蹊蹺,但一则情况紧急事关大人安危,二则,他自信有把握应对,又有王朝、马汉兄弟相助,便採取寧可错信,不可错过的策略。算脚程,此刻应该快到稻叶山城了。” 罗霄霍然起身:“不妥!必须立刻追回他们!” “我去!请大人你儘快返回赤坂!”楠木正季抱拳,罗霄刚要说话,楠木正季又道:“大人!我对美浓地形熟悉,认识很多快捷小路,快马加鞭的话,或许能两日赶去,儘快找到他们。” “如此甚好!正季兄弟,请务必小心啊。”罗霄郑重道,“记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性命为先。” 楠木正季深深看了罗霄一眼,重重点头,转身便走。张龙、赵虎也要跟去,被楠木正季拦住:“你们隨罗霄大人快回赤坂,我在美浓有些故人,独自去反倒可便宜行事,你们护送罗霄大人要紧!”。张龙、赵虎思索后也觉楠木正季说得在理,便纷纷点头称是。 .................................... 两日后。 在冬日晴空下,赤坂城显得格外巍峨。石墙沿著山脊蜿蜒,箭楼高耸,城头大旗迎风招展。罗霄望著熟悉的山峦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城门处早有哨兵通报。当四人骑马至城下时,城门轰然洞开。 当先衝出一员巨汉,身高近九尺,虎背熊腰,正是许褚。他一路狂奔而出,见到罗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眶通红,大步奔来:“主公——!” 声如洪钟,震得城墙上积雪簌簌落下。 许褚奔至马前,“扑通”跪倒,以头抢地:“主公!您可算回来了!俺老许这些日子,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就盼著这一天啊!” 罗霄连忙下马扶他,手刚触及许褚肩膀,另一道黑影已如旋风般卷至,回头一看,只见典韦身姿仿佛一尊铁塔,虽未言语,但那双眼中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他向前走了几步,重重跪地抱拳,眼圈微红,喉结滚动,最终只颤声吐出两个字:“主公!” 隨后李嗣业,带著一大群陌刀队员冲了出来,他看到罗霄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狂喜的奔来,他身后,近两百名陌刀队员也已蜂拥而至,紧跟著齐刷刷单膝跪地:“恭迎主公归来!”喊声震天撼地。 李时珍也从人群中挤出,这位神医一向不苟言笑,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主公啊,你可终於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大家都快急死了!” 罗霄环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还礼:“感激诸位兄弟掛念,罗霄……回来了。”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又一大队人从城中涌出,当先一人,正是楠木正成。他快步走来,这位一向沉稳的楠木家主,此刻竟步履匆忙,甚至险些绊倒。他走到罗霄面前,上下打量,嘴唇颤抖,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把將罗霄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罗霄能感觉到楠木正成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哽咽。 “罗霄君!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楠木正成终於鬆开手,抹了把脸,露出笑容,“罗霄君,若再寻你不回,我们就要全军开拔去拆了男山了。” 罗霄也笑了:“正成兄,让你担心了。” 楠木正成笑道:“担心你的可不仅是我们这些兄弟,你不知道!自从你被俘的消息传来,千代就病了啊!” “哦?”罗霄一怔,道“怎么回事?” 只见眾人也都神色一黯。李时珍低声道:“主公,千代姑娘自得知你被俘后,茶饭不思,忧思成疾。我虽用药调治,但心病难医啊,如今她仍在后院休养,身体虚弱得很。” 罗霄心中一痛。没想到那个总是对自己温婉体贴的姑娘,竟能为他病到如此地步。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起身后一行人,便平復了下情绪,侧身向眾人介绍道:“对了!诸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甲斐姬,我的妻子。”甲斐姬躬身行礼,姿態恭谨却不失风骨。 “这位是舍弟罗成。”罗成仰著头微笑著抱拳,银甲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后,罗霄牵过阿市的手:“这位是织田家的阿市小姐,我的未婚妻”。罗霄知道,中国自汉代典籍中就有未婚妻这个词,所以此时脱口而出,眾人果都不觉有异。阿市听到后,心中一暖。经过这一路上的坎坷经歷,她虽然已与罗霄关係亲密如情侣,但直到此刻听罗霄当眾宣布了她的身份,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终於踏实了许多,隨即红著脸低头躬身给大家行礼。 眾人看向阿市,眼中皆有惊艷之色。只见眼前的少女虽面带倦容,但那份天生的贵气与美丽难以掩藏,其美艷程度简直难以形容,宛如仙女一般不可方物。 楠木正成感慨道:“织田信长……果然非池中之物。”他动容的是织田信长的气度——明知妹妹恐从此心系敌手,但也敢於豪赌一把,竟赠金放行,这份胸襟,確实非常人可比。 许褚却盯著罗成:“喂!你就是那个白马银枪,阵斩柿崎景家的小子?” 罗成挺胸昂首道:“不错!正是!” “好!好!”许褚哈哈大笑,“等安顿下来,定要与你比试比试!” 罗成得意地撇了撇嘴:“切!只怕你未必接得住我十合”。 甲斐姬连忙戳了罗成一下,罗成回头不解道:“嫂嫂戳我作甚?本来就是嘛!” 许褚脸也一红:“好你个臭小子!你倒是真不给俺老许面子!” 眾人鬨笑........ 隨后大队入城,沿途兵士百姓皆驻足行礼,眼中满是欣喜。罗霄一路走来,心中暖流涌动——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的依靠,是他可以託付后背的同伴。 在议事厅坐下后,楠木正成屏退左右,只留核心几人。罗霄详细讲述了这些日子的经歷:从被甲斐姬所救,到护送阿市去尾张,再到美浓之变、清洲大火,最后关前放行等等一一道来。 眾人听得惊心动魄。当听到斋藤义龙送妾下药时,许褚拍案而起:“嘿!这廝好生卑鄙!竟然如此下作!主公!待老子去了美浓,一刀劈了他!” 典韦也愤愤道:“此人弒父夺权,与禽兽无异!” 李嗣业却沉吟道:“诸位,如今最要紧的,是王彦章將军三人。他们若真入了稻叶山城,恐怕凶多吉少啊。” 楠木正成点头:“李將军所言极是!正季已去追赶,但能否赶上,尚未可知。”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罗霄君,还有一事需告知你。半月前,新田义贞大人从吉野来信,说据他查探,后醍醐天皇似被长宗我部氏劫往了四国,义贞大人家眷也一同被掳。他恳请我们,待你归来后,共商营救之策。” 罗霄皱眉。四国岛远隔海峡,长宗我部氏又是当地豪强,此事確实棘手。 楠木正成继续道:“另外,朝熊山城寨已基本完工。陈宫先生来信说,最多再过十余日便可正式入住。这段时间,吴惟忠將军他们一边筑城,一边训练士卒,一边又要打探你的消息,甚是辛苦。”楠木正成喝了一口茶后,接著说道:“罗霄君,你一路劳顿,先去休息。今晚,我设宴为你接风,你回来大家都非常高兴,也让眾弟兄好好聚聚。” .................................... 傍晚,罗霄来到后院。 推开房门,药香扑鼻。只见千代独自正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听到开门声,她缓缓睁眼,见到罗霄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大....大人……?”声音轻如蚊蚋,带著难以置信。 罗霄快步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千代,是我,我回来了。你......让你担心了!” 千代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挣扎著要起身,却被罗霄轻轻按住。她扑进他怀中,肩头抖动,仿佛要將这些日子的担忧、恐惧、思念全部哭出来。 “千代以为……再也见不到大人了……”她哽咽道,“经常做梦,梦见大人回来了……可一睁眼,发现是梦!......千代真的不要再离开大人了!......” 罗霄轻抚她的背,心中满是愧疚。安慰了好久后,就简要说了这些日子的经歷,又转身指著门口介绍了甲斐姬与阿市。 千代擦乾眼泪,挣扎著要下榻:“两位夫人莫怪……千代失礼了......快快请进.....“说著就跪起来拜见。甲斐姬与阿市连忙快步进屋,双双扶住她。阿市柔声道:“千代姐姐快躺下,你还病著呢。” 千代摇头,执意要行礼:“两位夫人都是大人之妻,千代只是侍妾,理当行礼.....以后就让千代伺候两位主母……” “妹妹快躺下,你身子虚弱!”甲斐姬难得露出温和笑容,“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好好养病,等身子好了,我们再好好聊。” 三个女子相扶坐下,轻声细语。罗霄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这乱世之中,温情是何等珍贵啊。 这时,院外隱隱传来呼喝声。罗霄快步出门一看,似乎是校场方向。 原来,此时许褚、典韦拉著罗成到校场上比试。许褚先上,火云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似要劈开山岳。罗成银枪灵动,如梨花飞舞,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刀锋,反刺要害。十五六个回合后,许褚气喘吁吁,却连罗成衣角都没碰到。 “不打了不打了!”许褚收刀,满脸鬱闷,“这小子身形太快!滑得像泥鰍!根本碰不到嘛!” 典韦闷声笑道:“让我也来试试!” 只见他大喝一声,纵身上欺,一双铁戟如狂风暴雨,攻势似乎比许褚更猛。岂料罗成却依旧从容,枪法忽快忽慢,时而如暴雨倾盆,时而如细雨绵绵。不足二十回合,典韦也被逼退。 楠木正成在一旁观战,忍不住地抚掌讚嘆:“好!好!罗成小將军真乃万人敌啊!只怕连子明將军都未必有如此神勇啊!” 罗成收枪,脸上难掩得意,却还是抱拳道:“两位將军確实还不错!比足利尊氏那些个菜鸡强多了!” 许褚和典韦闻言一愣,却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好小子!以后咱们多切磋,等子明回来了!咱们再比试比试,到时候俺们可要看看你俩究竟谁厉害!” 罗成眼睛一亮:”子明將军很厉害吗?好!到时候我一定要和他打一场!“隨即他意犹未尽地转身衝著李嗣业道:”李將军,你要不要来和我比一场?“,李嗣业正蹲著看得津津有味,一听罗成邀请他打一场,连连摆手道:”得得得!我可不行,我连他俩三十个回合都未必撑得住,和你比?还是算了吧!“ 许褚典韦等人哈哈大笑,罗成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 夜幕降临,宴席设在议事厅。 长桌排开,酒肉丰盛。楠木正成、罗霄坐上首,眾將分坐两侧。许褚、典韦、李嗣业、李时珍、张龙、赵虎……一张张面孔在烛火映照下,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悦。 酒过三巡,楠木正成举杯起身,正色道:“罗霄君,你我相识於患难,並肩於生死。今日你平安归来,我真的太高兴了!....罗霄君!我......楠木正成有一愿——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肝胆相照。不知可否!” 罗霄闻言起身,举杯:“此亦我所愿也!正成兄若不嫌弃,罗霄愿与兄结为兄弟。” 此言一出,会场欢声雷动!酒液荡漾,映著两张坚毅的脸。二人饮尽杯中酒,从此便是兄弟! ................................ 宴席持续到深夜。罗成被许褚、典韦轮番灌酒,早早就已经不支,趴在桌上睡著了。李时珍微笑著同眾人对饮,李嗣业也喝得满脸通红,正与张龙、赵虎划拳行令。楠木正成则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搂著罗霄肩膀低声交谈,说著今后的打算。 子时,方才宴散人静。 罗霄有些摇晃地独自一人来到后山一处坟塋前。 月光清冷,洒在墓碑上,刻著“花夜釵之墓”五个字。坟周积雪已扫净,供著一束乾枯的野菊。 罗霄在墓前坐下,轻抚碑文,仿佛能触到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 “花夜釵,我回来了。”他轻声说,“这些日子,我经歷了很多事。认识了新的人,结了新的缘。但每次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你。” 寒风吹过松林,如泣如诉。 “你在那边……还好吗?”罗霄抬头望月,月光如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你我没有相遇,如果我没有去救你,你现在又会在哪里啊,会不会正在某个地方,笑著,闹著……”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但我不后悔。遇见你,救你,是我来这个乱世后,最最值得的事!我不后悔!我......我...好想你啊!”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雪地上,化开一个小洞。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带著你的期望。我会保护身边的人,会在这个乱世里,闯出一片天地。……我会时不时地来看你,给你讲故事,讲许多许多故事.....不让你孤单!” 他边讲边流著泪,月光下,他的影子与墓碑的影子交叠,拥抱。 不远处,一棵老松后,甲斐姬正静静靠著。她听著罗霄的低语,看著那个在月下独坐的背影,眼中泪水忍不住地滑落。 第五十三章 天下棋局 罗霄推开房门时,庭院里的石灯笼上已积了层细白,晨光透过光禿的枝椏洒下,在雪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正欲去前厅用早膳,却见阿市独自坐在廊下,手中握著一卷书信,怔怔出神。 “阿市?”罗霄走近。 阿市似被惊动,慌忙將信纸折起藏入袖中,起身行礼:“罗霄哥……晨安。”她已经习惯这样亲切的称呼罗霄,此时看到罗霄走近,不觉有些羞赧。 罗霄注意到她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阿市,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適?”他柔声问,“若是想念夫人,待局势稍定,我陪你一同去寻,好吗?” 阿市摇头,勉强一笑:“不是……只是夜里没睡好。”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罗霄哥,方才早膳已备好了,咱们去用早膳吧。” 罗霄心中疑惑,却未深究。乱世之中,谁心中没有几道难言的伤痕?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阿市的肩:“若有心事,隨时可与我说。我答应过夫人,会护你一生周全!” 阿市心头一暖,红著脸点点头道:“阿市知道了,罗霄哥最好了!” .......................................... 早膳设在议事厅旁的暖阁。长桌上摆著热腾腾的粟米粥、醃菜、烤鱼,还有李时珍特意调製的药膳汤——说是给罗霄等人补身子。许褚、典韦已坐定,两人在大声说著昨夜的比试;李嗣业正与张龙、赵虎低声討论著什么;楠木正成在主位坐下,面色却有些凝重。 罗成与甲斐姬並肩而入。罗成今日换了身深蓝劲装,银甲暂收,少了几分锐气,却多了些青年才俊的清爽。他挨著罗霄坐下,笑著说道:“大哥,昨天我又喝多了!那俩黑汉打不过我,就故意灌我酒”。甲斐姬笑著横了一眼罗成,递给他一块麵饼:“你呀!以后不能喝就別再喝了!处处逞强!都多大了!”罗成不以为然道:“嫂嫂又瞧不起我,都是一个肚子,我就偏不信我喝不过他俩”,说著还不服气地看了看斜对面的许褚和典韦。 正说话间,楠木正成清了清嗓子,厅內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楠木正成將手中一份文书放在桌上,“刚收到的急报。近江的六角定赖,已在观音寺城斩了织田信长派去的使者,並联合斋藤义龙、足利尊氏,三方合兵,对织田家发起围攻。” 厅內瞬间嗡嗡地议论起来。 楠木正成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著说道:“据可靠情报,六角定赖发兵一万五千,自北面进攻尾张;斋藤义龙发兵一万,直逼京都,意图切断织田信长回援尾张之路;西面男山的足利尊氏,则每日衝击织田军防线,意图是牵制其主力。”楠木正成顿了顿,声音沉重,“如今京都至尾张的通路已断,织田信长……已陷入三面受敌之境。” 许褚一拍桌子:“他娘的!这帮人倒是会挑时候!子明他们还没回来呢!” 典韦沉声道:“看来,子明他们要想回来只能向南取道伊势了。” 李嗣业皱眉:“织田军虽强,但三面受敌,兵力分散。若六角氏真能攻下尾张,织田家根基动摇,恐怕……” “织田信长送来了求援信。”楠木正成取出另一封文书,朱红封泥已破,露出织田家木瓜纹的印章,“他在信中承诺,若我们能与新田义贞一起,助他击破足利尊氏,他便承认南朝亦为正统,並建议南北朝血统轮流继位。” 罗霄沉吟片刻:“新田义贞大人如何说?” “新田大人来信表示赞同。”楠木正成道,“他认为,此乃一举三得之机:一可趁机消灭足利尊氏,解南朝心腹大患;二可藉机渡海赴四国,面见后醍醐天皇,试探长宗我部氏的態度;三可伺机营救他被掳家眷。” 正討论间,门外忽然传来通报:“报!陈宫先生回来了!” 眾人都霍然起身,罗霄又惊又喜,急道“太好了!公台回来了!走,我们去接公台!” 眾人还没走出几步,厅门便被推开,隨著一股寒风卷进来一人。只见陈宫披著深灰色斗篷,风尘僕僕,面容清癯,眼眶深陷,显然连日奔波劳顿。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透著智者的清明。 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半旧的青色直裰,向著罗霄深深一揖:“主公,宫……特赶回復命。” 罗霄连忙起身扶起:“公台!......你....辛苦了!” 陈宫直起身,眼中满是思念之情:“听闻主公安然归来,宫心中巨石方落。只是朝熊山事务繁杂,近日城寨已成,方敢脱身连夜来见。” “城寨已完工?”楠木正成问。 “基本竣工了。”陈宫点头,“吴惟忠將军正率士卒做最后整备。依山势而建的城墙、箭楼、粮仓、兵舍皆已就位,目前兵舍可纳五千人驻守。水源、田亩、暗道、堡垒、瓮城、陷坑、拒马等防御工事也都一应俱全,堪称固若金汤!” 眾人闻言,皆露喜色。有了稳固的根基,方有在乱世立足的资本。 罗霄忙拉著陈宫落座,楠木正成亲自给陈宫斟了碗茶说道:“先生请快喝口热茶,先生不知道啊,你回来的可正是时候啊!我与罗霄贤弟正遇到一件棘手的事!” 隨后,楠木正成將当前局势简要告知了陈宫,又將织田信长的求援信递上。陈宫接过,细细读了一遍,沉吟不语。 厅內只闻炭火噼啪,眾人都一起静静地看著陈宫。 良久,陈宫缓缓抬头,目光如炬:“依我看,此乃天赐良机啊。” “哦?公台请细说。”罗霄等人均不自觉地坐直了腰。 陈宫將信纸置於桌上,指尖轻点:“今观天下大势,四方鼎沸。北朝有足利尊氏据於男山,南朝有后醍醐天皇陷於四国,织田信长挟持光严上皇与崇光天皇坐镇京都,又逢斋藤、六角东西夹攻。此乱局之中,强者欲並弱,弱者求图存。而我等势单力薄,暂居赤坂一隅——此危局也,亦机遇也。” 他顿了顿,见眾人凝神倾听,继续道:“若织田信长败,则斋藤、六角坐大,足利尊氏必得喘息,三方必將瓜分畿內。届时无论谁胜,下一个要剿灭的,必是我等。因我等根基浅,却又战力不俗,最易成他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许褚挠头:“那……咱们帮织田信长?” “非是『帮』。”陈宫摇头,“是『合』。织田信长乃当世梟雄,然其势正危,亟需外援。此时与其结盟,我方可趁势提三个条件:一要其公开承认南朝正统,予我大义名分;二要其承认伊势国的河曲、铃鹿、奄芸、安浓、壹志、饭高、多气、饭野、度会等九郡皆为我方领地,作我发展之基;三要其公布阿市小姐与我主公大婚后十年內不犯我境。” 楠木正成抚掌:“公台先生思虑周详。只是……织田信长会答应?” “他不得不答应。”陈宫微笑,“三面受敌,若再添敌手,必败无疑。而我等若助他破足利尊氏,西线战事可解,他可全力应对东、北两路。此等交易,他必应允,否则,他必危矣!” “可先生方才索取九郡目前大都在北畠具教和北条早云手中,北畠具教曾宣誓效忠南朝,我们夺其领地,岂不是易生裂隙。而那北条早云则盘踞伊势北部,本就摇摆不定,一旦情势所迫,只怕会倒向敌营啊。”【註:歷史上北条早云一生都使用伊势为姓,改伊势为北条是其子氏纲时代的事,后人为尊重起见称其为北条早云而非伊势早云,本书为方便读者辨析亦採用北条早云这一名字】 “楠木公勿忧!”陈宫微笑著轻捋须髯,“我早已查明,那北畠具教曾效忠南朝不假,但其为保实力,却早已阳奉阴违,近日又与那斋藤义龙暗通书信,我军正可以雷霆手段速速拿下,至於那北条早云,虽號称佣兵数万,但眼下其內部各派系正忙於夺嫡之爭,根本就是一盘散沙,正是我军吞取良机!” 罗霄沉吟道:“公台可否预测,若我军全力助攻织田信长取得男山,需付出何等代价?” “主公无需亲征。”陈宫手捋须髯道:“可令王彦章、罗成二將军率精锐五百,取道吉野,与新田义贞合兵,埋伏於奈良山峡谷中,让织田信长全速东归应对尾张,则足利军必然从男山尾隨而至,届时我军可於山谷两侧突然杀出,与织田军合併围剿,足利军本就后方空虚,又突遭奇袭,其军必溃!此乃引蛇出洞之计!” “那朝熊山……”李嗣业问道。 “朝熊山城寨已成,主公可按我们原计划率主力入驻。”陈宫正色道,“赤坂,朝熊山同吉野成鼎立之势,且互成犄角,於此强敌环伺之时方能立足!且三地相互呼应,更利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待天下有变,再出山逐鹿不迟。”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厅內眾人皆心悦诚服。 楠木正成嘆道:“公台先生真乃王佐之才!正成佩服。” 陈宫躬身:“楠木大人过誉。此乃宫分內之事。” 罗霄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公台之策。大哥(楠木正成),劳你回復织田信长,我等愿结盟。但条件需按公台所言,一字不可改。” “好!”楠木正成重重点头。 .................................... 午后,罗霄与陈宫在书房单独敘话。 炭盆烧得正旺,茶香裊裊。陈宫为罗霄斟茶,动作缓慢郑重:“主公,这数月……你受苦了。” 罗霄摇头:“比起公台在朝熊山筑城练兵,我那些顛沛,算不得什么。”他凝视陈宫消瘦的面容,“倒是你,清减了许多。” “为主公分忧,理所应当。”陈宫放下茶壶,神色转为严肃,“主公,实不相瞒,方才眾目睽睽之下,我厅中所言......不过是....明面之词。实际上……宫....尚有几句肺腑之言。” “哦?”罗霄一愣,“公台但说无妨。” 陈宫压低声音:“今观天下群雄,织田信长虽雄才也,然其性烈刚愎,杀伐过重,恐非长久之主啊。而斋藤义龙弒父夺位,六角定赖反覆无常,足利尊氏外宽內忌……此辈皆非明主。” 他顿了顿,直视罗霄眼睛:“主公乃天降异才,麾下有罗成、王彦章等万人敌,典韦、许褚勇力过人,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忠肝义胆,又有李嗣业、吴惟忠等统练精兵,此外,东璧(李时珍)医术简直堪称神医啊!他已配製了大量的上等金创良药。如今,主公更有楠木正成、新田义贞这等豪杰为结义兄弟、同盟益友。且朝熊山固若金汤,伊势湾天然良港,此等根基,假以时日,主公必成大器啊。” 罗霄默然。 “然欲成大器,需明三事。”陈宫伸出三指继续说道:“其一,蓄力。乱世之中,过早显露锋芒,必遭群起而攻。故当深藏朝熊山,练兵积粮,广纳贤才,待时而动。” “其二,立名。大义名分,乃立足之本。今借织田信长之口,得南朝正统认可,此第一步。往后需广施仁政,收民心,养声望,使天下知主公乃仁义之师也。” “其三,观势。”陈宫指尖在桌上虚画,“需知天下如棋局,落子当慎。今......四方混战,正是我等坐山观虎斗之机。待各方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可事半功倍耳。” 罗霄缓缓点头:“公台所言,字字珠璣。只是……我本无欲之人,所求不过一方安寧。这爭霸天下之事……” “主公。”陈宫打断他,目光如炬,“我等已身处乱世,无人可得安寧!纵主公不愿爭,他人亦会来爭。君不见,昔日黄巾乱起,多少百姓只求温饱,然烽火遍野起,何处是桃源啊?”他长嘆一声,“主公啊!唯有终结乱世,方有真正的安寧。而能终结乱世者……非雄主而不可为。” 窗外风雪渐急,拍打窗纸,发出沙沙声响。 良久,罗霄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已微凉。“公台,我明白了。”他放下茶杯,眼中渐渐清明,他嘆了口气,“既来此世,便担此责。既然躲不过,那便衝过去!” 陈宫收起微笑,肃然起身,一揖到地:“宫......愿效死力!” .................................... 傍晚时分,阿市独自在房中。 她取出袖中那封信,再次展开。纸是上等唐纸,墨跡瀟洒,正是足利直义的笔跡: “阿市小姐玉鉴: 暌违日久,思慕日深。昔年京都樱下,共论和歌之景,犹在眼前。闻小姐陷於尾张火海,直义五內如焚,恨不能插翅相救。 今织田大人舞长剑而指天下,直义隨军征战,每每望月,皆思小姐安危。待天下稍定,直义愿与织田大人言明,迎小姐入府,以一生相护。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足利直义顿首” 阿市闭上眼,泪水滑落。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温文尔雅的俊美青年在樱花树下为她吟诵和歌;想起他教她写诗时,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想起他送她的第一支簪子,是京都最好的匠人打造…… 可那些记忆,如今想来,却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经歷了这许多,她终於明白,自己当初奉兄长之命接近足利直义,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任务——探听足利家的动向,获取直义信任,最终帮助兄长夺得足利家地位。而直义对她的好,虽然確是真心,但越是这样,她就越难以接受这份真情。有时她也在想,如果她不是织田家的公主,足利直义还会对她这样吗? 更让她痛苦的是,与罗霄相处后的这些日子,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牵掛。那个来自异国的男子,会为她挡刀,会听她倾诉,会在火海中紧紧护著她……他的眼神清澈,坦坦荡荡,从没有算计,只有真诚和担当。 “对不起……直义大人……”阿市將信纸贴在胸口,低声啜泣,“阿市……阿市已经回不去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市慌忙擦泪,將信藏好。 罗霄推门而入,手中端著一碗药膳汤:“阿市,这是李神医特意为你熬的,能安神。快趁热喝了。”他注意到阿市微红的眼眶,柔声道,“怎么了?阿市,又在想夫人了?” 阿市摇头,接过汤碗,柔声道:“没有,多谢罗霄哥。”她连忙咕咚咕咚地喝著药膳,极力想掩饰心中的秘密。 “阿市。”罗霄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啊?”阿市一愣,“什么事啊?罗霄哥请说。” “我决定与你兄长结盟,共抗足利尊氏。”罗霄看著她,“这意味著……我们將会开启一个各方之间攻伐乱斗的局面,甚至將来还可能会与你兄长曾经的敌人並肩作战。你……会介意吗?” 阿市沉默片刻,轻声道:“阿市记得,兄长曾经说过,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罗霄哥既已做出决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阿市……相信你!” 罗霄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等局势稳定些,我就陪你去寻夫人。” 阿市眼眶又湿了,重重点头。 窗外,夜幕降临,星辰渐现。 天下棋局,新子已落。 第五十四章 分兵三路 深夜,赤坂城议事厅內,长桌上摊开一张畿內地图,牛皮纸边缘已磨损起毛,墨线標註的山川城池间,又用硃砂新添了数道箭头——那是陈宫方才讲解战略时一笔笔画下的。炭盆里的火渐弱,楠木正成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炸起,映亮围坐眾人凝重的脸。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欞咯吱作响。今夜无雪,天幕如墨,不见星月。 “——如此,可成三路並进之势。” 陈宫放下硃笔,指尖轻点地图上奈良山峡谷的位置。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厅堂內迴荡:“李嗣业將军领二百陌刀队、三百赤坂精锐,由小路潜行至奈良山峡谷埋伏,挖筑棲身战壕,以枯枝积雪覆余其上,昼伏夜出,不可举火。罗成將军为先锋,待足利军通过峡谷时,直接衝击其主將,力求斩杀而速胜。” 他移动手指,划向男山:“新田义贞大人需在约定之日——领兵逼近男山南麓,偃旗息鼓,距足利营寨不可太近,派出斥候严密监视足利军动向。待织田军佯装粮草不济、回师尾张,穿过奈良山峡谷时……” “足利尊氏必以为有机可乘,倾巢追击。”楠木正成接口,眼中精光闪动,“此人最恨织田信长。见其退兵,必定按捺不住,且其军也已困守男山两月,粮草將尽,士气低迷,唯此一战可破局。他必派主力尾隨织田军追杀。” “届时李將军与罗成伏兵尽出,断其归路;织田军则返身杀个回马枪;与此同时,新田大人趁男山空虚,一举破之。”陈宫缓缓道,“三面合围,足利军必溃。即便足利尊氏命大逃脱,男山一失,他也再无立足之地。” 许褚一拍大腿:“妙啊!这计策比俺老许直接冲阵强多了!” 典韦闷声道:“只是李將军和罗成小將军此去,需在冰天雪地中潜伏数日。峡谷风寒,夜间滴水成冰……” 李嗣业抱拳道:“请诸位將军放心。陌刀队隨我征战经年,耐苦战、忍饥寒,莫说几日,十日亦无惧。”他转向罗成,“只盼小將军若能击杀其主將,则足利军此战之后必一蹶不振!” 罗成挺胸道:“李將军放心,敌军主將於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標卖首之徒罢了!”顿了顿,又补一句,“那足利尊氏若来,我也定能顺手取其首级。” 楠木正成頷首:“斩將之功虽大,然其危险亦重逾千钧。小將军需牢记:足利军中多有见过你枪法之人,若你游刃有余,可斩敌首,若事不可为,谨记破敌即可,切不可以身涉险。” 罗成敛了笑意,昂首正色道:“楠木大人不必担忧,我取敌將首级如探囊取物耳!” 甲斐姬拉了拉罗成胳膊:“你这小子怎么总是这样!记住!不可贪功!” 罗成回头笑著道:“嫂嫂不必担心!成自有分寸!” “既如此,李將军与罗成將军明日黎明出发。”陈宫道,“兵贵神速,今夜便要整备完毕。切记:沿途若遇斋藤家细作,寧可绕行,不可暴露行踪。” 二人领命而去。 楠木正成转向罗霄,面色郑重:“贤弟,新田义贞大人处……需遣人亲往联络。此计成败,繫於三军协同,若有一处失期,满盘皆输。”他顿了顿,“新田大人性情刚烈,又兼家眷被掳,必心急如焚,我恐其心急而冒进,一心只想去四国救其家眷,只怕寻常信使,未必能劝得动他。” 罗霄缓缓点头:“大哥所言极是,弟亦有此顾虑,因此,我觉得我去最合適。” 厅內一静。 “主公!”许褚急道,“你刚从虎口脱险,又要涉险?俺老许不放心!” 罗霄抬手止住他:“正因我刚刚歷劫归来,才更知家眷被掳之痛、孤军奋战之艰。新田大人与我素有旧谊,我去劝他,比旁人更有分量。”他顿了顿,“况且,我此番不止送信,还打算渡海赴四国,面见后醍醐天皇。”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陈宫却缓缓頷首:“主公此议……甚妥。”他轻捋短髯,“后醍醐天皇困居四国,南朝群龙无首。新田大人虽有救驾之心,然他乃南朝重臣,长宗我部氏必对其严加防范。主公则不同——主公非南朝旧臣,与各方无涉,又曾救驾有功。由主公出面覲见天皇,不卑不亢,反倒容易探明虚实。” 楠木正成沉吟道:“贤弟意思是,此去试探长宗我部氏底细?若对方果真是友,为何囚禁新田家眷?若对方是敌,又为何只囚不杀?”他顿了顿,“贤弟也想藉机设法营救新田大人母亲、妻妾及二子,是不是?只要其家眷脱险,新田大人便不再受制於人,我军也多了位强援。” “正是此意。”罗霄点头道,“我欲带张龙、赵虎同行。此二人机警忠勇,足以护卫。” 张龙赵虎当即起身,单膝跪地:“愿隨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一旁的许褚听罢急得直搓手:“主公!主公因何不带俺去!?四国那帮蛮子……” 典韦也在一旁点头道:“是啊,主公!带我去吧!” “仲康!恶来!”罗霄看了他俩一眼,“赤坂需要你们!陌刀队出征之后,城中精锐半数在外,若斋藤或六角趁虚来袭,有你二人助楠木大人守城,我军方可立於不败之地啊!” 许褚乃勇將,並非莽夫,听罢张了张嘴,颓然低头:“……好!俺老许继续守吧。” 典韦思索后抱拳道:“请主公放心,城在人在!” 罗霄拍了拍许褚和典韦肩膀。这二將自他召唤以来,忠心耿耿,如臂使指。此去四国千里波涛,他何尝不想带猛將同行?只是赤坂更需猛將坐镇。 况且……王彦章至今未归。若敌军趁势来袭,单靠楠木正成一人恐怕真是难以应对。 他压下心头隱忧,转向陈宫:“公台,新田大人处我去,男山战局由正成兄统一协调运筹帷幄,可织田信长那边……” “需遣一人亲往京都送信。”陈宫道。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此人需满足三要。其一,武艺高强,能於乱军之中穿越敌境。斋藤义龙既已与织田开战,必在要道广布忍者,寻常信使难逃截杀。” “其二,身份贵重,能得织田信长信任。此计环环相扣,牵涉三军协同,若织田信长不信、不用、不依约而行,则前功尽弃。送信之人,须是他信得过者。” “其三,通晓军略,能解此计精要。若只递书信,织田信长览罢或仍有疑虑;若遣一知兵之人当面解说,他方敢押上全军。” 厅內眾人沉默思索。 忽然,甲斐姬豁然起身。 她今夜未著甲冑,只一身深蓝小袖,长发简綰。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出鞘之刃。 “我去!” 罗霄猛然转头。 甲斐姬没有看他,只是静静望著陈宫:“先生,织田大人於我,有养育之恩、授艺之德。我自幼追隨,知他性情,明他好恶,更知他用兵习惯。此计精要,我能解说明白。”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深潭之水:“且,我任其亲卫队长多年,熟知京都至奈良山一带所有小路暗道。纵有忍者追踪,亦难奈我何。” 陈宫与楠木正成交换了一个眼神。 “……夫人確是最佳人选。”陈宫缓缓道,“只是此去,需穿过斋藤军防区,沿途凶险。夫人虽勇,终是孤身……” “我胯下良驹可日奔七百里”甲斐姬道,“不走官道,虽会慢些,但安全,且三日內必达京都。” 她终於转向罗霄。 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漾著罕见的柔光。她轻声道:“夫君……我去去便回。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罗霄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 楠木正成轻咳一声:“万万不可!太危险了!此事……容后再议。还是先定新田大人处人选。” “不必再议。”罗霄站起身温情的看著甲斐姬“娘子说的对!我送娘子”。 他握住甲斐姬的手,触感冰凉。她的指尖微微蜷缩,隨即反握住他。 两人並肩步出议事厅,身后纸门轻轻掩上。 .................................... 子时,赤坂城西门。 雪已停,月出云隙。清辉如霜,洒在积雪的城墙上,映出冷硬的光泽。甲斐姬已整装待发。 她换上那副银白鎧甲——织田信长所赠。甲片在月光下流淌著水银般的光泽,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腰间佩著那柄宝刀,刀鞘上的飞雀纹在暗处隱隱生辉。 罗霄为她繫紧胸甲的束带。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却能感到鎧甲下温热的躯体。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將每一个绳结都系牢——似乎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夫君。”甲斐姬轻声唤他。 罗霄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脸颊上新添的一道浅疤——那是清洲火海中,护著阿市穿过坍塌廊道时,被落下的燃木灼伤的。伤口已结痂,却留下淡粉色的痕跡。 “此去最多半月。”她说,“待破了足利军,我便回来。” 罗霄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闭上眼,感受她掌心温度。 “……娘子。”他声音低哑,“你知我,从不拦你做应做之事。但此去……” “我懂。”甲斐姬轻声道,“夫君不必为我担心。” 罗霄睁眼,望著她。月光下,她的眉眼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婉。他想起美浓那夜,她破门而入救他;想起逃亡路上,她护著阿市策马狂奔;想起铃鹿关前,她三叩首拜別织田信长时滚落的泪珠。 这个女子,英姿颯爽的外表下,有著一颗至情至义的心。 “我等你。”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你若迟一日回,我便去寻你!” 甲斐姬微笑著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罗霄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粗布缝製,绣著歪歪扭扭的“武运长久”四字——针脚拙稚,墨跡已有些褪色。 “这个……你留著。”她別过脸,耳根微红,“我武艺高,用不著。不像你!记住!打不过的时候就跑快点!別傻乎乎的玩命!” 罗霄握紧护身符,布料粗糙的触感硌著掌心。他將她拥入怀中,鎧甲冰凉,却能感到她心跳如擂鼓。 “一定要早点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 甲斐姬用力点头,推开他时,眼中已有水光。但她迅速转身,披风扬起,大步走向城门。 ............................................ 甲斐姬没有回头,马蹄踏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罗霄立在城门下,望著那抹银白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墨色山峦。寒风捲起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握紧掌中护身符,指尖抠进了肉里。 良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阿市裹著厚厚披风,悄立廊下。她不知来了多久,眼中噙著泪,却强忍著没落下。月光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如霜雪落满枝头。 “罗霄哥……”她轻声道,“甲斐姐姐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罗霄转身,看著她。少女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站得笔直。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为甲斐姬的决绝,为阿市的体贴,为这乱世中每一个不得不坚强的女子。 “你怎么出来了?”他走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我不是让你和千代不要出门吗?夜寒,小心著凉……” 阿市握住他的手。她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 “罗霄哥,你也要走了,是不是?”她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陈先生说你要去见新田大人,还要渡海去四国……也要很久,是不是?” 罗霄沉默片刻,点头:“是。” 阿市的泪水无声滑落。她咬著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罗霄轻轻揽过她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阿市。”他低声道,“別担心,我会回来的。” “……我怕。”阿市声音细若蚊蚋,“母亲走了,甲斐姐姐走了,你也要走。我怕……怕你也不回来了。像母亲那样拋下我……” 她说不下去,肩头颤抖。 罗霄心如刀绞。他將她抱得更紧,却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少女在短短数日內失去母亲,失去家园,如今又要目送未婚夫远行——她才十六岁。 良久......................... “罗霄哥。”阿市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你……你要了我吧。” 罗霄一怔。 “我害怕。”阿市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怕你此去,万一……万一回不来。我怕我等不到大婚那日。我……我想把一切都给你。现在,今夜。” 她脸颊緋红,泪痕未乾,眼中却有一种决绝的光。那不是少女的衝动,而是一个在乱世中失去太多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丝温暖的本能。 罗霄凝视著她。 良久,他轻轻摇头。 “阿市,”他声音低柔,“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正因明白,才更不能。” 阿市睁大眼,泪水又涌出来:“你不愿?……” “不是不愿。”罗霄握住她的手,“是爱!”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你我既已定终身,此生便是夫妻。可夫妻二字,不只是一夜相拥,更是长久相守。我要你嫁我时,是满心欢喜,而非恐惧驱使;我要你我大婚那夜,你穿最美的嫁衣,满城灯火为你而亮,而非在这寒夜仓促相许。” 他顿了顿,望著她眼睛:“阿市,你值得最好的人生,相信我,等著我!” 阿市怔怔看著他,泪水如断线之珠,簌簌而落。 “罗霄哥……”她哽咽著,“阿市能遇见你,真是……真是太幸福了。” 罗霄將她拥入怀中,轻抚她长发。 “听话,多吃点,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 阿市用力点头,將脸埋在他胸前。 远处,更鼓敲过三更。 赤坂城在月光下沉睡,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头守兵的身影在箭楼上缓缓移动,灯笼在风中摇曳。 .................................... 罗霄回到自己房中时,已近四更。 他坐於榻上,久久未眠。怀中那枚护身符贴著心口,微微发烫。他取出它,就著烛火凝视半晌,又小心收入怀中。 隨即,他闭上眼。 “系统!看看我有多少功勋值?“罗霄觉得应该是再次召唤帮手的时候了。 【叮!宿主现有功勋值210】 罗霄怔住。看来这近两月顛沛流离,竟积累了不少功勋?心下欢喜的同时,用意念继续控制系统。 “系统,我要召唤。” 【请宿主选择召唤类別:武將/谋士】 “先召武將。” 【消耗功勋值100,当前剩余110】 【正在召唤……】 【召唤成功!】 光幕上浮现一个名字。 【养由基】 【武力:88智力:75统帅:72內政:50】 【特殊技能1:神射——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特殊技能2:三箭齐发——同时射出三箭,五十步內百发百中】 【植入身份:罗义(罗霄父)亲兵卫队长,受老主人之命,东渡寻找少主。已打探至赤坂城,將於明晨抵达。】 罗霄瞳孔微缩。 养由基!春秋时楚国人,百步穿杨的典故便出自他。史载其箭术通神,百步外射柳叶,百发百中。此等神射手,在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便是移动的狙击台。 他按捺住激动,沉声道:“再召谋士。” 【消耗功勋值100,当前剩余10】 【正在召唤……】 【召唤成功!】 【贾詡】 【武力:50智力:94统帅:73內政:80】 【特殊技能:毒士——献计时更易洞察人心,计成概率大幅提升】 【植入身份:罗霄幼时玩伴,与养由基一起受罗义所託,漂泊万里寻访少主。已至赤坂城外,明晨与养由基同来投奔。】 罗霄霍然起身。 贾詡! 三国第一毒士,算无遗策,智近乎妖。此人若在身边,如虎添翼。他想起陈宫——公台忠直刚正,是治国安邦之良才;而文和诡譎机变,是乱世求生之奇谋。二者相济,正是眼下所需。 只是…… 他忽然想起一事,皱眉:“系统,陈宫、许褚、典韦皆三国人物,与贾詡、养由基同处一世,他们……相识吗?” 【回宿主。本系统此前已多次说明:因时空秩序紊乱,所有召唤或乱入人物,仅保留原歷史人物之性格特质、能力数值、特殊技能。记忆与身份已完全重塑,与原本歷史轨跡无涉。】 【简言之:许褚不知曹操,陈宫不识吕布,贾詡亦与李傕郭汜无干。他们在此世,只知自己是罗霄部下,彼此为同僚袍泽,而非来自同一时代、同一阵营的故人。】 罗霄恍然。 原来如此。难怪陈宫初见许褚、典韦时毫无异色,他们的记忆里,没有三国,没有阵营,没有那些恩怨情仇——他们只是他自己的人。 这便好了。 他躺回榻上,望著屋顶椽木。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黎明將至。 .................................... 次日辰时,赤坂城南门。 罗霄与楠木正成、陈宫立於城楼,正商议渡海诸事。忽闻哨兵来报:“主公!城外有二人求见,自称……自称受老主人所託,来寻少主!” 罗霄心中瞭然,面上却作惊喜状:“快请!” 城门洞开。 二人联袂而入。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身高七尺有余,宽肩细腰,双臂頎长。他背负一张巨大的角弓,弓身漆黑,不知何木所制;腰间箭壶插满白羽,箭簇在晨光下泛著寒芒。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如扎根大地,显然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將。 身后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著一身半旧青衫。他神色从容,眉目间带著几分疏淡,仿佛这乱世烽烟与他无干。但那双眼睛转动时,偶有精光一闪,如古井深处乍现的寒星。 当先那背弓汉子行至罗霄面前,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將养由基,奉主上之命,踏遍万里海波,终见少主!”他声音沙哑,眼眶微红,“老主人临行前叮嘱:替我护看好霄儿。今日末將终得见少主平安,末將……末將……” 他竟哽咽难言。 罗霄连忙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素未谋面的“父亲”罗义,在系统植入的记忆中是个刚毅沉默的武將,抗元义士。他从未想过,这个“父亲”竟远在万里之遥仍然惦记著他。 “养將军,辛苦了。”罗霄扶住他双臂,“今后,你便留在我身边。” 养由基重重点头,退至一旁。 那青衫文士这才上前,长揖到地。他抬首,望著罗霄,嘴角竟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嘉乐,可还认得文和否?” 罗霄望著他,脑中植入的记忆渐渐清晰:儿时巷陌,两个总角孩童追逐嬉戏;稍长,同窗共读,他为背不出《论语》挨戒尺,这少年在窗外笑得打跌;再后来,父亲从军,两人失散於乱世…… 他喉头一哽:“文和……是你。你怎来了?” 贾詡直起身,神色平静:“老伯父临行前,嘱託於我,他说:文和啊,松儿隨我从军,霄儿独自在外,我请託付给你。他自幼耿直,你多照看些。” 他顿了顿,上前握住罗霄的手,轻声道:“我......来迟了,嘉乐莫怪。” 罗霄摇头哽咽,他虽明知这是时空混乱后系统植入的记忆,但这些人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跋涉千里却只为那份情谊。人终究是情感动物,被植入这些记忆后竟也感动得说不出话。 楠木正成上前一步,鞠躬道:“二位壮士远来辛苦!楠木正成,赤坂城守將,久仰阁下大名!”他虽不知养由基、贾詡来歷,但见罗霄神色,已知此二人非同寻常。 养由基抱拳还礼:“楠木將军大名,末將在唐国亦有耳闻。百地三太夫、伊贺忍者眾……皆將军手下败將。”他说话直接,却不失敬意。 贾詡只微微頷首:“將军守此孤城,力抗足利,可敬,可敬”。 陈宫立在一旁,静静打量贾詡。二人目光相接,陈宫拱手:“在下陈宫,字公台,现隨主公参赞军务。敢问先生尊讳?” “贾詡,字文和。”贾詡还礼,神色淡淡,“听闻公台先生乃少主麾下第一谋士,筑城朝熊山,运筹帷幄。詡初来乍到,当多多向先生请教。” “不敢。”陈宫道,“文和过谦了。” 许褚一见养由基那张巨弓,眼睛都亮了:“嘿!这位將军,你这弓……怕不止两石吧?” 养由基淡淡道:“三石。” 许褚倒吸一口凉气:“三石?!俺老许的火云刀重四十八斤,用久了已觉吃力。三石弓!……那得多少斤?” “360斤,此弓百步之內可箭无虚发”养由基淡淡道。 许褚张大了嘴。 典韦闷声道:“能开三石弓!將军神射啊。” 养由基抱拳:“过奖了!二位將军威名,末將入城前便已听闻。典將军、许將军皆是万人敌。在下一介弓手,不敢当『神射』二字。” 许褚哈哈大笑:“得!得!就你这开三石弓,老许觉得就不用比了,你这一手,俺服!” 典韦也难得连连点头。 罗成挤上前来,两眼放光:“养將军,我爹爹可安好?” 养由基这才注意到罗成,忙下跪抱拳道:”小主人也在?!末將刚才眼花了,竟然没有看到小主人,请小主人赎罪,是了!是了!主上还吩咐末將,也要打探小主人是否安好,这下可好了!都在!都在就好!主上一切都好,只是惦记两位少主!“ ”好!那我娘呢!?可安好?“罗成急道。 ”好!好!主母也安好,只是清减了不少,大抵是...太过思念你们吧!“ 气氛渐热。楠木正成將眾人请入正厅,命人上茶,眾人落座。罗霄简要將当前局势告知贾詡与养由基——美浓之险、清洲之变、铃鹿关放行、男山战局、四国之行计划等等娓娓道来。 贾詡静静听完,端起茶碗,轻啜一口。 “少主欲渡海赴四国,面见后醍醐天皇?”他问。 “是。” 贾詡放下茶碗:“詡初来,寸功未立,愿隨少主同行。” 养由基亦起身抱拳:“末將亦请隨行。少主此去涉险,身边需有护卫。张龙赵虎二位兄弟固然忠勇,然海上风波、敌境暗箭,末將这弓,或有用武之地。” 罗霄沉吟:“你二人远道而来,风尘未洗,不必急於……” “少主。”贾詡打断他,声音平静,“詡受伯父之託,漂泊辗转,只为寻到少主。今日得见,岂有再別之理?四国之行,凶险难测。少主身边,应有谋者。”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陈宫缓缓道:“主公,文和先生所言有理。此去四国,不只要面见天皇,更要周旋於长宗我部氏眾位大名之间,察言观色、临机决断。臣坐镇赤坂,分身乏术;文和先生既至,正可为主公分忧啊。” 罗霄沉默片刻,终於点头:“也好,那就有劳养將军、文和先生一同隨我渡海。” .................................... 第五十五章 战前准备 五骑踏著薄霜出城。马蹄裹布,蹄声沉闷如远雷,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向著东方官道疾驰而去。 罗霄策马在前,深青劲装外罩狼裘披风,腰佩宝剑“秋风落叶扫”。连日来有些睡眠不足,他眼窝微青,下頜已冒出淡淡的胡茬,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怀中那枚护身符贴著心口,隨著马蹄起伏轻轻晃荡——甲斐姬此刻应已越过山城国境,正向京都疾驰。他不敢去想她路上可能遇到的凶险,只將那份担忧压进心底,压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养由基紧隨其侧,那张巨大的柘桑弓横於鞍前,弓身在残月下泛著幽冷的光。只见他精神矍鑠,不时纵马前出数百步探路,又折返復命。这是他跟隨老主人罗义时养成的习惯——行军途中,主帅身边必须有人盯著前路与后路。 贾詡在罗霄右后方,青衫外披半旧深灰斗篷。他骑术不甚精,控韁的姿態略显生涩,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自离赤坂,他便很少说话,只是静静望著前方渐亮的天际,偶尔抬手压一压被晨风吹起的鬢髮。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偶尔转动时,如古井深处乍现的寒星。 张龙、赵虎殿后。二人腰间鼓鼓囊囊,皆是渡海需用的银两、乾粮、火折,还有李时珍临行前给装好的各类丸散膏丹。赵虎怀里还揣著一包阿市今晨塞来的乾梅子,说是给几人路上解渴。他还记得阿市递过那包梅子时,眼眶红红的,显是刚哭过,只对罗霄说了句“罗霄哥……早去早回,阿市等你”。 出城里许,罗霄忽然勒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 赤坂城伏在晨靄中,城头火把已次第熄灭,只余几盏灯笼在箭楼上摇曳,如將熄未熄的孤星。 “少主。”贾詡轻声唤他,声音平缓如常,“吉野距此二百余里,需行两日。新田大人盼少主如盼甘霖,我等早些赶路为宜。” 罗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五骑復行,没入官道尽头未散的夜色。 .................................... 腊月廿四,申时末。 吉野城终於出现在暮色苍茫的山麓之间。 这座南朝重镇依吉野山而建,冬日里山峦褪尽红叶,只剩嶙峋枝干如墨笔勾勒,疏疏朗朗地刺向铅灰色天空。 城门前哨兵远远望见这一行风尘僕僕的骑士。为首那人披著狼裘,面容年轻,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哨兵盯著他辨认了片刻,正欲询问,张龙高声道:“快去通报新田义贞大人,就说我家主公罗霄来了!”那哨兵闻言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门洞。 不到半盏茶工夫,城门轰然洞开。 当先那人甲冑在身,却未戴头盔,露出清瘦苍白的面容。他奔得太急,脚下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蹌两步才稳住身形,险些跌倒。 正是新田义贞。 “罗霄君——!” 新田义贞几乎是扑到罗霄马前。他握住罗霄双臂,力道之大,隔著厚厚的冬衣都能感到骨节被捏得生疼。他上下打量著罗霄,嘴唇翕动,那双曾挽强弓、舞长刀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只哑声吐出几个字:“罗霄君……我的家眷......” 罗霄鼻头一酸。 数月前在吉野分別时,新田义贞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南朝柱石。那时他鎧甲鋥亮,笑声如钟,拍著罗霄肩膀说“待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喝吉野最好的酒”。那时他鬢边尚无白髮,眼下也无这般浓重的青黑。 “新田大人……”罗霄反握住他的手,触感枯瘦如柴,“你清减了许多。” 新田义贞没有答话,眼圈微红,他只点点头,良久,他鬆开手,侧身延客:“走,罗霄君!我们进城说话。”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著石板路往本丸行去。 道旁植著成排的樱树,此刻枝椏光禿,覆著薄雪。可以想见春来花满枝头的盛景——只是此刻无人有心观赏。 .................................... 本丸议事厅內,新田义贞摒退左右,只留其弟新田义显、家臣熊野浩二陪侍。罗霄亦引贾詡、养由基入座。纸门掩上,將廊下侍女的脚步声隔绝在外,厅內骤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罗霄不再客套,將陈宫所定方略和盘托出。 他指著摊开的地图,从奈良山峡谷的地形,到李嗣业伏兵的位置;从罗成斩將的战法,到织田军佯退的时机;从新田军逼近男山的路线,到三路合围的时辰约定——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场尚未发生的战役已在他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新田义贞静静听著。 起初他只是沉默,渐渐地,那双黯淡多日的眼中开始有光聚拢。当罗霄讲到“足利尊氏若出,必入伏中”时,他霍然抬头,嘴唇动了动,似要击节讚嘆。 但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他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像一簇刚点燃便被风吹熄的烛火。 罗霄说完最后一字,合上地图,等著他开口。 新田义贞却迟迟不语。 他低著头,望著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结著厚茧,是数十年征战留下的印记。此刻它们静静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件被主人遗忘的旧兵器。 “……好计。”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陈宫先生真乃王佐之才。” 他抬起头,望向罗霄。 那目光里没有兴奋,没有激昂,只有一种罗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 “罗霄君,”新田义贞轻声道,“男山之战,只怕我不去了。” 厅內一静。 新田义显急道:“兄长!” 熊野浩二也猛然抬头:“大人!” 新田义贞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望著罗霄,眼中有一种近乎祈求的神色。 “我想去四国。”他说。 罗霄眉头紧锁:“新田大人……” “你听我说。”新田义贞打断他,语速骤然加快,仿佛怕一停下来便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我母亲脚踝受过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走不了路。內子本就体弱......里香也被掳了去,还有义兴和义宗...…”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 “这两月来,我每夜闭眼,便见他们被囚於暗室,不知饥寒,不知死活。我派了多批细作渡海打探,均无確切消息。只知道被长宗我部元亲囚於土佐一处城堡......” 他声音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罗霄沉默。 他望著新田义贞。这个曾在箱根、鎌仓、无数次战场上九死一生的猛將,此刻佝僂著背,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枯树。他鬢边的白髮在烛火下格外刺目,那是这两个月才生出来的。 “新田大人。”罗霄轻声道,“你不能去四国。” 新田义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那里有我的母亲、我的妻子、爱妾、我的儿子!罗霄兄,你此番愿为我如此赴险,难道我能安心坐守吉野,家眷被俘而无动於衷?!”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罗霄君!我要去四国!我要亲眼见到她们平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剧烈喘息著,像一匹困兽。 罗霄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望著新田义贞,等那阵激动过去。 炭火噼啪,映著满室凝滯的沉默。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敢问新田大人,”贾詡搁下茶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人渡海赴四国,准备带多少兵马?” 新田义贞一怔:“这……自是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贾詡重复了一遍,“据我所知,大人目前手中可用之兵,最多不过两千”。 新田义贞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话。 贾詡没有等他回答。 “这些兵即便全带去,只怕那长宗我部氏也毫不惧怕。”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况且,这些兵马全部渡海的话,需船近百艘,筹备需月余,且动静之大,敌必已知晓而做足应对之策,而足利、织田、六角、斋藤——四方也必皆知新田义贞弃男山、弃畿內、弃南朝柱石之责,只为救自家老母妻儿。” 他顿了顿。 “届时,足利尊氏可放手东进,织田信长两面受敌一战必败,楠木正成本就缺粮少兵,则孤军难支,只怕亦会遭灭顶之灾,届时,吉野一座空城,將会迎来何种结局,在下即便不说,新田大人想必也会非常清楚。” 他抬眼,第一次直视新田义贞。 “大人大举带兵渡海之日,便是吉野朝覆亡之时。” 新田义贞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更何况——”贾詡续道,声音依然平静如常,“大人以为,长宗我部氏为何囚而不杀?” 新田义贞喉结滚动:“……忌惮我军。” “然也。”贾詡轻轻点头,“彼忌惮者,是大人身在吉野、手握精兵、又有楠木大人及我家主公等一眾亲朋隨时可南下问罪之势。大人一日有南下之力,家眷便一日无虞。大人若此时仓促渡海,便是將屠刀亲手送到长宗我部氏刀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大人大举兴兵去四国之日,便是將老母妻儿送入死地之时。” 新田义贞颓然坐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將他整个人压得佝僂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撑著膝头,一动不动。 贾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叶。茶汤已凉,他却不饮,只是捧著,像捧著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厅內死寂。 唯闻炭火噼啪,还有新田义显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良久。 新田义贞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他只是望著贾詡,声音颤抖中带著嘶哑: “可.......先生……我若不去四国,谁去救我母亲、我妻、我儿?” 贾詡放下茶碗。 “我家少主去!” 新田义贞猛然转向罗霄。 罗霄迎著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我去。”他道,“我与后醍醐天皇有旧,曾助他脱险;我又非南朝旧臣,明面上与各方势力皆无太多瓜葛。长宗我部氏对我,非但没有防备之心,或许还有拉拢之意。” 他顿了顿。 “此去四国,我以私人身份覲见天皇,顺便打探新田大人家眷是否確在土佐,如果可能,於情於理,我自当前去探望。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探明虚实,为日后渡海探查铺路。” 新田义贞望著他“……罗霄君。”他轻声道,“你......可知此去万分凶险?......何至於此?” 罗霄沉默片刻。 “乱世之中,能遇肝胆相照之人,不易。”他道,“我罗霄一向敬佩忠义之人,虽与新田大人相识不久,但已知新田大人乃罗某此生知己,此番遇到难处,罗某自当拼死相助。” 新田义贞闭上眼。 两行浊泪从眼角渗出,沿著憔悴的面颊滑落,滴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罗霄君......”他嘴唇颤抖:“你们唐国有句古话——大恩不言谢”。 良久,“那我做什么?”他睁开眼,声音已平稳了许多,“男山之战,我......我如今方寸已乱,无心统兵……”他说不下去。 罗霄看向贾詡。 贾詡似乎早就在等这个。 “新田大人不必忧虑,义显大人智勇双全,可独当一面,且大人麾下熊野浩二忠诚刚猛,此二人领兵,足可去男山。” “那依先生......我......应该去哪?”新田义贞疑惑道。 贾詡微微一笑,淡淡道:“大人去摄津。” 贾詡伸手,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摄津国,堺港。 “此地乃天下第一港,商贾辐輳,各国细作云集。大人只需带百余精兵,悄然潜入堺港,购买船只,每日派出水手,扮作渔民......” 贾詡顿了顿,忽然抬眼续道,“我家少主渡海归来,需有人接应。大人坐镇堺港,便是少主唯一后路。少主在四国无论成与不成,有大人接应,我军便无后顾之忧矣。” 他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接著说道:“至於男山之战,在下可说与令弟义显及浩二將军战时方略,依照陈宫先生已定之行事即可。我家少主及楠木大人也已派兵设下埋伏,织田信长亦会依计派精锐之师反杀,届时足利军必困於峡谷一败涂地,此战——大人不必亲临,胜算亦在九成以上。” 新田义贞久久不语。 他望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摄津堺港。又望向罗霄。再望向贾詡。 最后,他望向自己的弟弟。 新田义显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他从未独当一面,此刻却战意昂扬,正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 “义显。”新田义贞轻声道。 “兄长。” “男山之战,你可敢接?” 新田义显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 “义显......必不负兄长所託!” 新田义贞转向熊野浩二。 “浩二。” “末將在!”熊野浩二亦叩首。 新田义贞望著他,“今日我命你离开吉野,隨义显赴男山突袭足利尊氏,你可愿意?” 熊野浩二抬起头,眼眶微红。 “末將愿为大人肝脑涂地!” 新田义贞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窗外夜色已沉,吉野山的轮廓在靛蓝天幕下成为一道沉默的剪影。晚钟从山寺传来,悠长而苍凉,一声,两声,三声——是戌时了。 他没有回头。 “罗霄君......你渡海归来,我在堺港等你。” 他顿了顿。 “若你无法带回我母亲、妻儿——” 他转过身,望著罗霄。 “你也一定要平安回来!” 罗霄起身,郑重抱拳。 .................................... 腊月廿五,天色未明。 吉野城北门外,五骑已整装待发。 新田义贞送至城门。他没有再落泪,也没有再说那些沉甸甸的託付。他只是望著罗霄,良久,重重抱拳。 “罗霄君。” “新田大人。” “你此去四国——”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三个字,“多保重。” 罗霄点头。 五骑绝尘,向南,向海。 晨风捲起新田义贞鬢边白髮,如冬日枯草。他就那样立在城门下,望著那道渐缩渐小的身影,望著那串马蹄踏碎霜花扬起的雪尘,望著南方天际那片铅灰色的云。 ............................................... 而在百里之外的奈良山峡谷,李嗣业的陌刀队已埋伏下来。战壕覆著枯枝积雪,与山色融为一体。士卒不敢生火,不敢言语,默默地啃著乾饭团,抓一把雪含在口中融了解渴,静静地望著峡谷狭长的天空,等待那个即將决战的时刻。罗成站在寒风中望著远方,一张英俊无比的面庞写满了自信和战意。 ................................................ 而赤坂城后山的坟塋前,阿市独自跪在雪地里,將一朵枯菊轻轻放在花夜釵的墓碑旁。 她在心中默默念著一个人的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 第五十六章 风雪征途 京都的夜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月。二条城的石垣在夜色中威严矗立,城头火把在风中摇曳。 甲斐姬策马扬鞭,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惊起几只寒鸦。连日疾驰让她浑身酸疼,腿內侧早已磨破,每顛一下都像刀割。但她不敢停——怀中那封密信贴著心口,滚烫如火。 二条城的守卫远远望见那抹银白身影,大喊:“来者何人!?”,当甲斐姬高举织田家亲卫令牌报出姓名后,守卫慌忙开门。甲斐姬翻身下马,踉蹌了一步才站稳。她连日马不停蹄,双腿已僵得像木棍,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大人!”一名年轻武士迎上来,满脸惊喜,“您回来了!织田大人正在天守阁……有人已去通稟”。 甲斐姬摆摆手,径直向里走。她累的已经不想说话,也不敢停——一旦停下,她怕自己会瘫倒在地。 穿过重重门廊,沿途武士纷纷侧目。有人认出她,低声惊呼;有人躬身行礼,她已无暇顾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著登上天守阁的楼梯。 纸门拉开。 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织田信长凭案而坐,面前摊著几份军报,眉头紧锁。明智光秀跪坐一侧,正低声说著什么,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甲斐姬单膝跪地,平息了一下呼吸:“甲斐姬,参见主公。” 织田信长盯著她看了片刻。 那张曾跟在他身边多年的脸上,此刻满是风尘。嘴唇乾裂,鬢边的碎发贴在脸颊。鎧甲上沾著泥点和冰碴,肩头的披风不知何时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木屐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甲斐姬低著头,心中满是惶恐和敬畏。 “抬起头来。”织田信长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甲斐姬抬头。 四目相对。织田信长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鼻樑,从眼下青黑的倦意到唇角那道乾裂的血口。他的眉头皱了皱,“甲斐姬,你瘦了。” 甲斐姬鼻头一酸,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奉上:“主公,这是陈宫先生所定破敌之策,请主公过目。” 织田信长接过,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展开信纸,烛火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一明一暗。 明智光秀凑过去,探头去看,织田信长抬头瞪了一眼明智光秀,后者立刻一缩脖子向后跪了跪。 室內寂静,只闻炭火噼啪。 织田信长一页页翻著,眉头渐渐舒展。看到关键处,他轻轻“哦”了一声,抬眼望向甲斐姬:“这个......陈宫......人在赤坂?” “是。” “此计……是他一人所定?” “是。楠木大人也参与商议,但方略出自陈宫先生。” 织田信长点点头,继续看信。须臾,目光停在信末那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写得格外工整,显然陈宫特意强调: “唯此法方可解公今之危局。然將军需应允宫三件事,此计方可实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其一,承认南朝为正统,以安南朝將士之心; 其二,赐伊势国九郡与我家主公罗霄; 其三,赐婚织田市与我家主公,两家结为同盟,十年內互不侵犯。” 看罢,织田信长把信拿给明智光秀,“你也看看吧”。 明智光秀急忙双手接过,低头仔细阅览。良久,低声道:“主公,前两条……是否太过?伊势九郡乃天然粮仓,这九郡给了罗霄,无异於割肉饲虎。至於承认南朝正统……”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信,望向甲斐姬:“陈宫此人,你见过几次?” 甲斐姬一怔,答道:“数次。他是夫君麾下第一谋士,为人沉稳,思虑周详。” “他提这三条,罗霄可知晓?” “夫君临行前,曾与陈宫先生商议。这三条……是陈宫先生的意思,夫君也点头了。” 织田信长笑了。 那笑容有些莫测,不知是讚赏还是別的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夜风涌入,烛火剧烈摇曳。他望著窗外京都的万家灯火,良久不语。 明智光秀跪在原处,欲言又止。他看了看甲斐姬,又看了看织田信长的背影,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大人,陈宫此计环环相扣,確实精妙。奈良山设伏,我军佯退诱敌,男山清剿,三面合围……不出意外,此战足利尊氏必败......陈宫......此人足智多谋,日后必为我军心腹大患。不如趁其羽翼未丰,设法……” “设法什么?”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明智光秀咬了咬牙:“设法除之。” 织田信长猛然转身。 那目光如刀,冷得刺骨。明智光秀浑身一颤,俯首不敢再言。 织田信长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他望著酒盏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光秀,你太让我失望了!” 明智光秀闻言一怔,忙低头道:“请大人训下”。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目光深沉:“如今我军三面受敌,斋藤义龙在北,六角定赖在东,足利尊氏在西。这三者,哪个不是心腹大患?陈宫此计,可解我燃眉之急。若连眼前都过不去,还谈什么日后?” 明智光秀抬起头,欲言又止。 “至於伊势九郡……”织田信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嘲弄,也有几分玩味,“乱世之中,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本事夺下,暂时给別人又如何?就当是替我织田家看住了东大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甲斐姬身上,柔和了些:“甲斐姬,你跟著他……他对你可好?” 甲斐姬一怔,隨即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那张满是风尘的脸上格外显眼。 “回主公……夫君他……待我极好。” 织田信长笑了,笑声中没有揶揄,反而透著几分欣慰,“好,好。我这亲卫队长,终於也有了夫君了。”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伸手虚扶:“起来吧。你如今不是我的部下了,不必跪著说话。” 甲斐姬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织田信长望著她,忽然道:“甲斐姬,我问你一件事。” “主公请讲。” “你从赤坂来,一路上可曾遇到可疑之人?” 甲斐姬心中一凛,仔细回想:“不曾。我专走小路,昼伏夜出,一路平安。” “那就好。”织田信长点点头,神色却凝重起来,“甲斐姬,你可知道,斋藤义龙如今为何敢与我开战?” 甲斐姬摇头。 织田信长从案上取过另一封密信,递给她。甲斐姬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语: “武田信玄暗助斋藤,粮草已过信浓,三日內抵美浓。” 甲斐姬瞳孔一缩。 “武田信玄……”她喃喃道,“他若掺和进来……” “我军必败。”织田信长替她说完,“斋藤义龙得武田粮草,便无后顾之忧,可全力攻我京都。届时奈良山即便伏兵得手,男山足利尊氏被攻破,可我织田家也守未必能守得住京都。” 甲斐姬抬头望他:“主公的意思是……”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炭火映在他脸上,那稜角分明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深沉。他沉默良久,才道:“我需要一个人,带鬼面组潜入甲斐,刺杀武田信玄……” 他没有说完。 甲斐姬却已明白。 “我去。”她道。 织田信长抬眼望她,“你说什么?” 甲斐姬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顿:“主公,我去。” 织田信长没有立刻应声。他只是望著她。 “甲斐姬,”他缓缓道,“你也知道,若论武力,我手下有的是人。瀧川一益,佐久间信盛,丹羽长秀,森可成——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身手了得?我派他们去,也不是不行。” 甲斐姬静静听著。 “可是,”织田信长话锋一转,“瀧川一益成名太久,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佐久间信盛刚猛有余,机变不足。丹羽长秀要留守京都,森可成另有任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他们都不熟悉甲斐。” 甲斐姬心头一震。 “你不同。”织田信长续道,“你十二岁那年,就曾隨我去过甲斐,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你还会说甲斐的方言。” 他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低头望著她:“更重要的是,你是女子。武田信玄的眼线再多,也不会太过注意一个行脚商人模样的女人。” 甲斐姬听著,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主公是要我……” “扮成卖药的商人。”织田信长道,“武田信玄近年沉迷汉方医道,府中常招各地药商。你去甲斐,以卖药为名,混入府城,探明虚实,伺机干掉他!” 织田信长望著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甲斐姬一怔,抬眸望他。 织田信长已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挺直的背影。 “……是。” 甲斐姬退出广间,纸门轻轻掩上,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想起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背对著她,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那时她十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点头。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人。 可他还是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甲斐姬深吸一口气,將令牌贴身收好,大步向楼下走去。 .................................... 纸门內,明智光秀跪坐原处,久久不语。 炭火已渐弱,室內暗了几分。织田信长仍背对著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主公当真信她?”明智光秀终於忍不住低声道,“她已是罗霄的人,此去甲斐,若一去不回……” “光秀。”织田信长没有回头。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明智光秀一怔:“……十三年。” “十三年。”织田信长重复了一遍,“十三年,你是觉得我没有识人的能力吗?” 明智光秀慌忙跪下颤声道:“大人!属下绝对没有此意啊!大人!”。 织田信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甲斐姬,是我一生都可以信赖的女人。” 明智光秀低下头,不敢再言。 “至於陈宫……”织田信长缓缓道,“他是大才,可日后若与我为敌,我自会有办法除了他。但此刻......他是盟友,是救我织田家於危难的人!” 他抬眼望向明智光秀,目光如冰:“你若再提『除之』二字——” 明智光秀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属下……谨记!” “走!隨我进宫面见天皇!”织田信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腊月廿七,寅时。 奈良山峡谷中的风像刀子。 李嗣业伏在战壕中,一动不动。他的鬍鬚已结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旋即被寒风吹散。他就这样伏著,双腿早已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战壕是连夜挖的,沿著峡谷两侧山腰蜿蜒,深约五尺,宽可容两人並臥。壕顶以枯枝、积雪覆盖,从上方望去,与山色浑然一体。陌刀队的士卒们就藏在这冰冷的土沟里,一个挨一个,像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 李嗣业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卒。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此刻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著牙,牙关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李嗣业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后生抬头望他,眼中满是血丝。 “撑住。”李嗣业用极低的声音道,“天亮前……足利军就会来。” 后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抖。 李嗣业收回手,望向峡谷入口。 那里,隱约可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罗成。那少年裹著白袍,与雪色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蹲在一块巨岩后,盯著峡谷外的官道。他已蹲了两个时辰,换成常人早该冻僵了,他却像一尊石像,连肩头的积雪都不曾抖落。 李嗣业望著那道瘦削的身影,心中暗暗讚嘆。这少年尚未行冠礼,却有这般定力。他想起罗成临行前拍著胸脯说的那句话:“李將军放心,敌军主將於我而言,不过是些插標卖首之徒!” 这少年狂是狂了些,可他確实有狂的资本。 风更大了。 李嗣业抬头望了望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將峡谷盖得密不透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刺骨的寒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时辰。 快了。 快了。 .................................... 同一时刻,近江的山间小道上,另一支队伍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疾行。 新田义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深灰斗篷,腰间横著新田家传的太刀“瓶割”。 他们已经急行军了七个多时辰。 近江的山路崎嶇难行,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身后是绵延一里多的队伍——超过一千五百多人,都是新田军的精锐。 不时有人滑倒。闷哼声,刀鞘磕在石上的脆响。但没有人停下,队伍仍然在迅速前行。 新田义显没有回头。他只是盯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被冻僵的面庞上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义显大人。” 熊野浩二从后面赶上来,与他並肩而行。这位跟隨新田义贞二十年的老將,此刻也累得脸色发白,但脚步依旧稳健。 “大人,”他压低声音道,“士卒们已连续行军七个时辰了,天亮前必须找个地方歇息。再走下去,不用敌人来打,只怕,咱们自己先累垮了。” 新田义显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前方五里,有个可避风的山谷。”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进入山谷隱蔽。” 熊野浩二点头,转身传令。 新田义显继续向前走。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双明亮的眼眸下,是坚定的信念。 兄长把新田家的旗帜交给了他。 他不能输。 .................................... 腊月廿七,戌时。 摄津国,堺港。 罗霄一行五人牵著马,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两侧是林立的商铺、酒肆、茶屋,灯笼高悬,人声鼎沸。穿著各色衣裳的商贾、浪人、船夫穿梭往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髮碧眼的南蛮人,操著生硬的日语与人討价还价。 “这地方……真他娘的热闹。”赵虎小声嘀咕。 张龙瞪他一眼:“小声点。” 养由基默不作声,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扫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短刀上,严密戒备。 贾詡走在罗霄身侧,神色淡然,仿佛这喧囂与他无关。 “少主,”他低声道,“恐怕有人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罗霄点点头。 他早有预料。堺港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外来者一入港,必被盯上。重要的是看他们是谁的人。 按照新田义贞的交代,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门头鲜亮的游廓。 门上掛著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著一个字:“吉”。 几人按照新田的嘱咐绕到后门,张龙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上下打量著几人,目光在罗霄脸上停了片刻,沙哑著嗓子问:“找谁?” 罗霄拱手:“真锅大人介绍,想与吉野太夫当面一敘。”说著递上了两块金条。 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侧身让开:“大人来访,快请进来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假山池塘,石灯笼,矮松,在夜色中朦朦朧朧,別有韵味。 “几位请在此稍候。”老妇人引他们进了一间和室,便退了出去。 和室內燃著淡淡的薰香,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榻榻米上铺著锦缎坐垫,矮几上摆著精致的点心与茶具。 张龙赵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些侷促,不知该坐还是该站。养由基靠坐在墙角,正好能看见门口和窗户。贾詡则从容地坐下来,给罗霄和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好茶。”他缓缓道。 罗霄也坐了下来。 他並不著急。新田义贞说过,吉野太夫名为花魁,其实是他在堺港最重要的眼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纸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久等了。” 声音不高,却清脆如玉磬,带著一丝慵懒,又透著几分矜贵。 纸门拉开。 罗霄抬眼,呼吸为之一滯。 门口立著一名女子。 她穿著一袭华丽的振袖和服,底色是沉静的深紫,绣著金丝银线的菊花纹样,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腰带是织锦的袋带,结在身后,垂落如瀑。长发高高綰起,插著一支玳瑁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金炼,缀著几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眾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丽的脸。不是那种惊艷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柔和的、安静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美。眉眼弯弯,含著笑意;肌肤胜雪,在烛火下泛著莹润的光泽。唇角微微上扬,像是藏著什么秘密。 她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態优雅如舞: “妾身吉野,见过诸位贵客。” 罗霄起身还礼:“罗霄深夜叨扰,失礼了。” 吉野太夫抬起眼帘,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勾走。 “罗霄大人……”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真锅大人提到过。请坐。” 她款款入內,在他们对面跪坐下来,姿態端庄,却又不失风情。隨行的侍女將茶具撤下,换上新的。她亲手为他们点茶,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教养。 茶过三巡。 吉野太夫放下茶碗,轻声道:“真锅大人的信,妾身已看过。罗霄君需要一条船,去四国。” 罗霄点头:“正是。” “船不难。”吉野太夫道,“难的是如何瞒过长宗我部氏的眼线。堺港码头,有很多都是他们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轻轻放在罗霄面前,指节如葱,轻盈光滑,“这把小扇赠予大人”。 罗霄拿起,展开。 扇面上画著一幅水墨——一叶扁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远处隱约可见几座岛屿的轮廓。船头立著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他的背影,和扬起的衣袂。 “明日辰时,”吉野太夫道,“大人去码头找一艘悬掛乌鸦旗的渔船。船主叫权兵卫,大人持此扇只需对他说是真锅大人让他送你们出海的便是了。” 罗霄收起摺扇,郑重道:“多谢。” 吉野太夫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大人不必客气。新田大人於我有恩,又有真锅大人安排,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她起身,盈盈一礼:“几位一路辛苦,今晚便在此歇息吧。妾身已让人备好客房。” 罗霄起身还礼,“如此,多有叨扰了”,却见吉野太夫此时目光恰在他脸上。 “罗霄君……是唐人?” 罗霄一怔:“正是。” 吉野太夫眼中光芒一闪,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 夜深。 罗霄躺在客房的榻上,昏昏欲睡,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罗霄大人,可曾安歇?” 是吉野太夫的声音。 罗霄坐起身,披上外衣,拉开纸门。 吉野太夫立在门外,已换了一身装束——淡青色的家居和服,腰带鬆鬆地繫著,长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慵懒。月光洒在她光洁的肩头,映出朦朧的轮廓。 “大人,妾夜深打扰,失礼了。”她微微欠身,“只是……有几句话,想与罗霄大人聊聊。” 罗霄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两人在榻边对坐。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炭火未熄,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謐。 吉野太夫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静静望著罗霄,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月光的碎影。 “罗霄大人……真的是唐人?”她轻声问。 “是。” 吉野太夫沉默片刻,忽然道:“是了,难怪一见到罗霄大人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实不相瞒,妾身的父亲,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他姓松,是明州人氏。”吉野太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三十年前,他被掳来日本,辗转卖到京都,成了商人家的奴僕。后来主人开恩,放他脱籍,他便留在日本,娶了妾身的母亲。” 她垂下眼帘:“妾身小时候,父亲常给妾身讲唐国的故事。说唐国的山,唐国的水,唐国的诗词歌赋。他说,有一首诗,叫《春江花月夜》,是唐国最好的诗……” 她抬起头,望著罗霄,眼中有著孩童般的期待:“罗霄大人……你知道这首诗吗?” 罗霄微微点头,他轻声吟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吉野太夫静静听著,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待他吟完,她轻声道:“父亲临终前,还在念这首诗。他说,他好想回唐国,再看一眼故乡的月亮……” 她低下头,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罗霄沉默。 良久,吉野太夫抬起头,脸上已恢復了那从容的微笑:“让大人见笑了。妾身今夜来,本是想……向大人求一首诗。”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毛笔,还有一小锭墨。然后她望著罗霄,眼中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只是……妾身忘了带纸。” 罗霄一怔。 吉野太夫缓缓站起身,背对著他,缓缓解开腰带。 淡青色的和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褻衣。她的肩膀圆润如玉,在月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她没有回头,继续轻轻解下褻衣,铺在矮几上。 然后她转过身,只著一件薄如蝉翼的襦袢,胸前起伏的春色隱约可见。烛火摇曳,映著她微红的脸颊。 “罗霄君,”她轻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挑衅,“请为妾身题诗。” 罗霄望著她。他知道,这一习俗確实是古时日本游女对意中人的表白。 月光,烛火,雪肤,墨砚。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心动的画面。 他笑了笑,提起笔,蘸饱墨,在那件雪白的褻衣上挥毫写下: 《虞美人·咏吉野太夫》 樱云漫捲摄津道,眉黛青山小。 玉簪斜墮鬢边春,恰似吉川花气染罗裙。 十三弦动君恩断,香冷吴儂漫。 曾见芳名冠九州,唯有墨痕深浅绘红楼。 落笔,搁笔。 吉野太夫低头看著衣上的墨跡,一字一字念著。念到最后“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抬起头,望著罗霄,眼中有著说不清的情愫。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今夜……让妾身陪你,可好?” 罗霄望著她。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吉野太夫此刻的神情,半是羞涩,半是期待,眼波流转间,足以融化世间最冷的冰。 但他却轻轻摇头。 “姑娘的美意,罗某心领。”他道,“只是罗某已有妻室,不敢……再唐突佳人。” 吉野太夫怔了怔。 隨即,她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亦有欣赏,还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她重新披上外衣,將那件题了诗的褻衣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大人果然与眾不同。”她盈盈一礼,轻声道:“如此......妾身……告退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大人”。她轻声道,“明日辰时,乌鸦旗。请......一定……保重啊。” 纸门轻轻掩上。 乱世长夜,月光依旧。 第五十七章 四方云动 腊月二十九,寅时末刻。 男山脚下的足利军大营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寒风掠过营帐,將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连日围困,士气已低落至极点,士卒们蜷缩在帐中,瑟瑟发抖,无人愿意起身巡视。 中军大帐內,烛火彻夜未熄。 足利尊氏伏在案上,对著摊开的地图发呆。这张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道山樑、每一条溪流都烂熟於心。可那又如何?织田信长的大军像一道铁箍,死死卡住男山的脖子。粮草將尽,援军无望,再这样下去,不出十日,不战自溃。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传令兵几乎变调的喊声。足利尊氏猛地抬头。 一名浑身尘土的探马冲入帐中,单膝跪地,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启稟大將军!织田军退了!” 足利尊氏愣住。 “你说什么?” “织田军退了!”探马喘著粗气,“小的亲眼所见,他们昨夜就开始收拾輜重,天不亮就拔营起寨,正沿著官道向北急速撤退!” 足利尊氏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外。寒风扑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北方夜空。远处,隱隱可见火光移动,那是行军的队伍。 “织田信长……退了?”他喃喃道,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大將军!” 两员大將几乎同时掀帐而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正是高师直;身后跟著的略瘦一些,眉宇间带著几分沉凝,是其弟高师泰。 “大將军,织田军退兵了!”高师直声音洪亮,眼中战意熊熊,“这是天赐良机!末將愿率军追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高师泰却皱起眉头:“兄长且慢。”他向足利尊氏拱手,“大將军,织田信长用兵诡诈,此番突然退兵,恐有蹊蹺。我军困守两月,他胜券在握,为何此时撤退?不可不防。” “有何可防?”高师直瞪眼,“定是斋藤、六角两路兵马得手,他后方告急,不得不回师救援!此时不追,待他站稳脚跟,我等再无出头之日!” 高师泰还要再言,足利尊氏已抬手止住他。 “师直所言有理。”足利尊氏望著北方移动的火光,眼中精光闪动,“织田信长三面受敌,撑不住了。这是他致命的破绽——也是我等唯一的机会。” 他转向二人,沉声道:“高师直,你率五千精兵,即刻追击。咬住他,拖住他,待他阵脚大乱,一举破之!” “末將领命!” “高师泰,”足利尊氏望向高师泰,“你留守男山,护佑天皇陛下。无论师直成败,你不可轻动。男山若失,我等便再无立足之地。” 高师泰心中一沉,知道这是主公在留后手。他重重抱拳:“末將遵命!” 高师直点齐五千兵马,简要宣布任务后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大喝一声:“勇士们!隨我杀敌!” 五千足利精锐如潮水般涌出大营,一路向织田军追去。马蹄声如滚雷,震得山野颤动。 足利尊氏立在营门前,望著那道火龙渐行渐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织田信长……这一次,你完了。” ........................................... 高师直率军一路狂追。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五千兵马高举火把,將山道照得亮如白昼。前方隱约可见织田军后队的影子——那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队伍,正仓皇后撤。 “追上去!”高师直大喝。 足利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两炷香后,追上了。 那负责殿后的五百织田军倒也悍勇,眼见逃不掉,竟返身迎战。但毕竟人数悬殊,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大半,余者四散奔逃。 高师直勒马立於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望著散落一地的军旗、甲冑、輜重,眼中得意更甚。 “织田军不过如此!”他扬枪大笑,“传令下去,全速追击,活捉织田信长!” “將军!”一名副將小心道,“我军已追出三十余里,是否先派人探明前方地形……” “探什么探!”高师直瞪眼,“织田军连断后的兵马都丟了,此刻只顾逃命!机不可失,追!” 五千兵马继续向北疾驰。 东方渐白。 前方的织田军越来越近,隱约可见那些丟盔弃甲的士卒,有的甚至扔掉了长枪,只求跑得更快。高师直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我军令!全速追击——!” 足利军吶喊著,像一群饿狼,扑向猎物。 前方,一道狭长的峡谷张开了口。 .............................................. 奈良山峡谷,东西走向,长约十里,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此刻晨雾未散,峡谷中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浅。 高师直勒马於谷口,眯眼望向深处。 雾太大了。隱约可见前方的织田军溃兵消失在雾中,脚步杂乱。谷中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將军……”副將面露犹豫,“此处地形险恶,若有伏兵……” 高师直沉默片刻。 他想起高师泰临行前的提醒:“织田信长用兵诡诈。” 可前方的溃兵是真,丟弃的輜重是真,连织田军的旗帜都扔了一地——他亲眼看见的。这峡谷他走过,並不长,不適合大军埋伏,且这冰天雪地,更不可能提前设伏,想到这里,高师直大喊一声:“勇士们!隨我追击!衝过去!”。高师直咬牙对副將道:“织田军已溃不成军,便是伏兵,仓促间也不过是残兵败將!追!” 五千兵马喊杀著涌入峡谷。 雾气扑面而来,冷得刺骨。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两侧山壁越来越陡,將天空挤成一道细长的白线。 追了约莫五、六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声音太响了,太近了,刺破雾气,直扎心底。 高师直猛然勒马。 “不好——!” 话音未落,两侧山腰上,箭如雨下。 无数箭矢撕裂雾气,带著死亡的尖啸射入足利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卒纷纷落马。紧接著,滚木礌石从山上倾泻而下,轰隆隆砸入人群,將人马砸成肉泥。 “有埋伏!”副將高喊著指挥兵马迎敌, 高师直抬头一看,只见山势陡峭,雾气浓重,不时有滚木礌石从头顶砸下,慌忙嘶声大喊:“稳住!,隨我杀出山谷。” 可已经晚了。 前方雾气中,一支人马突然杀出。当先一员大將,身材魁梧,手持长槊,正是织田家猛將柴田胜家。他身后,无数织田军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 “高师直!”柴田胜家声如洪钟,“你中计了,还不下马受死!” 高师直心中大骇,但此时已无退路,只得挺枪迎战。 两马相交,枪槊並举。柴田胜家的长槊势大力沉,每一下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威;高师直的枪法虽也精熟,却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勉强二十回合后,柴田胜家一记泰山压顶,高师直仓促间一招举火烧天举枪硬挡,“砰”的一声,直震得他眼前金星直冒,双手虎口震裂,长枪几乎脱手。 “撤!快撤!” 他拨马便逃,身后足利军早已乱成一团,跟著他向后冲。 可他向后逃出三四里,却发现后路已然被堵死。 雾气中,一列列手持长柄大刀,身披重甲的士卒堵在峡谷中,列成整齐的阵型,刀锋向前,寒光凛凛。为首一员大將,身披铁甲,面沉如水,正是罗霄手下大將李嗣业。两百陌刀队如铁壁般横在谷口,將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高师直心胆俱裂。 前有柴田,后有陌刀,两侧山上是不明埋伏,时不时落下的箭雨和滚木礌石,这样下去,这些足利精锐,將被挤压在狭长的峡谷中,任人宰割全军覆没。不远处,柴田胜家的追兵已经压了过来,时浓时淡的雾气中,远远地看到柴田胜家举著长槊正拍马冲自己衝来,仿佛地狱的恶鬼。 “快!快!衝上去!衝上山!”高师直嘶声大喊,指向一处看起来稍缓的山坡,“往那里冲!” 残存的足利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死向山坡衝去,只求逃出这恐怖的人间炼狱。 当他们爬到半山坡的时候,隱约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白马,银甲,亮银枪。 罗成。 他居高临下,望著下方狼狈攀爬的足利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晨雾在他身周繚绕,將他衬得如天降神將。 这时,高师直也终於爬上了那片缓坡。他抬头,正对上那张年轻英俊的脸——还有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是他! 高师直脑海中轰然炸响,后脊樑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想起男山城下,那白马银枪的少年单枪匹马冲阵,连斩七员大將,最后在三军阵前竟然乾净利索地將柿崎景家挑落马下的场景。那一战后,足利军人人胆寒,从此军中便有了“银甲白袍俏罗成,见之坠马把尸横”的传言。 “你……你……” 高师直腿都软了,转身就想跑。 可罗成已动了。 白马如电,银枪如龙。高师直只来得及听到身后马蹄声骤响,本能地回身格挡——第一枪,震得他虎口开裂;第二枪,挑飞了他的长枪;第三枪,直刺咽喉。 太快了。 快到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枪尖刺穿喉咙,从后颈透出。高师直瞪大眼睛,望著面前那张年轻冷漠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鲜血汩汩涌出。 罗成手腕一抖,枪尖抽出。高师直的尸身轰然倒地,顺著山坡滚落,砸入下方乱军之中。 “將军死了!高师直將军死了!” 足利军彻底崩溃。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却被陌刀队和织田军不断斩杀。峡谷中血肉横飞,尸积如山。 不远处,柴田胜家勒马望著山坡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俊的枪法……”他喃喃道,“此人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侧头,压低声音对身边亲兵道:“……趁乱射死那个银甲小將。” 亲兵一愣,隨即会意,悄然退下。 罗成策马挺枪正在廝杀。忽然,一阵箭雨从侧后面射来。罗成万万没想到会从这个方向射来冷箭,猝不及防,听得耳后恶风不善,急忙低头闪身,挥枪隔挡,然而仍然有三支箭同时射中他的后背、肩胛和腰侧。他闷哼一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雾气浓重,看不清远处情形,接著便身体一晃,栽落於马下。 “小將军!” 几名赤坂军精锐士卒惊呼著,拼命冲了上来。他们护住罗成,將他从乱军中抢出。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积雪,触目惊心。 柴田胜家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拨马转身离去。 ................................ 黎明。 男山城下,杀声震天。 新田义显率一千五百精兵,已猛攻了两个时辰。守將高师泰亲自登城督战,城墙虽不高,但他指挥有度,足利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沸水、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攻城士卒死伤惨重,城下堆满了尸体。 “冲!给我冲!”新田义显眼睛都红了,嘶声大喊。 熊野浩二拉住他:“大人!伤亡太大,先退下来休整片刻!” “不能退!”新田义显甩开他的手,“兄长把家督的旗帜交给我,我岂能连这座空城都攻不下……新田的勇士们!隨我衝上去!” 熊野浩二也把心一横,高喊:“隨我冲啊!”带头向前衝锋,身后士卒们也都士气高涨,挥舞著刀枪喊杀著发起又一轮衝锋。 忽然,远处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一支人马从身后杀来,当先一將,径直来到城下,手持一桿大刀,正是李嗣业,只见他刀尖挑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高师泰——!”李嗣业声如惊雷,將那头颅高高举起,“你看看这是谁!” 高师泰站在城头,定睛一看,瞬间如遭雷击。 那是高师直的头。 是他兄长的头。 “啊!大哥——!” 高师泰一声悽厉的嘶吼,只觉得双眼发黑,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栽倒。 “將军!將军!”左右慌忙扶住他,却见他面如金纸,已昏死过去。 守军大乱。 新田义显趁势挥军猛攻,一炷香后,终於衝破城门。足利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新田义显率军杀入城中,直奔本丸。发觉本丸已人去楼空——足利尊氏在嫡子足利义詮的拼死护卫下,带著光明天皇,已从密道逃出城,向西遁去。 “追!”熊野浩二就要率军追赶。 新田义显拦住他:“不必了。穷寇莫追,况且……”他望向西边天际,“那边是毛利家的地盘,让他们去斗吧,我军损失不小,需要修整。” ................................. 男山行宫被攻破。 李嗣业与新田义显清点缴获,搜出粮草不足千石,金幣三万余枚,战马200余匹,另有盔甲刀枪数千套。李嗣业想起罗霄临行前的叮嘱:“若破男山,所得財物,分文不取,全送新田义显。” 於是,他向新田义显表明了態度。 “李將军,这……”新田义显愣住了。 李嗣业抱拳道:“我家主公罗霄大人有令,男山之战,新田家出力甚巨,且新田义贞大人与我家主公情同手足,这些粮草金幣,理当归新田家所有。在下奉命行事,请义显大人勿却!” 新田义显眼眶微红,良久,他转身,面朝赤坂城的方向,郑重跪倒,叩首三遍。 “罗霄大人……真乃.......忠义无双!当世豪杰啊!新田义显,代兄叩谢罗霄大人!” 身后的熊野浩二也跟著下跪拜了三拜。 李嗣业连忙扶起他俩,双方简单沟通后,就此別过。新田义显率军回师吉野,李嗣业则带著陌刀队和残余的赤坂精锐共三百余人,踏上归途。 .............................................. 回程的路上,李嗣业一直心神不寧。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夕阳西斜,队伍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幽深。李嗣业勒马,正要下令小心行军,忽然一声锣响,无数足利军从山林中杀出。 “李嗣业!还我兄长命来!” 只见高师泰披头散髮,状若疯虎,率千余兵马將李嗣业的部队团团围住。 “杀——!” 足利军如潮水般涌来。陌刀队虽勇,但人数悬殊,仓促间接战,渐渐被压缩成一团。李嗣业挥刀苦战,身上已多处负伤。 “结阵!结圆阵!”他嘶声大喊。 原来,足利尊氏仓促败走,高师泰醒后,狠得牙根痒痒,发誓要杀了李嗣业,於是向足利尊氏请命领兵一千殿后,实际上则暗中尾隨李嗣业到了此地,趁此处山谷狭长之时突然杀出,企图彻底歼灭李嗣业的陌刀队。 此时,近两百名陌刀队员背靠背,结成铁桶般的圆阵,陌刀如林,一次次將来敌逼退。但足利军五倍与己,数量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將军,这样下去可不行,恐怕顶不住了!”一名副將浑身浴血,声音沙哑。 “住口!隨本將军死战!”李嗣业咬紧牙关,握紧手中长刀不断继续拼杀。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本就人困马乏的陌刀队员渐渐出现疲態,不时有人倒下,阵型略显凌乱,足利军趁势猛烈衝杀,眼看就要彻底將陌刀军阵搅乱。 就在这时,高师泰军后方忽然大乱。 三骑快马如利刃般刺入敌阵,当先一將,手持一桿大枪,枪花朵朵,杀得足利军人仰马翻。他身后,两名壮汉拍马紧隨其后,刀光霍霍,左突右击,三人冲入足利军中,如砍瓜切菜般收割著足利军士兵的人头。 “李將军莫慌!王彦章来也!” 李嗣业闻听大喜过望高呼:“子明兄!你来的正好!......陌刀队!拼死杀敌啊!” 只见王彦章、王朝、马汉三人,如同三柄尖刀,从后方冷不防搅乱了高师泰的军阵。陌刀队趁机向外衝杀,里应外合。高师泰前后受敌,阵脚大乱,一员副將想要稳住军阵,衝上去迎战王彦章,结果一个照面被王彦章扎了个透心凉,挑飞出去。周围足利军士兵仿佛见鬼一般嚇得四散开去。 “撤!”高师泰眼见事不可为,狠狠瞪了李嗣业一眼,“可恶!......李嗣业,我誓杀汝!” 言罢,他带著残兵败將,仓皇遁入山林。 李嗣业也不追赶,下令打扫战场,原地休整,他疾步上前与王彦章三人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相见。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感慨万千。 “子明兄!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今日我李嗣业恐怕便要交代在此了!” 王彦章哈哈大笑,笑罢又嘆了口气:“说来话长。我三人去寻主公,谁知到处是关隘,绕来绕去耽误了时日。后来遇到楠木正季大人,方知主公已平安回赤坂。我等便急速赶回,路上听说李將军要打男山,便想著来凑个热闹,若能斩了那足利尊氏,也算为主公解忧了。谁知刚到此处,便见你们被围……” 李嗣业听罢,又是连声道谢。几人合兵一处,说说笑笑,休整后继续向赤坂城急行军。 ............................................. 腊月三十,赤坂城。 天刚亮,几匹快马冲入城中。其中一匹白马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胸前怀中捆抱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小將。 “快!快!快叫李时珍大人!罗成將军中箭了!”士兵一路高呼。 整个赤坂城都惊动了。许褚、典韦全都冲了出来,看到罗成浑身是血、牙关禁闭,面如金纸的模样,眼睛都红了。 “奶奶的!这他妈谁干的?!老子宰了他!”许褚嗷嗷的叫著,转身抄起火云刀就要去牵马,典韦急忙拉住他。 楠木正成,楠木正季兄弟两人带人也围了过来,看到罗成仿佛死人一般,惊得说不出话来。楠木正季“仓啷”一声拔出军刀,喘著粗气骂道:“可恶!足利尊氏!我楠木家......与尔等不共戴天!”。这时,身后忽然一阵躁动,只见李时珍连鞋都没顾上穿就背著药箱匆匆赶来,他让眾人把罗成抬到偏厅床榻之上,立刻察看了罗成的伤势,脸色凝重。 “三处箭伤,一处在后背,一处在肩胛,一处在腰侧。所幸都未伤及要害,但却失血过多,需立刻救治!” 罗成又被抬入內室,李时珍带著徒弟开始忙碌。眾人则守在外面,心急如焚。许褚在门口踱来踱去,骂骂咧咧,仿佛一头隨时爆发的巨兽。 就在这时,又一骑快马冲入城中。 “詔书!楠木大人!织田,哦不!是崇光詔书到了——!” 使者高举一卷黄綾,在议事厅前下马。楠木正成率眾將出迎,使者展开詔书,高声宣读: 敕书! 朕承皇祖之神灵,仰日月之照临,深惟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曩者,王室多故,晦明迭移,又逢足利尊氏逆贼兴风作浪,致我朝正朔,几坠於地,神器潜曜于吉野,而大义未彰於天下,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咨尔罗霄,以明达之才,膺风云之会,躬擐甲冑,跋履山川,志匡王业,力挽天河。不惟戡定祸乱,保境安民;更能正名分,明顺逆,拥北朝之正统,护南朝之遗忠。勤王之心,日月可鑑;佐国之绩,竹帛难铭。朕心嘉悦,其何可言哉!今特正南朝统绪,励尊治(后醍醐名为尊治)中兴之功,大义名分,垂宪万世。以尔罗霄之功,足配前哲,宜受殊宠,以答元勛。 夫赏有功,褒有德,国之彝典也。伊势之国,古称神乡,为天照大神垂跡之地,王化所先。今以伊势国之河曲、铃鹿、奄芸、安浓、壹志、饭高、多气、饭野、度会九郡,悉赐尔罗霄为代管领之地。尔其祗承休命,慎固封守,以藩屏王室,永为我朝柱石。 朕又闻,礼始于谨夫妇,化行於家国。今赠右大臣织田信秀之女、將军织田信长之妹织田市,赐尔罗霄为正室。织田市淑德著闻,幽閒有容,允称佳偶。既合二姓之好,宜结两边之欢。自今以往,织田家与尔罗霄,当申盟誓,永以为好,十年之內,干戈不兴,互不侵犯。共辅王室,同致太平。 於戏!崇德报功,朕无吝於懋赏;协心和气,尔尚鑑於斯言。永绥厥位,以弼朕不逮。钦哉!” 詔书洋洋洒洒,將罗霄之功绩大加褒扬,赐伊势国九郡为代管领地,並赐婚织田市为正室,两家盟好十年互不侵犯。 眾人听罢,面面相覷。许褚挠头道:“啥意思?” “伊势九郡……”楠木正成喃喃道,“织田信长显然同意了陈先生的要求,只是利用崇光天皇这道詔书……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 典韦闷声道:“伊势国,一半在北畠具教手里,一半在北条早云手里。天皇把九郡赐给主公,等於是让主公去抢他们的地盘对吧?” 许褚瞪眼:“抢就抢!怕他们不成!” 楠木正成摇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织田信长的阳谋——他將计就计,用一纸詔书,就把主公推到了北畠、北条的对立面。从此,主公要在伊势立足,就得与他们为敌;与他们为敌,就离不开织田家的支持。” 他望向南方天际,嘆道:“织田信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虽然明面上他完全按照陈先生的意思办了,但詔书公文在表述上往往“一字之差”则天壤之別。只可惜,陈先生已返回朝熊山,否则定能寻得对策。” 詔书很快也传遍四方。 ....................................... 伊势国,多気城。 北畠具教在厅內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搓著手:“如之奈何……如之奈何……若是比武,我自不惧天下任何人......可此詔明摆著是把我多気变为四战之地啊!” 家臣们面面相覷,无人敢应。 “那罗霄如果真的率兵前来,我......我.....我等该如何对待?是杀也杀不得!降又降不得!这......” 一名家臣战战兢兢地说道:“大人勇武,自是天下无敌,可如今我军兵不满千,多気城小,恐怕硬来,是会招致灭顶之灾啊,不如......”说著,上前躬身对北畠具教耳语,后者听著不住的点头。 ...................................... 伊势北部,桑名城。 北条早云將詔书“啪”地扔在桌上,冷笑一声:“好歹毒的织田信长!哼,我倒要看看那罗霄,有什么本事来占我的伊势!” “嚯!什么时候伊势成了你的了?!”眾人回头,只见大导寺太郎昂首斜眼看著北条早云。他本是北条早云的结义兄弟,因后来政见不合而与之决裂。现在一心拥护结义兄长荒木兵库对抗早云,手中握有重兵。 北条早云闻言,抬头看著大导寺太郎,却一言不发,心中默默盘算著对策。 .......................................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接到男山大捷的战报,微微一笑。他將詔书的事告诉足利直义,又道:“足利尊氏已远遁西国,投奔毛利辉元。你亲自写一封信,劝你兄长归顺我方,才为上策。” 一旁的足利直义却浑浑噩噩,仿佛没听见。他满脑子都是詔书里那句“赐婚织田市为正室”——阿市,要嫁给罗霄了。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织田信长浑然不觉,正意气风发地继续滔滔不绝的说著战略要点。 ....................................... 美浓,稻叶山城。 斋藤义龙接到男山战败的消息,气得將茶碗摔得粉碎:“废物!足利尊氏这个废物!再有一天,再有一天!......我就可以大举进攻织田信长了!” 他在厅內来回踱步,最终狠狠道:“传令下去,大军继续向京都开拔!织田信长再厉害,也是一个人,挡不住我两路夹击!” “嗨!”传令兵后退出去,一路小跑而去。 ...................................... 甲斐,府中城外。 武田信玄在大队护卫的簇拥下,策马回城。沿途百姓纷纷跪拜,高呼“御馆様万福”。人群中,一个低著头的农妇也隨眾人叩拜,却在叩首的瞬间,飞快地抬眼,偷望了马上的身影一眼。 武田信玄似有所觉,侧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黑压压跪著的人群。他轻蔑的笑了一下,策马而过。 那农妇低著头,等人群散去,才缓缓起身,隱入巷陌深处。 她摸了摸腰间那的飞鏢,织田信长的声音犹在耳边:“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大人,我一定要完成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 四国,土佐。 一处隱蔽的滩头,一艘渔船靠了岸。罗霄、贾詡、养由基、张龙、赵虎五人跳下船,双脚踩在鬆软的沙滩上。 船老大权兵卫收了桨,低声道:“诸位贵人,在下只能送到此处。此后,每隔五日子时,我都会在此处相候两个时辰。若过时不至,便……”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罗霄点头,抱拳道:“如此,多谢!保重。” 权兵卫摆摆手,撑船离岸,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五人站在沙滩上,望著眼前陌生的土地。远处,隱约可见灯火点点,那是一座城寨。 贾詡轻声道:“少主,这便是土佐了。长宗我部氏的根基所在。” 罗霄深深吸了一口海风,腥咸中带著一丝泥土的气息。 “走吧。” 五人整了整行装,向著那灯火处,大步走去。 身后,海浪拍打著礁石,一声一声,如时间的脚步。 第五十八章 土佐夜叉 罗霄五人行进至一处断崖边,望著远处一片阑珊灯火。 那是冈丰城。 夜色將整座城池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依山而建的石垣层层叠叠,箭楼的屋顶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城下町的灯火星星点点,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海边,仿佛有人將一把碎银洒在了大地上。 海风从崖下吹上来,带著腥咸的气息和隱隱约约的海潮声。 “少主。”身后传来养由基的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那个小和尚,又回来了。” 罗霄没有回头。他只是望著那片灯火,轻声道:“让他过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是那个叫一铁的少年和尚,他剃著光溜溜的脑袋,穿著半旧的僧衣,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一个时辰前,罗霄几人在路上遇到他,他曾给罗霄指过路。 “大人。”他凑到罗霄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那就是冈丰城。长宗我部大人的本城。” 罗霄点点头。 “最上面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就是天守阁。”一铁伸手指点,“据说天皇陛下就被安置在那儿。城下町那片最热闹的,是西边的商市,白天人多得挤不动。东边那片黑黢黢的,是武士宅邸,寻常人进不去的。” 罗霄仔细看著,將那些方位一一记在心里。 “久万城呢?”他问。 “在山里。”一铁往北边指了指,“顺著这条山道往里走,翻两座山,走一天一夜,就到了。那儿比冈丰城小得多,可地势险,只有一条路能进去。” 罗霄沉默片刻,再次从怀中摸出一块金子,递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一铁却不接。他挠挠光脑袋,嘿嘿笑了笑:“大人,这金子……我不要了。” 罗霄看他。 “我师父和我说过”一铁说,“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我在这山里给人带路,亦是一种修行。” 他顿了顿,又挠挠头:“再说,刚才您已经给过我金子了”。 罗霄望著这个少年,笑了笑,“收著吧。”他把金子塞进一铁手里,“就当结个善缘”。 一铁低头看著手里的金子,月光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但他很快抬起头,咧嘴一笑:“大人,你们要进城的话,明天一早最合適。城门口每天辰时开,进出的商人最多,混进去容易。可你们得换身衣裳,这个样子……” 他上下打量著罗霄五人。罗霄那身狼裘披风太过显眼,养由基那张大弓根本藏不住,张龙赵虎满身的彪悍之气,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我们有办法。”罗霄说。 一铁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大人,我在城里有个熟人,是长宗我部家管粮仓的小吏。若你们需要落脚的地方,我可以……” “不必了。”罗霄打断他,“小师父,你帮到这里就够了。接下来的事,我们自己来。” 一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於只是点点头。他把金子揣进怀里,退后两步,忽然又停住。 “大人。”他回头,月光下那张少年的脸格外认真,“您要小心。长宗我部元亲……很是厉害。我在这山里,听过很多他的事。据说他人称”鬼若子“,现在大家都称他“土佐夜叉”,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的。” 罗霄望著他,点了点头。 一铁不再说话,转身钻进山林,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这小和尚,倒是个有心的。”张龙低声道。 贾詡不知何时走到了罗霄身侧,望著那少年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主公猜这小和尚是敌是友?” 罗霄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望著远处那片灯火。 夜风渐凉,海潮声一阵一阵。 须臾,他嘆口气道:“非敌亦非友。文和,看来我们此番前来不会太顺利”。 贾詡微微一笑,“主公果然业已洞察,不过,主公不必担心,至少目前看来,长宗我部氏尚无敌意”。 ............................................ 辰时。 冈丰城的城门口人头攒动。 挑担的、推车的、背篓的,穿著各式衣裳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城门口挤成一条长龙。守门的足轻挨个盘查,问上几句,翻翻货物,便放人进去。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罗霄五人混在人群中,缓缓向前移动。 养由基的那张大弓已经拆成几段,用布裹著,混在一担药材里。张龙赵虎换了一身短打,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普通的脚夫。贾詡依旧是一副文士打扮,只是把那张清瘦的脸藏在斗笠下。罗霄自己则披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布袍,狼裘披风早被收了起来。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足轻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养由基身上停了停。 “从哪来?” “纪伊。”贾詡上前一步,操著一口流利的土佐土话,“贩药材的。听说土佐的药材好,来採买些。” 那足轻又看了他们几眼,挥挥手:“进去吧。”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卖鱼的摊子前围著一群人,卖布的门里堆著五顏六色的布匹,卖米的铺子门口放著几口大缸,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远处隱约传来酒肆里的划拳声,茶屋门口站著几个浓妆艷抹的女子,正嗲声嗲气地招揽著过往客人。 “好热闹。”赵虎小声嘟囔。养由基则挑著担子紧紧跟在罗霄身侧,警觉地环顾著四周。 贾詡低声道:“找个地方落脚。” “恩”张龙闻言,立刻向前快走几步,寻找客栈。 五人沿著街道前行,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招牌。有卖茶的,有卖饭的,有卖杂货的,也有掛著“旅笼”招牌的客栈。他们挑了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一脸和气。见有客人来,连忙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罗霄道,“要两间房。” 掌柜看看他们五人,也不多问,点头道:“有有有。后院有两间上房,正好够住。几位客官隨我来。” 他引著几人穿过堂屋,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两间房相邻,推门进去,里面铺著崭新的榻榻米,被褥齐全。 “几位先歇著,有什么吩咐隨时招呼。”掌柜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远,张龙关上门,低声道:“主公,咱们接下来……” “不急。”罗霄在榻上坐下,“先安顿下来,摸清情况再说。” 养由基將那担药材放下,从里面取出那几段弓身,熟练地组装起来。一张完整的大弓很快成形,他试了试弓弦,点了点头。 “我去外面转转。”他说,“看看这城里的布局,摸摸巡哨的规律。” 罗霄点头:“也好,小心一些。” 养由基抱拳道:“少主放心”。隨即將弓重新拆开,用布裹好,推门出去了。 贾詡在罗霄对面坐下,轻声道:“少主,这小店……恐怕......” 罗霄看他。 “方才那掌柜,看我们的眼神不对。”贾詡道。 罗霄心中一凛。 “先看看再说。”他道,“若真有问题,再作打算不迟。” “恩,但愿是我多虑了”贾詡点头。 午时刚过,养由基回来了。 他在罗霄面前坐下,將探到的情况一一道来。冈丰城的大致布局,巡哨的换班时间,天守阁的位置,以及最关键的消息——后醍醐天皇確实在天守阁內,守卫森严,根本无法靠近。 “天守阁四周至少有五道哨卡。”养由基道,“每道哨卡二十人,均配弓箭。阁內有专人守护,人数不详。想潜进去,几乎不可能。” 罗霄沉默。 贾詡问:“新田家眷那边呢?” “没打听到。”养由基摇头,“只知道被关在久万城,但久万城在山里,详细位置还不清楚。要去探,恐怕得进山。” 罗霄沉吟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几位客官。”是掌柜的声音,“有客人找。” 张龙、赵虎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同时手按兵器。罗霄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稍安勿躁,让张龙先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一个武士,穿著深蓝色的直垂,腰间佩著太刀,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生得眉清目秀,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朝门內的罗霄看了一眼,微微欠身。 “罗霄大人,在下长宗我部大人家臣,吉田重俊。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迎接几位。”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罗霄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恐怕你认错人了,我等来此贩药,並不认识你家大人。” 吉田重俊微微一笑:“阁下昨日刚到土佐,我家大人就知道了。今早阁下进城,我家大人也知道了。这家小店……”他顿了顿,“是我长宗我部氏家的產业。” 罗霄与贾詡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人不必多虑。”吉田重俊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主公没有恶意,只是久闻大人之名,想与大人一见。大人......请。” 罗霄沉默片刻,站起身。 养由基、张龙、赵虎也同时起身。吉田重俊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我家主公说了,大人的几位朋友也可以同去。並特意嘱咐在下,说罗霄大人是贵客,不可怠慢。” 罗霄点点头,跟著他走出房门。 穿过院子,走过堂屋,来到客栈门口。门外停著几匹马,还有一队武士列队等候。吉田重俊翻身上马,罗霄等人也各自上马。 一行人穿过街道,沿著石阶向山上的本城行去。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那些在街边巡逻的武士见到这队人马,都躬身行礼。罗霄坐在马上,一路观察。石阶两侧每隔数丈便立著一盏石灯笼,此刻还未点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石垣一层层向上延伸,每一层都有武士把守,戒备森严。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矗立在面前。 那是冈丰城的天守阁,远比从山下望去时更加雄伟。五层高的建筑,每层都有歇山顶,檐角向上高高翘起,仿佛要刺破苍穹。整座殿宇用整根整根的千年杉木搭建,樑柱粗可合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红的色泽。殿前的广场铺著青石,打扫得乾乾净净,不见一片落叶。 吉田重俊在殿前下马,转身看著罗霄。 “大人,请。” 罗霄几人跟著他走上石阶,来到殿门前。沉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热浪夹杂著薰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刚要进入,门口两名武士忽然伸手拦住,“阁下且慢,请摘下武器,由我等代管”,赵虎上前一步,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忽然大殿內传出一句“不必了,请他们进来”,声音中气十足。 大殿纵深极广,一眼望不到尽头。地上铺著上等的藺草畳,踩上去软硬適中。两侧每隔数丈便立著一根朱漆柱子,柱上雕著繁复的云纹和飞鸟。殿內燃著数十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將一切笼在朦朧的光晕中。 殿深处,一人踞坐。 罗霄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让人一见便无法忘记的人。 他踞坐在高台上,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著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只巨大的老鹰正从浪尖上跃起,利爪抓向一条翻腾的蛟龙。那鹰的双眼画得极有神,目光炯炯,仿佛隨时会从屏风中飞出来。 而踞坐在屏风前的人,比那只鹰更加慑人。 他身量极高——罗霄目测过去,只怕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按唐尺算,恐怕也在八尺以上。肩宽背厚,虎背熊腰,端坐如山。浓眉如墨,斜飞入鬢;鼻樑高挺,如刀削斧凿;下頜蓄著修剪整齐的短须,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更加威严。 他穿著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著两柄太刀,一长一短。那太刀的刀柄上嵌著金丝银线,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就那样踞坐著,一动不动,却仿佛整座大殿都在他掌握之中。 罗霄在殿中站定,迎上那道目光。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初看时仿佛平静无波,细看时却觉得那平静下面是万丈深渊。他就那样看著罗霄,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罗霄没有迴避那道目光。他也看著那个人,看著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 良久。 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却让整个殿內的气氛都为之一松。 “唐人罗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迴荡,“本督等你很久了。”【註:日本大名常自称『わし』(washi),笔者借用中国古代都督之称更符合本书意境】。 罗霄抱拳道:“唐人罗霄,见过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挥了挥手,那引路的武士躬身退下,殿门缓缓关闭。只剩下罗霄五人,与殿上那个踞坐的男子。 “赐座。” 两名侍女从屏风后转出,搬来五个圆坐蒲团,摆在下首。罗霄五人依言落座,又有侍女端来热茶,轻轻放在他们面前。 元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饮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罗霄。 “罗卿可知,本督为什么等你?” 罗霄摇头:“请大人明示。” 元亲放下茶碗,缓缓起身,走下高台。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股威压感更加明显。他一步一步向罗霄走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整个大殿都在隨著他的脚步微微颤动。 他在罗霄面前站定,俯视著他。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罗霄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浓眉下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本督等你,是因为本督想亲眼看看,那个把足利尊氏打得落花流水的人,长什么样。” 罗霄一怔。 元亲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 “奈良山设伏,大破足利军,阵斩高师直——罗霄君,你的名字,这几天可是传遍了整个畿內。”他转身走回高台,重新踞坐,“本督虽在土佐,但已经都听说了。” 罗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过誉。此战非罗某之功,乃是,诸將用命,士卒协力。” “士卒协力?”元亲挑眉笑道,“本督听说,那李嗣业是你的部將,还有那神將罗成......是你的亲弟弟。是你让他们去,他们才去的;也是你让他们把缴获全送给新田家,他们也才送的。这不是你的功劳,是谁的功劳?” 罗霄没有接话。 元亲看著他,目光里有了几分欣赏。 “罗卿,本督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你来土佐......做什么?”元亲问完,眼神如鹰一般盯著罗霄。 罗霄沉默片刻,坦然道:“来见后醍醐天皇,来救新田义贞的家眷。” 元亲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大殿中迴荡,震得那些青铜油灯的火苗都晃动起来。罗霄五人静静坐著,面上毫无波澜。 良久,元亲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他连连点头,“本督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你是最坦诚的一个。別人来见本督,说话常拐弯抹角,遮遮掩掩。你倒好,直截了当。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可你知不知道,后醍醐天皇是本督请来的客人,新田义贞的家眷也是本督请来的客人。你跨海而来,就要见他们,凭什么?” 罗霄迎著他的目光:“不瞒大人,新田义贞与我情同手足。后醍醐天皇也曾托我护驾。我唐国有句古训——『得义则重,失义则轻,由义为荣,背义为辱』。所以,罗某豁出这条命前来土佐,望可以换得他们平安,如是而已”。 元亲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 “你倒是个讲义气的人。”他缓缓道,隨即目光一凛,“可如今这世上,讲义气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罗霄没有退缩:“为义而死得快,也比活著像行尸走肉强。” 元亲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这次的笑,和前两次都不同。不是那种带著压迫感的笑,也不是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容。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罗霄君。”他忽然道,“本督祖上,也是唐人。” 罗霄一怔。 元亲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始皇贏政,一统天下,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徐福到了日本,在熊野登陆,再未回去。他的后裔,有的留在纪伊,有的迁往各地。其中一支,辗转到了土佐,改姓『秦』,成了当地豪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秦氏传到二十八代,出了一个叫秦能俊的人。他因战功被赐姓『长宗我部』,从此便有了长宗我部氏。算起来,本督与罗卿均是华夏子孙。” 他转回头,看著罗霄,眼中带著一丝复杂的光芒。 “所以,本督对唐人,一向有几分亲近之意。”他道,“你方才那些话,让本督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事。那时候本督也像你这样,讲义气,重情义,以为凭著这些就能走遍天下。”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来本督才知道,这世上,只有自己手里的刀,才是最靠得住的。” 殿內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茶香裊裊。 罗霄望著上首那个威仪赫赫的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眼前此人,是日本歷史上一代梟雄,號称四国霸主,是算无遗策的一方诸侯。可他此刻说的话,眼神,却绝不像在作偽。 良久,元亲忽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罗卿。”他没有回头,“本督可以让你见后醍醐天皇,也可以让你救新田义贞的家眷。但有一个条件。” 罗霄起身,走到他身后:“大人请讲。” 元亲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將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座金色的雕像。 “你留在土佐。”他一字一顿,“做本督的人。” 罗霄望著他,长宗我部元亲的目光深邃如渊。 殿內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海浪声隱隱传来。 ........................................ 海边一处小庙內,小和尚一铁正垂手而立。 “师父。”一铁躬身道:“徒儿都是按照师父交代说的,亲眼看到他们进了冈丰城,千真万確。” 他对面一个青衣法师正盘坐闭目,缓缓说道:“恩,知道了,下去吧。” 一铁双手合十,躬身道:“那......徒儿告退”。 良久, 青衣法师缓缓睁开双眼,喃喃道:“师兄,该做的我都做了”。 第五十九章 毒士贾詡 罗霄一行人被送回那间小院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从西边的山峦间斜射过来,照在院里那几株老梅之上。院门在身后关闭,传来沉闷的落閂声。张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主公,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关起来啊!” 赵虎也按著刀柄,咬牙切齿:“呸!什么贵客,分明是软禁咱们!” 罗霄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院中,望著那扇紧闭的门,目光平静如水。 养由基將那担药材放在廊下,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四周。闻听得墙外有武士来回走动,每隔数丈便有一人。他低声道:“主公,方才进来时,末將已大致看了,墙外至少三十余人,还不包括临房窗中隱隱布置的暗哨。” 张龙一听,更是恼怒:“奶奶的!主公,咱杀出去!就这些土佐兵,俺和老赵一人能砍他十个!” 赵虎也一跃而起:“是啊!主公!我......” “住口。”罗霄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龙赵虎同时噤声。他转身走向廊下,在榻边坐下,“先都进来。” 五人进了屋,纸门掩上。屋內光线昏暗,养由基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晃动。 罗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方才在大殿,长宗我部元亲与我单独说了几句话。” 眾人皆看向他。 “他提了三个条件。”罗霄的声音很平静,“第一,要我娶欢子公主为正室,在冈丰城完婚,昭告天下。” 张龙赵虎同时瞪大眼睛。 “第二,”罗霄续道,“他要让后醍醐天皇下詔,封我为右大臣。” 张龙倒吸一口凉气。赵虎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第三,”罗霄顿了顿,“待我大婚之后,他要借给我三千土佐精锐,助我夺取伊势九郡。作为交换,我需与他结盟,遥相呼应,共进退。” 屋內一片死寂。 养由基面色凝重,却依旧沉默。张龙赵虎对视一眼,又看向罗霄,又看向贾詡。 贾詡一直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待罗霄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如詡猜得不错,他一定还不准主公离开土佐”。 罗霄轻轻点头,他望著那盏油灯,火苗在微微跳动,將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文和。”罗霄忽然苦笑:“我乃唐人,於这乱世之中,所求不过一方安寧,一群兄弟平安。如今却要受这岛国之主的封赏,当什么......右大臣......文和,你说,呵......这不是笑话么?”其实,罗霄无法言明的是,自己来自后世,对日本天皇本就没啥好印象,此番前来主要是因自己性格使然,答应了新田义贞来探明其家眷情况並设法营救。可谁料自己苦心策划的秘密行动却原来从一开始就被长宗我部元亲掌握了行踪。 贾詡沉默片刻,轻声道:“主公此言,詡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起来:“主公以为,这『右大臣』三字,是封给谁的?” 罗霄皱眉:“自然是封给我。” “非也。”贾詡摇头,声音低沉,他喝了一口水缓缓说道:“是封给『能夺伊势九郡之人』的。” 罗霄一怔。 贾詡续道:“长宗我部元亲要封的,不是主公这个人,而是主公手中那支能征善战的兵马,是主公背后那方尚未到手却必能到手的土地。右大臣是虚衔,可虚衔背后的东西——朝廷的认可,大义的名分——才是实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窗外月色初升,院外武士巡逻踱步的声响隱约可闻。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这南朝官制,以太政大臣为首,左大臣、右大臣次之,看似统揽朝政,实则虚衔而已。然虚衔亦有虚衔的用处。主公若受此封,便不再是流落异乡的唐人,而是朝廷承认的重臣。日后在伊势,便是名正言顺的管领,谁也不能说主公是僭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这道詔书出自后醍醐天皇之手,如今他被困土佐,其詔书虽不能號令天下,却毕竟有大义名分。日后南朝若得势,主公便是从龙之臣;北朝若得势,主公手中亦有崇光天皇的詔书,也不落下风。两道詔书在手,主公进可攻,退可守。” 罗霄缓缓摇头:“这......岂不是脚踏两只船,朝三暮四、摇摆不定之举?” 贾詡闻言,微微抬首,目光如古井无波,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轻声道:“主公所言『脚踏两船』,恕詡不敢苟同。我且问主公,若將天下比作江河,主公如今身处何处?是立於舟中,还是没於水里?” 他顿了顿,不待罗霄回答,自问自答道:“主公如今身无尺寸之地,外无一兵之援,飘零异国,如浮萍之无根。此时谈『从一而终』,譬如乞丐谈节操,饿殍论礼法——非不可也,是不合时宜也。” 贾詡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如同一道墨痕。 “主公可知,何为『忠』?忠者,非忠於一人、一事、一姓之谓也。春秋时,管仲先事公子纠,后事公子小白,箭射齐桓公带鉤,可谓大不忠矣。然桓公用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称其『仁』。为何?因其所忠者,非一君,乃天下也!”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身后铺陈,將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主公今日受后醍醐敕封,非忠於南朝也;手执崇光詔书,亦非臣於北朝也。主公所忠者,乃主公麾下数千將士之性命,乃伊势九郡未来之百姓,乃主公心中那方寸之地——若他日能成事,使百姓免於刀兵,使將士得以封妻荫子,则今日之『左右逢源』,他日便是『兼济天下』!” 他语气转缓,多了几分恳切: “譬如弈棋,高手对弈,岂有只守一角、只攻一路之理?必是东边布势,西边设伏,看似左右支絀,实则全局在胸。主公若拘泥於『朝三暮四』之名,而弃『左右逢源』之实,则如自缚双手与人搏,不败何待?” 说到这里,贾詡微微躬身,拱手道: “主公,詡斗胆进一言:天下未定,大义未明,此时立身,当如蒲苇,柔而不折,顺应风雨;当如川水,隨形而变,终归大海。待到主公根基已固,兵强马壮,届时是向南还是向北,是尊南朝还是奉北朝,那时再谈『从一而终』,方是正理。今日若以区区『气节』两字自缚,则明日便是他人案上之鱼肉矣!”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罗霄,那双眼睛透著至诚至切: “主公!受封之事,詡言尽於此。是取是舍,皆在主公一念之间!” “至於迎娶欢子公主……”贾詡顿了顿,看了罗霄一眼,“主公可是担心阿市小姐与甲斐夫人?” 罗霄没有回答,但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贾詡嘆了口气,缓步走回罗霄面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负手而立,望著那盏油灯,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主公,詡还有一言,请主公静听。” 罗霄点头。 贾詡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主公可知,那长宗我部元亲为何要主公娶欢子公主?” 罗霄道:“自然是要把我绑在南朝的船上。” “是,却也不儘是。”贾詡摇头,“他绑的,不只是主公,还有后醍醐天皇。” 罗霄眉头微皱。 贾詡道:“欢子公主是天皇亲妹。主公娶了她,便是天皇的妹夫。日后主公在伊势,无论做什么,都与天皇脱不开干係。长宗我部元亲把天皇握在手中,又通过公主把主公握在手中——主公与他,便彻底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抿了口水继续道:“可凡事都有两面,反过来看,主公娶了公主,便与天皇有了姻亲。日后天皇若有机会脱困,主公便是他最亲近的外援。长宗我部元亲想借主公牵制东国,主公何尝不能借天皇牵制长宗我部?” 罗霄心中一动。 贾詡续道:“至於阿市小姐与甲斐夫人……主公,恕詡直言。主公若明日死於土佐,她们便是守一辈子寡,也等不到主公回去。主公若活著回去,哪怕娶了十个公主,她们也还是主公的妻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主公可知,这世间最深的辜负,不是另娶他人,而是让等你的人,永远等不到结果。” 罗霄沉默良久。 “文和。”他终於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 他望著那盏油灯,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总觉得,对不起她们。” 贾詡没有接话。他只是在罗霄对面坐下,也望著那盏油灯。 屋內又是一片寂静。 良久,贾詡忽然道:“主公,詡还想问主公一个问题。” “问。” “主公觉得,刘邦这人,如何?” 罗霄一怔,突然想起此时的贾詡已经不是歷史上那个三国时期的贾詡,而只是系统安排穿越时空具有贾詡能力的自己的属下,於是嘆口气道:“英雄也”。 贾詡道:“不错!可刘邦起兵反秦,屡战屡败,妻儿老小皆被项羽擒获。项羽在城下架起大锅,要煮了他父亲。刘邦怎么说?” 罗霄缓缓道:“分我一杯羹。” “正是。”贾詡点头,“这话听来冷酷无情,可正因如此,他才活了下来,才成就了大汉四百年基业。若他当时心软,出城投降,他父亲就能活吗?他妻儿就能活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罗霄的眼睛:“主公可知,刘邦说这话时,心中可曾有过片刻迟疑?史书虽未记载,但詡以为,他必定有过。只是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容不得回头;有些人,一旦辜负,便只能用余生去还。” 罗霄闭上眼。 他知道贾詡说的都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却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右大臣的事……”他睁开眼,“我可以不答应吗?” 贾詡沉吟片刻,嘆了口气道:“主公若实在不愿受此高官,也可以退一步。南朝官职,除了右大臣,还有『守护』、『国司』之类的地方官职。主公可趁机向长宗我部元亲提出,愿任伊势国守护!” 他顿了顿,又道:“主公啊!虚名与实利之间,主公当知取捨。” 罗霄点点头。 “至於欢子公主……”贾詡看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无奈,“主公,此事恐怕由不得主公不答应。” 罗霄苦笑。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长宗我部元亲那三个条件,看似是选择,实则没有选择。不答应,他们五个出不了土佐;答应了,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文和。”他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贾詡摇头:“主公非是软弱。主公是有情有义。这乱世中,情义二字,是最最奢侈的东西,亦是眾將士死命追隨主公的原因,可主公也需明白,这二字也最容易被奸人利用,尤其是乱世,当时刻明进退,懂取捨。” “主公,詡说这些,是想告诉主公——如今这乱世中,能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最善良的人,而是最明智的人。主公可以不变得冷酷,不变得无情,但至少要明智。因为只有那样,才有资格在这乱世里,保全想要保全的东西。” 罗霄望著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贾詡这番话,说得透彻,说得直白,也说得……冷酷。 可这就是谋士。 谋士的职责,不是哄主公开心,不是替主公粉饰太平,而是替主公看清前路,哪怕那条路上布满荆棘,哪怕那些话会刺痛人心。 “文和。”罗霄起身推开窗,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的月光,他缓缓道:“你说,我若答应了他,阿市她们会怪我吗?” 贾詡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投在地上,一片清明。远处,海浪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 良久,贾詡轻声道:“主公,阿市小姐若知道主公是为了活著回去见她,她断然不会怪主公。甲斐姬夫人若知道主公是为了保全大局,也绝不会怪主公。”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罗霄的眼睛:“但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公……要慢慢学会不怪自己!” 罗霄望著这个清瘦的文士。 月光下,贾詡长衫隨风微微抖动。 “文和,谢谢你。” 贾詡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安心。 “詡为主公分忧,份內之事。” 两人又站了片刻,罗霄忽然道:“文和,你觉得那长宗我部元亲,会不会还有其他算计?” 贾詡沉吟道:“自然有。他让主公娶欢子公主,是算计;让主公受封右大臣,也是算计;借兵给主公,更是算计。但主公要做的,不是防他算计,而是借他的算计,成全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主公要记住,这世上的局,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棋子与棋手之间,只隔著一层窗户纸。眼下,只要主公活著,只要主公手中有兵,有地,有人,主公就有翻盘的机会!” 罗霄点点头。 他望著窗外那轮明月。 屋外,夜风渐凉。 墙头的武士换了班,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內,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於熄灭。 良久, 罗霄的声音轻轻响起: “文和,明日一早,我们去见他,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月光中,贾詡长身一揖,清辉拂过眉宇,映出难得一见的霽色:“得遇明主剖心相待,詡虽九死其犹未悔!” 第六十章 左右为难 赤坂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城头的积雪上,白得刺眼。本该是新春的喜庆时节,议事厅內却一片沉寂。 楠木正成坐在上首,手中握著一卷从四国送来的文书。那文书是长宗我部元亲以正式格式写就的,言辞恳切,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將欢子公主下嫁罗霄,择吉日完婚,特此昭告天下。 他將文书递给身侧的楠木正季,没有说话。 楠木正季看罢,眉头紧锁,將文书重新传回到陈宫手里。 陈宫两天前接到楠木正成的紧急邀请,已经知道罗霄在四国遇到的麻烦,便连夜赶来。 “已经半月了。”陈宫喃喃道。 楠木正成点头:“按这文书所说,此刻……怕是已经完婚了。” 厅內又是一阵沉默。 许褚忍不住了,瓮声瓮气道:“那后醍醐天皇啥意思?主公要娶那个什么公主?那阿市小姐和甲斐夫人咋办?” 典韦瞪他一眼:“仲康,听先生说。” 陈宫没有理会许褚,只是將文书折好,轻轻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瞬,抬起头,望向楠木正成。 “楠木大人,此事……绝非主公所愿。” 楠木正成心中微动:“先生的意思是?” 陈宫缓缓道:“主公临行前,宫曾与他密谈。主公言及阿市小姐,情真意切;提及甲斐夫人,更是忧心忡忡。以主公的为人,断不会主动求娶欢子公主。更何况……”他顿了顿,“这文书上说,是奉后醍醐天皇旨意。后醍醐天皇被长宗我部元亲『请』去土佐,名为护驾,实为软禁,此人尽皆知,他的旨意,究竟是谁的意思,也就不言自明。” 楠木正成沉吟不语。 楠木正季道:“先生是说,罗霄兄长是被迫的?” “被迫也罢,交易也罢。”陈宫目光深沉,“主公此刻,只怕已身不由己。” 许褚又急了:“奶奶的!那还等什么?俺老许带兵去土佐,把主公救出来!” “仲康。”陈宫看了他一眼,许褚一愣,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陈宫道:“四国远隔重洋,土佐有精兵上万。你带多少人去?怎么去?去了之后,主公若已身陷囹圄,你如何救人?” 许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典韦闷声道:“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陈宫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眉宇间却仍是化不开的阴云。 “楠木大人。”他忽然道,“新田义贞的家眷,可有消息?” 楠木正成道:“昨日晚刚接到吉野来信。新田老夫人、新田夫人及两位公子,已平安回到吉野。据说是一队武士护送回来的,打著长宗我部家的旗號。” 陈宫点点头:“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主公与长宗我部元亲之间,必有一场交易。”陈宫转过身,目光如炬,“长宗我部元亲要的,是主公这个人;主公要的,是新田家眷的平安。双方博弈之后,才有了这桩婚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主公恐怕一时难以回来了。” 楠木正成沉默良久,终於道:“先生是说,罗霄贤弟此刻……” “如不出所料,主公已被软禁。”陈宫一字一顿,“长宗我部元亲何等人物?四国霸主,土佐夜叉。他把主公留在土佐,娶了欢子公主,便是把主公绑在了他的船上。日后主公无论做什么,都脱不开这层关係。”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宫本打算几日后再回朝熊山。”他缓缓道,“现在看来,要立即返回朝熊山做准备了。” 楠木正成道:“先生准备救援之策?” 陈宫摇头:“不是救援。是等。” “等?” “等主公自己回来。”陈宫道,“主公眼下应该尚无危险,且主公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他既答应了这桩婚事,必有他的考量。我们若贸然行动,反倒坏了他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但赤坂和朝熊山,必须做好准备。万一主公那边有变,我等要有应对之策。况且,南北两朝均已昭告天下——我主公拥有伊势九郡,若那北条氏等来袭,我等需严阵以待”。 楠木正成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正成立即命人加强戒备,同时派人打探四国消息。” 陈宫起身,朝楠木正成一揖:“那宫先回朝熊山,將那边的事务安排妥当。” 楠木正成还礼:“先生辛苦。” 陈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道:“楠木大人,阿市小姐那边……还望多加宽慰。” 楠木正成嘆了口气:“正成省得。” ........................................ 后院。 阿市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窗外是庭院,庭中有几株梅树,正开著花。淡淡的花香隨风飘入,她却仿佛闻不到。 千代轻轻推门进来,在她身边跪下。 “小姐……” 阿市没有回头。 千代看著她,心中阵阵发酸。阿市的脸比前几日又瘦了些,眼窝微青,唇色也有些苍白。她就这样坐著,望著窗外,不说一句话。 “小姐。”千代轻声道,“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千代让厨房煮了粥,您多少用一些吧……” 阿市终於动了。她缓缓转过头,看著千代。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 “千代。”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罗霄哥他……他真的娶了那个公主吗?” 千代心中刺痛,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封昭告天下的文书,赤坂城上下都知道了。她即便想瞒,又能瞒到几时? “小姐……”她只能唤她,却说不出別的话。 阿市的眼泪落了下来。 没有哭声,没有抽泣,只是眼泪静静地顺著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我不怪他。”她忽然说。 千代一怔。 阿市抬起手,用袖子拭了拭泪,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出奇:“我知道,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不做到。” 她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我只是……只是好想他。” 千代再也忍不住,跪著上前,轻轻抱住阿市。 “小姐……”她的声音也哽咽了,“您说得对,主公一定是有苦衷的。他那么重情重义的人,怎么会负您?等他回来,您一定要问他,主公也一定会和您说清楚缘由的……” 阿市靠在她肩上,轻轻点头。 良久,她忽然站起身。 千代一怔:“小姐,您要去哪?” 阿市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拿起那件罗霄留下的披风——那是他临行前裹在她身上的那件,狐裘披风。她將披风紧紧抱在怀里,推门出去。 后山的小径上,积雪尚未融化。阿市一步一步向上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冷风从山坳里吹来,將她的髮丝吹得凌乱,她却浑然不觉。 花夜釵的坟塋前,她跪了下来。 坟上的积雪已被扫净,不知是谁来过了。供著一束枯黄的野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阿市將罗霄的披风放在身边,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跪著,静静地跪著。 风吹过松林,如泣如诉。 良久,她睁开眼,望著那块墓碑,轻声道:“花姐姐,你在天有灵,保佑罗霄哥平安回来……阿市在这里,向你磕头了。” 她俯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起身时,额上已沾了雪泥。 她又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抱著那件披风,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千代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不远处,默默陪著她。 ......................................................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將那份文书狠狠摔在案上。 “长宗我部元亲!”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杀意,“可恶!好一个土佐夜叉!” 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他等织田信长那阵怒气过去,才缓缓开口:“主公息怒。” “息怒?”织田信长冷笑,“本將军费了多少心思,才把罗霄拉拢过来?阿市跟了他,割了伊势九郡,连詔书都给他弄到手了——如今倒好,那土佐的夜叉横插一槓,把那个欢子公主塞给他,还昭告天下!本將军的脸,往哪搁?” 明智光秀道:“主公,此事固然可恼,但眼下……” “眼下什么?”织田信长瞪他。 明智光秀不急不缓道:“眼下我军正与斋藤、六角两线作战。男山大捷虽解了西面之围,但东线战事方酣,北线斋藤义龙的大军已逼近近江。这才是燃眉之急啊。” 织田信长沉默。 明智光秀续道:“至於罗霄那边,主公不妨往好处想。他娶了欢子公主,便是南朝駙马。日后他在伊势立足,便与南朝绑在一起。而主公手上有崇光天皇的詔书,与罗霄结盟依旧有效,也就是说至少未来一段时间,南边不会轻易对主公下手,主公可以趁机集中精力收拾东边....待东边平定......主公再......”,说著,明智光秀右手做了一个挥刀动作。 织田信长眉头微动。 “再说了,”明智光秀微微一笑,“罗霄娶了欢子公主,阿市小姐也未必只能为侧室。只是暂时主公面上不好看,但阿市小姐终究还是嫁给了他。罗霄欠主公一个人情,日后自会偿还。等到时机成熟,阿市小姐也必然可以重新做罗霄正室!” 织田信长沉吟良久,终於缓缓坐下。 “光秀,你是说,找机会把欢子公主?......哼......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只是本將军心里,终究不快。” 明智光秀道:“臣明白。主公是爱才之人,也是重情之人。罗霄被迫娶了欢子公主,主公替他惋惜,是为主公之义。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战事。” 织田信长点点头,忽然道:“甲斐姬那边,可有消息?” 明智光秀摇头:“尚无。” 织田信长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喃喃道:“她也该有消息了……” 第六十一章 刺客信条 甲斐国,躑躅崎馆。 天守阁的灯火已经亮了很久。 窗外的庭院里,积雪已有半尺多厚,石灯笼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昏黄的晕圈。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 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丰盛的酒宴。 这是例行的年终宴饮。家臣眾將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譁。炭火烧得极旺,將整个大殿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武田信玄今日心情不错。 前线刚刚传来战报:斋藤义龙已攻入近江,与织田信长的部队在观音寺城附近形成对峙。六角定赖也趁机发兵,从东面威胁织田家的后方。织田信长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面对两面夹击,总要捉襟见肘。 而武田家,正好可以坐收渔利。 “主公!”马场信春举杯起身,这位武田家的老將满脸红光,“恭贺主公!待织田、斋藤两败俱伤,我武田家便可挥师上洛,成就霸业!” “正是!”山县昌景也站了起来,“到时候,京都就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眾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武田信玄微微一笑,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外。这时,廊外缓缓走来几名舞女,排成一排,垂首恭立,一动不动。 武田信玄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高坂昌信正在与內藤昌丰划拳,输的人要连饮三杯,引来阵阵鬨笑。饭富虎昌和原虎胤在低声交谈著什么,不时点头。真田幸隆捻著鬍鬚,微笑著看著厅內的眾人,隨即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的雪。 武田信玄靠在凭几上,目光在眾將脸上缓缓扫过。 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臣,一个个忠心耿耿,驍勇善战。有他们在,武田家的基业才能如此稳固。有他们在,他才能放心地去打那片更大的天下。 一名侍从从廊下进来,在他身侧跪下,低声道:“主公,新来的舞女已备好,是否唤来献舞?” 武田信玄点点头。 侍从退下,少顷,丝竹声起。 那是甲斐本地常见的雅乐,曲调舒缓,节奏沉稳。眾人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殿门。 殿门缓缓拉开。一队舞女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姿曼妙,步履轻盈。 她穿著一袭华美的舞衣——深紫色的绢地,绣著银色的云纹,宽大的袖袍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如两只紫色的蝴蝶。腰间繫著一条同色的细带,束得恰到好处,更显得腰肢纤细如柳。长发高高綰起,插著一支银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银链,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脸上蒙著一层薄薄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格外明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泛著光。 武田信玄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微微一凝。 乐声渐起。 那女子开始起舞。 扇子一旋,倏然展开,露出面纱下的半张脸来——朱唇一点,似笑非笑。扇子又合上,遮住,再旋开,人已经旋到了堂中。绢衣的下摆在旋转中散开如一朵暗紫色的花,又缓缓收拢,裹住她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线。 板垣信方的手按在膝上,张著嘴,目不转睛地看著。 她舞得不急,步步都在拍子上,偏偏那眼神飘忽,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又像落在每个人身上。腰肢绵软如若无骨,向后仰下去的时候,银簪上的饰链几乎垂到地面,前胸的衣襟被撑得绷紧,那银色的云纹隨著呼吸起伏,像是活了过来,在云端游走。 然后她旋身,衣袂飞起。 那一瞬间,深紫色的绢裙被旋开的弧度掀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再往上——大腿根处一闪而过的白,腻得像凝脂,在烛火下几乎反光。 马场信春的酒盏从手中滑脱,“哐”的一声砸在案上,酒水泼了一膝,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已经重新落下的衣摆。 高坂昌信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像是突然喘不过气来。 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依然在舞,唇角那抹笑意却深了些。扇子遮住蒙著面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波横过来,从信玄脸上缓缓滑过,又移开,落到左侧的武將们身上。 那个年轻的武將安藤信左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她的袖一扬,绢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在烛光下温润如玉。手臂高举,扇子在指尖旋转,身子跟著拧过去,腰肢拧出一个柔软的弧度,臀部的线条在绢衣下若隱若现。 又是一旋。 这一次,衣摆掀得更高了些。那雪白的大腿根露得更多,圆润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腿根深处,被阴影遮住的地方引人遐想。那诱人的肌肤上,似乎还带著沐浴后的水珠,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饭富虎兵卫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旋舞的身影。 她收住了步子,扇子“啪”地合拢,人已经半跪在信玄面前三步之外,低下头去,露出一段后颈,白得晃眼。 满室寂静。 只有灯火噼啪作响。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淡淡开口:“退下吧。”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从下往上望著他,眼波盈盈,唇角那抹笑意还在。然后她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这一次没有旋舞,只是寻常地走,但腰肢依然款款摆动,臀波在绢衣下荡漾,却別有一番风味,那深紫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屏风之后。 良久,板垣信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 “这女人……”他笑著开口道:“美得不像话啊!真是个祸水。” 眾人听到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信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盏,饮尽。 .............................................. 夜里,武田信玄的寢室內,烛火摇曳。 这是天守阁一层的一间和室,不大,却极精致。地上铺著上等的藺草畳,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是雪舟的笔跡。角落里燃著薰香,青烟裊裊,將整个房间笼在淡淡的香气中。窗外是茫茫的雪夜,偶尔有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 在宴会上领舞的那名女子,跪坐在寢室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恭谨,一动不动。 寢室內出奇的寂静。 武田信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抬起头,隔著纱巾,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一闪。她的声音轻柔,如清泉流过石上: “民女松子,见过御馆様。” “松子。”武田信玄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这名字,倒是雅致。”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的舞,是谁教的?” 松子道:“回御馆様,是民女自幼学的,没有专门的师父。” “自幼学的?”武田信玄挑了挑眉,“看你这舞姿,可不像没有师父的人。” 松子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民女愚钝,只是喜欢跳舞,跳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武田信玄看著她,忽然笑了,“跳得多了?”武田信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你从哪来?” “回大人,民女从信浓来。”松子道:“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便一路卖艺,来到甲斐。” “信浓?”武田信玄点点头,“信浓是好地方。本督年轻时,在信浓打过不少仗。” 松子低著头,没有说话。 武田信玄放下酒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她整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然后他挥了挥手,淡淡道: “过来”。 松子低头跪拜,接著缓缓起身到武田信玄侧面,跪坐下来,为武田信玄斟酒。 漆制的酒盏,黑底描金,在烛火下泛著幽光。酒是甲斐本地的清酒,透著淡淡香气。她双手捧著酒盏,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武田信玄接过,一饮而尽。 一杯。 两杯。 三杯。 武田信玄今晚喝得不少,眼神已有些迷离。他靠在凭几上,半闔著眼,似乎隨时都会睡去。可每次松子把酒盏递过去,他都接过来,一饮而尽。 “你这女子……倒是不错,也来喝一杯!”他含糊道,声音有些沙哑。 松子低声道:“民女只是伺候御馆様,不敢饮。” 武田信玄睁开眼,看著她。 “伺候我?嗯!我今晚会让你好好伺候我的!”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他看著松子,目光有些迷离。 “你那双眼睛。”他忽然道,“本督好像在哪见过。” 松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御馆様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民女初来甲斐,从未见过御馆様。” 武田信玄盯著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是吗?”他轻声道,又饮了一杯。 酒意渐浓,他伸手在松子脸上抚摸,水嫩的肌肤如丝般光滑,良久,他打了个酒嗝,终於伏在案上,不一会儿,发出轻微的鼾声。 松子始终低头,跪著不动。 烛火在跳,薰香在燃,窗外偶尔传来风雪声。她就这样跪著,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轻轻唤道:“御馆様?” 没有回应。 “大人?” 鼾声均匀,呼吸深沉。 她又等了片刻,终於缓缓起身。 动作极轻,极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站起身,垂首看著伏在案上的那个男人——甲斐之虎,当世最负盛名的名將,此刻就伏在那里,毫无防备。 她的手探入裙摆深处。 慢慢的,滑出一柄短刀。 嗖的一下,刀出鞘。 那是一柄极薄的短刃,刃长不过三寸,宽不过两指。刀身漆黑,没有反光,显然是用特殊材料锻造的。刃口泛著幽冷的蓝光,那是淬过毒的痕跡。 她握紧刀柄。 缓步绕到武田信玄背后。 脚步极轻,踩在榻榻米上几乎没有声音。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短飘忽。 一小步。 两小步。 三小步。 她站在他身后,举起了短刃。 烛火下,那短刃泛著幽冷的光。 她盯著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裸露的皮肤,就在髮际线下面。只要一刀刺进去,刺穿颈椎,刺断脊髓——他就死了。 她的手没有抖。 她屏住呼吸。 短刃缓缓举起—— 忽然, 一只手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如铁钳一般,力道大得惊人。松子只觉手腕一紧,剧痛传来,手中的短刃再也握不住,“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武田信玄睁开眼。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醉意? “哼!本督等你很久了。”他淡淡道。 松子瞳孔骤缩。 她左手挥掌,猛劈他的咽喉。这是搏命的一击,快如闪电,狠如毒蛇。可武田信玄早有防备,侧头避开,同时右手一拧——她腕骨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 她抬膝猛撞他小腹。 他身形后撤,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同时顺势猛地一拉——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屏风上,轰然倒地。那幅雪舟的山水从墙上滑落,捲轴滚到一边。 “来人!”武田信玄大喝。 警铃大作。 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的声音。 松子咬牙爬起。 右肩剧痛——方才那一摔,之前箭伤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襟。她顾不上这些,从脑后摸了一把,反手向武田信玄打出三枚黑標,转身飞扑向窗口,撞破纸窗,翻滚落入庭院。 武田信玄一个闪身,三枚飞鏢擦脸而过,“鐺、鐺、鐺”,钉入后墙柱身。 窗外是茫茫雪夜。 积雪很深,足有半尺多厚。松子落在雪地上,顺势连滚数圈,卸去下坠的力道。身后箭矢如雨,“嗖嗖”地射过来,钉入雪地,钉入树干,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翻身跃起,向黑暗中狂奔。 “追!別让她跑了!” 武士们蜂拥而出。火把的光芒在雪地上跳跃,映出无数道长长的影子。喊杀声震天,惊起林中棲息的寒鸦,“呱呱”叫著飞向夜空。 松子在雪地中狂奔。 她对这里的地形並不熟悉——之前只凭密探的图册记过大概,此刻夜色茫茫,雪地茫茫,根本分不清方向。她只能凭著本能向林木茂密处逃,向黑暗深处逃。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 喊杀声越来越响。 一支箭从身侧掠过,“嗖”的一声,钉入身边的树干,尾羽嗡嗡颤动,溅起一蓬雪沫。 她咬牙,转身,抬手。 又是三枚黑鏢破空而出。 这是她最后的暗器。飞鏢呈品字形飞出,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跡。追在最前面的三名武士应声倒地,发出悽厉的惨叫。 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她继续跑。 脚下的雪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每跑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这些脚印,就是最好的路標。 她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 可她没有別的选择。 前方的林木渐密,是一片杂木林。松树、杉树、橡树交错生长,枝椏横斜,遮天蔽日。她一头扎进去,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划破了她腿,她浑然不觉。树枝抽打在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她浑然不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双手撑地,又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的火光时远时近。 喊杀声时高时低。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还是更久?右肩的伤口疼得已经麻木了,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腿也在抖,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可她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又过了不知多久, 前方忽然出现一间农舍。 孤零零的一间小屋,隱在林木深处,像是被人遗忘在深山里的一个梦。屋顶覆著厚厚的积雪,檐下掛著几串干玉米,在风中轻轻晃动。屋內没有灯火,黑黢黢的,不知有没有人。 她衝过去,拍门。 “砰砰砰——” 没有回应。 她继续拍。 “砰砰砰砰——”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惊恐的老脸探出来。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农,满脸皱纹,鬚髮花白。他穿著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举著一盏油灯,灯光在风中摇曳,映出他满是惊恐的眼睛。 松子喘息著,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那是临行前织田信长给她的,约莫二两重。她把它塞进老农手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农看看金子,又看看她。 她肩部和胸前有血,脸色惨白如纸,裙摆下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有好几道被划破的血痕。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那是求生的欲望。 老农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让她进去。 屋內狭小,堆满了杂物。柴禾、农具、破旧的柜子、发霉的稻草,把本来就逼仄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老农把她藏在一堆柴禾后面,又抱了些乾草盖上。刚藏好,外面就传来马蹄声。 “开门!开门!” 粗野的喊声,伴隨著刀鞘砸门的声音。 老农颤颤巍巍地打开门。几名武士衝进来,举著火把四处乱照。火把的光芒在屋內晃动,將那些杂物照得忽明忽暗。 “有没有看见一个受伤的女人?” 老农摇头,声音发抖:“没……没有……小人一直在睡觉……什么也没看见……” 武士们四处乱搜。有人用刀挑开稻草堆,有人踢翻破旧的柜子,有人把柴禾扒得到处都是。火把的光芒几次从松子藏身的地方掠过,照亮了她屏住呼吸的脸。 可他们没发现她。 “可恶!走!”为首的武士骂了一声,带著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 马蹄声也远了。 松子从柴禾堆里钻出来,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半边肩背都染红了。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在机警地亮著。 老农看著她,眼中满是惊恐。 松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老农点点头,慌乱地退到一边坐下,不再问什么。 松子靠在墙上,闭上眼。 右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她真想用热水清洗一下,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喘气都觉得累。 她想起织田信长的话:“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可她不。 她不甘心。 她还没完成任务。前段时间一直想以贩药身份接近武田信玄,可都没有成功,数日前,几名属下暴露身份被杀,只有她逃走了。正好前日躑躅崎馆招募舞女,她凭藉出色的舞姿和容貌才获得刺杀武田信玄的机会,可终究又失败了。她始终还是没有探明武田信玄的真正意图——他到底只是卖粮给斋藤,还是马上就要亲自出兵?这个消息,关係到织田家的生死存亡,关係到整个战局。 她睁开眼,望著窗外那一线微光。 快天亮了。她实在疲倦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靠在柴禾堆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 次日,辰时。 雪停了。 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积雪反射著惨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农赶著一辆牛车,缓缓向城门行去。 车上堆满了柴禾——乾枯的树枝,劈好的木柴,堆得满满当当,足有半人多高。柴禾上面盖著一层乾草,乾草上面又覆著一层积雪,看起来就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松子就藏在柴禾下面。 她蜷缩成一团,紧紧贴著车板。头顶就是沉甸甸的柴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右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她咬著牙,用烧过的布条包扎伤口止血。疼得她差点晕过去,可她还是撑住了。 现在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用刀戳。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牛车缓缓向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老农没有说话,只是赶著牛,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 石垣高耸,箭楼林立,城头的武士来回巡逻,盔甲在雪光下泛著冷光。城门洞开著,进出的人排成了长队——挑担的商贩,背篓的农人,牵著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浪人。 盘查明显比往日严了。 足轻们挨个检查出城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问话,搜身,翻货物,一丝不苟。有几个人被拦了下来,带到一旁细细盘问。有辆车被翻了个底朝天,货物散落一地,车主哭丧著脸在收拾。 老农赶著牛车,慢慢靠近。 他的手在抖。 心跳的厉害,连鞭子都快握不住了。 “站住!”一名武士喝道,“车上装的什么?” “柴……柴禾……”老农声音发颤,“送到城外庄子去的……给藤堂老爷家送柴……” 武士挥挥手:“下来,检查!” 老农下车,双腿抖得像筛糠。 武士们围上来,用长枪往柴禾堆里乱戳。“噗噗噗”,枪尖刺进柴禾,刺进乾草,又拔出来。再刺,再拔。 松子紧紧贴在车底,屏住呼吸。 她蜷缩在柴禾下面,一动不动。一根枪尖从她身侧刺过,距离她的脸不过一寸。又一根枪尖从头顶刺过,刺穿了上面的乾草,距离她的头髮不过毫釐。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她一动不动。 “行了,走吧。”武士挥挥手。 老农如蒙大赦,爬上车,赶牛。 刚走出丈许, “等等!” 一名武士忽然喝住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武士,二十出头,生得高大威猛。他走到车边,盯著那堆柴禾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柴禾堆里扫来扫去,忽然停在某一处。 那是柴禾堆的边缘,有一小块深紫色的东西露在外面。 一小片碎布。 深紫色,绢地,上面绣著银色的云纹。 松子腰间那条腰带的碎片——不知什么时候被荆棘勾破的,又或是在被足轻用枪刺入柴堆的时候带出来掛在了柴禾上。 武士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扯出那片碎布。在晨光下,那碎布的顏色格外醒目,那银色的云纹格外清晰。 “这是……”他喃喃道,忽然厉声大喊,“把柴禾卸下来!” 足轻们蜂拥而上。 柴禾被一捆一捆扔了下来,乾草被一卷一卷掀开。松子再也藏不住了,她咬牙猛然跃起,一拳砸翻最近的武士,翻身跳下车就跑。 “抓住她!她就是刺客!” 几十名足轻们一拥而上。 松子拼死搏杀。 她的右肩有伤,力气大打折扣,她拼命夺过一柄长刀,刀光如雪,左劈右砍。一名足轻被她砍倒,又一名足轻被她踢飞。她像一头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人太多了。 远处,越来越多的足轻围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她砍倒了七八个人,可隨即更多的人涌上来。长枪从四面八方刺过来,刀剑从各个角度砍过来。她左躲右闪,可身上的力气在快速流失。 终於,一柄刀背狠狠砸在她后颈上。 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她栽倒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一个声音: “绑起来!押回去!” 她还想挣扎,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皮像被粘住了一样睁不开。她只能任由那些人把她的双手反绑,把她的双脚捆住,像拖一具尸体一样把她拖走。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的是灰濛濛的天空。 雪又要下了。 她想起罗霄的脸。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想起他站在城门下,望著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六十二章 冈丰月白 时间回溯到半月前的冈丰城。 欢子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她跪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镜中的女子穿著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唐衣、表著、打衣、五衣,每一层都是精心挑选的顏色。最外层是淡紫色的唐衣,绣著银色的藤纹;第二层是萌黄色的表著,上面是手绘的桔梗花;再往里,是薄红色的打衣,緋色的五衣,嫩绿的单衣……一层一层,如同春天的花信,层层绽放。 她今年十九岁,正是最美的年华。 “公主今日真好看。”身边的侍女阿万忍不住讚嘆,“这身十二单,还是当初陛下特意托人从京都请匠人做的,说是给公主大喜之日用的。” 欢子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大喜之日。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 嫁给那个在吉野见过一面的唐人。 她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去年秋末,罗霄第一次到吉野。后醍醐天皇设宴款待,她隔著帘子坐在远处。本来只是循例出席,她並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些年来,来覲见天皇的人太多了,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武將与公卿,没有一个能让她多看两眼。 可那天,她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 那个人正在与天皇说话,说的是唐国的山川风物,说的是汉唐的诗文典籍。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仿佛那些他描述的东西就在眼前。尤其是他在大殿上做的那首《釵头凤》,“人空杳,故园春尽”和“踏平逆贼,再整河山”让她的心碰碰的跳,她听著听著,入了迷。 后来她在御苑里与他见面,他看著她,微笑著,那一刻,她確定那笑容里的温暖,是她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他当场为她写了一首诗。 那首诗,她至今还能背出来。 尤其是那句“且把相思寄鸥鸟,桃花依旧故园旁”,让她的眼睛都痴了。 她让人把那首诗誊写在最精美的唐纸上,装裱起来,掛在了自己房中。后来她又用丝线绣了一个香包,亲手绣的,在驛桥边上,她亲手送给了他。 而他,回赠了她一枚玉佩。 羊脂暖玉,雕著简单的云纹,背面刻著两个字:“平安”。 那两个字,她摩挲了无数遍。 还有临別时他对她说的那句:“愿殿下岁岁平安”。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等。等他再来吉野,等他再看她一眼,等她……她不敢想的事。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他来吉野,而是她被“护送”到土佐,要在这里与他成婚。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婚事来得这样急。长宗我部元亲只是告诉她,罗霄已到土佐,愿意娶她为妻。她听了,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膛。 她不管那些。 她只知道,她要嫁给他了。 “公主,好了。”阿万轻声提醒。 欢子公主从沉思中醒来,抬头望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確实很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可她自己知道,那双眼睛深处,藏著一点不安。 她站起身,向大殿走去。 ........................................... 大殿內,婚礼按计划进行。 一切按照最隆重的礼仪。三献之仪,三三九度,交杯换盏。罗霄穿著黑色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与她相对跪坐。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该行礼时行礼,该饮酒时饮酒,没有半点差错。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看她。 欢子公主心里微微一酸。 她告诉自己,不急。他只是还不习惯。日子还长,她可以慢慢等。 婚礼结束后,她被侍女们簇拥著送回新房。 新房设在本丸西边“丽景殿”的一间和室里,是长宗我部元亲特意安排的。房间里燃著薰香,铺著崭新的被褥,桌上摆著各色点心。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洒在地上,如霜如雪。 她坐在床边,等著。 等了好久。 门终於开了。 罗霄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动。 欢子公主抬起头,望著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夫君。”她轻声唤道。 罗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著。 良久,罗霄开口:“殿下,我……” “夫君。”欢子公主打断他,“夫君不必说。妾身……妾身都明白。”【註:日本皇室女性在对自己丈夫说话时,在比较私密场合一般自称“わたくし”,直译过来只能翻译成“我”,一般绝不会自称“妾身”,本书为迎合广大读者习惯,借用我国古时部分称谓】 罗霄一怔。 欢子公主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妾身知道,夫君心里有......那个......那个织田家的阿市小姐,还有甲斐夫人......妾身都知道。” 罗霄沉默。 “妾身不怪夫君。”欢子公主抬起头,努力笑了笑,“能嫁给夫君,妾身已经很开心了。夫君……只要偶尔能看看妾身,和妾身说说话,妾身就……就知足了。” 她说著,眼眶渐渐红了。 罗霄望著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阿万说过的话——欢子公主为了这场婚事,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她亲手绣了嫁衣上的花纹,亲自挑选了每一层十二单的顏色,每天晚上都要对著那枚玉佩发很久的呆。 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也有自己的欢喜,自己的期待,自己的委屈。 “欢子。”他忽然唤道。 欢子公主一怔。 这是罗霄这些天来,第一次叫她名字,而不是“殿下”。 罗霄看著她,缓缓道:“我暂时……还做不到对你像对她们那样。但我不会辜负你。你……能给我时间吗?” 欢子公主怔怔地望著他,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她是在笑。 她用力点头,泪珠隨著点头的动作洒落,像断了线的珍珠。 “嗯!妾身等夫君。多久都等!” 窗外,月光如水。 罗霄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公主,也许並没有那么陌生。 “夫君,你看”说著,欢子公主掏出了罗霄送她的那枚玉佩。 她双手紧紧握著玉佩,泪水又涌了出来。 可她仍是在笑。 罗霄的心忽然很疼,他搂过欢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灯灭了。 这一夜,月光很白。 ............................................... 五日后,摄津国,堺港。 夜雾初升,港口的桅檣在雾中影影绰绰。海浪轻轻拍打著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吉野太夫的茶屋,就藏在港口最深处的一条小巷里。 此刻,茶屋最隱秘的一间和室內,炭火烧得很红。 吉野太夫跪坐在茶室当中,亲自为客人点茶。她穿著一袭淡青色的和服,髮髻高綰,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优雅。 可她的眉头,却微微皱著。 对面坐著四个人。 贾詡、养由基、张龙、赵虎。 他们刚从土佐回来,风尘僕僕,满身疲惫。养由基的鬍鬚上还沾著海风的盐粒,张龙赵虎的眼眶深陷,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只有贾詡,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也藏著几分沉重。 新田义贞坐在上首,双手紧握成拳,低头沉默不语。 他已经等了半个多月了。 半个多月前,他按照和罗霄的约定,带著一百多名精锐乔装打扮,潜入堺港。本计划在这里接应罗霄,等他从四国归来,就一起返回吉野。 可他等来的,是贾詡四个人。 “文和先生!”新田义贞声音沙哑,眼眶已经红了,“罗霄君他……他为了救我母亲妻儿,把自己留在了土佐!他……他替我做了人质!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贾詡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没有说话。 新田义贞霍然起身:“我要发兵!我要去四国!我要把罗霄君救出来!” “新田大人。”贾詡放下茶碗,声音不高。 他缓缓抬起头,望著新田义贞,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坚定刚毅。 “大人慾发兵四国,敢问兵从何出?粮从何出?船从何出?”贾詡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在与人论道,“吉野现有多少可战之兵?渡海需多少船只?土佐水军雄踞四国,长宗我部元亲经营二十年,大人可曾算过,此战胜算几何?” 新田义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贾詡续道:“昔汉高祖与项羽相持滎阳,屡战屡败,父妻被擒,然高祖不救,非不救也,不能强救耳,若贸然出兵,则身死军灭,更无翻盘之日。今大人之心,詡知之矣。然大人可曾想过,我家主公为何要以自身换回大人之家眷?” 新田义贞怔怔地看著他。 “我家主公所为者,乃『义』与『养』二字。”贾詡道,“他知新田大人与他是生死之交,知大人之家眷若陷於土佐,大人必方寸大乱,进退失据。故他『义』字当先,以身为质,换大人之家眷平安归来,换大人可安心主持吉野大局,与赤坂及朝熊遥相呼应,互成犄角,休养生息,静观局变,大人若此时意气用事,挥师四国,则我家主公之苦心,岂不尽付东流?若那土佐夜叉气急败坏,我家主公岂不危矣?” 新田义贞听著,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手还在抖,眼眶还红著,可那股衝动,已经渐渐平復下来。 “那……那罗霄君他……他会不会有危险?”他问,声音沙哑。 贾詡摇了摇头:“不会。长宗我部元亲若想害我家主公,何必等到今日?他要的,是我家主公这个人,是我家主公与他结盟,是他借我家主公的手去牵制东国。他把新田老夫人和您的家眷放回来,已表明了诚意。如今我家主公与欢子公主大婚,更是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他不但不会害我家主公,反而在相当长的时间內,还会好生供养,礼敬有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新田义贞急问。吉野太夫也停下点茶的手,静静的听著。 贾詡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缓缓道:“只是我家主公眼前最大的威胁,不在土佐,而在伊势。” “伊势?”新田义贞皱眉。 “大人忘了崇光天皇那道詔书?”贾詡道,“赐我家主公伊势九郡为代管领地。而伊势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里,一半在北条早云手里。” 新田义贞点头。 “长宗我部元亲让后醍醐天皇也下了同样的詔书。”贾詡续道,“如今我家主公手上有南北两道詔书,名正言顺。可名正言顺,不代表那两家会乖乖把地交出来。” 他放下茶碗,目光如炬:“北畠具教,久居伊势,如今虽势已微,然毕竟根深蒂固;北条早云,本就梟雄之辈,经营多年的地盘岂肯拱手让人?我家主公若想在那九郡立足,必有一场硬仗。而这场硬仗,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新田义贞沉默良久。 “那……先生快说,我该做什么?”他问。 贾詡看著他,缓缓道:“大人要做三件事。” 新田义贞凝神倾听。 “其一,大人留在堺港,继续接应。这是您和我家主公的约定,不能破。且我家主公若有机会脱身,必先来堺港与大人会合。大人若走了,他来了,何处寻人?” 新田义贞点头。 “其二,请大人即刻传令吉野,发兵一千,即刻进驻朝熊山。”贾詡道,“朝熊山是陈宫先生所筑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其地正在伊势境內,若北畠、北条有异动,朝熊山便是第一道屏障。必须有重兵把守,方可万无一失。” 新田义贞再次点头,当即唤来亲信,命他连夜赶往吉野传令。 “其三。”贾詡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內眾人,“请大人派人分赴赤坂、朝熊山,將此处情形告知楠木正成大人与陈宫先生。请楠木大人务必稳住赤坂局势,不可轻举妄动;请陈宫先生多准备箭矢,滚木礌石,多多囤积粮草严加防备。伊势变天,已箭在弦上。” 新田义贞一一应下。 养由基起身抱拳:“先生,末將愿往赤坂送信。” 贾詡摇头:“养將军需辛苦去朝熊山,与陈先生匯合。那里需重兵猛將,如今吴將军统领数百戚家军镇守朝熊山关隘,兵微將寡,正需將军援助。” 张龙赵虎也起身:“俺们也去!” 贾詡摇头:“你二人隨我去赤坂城。” 张龙赵虎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得坐下。 吉野太夫在一旁静静听著,隨后,她將点好的茶一碗一碗递到眾人面前,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她的心里,却像有火在烧。 她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罗霄在她那件雪白的褻衣上题诗的样子。她想起他说“曾见芳名冠九州”时,她內心抑制不住的窃喜。 可那个人,现在正被困在土佐。 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花魁,一个游女,一个被人用钱就可以买一夜使用权的女人。她没有兵,没有权,没有能力做任何事。 她只能做一件事。 等。 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给他煮一碗热茶。 等那个人需要的时候,告诉他:堺港这里,永远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吉野太夫垂下眼帘,將一碗茶轻轻放在贾詡面前。 “先生请用。” 贾詡微微点头。 .......................................................... 土佐,冈丰城。 欢子公主大婚后第五日,天守阁后的御座所內再次张灯结彩。 今日,长宗我部元亲以庆贺罗霄与欢子公主大婚之喜为名设宴款待后醍醐天皇及群臣。 大殿內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著崭新的红毡,两侧立著数十盏青铜灯树,烛火通明,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深处,那幅巨大的屏风依旧立著——波涛汹涌的大海,巨鹰搏龙,气势磅礴。 后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 他已年近五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便知是长期忧思劳顿之人,不过此刻,他那双眼睛里却有著深沉和平静。 他穿著黑色御袍,头戴立乌帽子,腰间佩著天皇才能佩的金银装太刀。他就那样踞坐著,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罗霄知道,这位天皇,此刻不过是长宗我部元亲手中的一枚棋子。 长宗我部元亲坐在下首第一席。他今日穿著黑色直垂,外罩绣有七之酢浆草家纹的素袍,腰间佩著两柄太刀。他满脸笑容,频频举杯,仿佛今日只是寻常的家宴。 但罗霄明白,长宗我部元亲今晚这宴席,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罗霄坐在第二席,身侧是欢子公主。欢子今日穿著一袭华丽的十二单衣,淡紫色的唐衣配著萌黄色的表著,整个人如同一株盛开的紫藤。她微微低著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不时偷看罗霄一眼。 两侧还坐著长宗我部家的重臣——吉田重俊、十河存保、久武亲直、吉良亲贞,以及后醍醐天皇的几位公卿——北畠亲房、吉田定房、千种忠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长宗我部家的重臣久武亲直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跪拜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中气十足,“今日,如此喜庆的日子,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后醍醐天皇看著他,目光平静:“讲。” 久武亲直起身,目光炯炯:“陛下,如今北朝余孽足利尊氏遁入西国,然虽败犹存,而那逆贼织田信长拥立偽帝,祸乱京都,朝廷威仪,扫地殆尽;万民疾苦,无人过问。臣等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他顿了顿,转向长宗我部元亲,声音更加洪亮:“幸有长宗我部大人,忠心耿耿,雄才大略。据土佐,平四国,威震海內。若得大人统率诸军,討伐不臣,则朝廷可兴,天下可定矣。臣等愚见,恳请陛下册封长宗我部大人为征夷大將军,统领天下兵马,以匡王室!”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灯影晃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后醍醐天皇依旧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长宗我部元亲却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不可不可!久武大人此言差矣!元亲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征夷大將军乃武家栋樑,非大功大德者不可居之。元亲不过一介武夫,安敢覬覦此位?” 久武亲直却不肯罢休,继续道:“大人过谦!土佐七郡,谁人收服?四国诸岛,谁人平定?当初足利尊氏率贼军攻入吉野,关键时刻,大人及时赶到,扶大厦之將倾,挽狂澜於既倒。若无大人,朝廷何以立足?陛下何以安枕?此非久武一人之见,在座诸位,想必也与久武同心!” 他说著,看向其他几人。 吉田重俊当即起身,抱拳道:“久武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十河存保也起身:“没错!陛下,臣附议!” 久武亲贞、吉良亲贞等人纷纷起身,齐声道:“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內儘是请求之声。 后醍醐天皇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罗霄身上。 四目相对。 “罗卿,你意下如何啊?”后醍醐天皇缓缓说道。 罗霄心中一动。他当然也看懂了这场戏。长宗我部元亲藉手下之口,为自己要名分,要权力,要號令天下的资格。这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技,曹操做过,足利尊氏也做过。长宗我部元亲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可罗霄也知道,这个“征夷大將军”的名號,对长宗我部元亲意味著什么,对他自己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长宗我部元亲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兵进驻各地,可以打著朝廷的旗號征討不臣。而伊势,就在他的目標之中。 可这......“未必就一定是坏事”,罗霄想起贾詡的叮嘱。 至少,在对付北畠具教和北条早云这件事上,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 罗霄站起身。 殿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罗霄走到殿中央,朝后醍醐天皇深深一礼。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却在大殿中清晰迴荡,“罗霄乃唐人,又为駙马,按礼法不该妄议朝政。不过,今观诸將之请,实出至诚。长宗我部大人雄才大略,威震四国,若得为大將军,必能统率诸军,扫清妖孽,重振朝廷。霄斗胆,亦请陛下恩准。” 他说完,深深俯首。 殿內又是一阵寂静。 后醍醐天皇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罗卿之言,正合朕意。况且,罗卿也不仅仅是朕的駙马,还是伊势国司。”他故意把“国司”两字说的极重。 他转向长宗我部元亲,目光深沉:“元亲爱卿,自朕播迁土佐以来,爱卿忠心耿耿,勤王护驾,功勋卓著。今诸將共荐,駙马亦请,朕意已决——即日起,册封爱卿为征夷大將军,统领天下兵马,討伐不臣,匡扶王室。” 长宗我部元亲连连摆手,满脸惶恐:“陛下!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这……这可万万不可啊!” 后醍醐天皇微微一笑:“爱卿不必推辞。此乃眾望所归,亦是朕心所向。若爱卿再辞,便是辜负朕意,辜负诸將之心了。” 长宗我部元亲还要再辞,十河存保已起身跪倒,高声道:“臣等恭贺大將军!” 他手下一眾武將也纷纷跪倒:“恭贺大將军!” 长宗我部元亲这才“勉为其难”地跪下,叩首道:“臣……臣惶恐......臣......领旨谢恩!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隆恩!” 后醍醐天皇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平身。 殿內顿时一片欢腾。眾將纷纷上前道贺,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长宗我部元亲满面红光,举杯与眾人共饮。不一会儿,他走向罗霄,笑道:“今日駙马一言,本督才敢受此大任。来,本督敬你一杯!” 罗霄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继续。 长宗我部元亲意气风发,频频举杯。他坐在上首,接受著眾人的祝贺,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酒至半酣,他忽然站起身来。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长宗我部元亲环视眾人,缓缓道:“本督既为大將军,自当以朝廷为重,以天下为念。今伊势国內,人心不稳,北畠具教久有不臣之心,据地自雄,不听朝廷號令在先,暗通逆贼书信於后。本督欲派兵进驻,替陛下分忧,诸位以为如何?” 十河存保起身抱拳:“大將军所言极是!末將愿领兵前往,为陛下分忧!为大將军討贼!” 长宗我部元亲满意地点头:“好!十河存保听令——本督命你率三千精兵,即刻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如有不从者,以谋反论处!” 十河存保高声应道:“末將领命!” 罗霄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如明镜一般。 进驻多気城,接管北畠具教领地——这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伊势九郡了。 ...................................................................... 宴至深夜,方才散去。 罗霄扶著微醺的欢子公主,前面是阿万提著灯笼引路,几人一起向丽景殿走去。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映得满院清辉。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来,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夫君。”欢子忽然道。 罗霄低头看她。 欢子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別的什么。她望著罗霄,轻声道:“今晚,那些大臣们说话,妾身都听不懂,可夫君一开口,陛下就准了,可见,陛下已把夫君当做绝对的心腹了”。 罗霄笑了笑,没有说话。 欢子又道:“夫君,以后……以后夫君也会这样护著妾身吗?” 罗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欢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 两人並肩向丽景殿走去,身后是长长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远。 远处,海浪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如亘古不变的嘆息。 而在遥远的甲斐,甲斐姬正被押在大牢中。她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有气无力地躺在牢內。 “大人,我没能完成任务!......夫君,我好想你!”。 窗外,月光如水。 第六十三章 以身入局 冈丰城的清晨,雾很浓。 罗霄推开纸门时,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像一团团融化的蜜。檐下的冰凌尚未消融,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却显得这庭院更加幽静。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那几株老梅。花已经谢了一些,但枝头尚有许多,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若有若无。 欢子公主一早就同侍女阿万去见太夫人了。罗霄一人无事,便背著手在院中赏梅。 “駙马好雅兴。” 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霄转身,长宗我部元亲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穿著一袭深灰色的直垂,腰间没有佩刀,手里拿著一柄摺扇。他望著罗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晨起无事,看看这庭院。”罗霄欠身,“大人早。” 长宗我部元亲走过来,与他並肩而立,也望著那几株老梅。 “这梅,是当年本督命人专门从福冈太宰府天满宫移来的。”他道,“种了十年,才开成这样。听说,唐国也有很多地方以梅著名吧?” 罗霄点头:“唐国的梅,比这更多。”他顿了顿,“早闻贵邦人士素爱花木,尤重樱之烂漫。然吾唐国地大物博,梅品之繁、赏处之胜,亦足称道”。 “哦?反正閒来无事,駙马不妨说说,也让本督增长些见识”,长宗我部元亲笑著说道。 “不敢,既然大人有命,罗霄便为大人介绍一二,以助雅兴。”,罗霄绕过一棵老梅,抬手捏著一枝梅花缓缓说道:“我唐国植梅,肇自殷商,先秦已重其实,汉魏始尚其花。迨至今日,则可以说无园不梅,无诗不梅矣。” “若论赏梅绝佳去处,首推杭州西湖之孤山。昔宋初有林和靖先生名逋,隱居於此,终身不仕不娶,唯酷爱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佳话流传至今。其所咏“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可谓写尽梅花风骨神韵,千古绝唱也。孤山探梅,唐时已然,白乐天守杭时,便有“孤山园里丽如妆”之句。苏州城外光福镇之邓尉山,亦为天下知。山中梅花如海,望之若雪,后有大儒题“香雪海”三字鐫於崖壁,自此名扬四海。每逢早春,四方名士骚客,或舟或骑,络绎而来,游春探梅,竟成一时风俗”。 “若论梅品之繁,则集庆路钟山南麓之梅花山,不可不游。【註: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集庆路改为应天府也就是后世的南京】。此地植梅始於六朝,有“天下第一梅山”之誉,三国吴大帝孙权便葬於此,神道环之,亦一奇也。山间硃砂、绿萼、宫粉、玉蝶,诸品毕备,不下三万余株。又有异品名“別角晚水”,为他处所无,尤为珍贵”。 “然我国士人赏梅,不唯悦目,更在赏心。梅品之贵,首推绿萼,花白萼绿,清雅绝伦,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真可谓“君子之花”。玉蝶梅,花头硕大,色微红而妍丽,如蝶翅翩翩。硃砂梅,亦称红梅,唐代已重之,花开如絳雪,艷而不俗。黄香梅,又名百叶緗梅,花繁香浓,色微黄而气尤清,为梅中珍品。又有照水梅,花开皆向下,似有谦逊之意。台阁梅,花开之后,心中復绽一花,如楼阁重重,最为奇巧。至若古梅之苍然,如绍兴路、湖州路所產,苔蘚封身,虬枝盘曲,有“梅龙”之號者,更是歷数百年风霜,令人肃然起敬”。【註:元绍兴路即后世的会稽,湖州路即吴兴】 罗霄说到此处,稍作停顿,语调略微提高:“梅之为物,开於隆冬,香於霜雪,先百花而独放,具松竹之操,故我朝士人,常以梅喻君子,托物言志。” 长宗我部元亲听著,眼中露出几分嚮往之色。“想不到駙马对梅竟有如此见识,本督今日受益匪浅啊!唉!唐国……本督从未去过。”他轻声道,“听人说,唐国的山河,比日本大得多。有万里长城,有黄河长江,有终年积雪的高山,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罗霄:“駙马从那样的地方来,可会觉得日本太小?” 罗霄沉默片刻,道:“霄以为,地方大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值得留下的人。” 长宗我部元亲看著他,忽然笑了。 “说得好。”他道,“本督今日正想与駙马手谈一局,不知可有兴致?” 罗霄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大人有命,敢不从耳。” 长宗我部元亲拍了拍手,两名侍从由院外转出,躬身听命。 “备棋。就在这廊下。” 棋盘很快摆好。 那是一张榧木棋盘,年代久远,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棋盒是紫檀木的,打开来,里面是上等的蛤碁石——白子是天然的贝壳,纹路细密;黑子是那智黑石,乌黑髮亮,每一颗都圆润饱满。 两人在棋盘两侧相对跪坐。 侍从端来热茶,退到一旁。 长宗我部元亲抓起一把白子,示意罗霄猜先。罗霄取了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长宗我部元亲数了数手中的白子——单数。 “駙马执黑。”他將黑棋推到罗霄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註:实际上,日本围棋猜先规则与我国略有不同,猜中者拥有执黑或执白的选择权,本书用的是我国的猜先规则,即猜中者默认执黑先行】。 罗霄点点头,接过棋盒。他拈起一颗黑子,握在手中,感受著那温润的触感。 长宗我部元亲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等待著他的第一手。 罗霄落子。 小目。 这是最常见的开局之一,稳健,扎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笑,拈起一颗白子,落向棋盘。 星位。 也是常见的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棋局渐渐展开。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寻常的布局,试探,纠缠,各守一方。长宗我部元亲下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罗霄则略慢一些,每一步都要沉吟片刻。 下到三十手时,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取势,在中腹形成一道厚势,隱隱有围空的跡象。罗霄的黑棋取地,在左上角和右下角都圈出了不小的实地,但中腹的几个黑子显得有些孤单,像是深入敌后的孤军。 长宗我部元亲拈起一颗白子,忽然停住。 他抬眼看了罗霄一眼。 “駙马的棋,很稳。”他道,“不急不躁,步步为营。有点像……本督年轻时见过的一位棋士。” 罗霄道:“大人过奖。”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笑,落子。 这一手是刺,直接刺向黑棋的薄弱处——那是黑棋中腹孤棋与角部联繫的唯一通道,若被切断,那几个黑子便成孤军,必將陷入苦战。 罗霄眉头微皱。 他沉吟良久,拈起一颗黑子,没有去补那个断点,反而在另一边落了一手。 长宗我部元亲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一手是手拔【註:日本围棋术语,我国称为“脱先”】,而且极其大胆——竟然不顾中腹孤棋的死活,先去抢占另一个大场。 “有意思。”长宗我部元亲喃喃道。 他没有急著去切断,而是先审视全局。片刻后,他落下白子,还是切断了。 中腹的三个黑子,瞬间陷入重围。 罗霄面色不变,继续落子。他没有去救那几个黑子——因为救也救不活,反而会越陷越深。他索性弃了它们,转而在另一边经营。 长宗我部元亲吃掉那三个黑子,得了不少实地,但罗霄在其他地方也连下了两手好棋,弥补了损失。 棋局进入中盘。 双方的纠缠越来越激烈。长宗我部元亲的棋风锐利,处处爭先,步步紧逼,像一头猛虎,不断寻找著对手的破绽。罗霄的棋风则沉稳得多,不爭一时之长短,寧可退让,也要保持全局的平衡。 下到一百二十手时,棋盘上的形势渐渐明朗。 长宗我部元亲的白棋在中腹形成了一道厚壁,隱隱有围成大空的跡象。罗霄的黑棋则在四角都圈出了实地,虽然每一块都不大,但加起来,数目也不容小覷。 长宗我部元亲拈著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他开始点目。 这是围棋中最考验功力的环节——要精確计算双方的目数,判断形势的优劣,从而决定接下来的策略。他默默数著,眉头渐渐皱起。 白棋的优势,似乎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中腹的厚势虽然壮观,但要完全围成空,还需要好几手棋。而黑棋的四角都是实打实的目数,每一目都已经装进了口袋。 他继续算。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优势確实存在,但极其微弱——大概只有两目的样子。也就是说,只要他走错一步,或者罗霄走对一步,这个优势就会化为乌有。 他抬起头,看了罗霄一眼。 罗霄正端著茶碗,慢慢饮茶,神情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长宗我部元亲心中微微一凛。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他落下白子。 罗霄放下茶碗,拈起黑子,应了一手。 棋局继续。 接下来的几十手,双方都下得极其谨慎。长宗我部元亲几次想要挑起战斗,都被罗霄轻描淡写地化解。罗霄几次想要侵消白棋的中腹大空,也被长宗我部元亲死死挡住。 下到一百八十手时,棋盘上只剩下几个官子。 长宗我部元亲再次开始点目。 这一次,他算得更久。 两目的优势还在,但已经缩小到一目半。而且,接下来这几个官子,双方都有可能抢到。若他抢到大官子,优势能扩大到两目半;若罗霄抢到大官子,优势可能缩小到半目。 胜负,就在这几手之间。 他拈起白子,落在一个大官子上。 罗霄应了一手,他继续收。 罗霄继续应。 官子收完,棋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单官。 长宗我部元亲最后一次点目。 他的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向罗霄。 罗霄正拈著一颗黑子,准备落子。 落了这一手,棋局就结束了。 可罗霄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棋盘,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棋盘上缓缓移动,从一个角到另一个角,从一块空到另一块空。 长宗我部元亲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难道他发现了?发现了那个大官子? 他的手,微微握紧。 罗霄看著棋盘,良久,终於落子。 不是那个大官子。 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官子,价值半目。 长宗我部元亲愣住了。 他看向那个位置,他贏了,贏了半目。 罗霄收手,微微欠身:“大人棋艺精湛,在下佩服。” 长宗我部元亲怔怔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駙马……”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駙马......棋艺精湛,本督也只是侥倖险胜”。 罗霄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侍从上前,开始收拾棋盘。长宗我部元亲看著那一颗颗被收进棋盒的棋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是故意的吗? 故意走错了那一步,故意错过那个大官子?让他贏? 可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又要露出那种懊恼的神情?刚才落子时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沉吟不决的样子,难道都是装的? 他看著罗霄,罗霄正低头饮茶,神情淡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他隨即笑道:“本督很久没有下得这么尽兴了”。 罗霄抬起头,微微一笑:“大人过奖。在下在唐国时,曾与几位棋友切磋,今日能大人对弈,霄受益匪浅。”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本督听说,大元朝廷如今也不太平。权臣当道,民不聊生。各地抗元义军四起,红巾军、天完军、大宋军……打得不可开交。”长宗我部元亲忽然道,他看向罗霄:“駙马可知道这些?” 罗霄点头:“有所耳闻。” 长宗我部元亲嘆了口气:“天下之大,何处是净土?日本也好,唐国也罢,都在打仗,都在死人。也不知这乱世,何时才是尽头。”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伊势那九郡,駙马打算何时去接收?” 罗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事,在下正想请教大人。”罗霄缓缓说道:“伊势九郡,一半在北畠具教手中,一半在北条早云手中。此二人皆已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恐怕不会轻易拱手相让。” 长宗我部元亲点点头,捻著鬍鬚道:“本督也想到了。所以本督派十河存保率兵进驻多気城,先拿下北畠具教那一半。待北畠氏平定,再图北条氏不迟。” 他看著罗霄,目光深邃:“駙马......以为如何?” 罗霄沉吟道:“大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下佩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伊势九郡,若名义上是在下代管。而大人派兵进驻,固然是为陛下討逆,可外人看来,难免......会有些许议论。” 长宗我部元亲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駙马是怕人说本督假途伐虢?”他直接点破。 罗霄没有否认。 长宗我部元亲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駙马直言不讳,本督喜欢。”他道,“你放心,本督要的......不是伊势,是东边的屏障。你是本督的人,由你坐镇伊势,与本督遥相呼应,东边有事,本督助你挡著;西边有事,你也要助本督征伐。如此,方能互为依仗,於这乱世站稳脚跟,进而平定......为陛下平定天下”。 罗霄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大人厚爱,在下铭记於心。待返回朝熊山后,立刻起兵策应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笑了,伸手扶起他。 “好!有駙马这句话,本督就放心了。不过......本督可没说要駙马返回朝熊山哦!” 罗霄一愣,隨即疑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就在这好好呆著,发发號令就行了,其余的事,让你的部下去做,本督可捨不得你走啊!”说著,长宗我部元亲笑著拍了拍罗霄的肩膀。 罗霄尷尬的笑了笑“大人如此厚爱,霄不胜惶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接著,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长宗我部元亲示意。后者也端起茶碗,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窗外,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庭院里,將那几株老梅照得透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唐国的风土人情,聊了些日本的奇闻軼事,气氛甚是融洽。 终於,长宗我部元亲起身告辞。 罗霄送到廊下,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直到长宗我部元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 “来人。”长宗我部元亲刚走出百丈,便衝著路边一处松林高声喝道。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武士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大人”。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回头,只是望著眼前的路,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日夜监视罗霄的动静”。 黑衣武士微微一怔,隨即低头:“是。” 他正要退下,长宗我部元亲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黑衣武士停住。 长宗我部元亲转过身,看著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將他的脸映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记住,要严加监视!”。 黑衣武士深深叩首:“属下明白。” 他退下了。 长宗我部元亲站在路上,负手回望著远处庭院里的那几株露出院墙的老梅,久久不动。 良久,他轻嘆一声。 “此子不可小覷……”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能不除啊。” 风吹过松林,松枝轻轻晃动,落下片片残雪。 ............................................ 朝熊山。 腊月的山风,冷得刺骨。 陈宫站在新建成的城寨上,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山下,四百余名戚家军將士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度,与日本本土寻常足轻大不相同。 “先生。”养由基走到他身边,抱拳道,“吴將军问,粮草如何分配,是按每日三合,还是……” “按每日四合。”陈宫没有回头,“將士们辛苦,不能让他们饿著。粮草的事,我自会想办法。” 养由基点点头,正要退下,陈宫忽然叫住他。 “养將军。” 养由基停步。 陈宫转过身,问道:“土佐那边,今日可有新消息?” 养由基摇头:“尚无。” 陈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又望向远处。山下,戚家军的操练还在继续,喊杀声震天。 他顿了顿,忽然道:“养將军,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加强防御工事。各处的箭楼、哨卡,都要再加固一层。让吴將军继续加大採买粮草力度,加量囤积,至少要够全军將士吃五个月以上的。” 养由基一怔:“先生是担心……” 陈宫点了点头:“乱世已至,伊势九郡,主公迟早要取,否则焉能安身立命。到时候,朝熊山就是根基。根基不牢,大厦將倾啊。” 他转过身,看著养由基:“养將军,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养由基抱拳:“先生说哪里话,末將份內之事。” 陈宫点点头,又望向远处。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主公……”他在心里默默念著,“过段时间,我们一定接您平安回来。” ..................................................... 甲斐,躑躅崎馆。 夜深。 月光被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 五条黑影借著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大牢。 他们穿著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腰间掛著锁镰、手里剑、鉤索,是標准的忍者装束。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散开,隱入黑暗中。 他自己则贴著墙根,向大牢的后墙摸去。 大牢建在躑躅崎馆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石屋,四周有围墙,墙头有武士巡逻。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队足轻经过,戒备森严。 他等那队足轻走过,迅速拋出鉤索,攀上墙头。墙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他观察了片刻,確认没有暗哨,才翻身而下。 其他四人紧隨其后。 五人贴著墙根,摸到大牢的门前。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上了三道锁。为首那人从怀中取出工具,开始撬锁。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不一会儿,三道锁全部打开。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牢內阴暗潮湿,瀰漫著一股霉烂的气味。两排牢房沿著墙壁延伸,每一间都关著几个人。那些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用惊恐的目光看著这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那人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最深处走去。 根据情报,甲斐姬就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 他走到那间牢房前,透过木柵栏往里看。昏暗的光线中,隱约可见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里。 “甲斐姬大人?”他低声唤道。 那女子抬起头。 正是甲斐姬。 她的肩头满是血污,嘴唇乾裂,眼角淤青,可那双眼睛,依然迷人的亮著。 “你们……?”她的声音略微沙哑。 “属下是织田大人派来的。”为首那人一边说,一边用工具撬锁,“大人派我们来救您。” 甲斐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同时也確认了她的猜测。 锁开了。 两名忍者衝进去,扶起甲斐姬。她的右肩伤口又有些裂开了,疼得她冷汗直冒,可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走!” 五人护著甲斐姬,迅速退出大牢。 院子里的灯笼还在摇曳,墙头的武士刚刚走过,下一队还要等一段时间。他们抓住这个空隙,向围墙衝去。 鉤索拋出,攀上墙头。 眼看就要翻过去—— “嘡!嘡!嘡!” 三声鸣锣,四面八方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將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有埋伏!” 为首的忍者嘶声大喊,话音未落,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两名忍者躲闪不及,被射成了刺蝟,惨叫著从墙头跌落。 剩下三人护著甲斐姬,拼死向外冲。 “杀!” 无数武士从黑暗中涌出,將他们团团围住。 两名忍者拔刀迎战,刀光如雪,血花四溅。他们拼死搏杀,砍倒了七八个武士,可人太多了,杀了一个,立刻又涌上来三四个。终於,一名忍者被长枪刺穿胸膛,倒地身亡。另一名忍者被刀砍中脖颈,鲜血狂喷,也倒了下去。 只剩下为首那忍者一人,护著甲斐姬,且战且退。 “大人,快走!”他嘶声大喊,一把將甲斐姬推向石屋墙下,自己返身迎战。 甲斐姬踉蹌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忍者已经浑身浴血,却还在拼死搏杀,刀光霍霍,又砍倒了两个人。 她咬咬牙,拋出鉤索,攀上墙头。 忽然,一道黑影从房顶而降,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惨叫著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黑影落地,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士,手持太刀,面目冷峻。他走上前,一脚踩在甲斐姬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 “还想跑?哼!”他冷冷狞笑著。 甲斐姬瞪著他,眼中满是恨意和无奈。 远处,那为首的忍者终於力竭,被七八柄长刀同时砍到身体。他惨叫著,倒下,想挣扎著站起,却被一拥而上的足轻死死按住。 “把他们带下去。”那武士挥手,“严加看管!” 那名受伤武士和甲斐姬被拖著带回了石屋。 牢门再次关上,比之前更重。 ...................................................... 石屋的一间密闭班房內,武田信玄踞坐在上首,面前跪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那个被活捉的忍者。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武田信玄淡淡道,“谁派你来的?” 忍者低著头,依旧不说话。 武田信玄挥了挥手。两名士兵上前,用烧红的烙铁按在忍者的胸口。皮肉烧焦的气味瀰漫开来,忍者惨叫著,浑身抽搐。 惨叫声不绝於耳,从隔著牢房,连院中的人都能听到,让很多士兵毛孔悚然,直到天亮。 “说!” “再不说!我就再挖你一只眼睛!”行刑的士兵满脸横肉,厉声质问著。 “织……织田……”奄奄一息的忍者终於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织田信长……” 武田信玄的眼睛亮了“果然”。 “那个女刺客,是织田信长的什么人?” 忍者点头,声音微弱:“她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叫……甲斐姬大人……” 武田信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著他。 “很好。”他淡淡道,“早这样,你也不用受苦”。 武田信玄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他喃喃道,“这下......有意思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来人。” 一名侍从上前。 “去,给织田信长送一封信。”他缓缓道,“就说……他的一切计划我都会知道!” 侍从领命而去。 武田信玄走出大牢,望著远处的山峦,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將手中的信狠狠摔在案上。 “武田信玄!”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可恶!” 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他等织田信长那阵怒气过去,才缓缓开口:“主公,甲斐姬被俘,武田信玄这信是敲山震虎,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织田信长喘著粗气,一语不发。 “主公。”良久,明智光秀又开口。 织田信长抬头看他。 明智光秀的目光深邃,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织田信长皱眉:“说。” 明智光秀缓缓道:“武田信玄既然知道甲斐姬是主公的人,必然迟早还会用她来要挟主公。主公若答应他的条件,便是示弱;若不答应,甲斐姬必死无疑,主公反倒落下笑柄。无论主公如何选择,都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既如此,何不將这个消息,告诉另一个人?” 织田信长一怔:“谁?” “罗霄。” 织田信长愣住。 明智光秀续道:“罗霄与甲斐姬,夫妻情深。他若知道甲斐姬被武田信玄所俘,必会想方设法去救。主公只需將消息透露给他,便可將这烫手山芋,扔给罗霄。” 他微微一笑:“罗霄去救,救得成,是主公的人情;救不成,也是他与武田信玄结仇,与主公无关。无论结果如何,主公都不吃亏。” 织田信长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光秀,你这计……很无耻啊。” 明智光秀低下头,没有说话。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的天空。 良久,他轻声道: “就这么办吧。” 第六十四章 黄鶯在笼 朝熊山,夜色如墨。 议事堂內,贾詡与陈宫相对而坐,中间矮几上摊著一张素笺,並无落款,只寥寥数言,墨跡已干。 两人都沉默不语。 良久,陈宫抬起头,烛火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目光如炬,直视对面的贾詡。 “文和,此事,你如何看?” 贾詡並未立即回答。他伸出两指,轻轻將那素笺拈起,凑近灯火,再次端详了一番。 “哼!好一招祸水西引。”贾詡的声音低沉徐缓,如同深潭静水,“此信虽无只字片语提及来处,但送信之人,必是织田信长麾下。” 陈宫缓缓頷首,捻须道:“不错。夫人身在甲斐被囚,此间消息,除却那欲乱我主心志之人,还有谁会如此『好心』地深夜递送?且又不敢露面,还刻意隱瞒字跡。”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织田信长,是想借刀杀人,更想借武田之刀,逼主公入局。” “公台所言极是。”贾詡將信笺轻轻放回几上“所以,前日傍晚楠木正成大人得到此信后,我第一时间便告之厉害,並连夜赶来与公台你商议。如今主公被『留』在冈丰,名为客卿駙马,实为软禁。长宗我部元亲虎视在侧,北畠、北条又与我剑拔弩张。如今我主兵不过数百,將不过十,此时若因夫人之事贸然与武田家交恶……”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宫眉头紧锁,目光凝视著那盏跳动的灯火,沉声道:“文和所言,符合大局。但我所虑者,是主公。主公与夫人情深义重,伉儷相得。此事你我都知。若主公他日从土佐归来,方知夫人曾身陷绝境,而我等坐视不报、不救,届时……”他深吸一口气,“主公即便不会怪罪你我,但以主公性情,骤闻此变,必受重创,心神大乱。我等谋事,岂可令主公陷於如此境地?依我之见,当立即派人快马赶往冈丰城报知主公,同时,即刻遣使赴甲斐,修书武田信玄。” 贾詡眉梢微挑,静听陈宫下文。 陈宫继续言道:“书信之中,当对武田信玄言明夫人身份——她虽曾为织田信长亲卫,但如今已是我主罗霄之妻。武田信玄乃当世之名將,號称『甲斐之虎』,素重信义。他抓的是织田信长的卫队长,但若知晓其中还有我家主公这一层干係,或许会权衡利弊。毕竟,我家主公虽暂困於土佐,但终究是一方势力。武田既要对付织田,又何必多树一敌?卖一个面子给主公,留一份人情,未必不可。” 陈宫说完,目光炯炯地望向贾詡,等待他的回应。 贾詡听罢,並未立即反驳,反而微微点头,似是认可陈宫的分析,但隨即,他便轻轻摇了摇头,嘆息一声。 “公台之计,仁义周全,处处为主公著想,令詡佩服。”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但公台可曾想过,此信若去,会是何等后果?” 陈宫一怔。 贾詡伸出两指,在几上轻轻一点,沉声道:“武田信玄此刻,只知他抓的是织田信长的亲兵队长。一个亲兵队长,无论曾与信长有何等渊源,在武田眼中,不过是一名敌方武士,可杀,可囚,可交换,但分量终究有限。公台信去,言明此女乃我主罗霄之妻,那在武田眼中,此女的分量,立时便重了数倍。” 他盯著陈宫,一字一句道:“原本只是一块肉,如今却成了夹在两块砧板之间的肥肉。武田信玄再是名將,也断无將到手的筹码轻易放手之理。他非但不会放人,反而会將夫人看得更紧,待价而沽。届时,他既可向织田信长索要好处,又可拿捏我家主公,两头得利。而我主,人尚在土佐,兵不满数百,有何资本与武田谈条件?去信,非但救不得人,反是授人以柄,將夫人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陈宫闻言,面色微变,捻须沉吟不语。他不得不承认,贾詡之言,句句刺中要害,冷酷,却真实。 “那依文和之见,便当如何?”陈宫看向贾詡。 贾詡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 良久,他喃喃道:“不可因一女子而误主公大局!”说罢回身看著陈宫。 陈宫闻言,大吃一惊:“文和是说?......就此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装作不知?”。 陈宫的语气中带了一丝不甘,一丝忧虑,“可......將来主公问起,你我如何作答!?” 贾詡伸手示意陈宫稍安勿躁。 “救,自然要救。但......不是以我主之名去救。”他缓缓转身,烛光映照著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公台,你方才也说,送信之人,必是织田信长麾下。既如此,我等何不『將计就计』?” 陈宫眼中光芒一闪,似有所悟。 贾詡续道:“武田军中,关押的是『织田信长的亲兵队长』。那么,前去营救的,自然也该是『织田信长的人』。我们可精选死士,扮作织田家忍者或武士,潜入甲斐,伺机营救夫人。” 他走回几前,与陈宫对面而坐,声音压得更低:“若能救出,自然万事大吉,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夫人护送至安全之处,待主公归来,完璧归赵。若事有不协……”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闪过一丝狠辣之色。 “若事有不协,营救失败,也务必要在现场留下些东西。织田家的箭矢,刻有织田家纹的苦无,或是织田军惯用的某种暗器。”贾詡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要让武田信玄事后查证时,『確信』这次营救行动,是织田信长派人所为。只因夫人知晓织田家太多隱秘,信长急於灭口,或急於抢回这个心腹。” 陈宫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忧虑,渐渐变得凝重,最后,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嘆服。 此计之毒,在於一石二鸟。若成,则救回夫人;若不成,则將刺杀武田信玄的黑锅,牢牢坐实在织田信长头上。即便武田信玄震怒,要报復,也只会衝著织田信长去。而罗霄,始终置身事外。 只是,这计策也確实太过无情,將一切可能都算计在內,甚至连营救失败后的“俘虏”都变成了可利用的棋子。这,便是“毒士”贾詡的本色。 陈宫沉默良久,终於长嘆一声。 “文和之谋,环环相扣,深谋远虑,陈某不及。”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坦诚,“只是,此事过后,我等对主公,终究是隱瞒不得啊。” 贾詡亦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带著一丝无奈,一丝对陈宫这份赤诚的敬重。隨即,贾詡起身,慷慨道:“公台忠心,日月可鑑。贾某又何尝不知,隱瞒主公,乃是为臣者之大忌。”他望向陈宫,目光少有地流露出一丝温度,“但正因忠心耿耿,才不得不行此『不忠』之事。此刻告知主公,除了让主公在土佐日夜煎熬、方寸大乱之外,於事何补?让主公因私情而坏了大局,那才是我等谋士的失职。他日主公归来,若有怪罪,由贾某一力承担。若能救回夫人,主公欣喜之余,自会明白你我苦心;若事有不谐……”他声音微沉,“所有干係,是杀是剐,亦皆由我贾文和一人担之。” 陈宫闻言,胸中一热,猛然起身,对著贾詡深深一揖。 “文和高义,陈某钦佩!”他直起身,目光坚定,“文和此计虽险,但確是当下万全之策。陈某不才,愿与文和共担此任。若主公將来责罚,陈某亦当仁不让!” 贾詡连忙疾步上前,扶住陈宫,眼中亦露出惺惺相惜之意。 “公台言重了。你我同为主公效力,分什么彼此。”他微微一笑,“此事,便需公台助我。选人之事,贾某或可为之;但谋划细节,查探路径,非公台之严谨周密不可。” 陈宫欣然頷首,神色间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沉静与锐利。 “好!那便依文和之计!”他沉声道,“即刻挑选死士,备齐有『织田家徽纹』之物。你我分头行事,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烛火跳动,映照著两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忠诚於同一人的面容。一个深沉如渊,一个正气凛然,此刻,却在同一盏灯下,达成了共识。 窗外,朝熊山的松涛声,呼啸而过。 .............................................. 同一时刻,土佐,冈丰城。 罗霄站在廊下,望著庭院里的那几株老梅。 一夜寒风过后,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朵。又是一阵风吹过,花瓣飘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积雪上。 “夫君。”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罗霄转过身,欢子公主正站在廊道的另一端,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披风。她穿著一袭淡紫色的和服,髮髻上插著一支银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夜凉,夫君怎么也不加件衣裳?”她走过来,將披风披在罗霄肩上。 罗霄微微一笑:“有劳殿下了。” 欢子公主摇摇头,与他並肩而立,也望著那几株梅树。 “梅花快谢了。”她轻声道。 罗霄点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 欢子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君……近日心事重重,不知我能否做点什么为夫君分忧?” 罗霄一怔,转头看她。 欢子公主低著头,没有看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夫君这些日子,总是望著远处发呆。夜里也睡不安稳,我听见夫君翻来覆去的声音。夫君……是在想什么吗?” 罗霄沉默。 他当然在想。 他想很多很多事,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或许有些不习惯罢了。” 欢子公主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却没有落下。 “夫君不必骗我。”她轻声道,“我知道,夫君心里装著很多人。那些人,我虽然都不认识。可我知道,夫君在想她们。” 罗霄心中刺痛。 “欢子……”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欢子公主摇摇头,努力笑了笑:“夫君不必解释。我说过的,我愿意陪著夫君,多久都等。” 她顿了顿,忽然拉起罗霄的手。 “夫君,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罗霄点点头。 两人沿著廊下,缓缓向庭院深处走去。 庭院不大,却极精致。有假山,有池塘,有石灯笼,有矮松。此刻积雪初融,到处湿漉漉的,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梅花的清香。 走到一处角落时,欢子公主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是一处小房,门虚掩著,屋里掛著一个鸟笼,笼子里是一只小小的黄鶯。它见有人来,扑棱著翅膀,在笼中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是前些日子吉田大人送来的。”欢子公主道,“说是从山里抓的,叫得可好听了。” 她看著那只黄鶯,眼中露出怜悯之色,“可它……好像不开心。” 罗霄也看著那只鸟。它在笼中不停地跳,不停地撞,想要衝出去。可那笼子编得密密实实,怎么也撞不开。 欢子公主忽然道:“夫君,我们把它放了,好不好?” 罗霄一怔。 欢子公主看著他,眼中满是恳求:“它被困在这里,一定很想家,很想它的同伴。就像……就像夫君一样。” 罗霄心中一震。 他看著她,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女子,这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对待的妻子——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想走,知道他心里装著別人,知道他在这里只是被软禁。 可她什么也不说。 只是默默地陪著他,默默地照顾他,默默地……等他。 罗霄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他轻声道,“我们放了它。” 欢子公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媚。她打开笼门,伸手进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黄鶯捧出来。 那黄鶯在她掌心扑棱了两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它歪著头,看了看欢子,又看了看罗霄,忽然振翅飞起。 两人仰头看著它。 它盘旋了两圈,越飞越远,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欢子公主望著它远去的方向,轻声道:“它回家了。” 罗霄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欢子公主含著眼泪,隨即轻轻靠在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站著,望著那片山林,望著那只已经看不见的鸟。 第六十五章 喋血救援 伊势国,多気城。巳时刚过。 北畠具教站在城门前,望著远处缓缓行来的大军。三千土佐精兵,甲冑鲜明,旌旗招展,沿著官道蜿蜒而来,如一条黑色的长龙。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的身后,是北畠氏的一眾家臣。人人面色凝重,却无人敢出一声。 “终於来了。”有人低声道。 北畠具教没有说话。他只是望著那越来越近的军阵,望著那杆高高飘扬的“七之酢浆草”旗,望著旗下一身赤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男人——十河存保,长宗我部元亲麾下第一猛將,年龄未满三十,就已战功赫赫。据说此人掌中一柄开山大斧招法凌厉,脾气也凌厉,在四国时曾一日连破三城,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此刻,他正策马而来,目光越过那些恭候的人群,落在北畠具教脸上。 他目光里,满是不屑。 北畠具教微微垂下眼帘,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满藏了起来。 大军在城门前停下。 十河存保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甲冑上还沾著路途的尘土,腰间佩著两柄太刀,一长一短,刀柄上的金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北畠大人。”他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久等了。” 北畠具教躬身行礼:“十河將军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城內已备薄酒,为將军接风。” 十河存保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城內。那眼神,像是在打量自己的领地。 “北畠大人。”他道,“大將军有令,命末將前来接管多気城。大人的『安堵状』,可带来了?”【註:“安堵状”是日本幕府时代及战国时代由中央权力者如幕府、大名、或天下人颁发给地方领主或家臣,用以承认和保证其领地所有权或支配权的官方文书】 北畠具教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那是“安堵状”——承认长宗我部元亲对北畠氏领地的支配权,承诺服从大將军號令的誓书。 十河存保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递给身后的副官。 “还有呢?”他道。 北畠具教微微一怔。 十河存保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北畠大人,该不会只带了一张纸来吧?” 北畠具教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两名家臣抬著一只木箱上前,打开箱盖。里面是一箱金幣,金幣上面叠放著北畠具教的盔甲——那副传了三代的赤色大鎧,还有他自幼佩戴的太刀。 十河存保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柄太刀,抽出半截看了看。刀身雪亮,映出他的脸。他笑了笑,把刀扔回箱中,发出“嘡啷”一声。 北畠大人浑身一震,他自负剑术天下闻名,可此时明明心中恨得咬牙切齿,身体上竟被对方气势所压,满是惧意,却提不起半分气力来。 “北畠大人,请吧。”十河存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北畠具教鞠躬行礼,低声道:“大人请!” 十河存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北畠大人很识时务。”他道,“大將军说了,只要大人忠心,北畠氏的家名,可以保全。” 北畠具教低著头,声音平稳:“多谢大將军恩典。” 十河存保点点头,大步向城內走去。 三千土佐精兵紧隨其后,鱼贯入城。马蹄声、脚步声、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下,不敢抬头。 北畠具教直起身,整理衣冠,疾步跟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我......我一看到这个三姓家奴就来气!……”身后传来儿子压抑的声音,带著愤怒。 “住口!”北畠具教立刻回身狠狠瞪了一眼,止住了他。 ....................................................... 宴席设在本丸大殿。 十河存保踞坐在上首,面前摆满了各色菜餚。酒是陈年佳酿,肉是现杀的鹿肉,鱼是清晨从海边送来的鲜鱼。北畠氏的家臣们陪坐在两侧,频频举杯,笑容满面。 十河存保饮著酒,吃著肉,心情大好。 “北畠大人。”他放下酒盏,看著下首的北畠具教,“大將军说了,多気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北上桑名城,向北条早云討个说法。” 北畠具教点头:“將军英明。只是......北条早云占据伊势北部多年……” “哼!”十河存保打断他,冷声道,“北畠大人是怀疑我军实力?” 北畠具教赔笑:“將军说笑了”。 十河存保得意地靠在凭几上,目光扫过殿內眾人。那些北畠氏的家臣们,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与他对视。他心中愈发畅快。 “北畠大人放心。”他道,“待我拿下桑名城,北条早云那廝,必然得跪在城门前。到时候,这伊势九郡,便是大將军的囊中之物了!” 北畠具教连连点头:“將军神勇,定能马到成功。” 十河存保哈哈大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北畠具教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 甲斐国,躑躅崎馆。 月黑风高杀人夜。 十六道黑影如鬼魅般贴著山麓,无声无息地向城池靠近。他们穿著黑色的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胸口的衣襟上,绣著同样的纹样——五木瓜,织田家的家徽。 典韦走在最前面。他高大的身形此刻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最隱蔽的阴影里,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王彦章紧隨其后,手中握著一柄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护在两翼。身后是十名戚家军精锐——这些人都是吴惟忠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手矫健,胆大心细。 今夜,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救出甲斐姬。 三日前,他们已经摸清了牢房的位置和守卫的换班规律。此刻正是丑时,人最睏倦的时候。 典韦打了个手势,眾人停下。 前方三十步外,就是大牢的后墙。墙上每隔数丈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墙头有武士巡逻,每隔一炷香换一班。 典韦盯著那些巡逻的武士,默默数著。 一炷香到了。 武士们换班,旧的一队离去,新的一队还未到。墙头有短暂的空白。 “走!” 十六道黑影同时掠出,如一阵风卷向墙根。 鉤索拋出,攀上墙头。典韦翻身跃上,蹲在墙垛后,目光扫视院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动。牢房的木门紧闭,门口站著两名守卫,正靠著墙打盹。 典韦挥了挥手。 王彦章带著眾人翻墙而入,贴著墙根向牢房摸去。 距离门口还有十步时,张龙和赵虎迅速欺身而上,一左一右两记手刀砸晕了两个靠在牢房门口墙身上的守卫。隨即,典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那是李时珍特製的迷药——据说是用曼陀罗花、草乌头、天南星等十几种药材熬製而成,只需闻上几口,便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他再次向眾人確认均已服过解药后,便拔开塞子,顺著门缝向牢房里轻轻一吹。 白色的烟雾顺著风飘向门內。只片刻过后,便听得门內几名守卫身子一软,纷纷滑倒在地。 马汉掏出工具,开始撬锁。 牢门的锁是老式的铁锁,对马汉这种老手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咔噠”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 牢內阴暗潮湿,瀰漫著一股霉烂的恶臭。两排牢房沿著墙壁延伸,关著形形色色的人。由於动静极轻,牢內的人都正沉沉睡著。 王彦章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最深处走去。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关著一个女人,她蜷缩在角落里。 甲斐姬。 王彦章什么也没说,只是挥刀斩断锁链,拉开牢门。 火光跳了跳。她的眼睛映著那一点橘红,瞳仁深而亮,像结了薄冰的潭。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只是用尚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將散落鬢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髮髻鬆了,坠得低,却还未乱。唇上乾裂著细细的血口子,衬得那张脸愈白,白得像月下的刃。 典韦衝进去,扶起甲斐姬。她的右肩伤口又裂开了,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点了点头。 眾人护著她,迅速退出大牢。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们穿过院子,向围墙衝去。鉤索拋出,攀上墙头。眼看就要翻过去———— 甲斐姬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墙头,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建筑上。那是躑躅崎馆的本丸御殿,此刻殿內灯火通明,隱约可见一个人影正坐在窗前。 那人影的轮廓,她太熟悉了。 武田信玄。 织田大人让她刺杀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的。她的刀早被收走了。 她转身顺势从张龙腰间“仓”的一声拔出腰刀。翻身从墙头跃下,向那本丸御殿飞掠而去,整个动作突如其来,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夫——”张龙刚开口,王彦章一把捂住他的嘴。 “別喊!”王彦章低吼,眼中满是焦急,“走!跟上!” 十六道黑影同时跃下墙头,向本丸御殿的方向衝去。 甲斐姬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率先衝进了殿內。 殿內那人正伏案夜读,手中捧著一卷兵书,因太过专注而未提前听见动静,此时等他抬起头———— 甲斐姬的刀已经刺到。 “噗!” 刀锋刺入胸膛,鲜血喷涌而出。那人“啊!”的一声大喊,回手全力一掌拍向甲斐姬。甲斐姬闪避不及,被掌风扫中肩膀,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有刺客!” 警铃大作,片刻间,从周围涌出了大量武士。 殿外,刚刚赶到的王彦章等人很快被潮水般的武士团团围住。长枪如林,刀剑如雨,仅几个呼吸间,四面八方已都是人,都是兵器,都是杀声。 典韦双铁戟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戟挥出,必有人倒下。王彦章长枪如龙,枪花朵朵,专刺咽喉心口。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也各持刀剑,拼死搏杀。而那十名戚家军精锐则立刻结阵,护在眾人外围。 可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涌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又扑上来五个,仿佛杀不尽一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殿內,甲斐姬从地上爬起来,握紧刀,再次向那人扑去。 那人捂著胸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可他没有倒下,反而怒吼一声,拔刀迎战。 两刀相交,火花四溅。 甲斐姬右肩有伤,力气大打折扣。那人也身受重伤,可生死关头却似疯虎一般,每一刀都是搏命的打法。两人在殿內激烈廝杀,刀光剑影,桌椅翻倒,烛台落地,火光在血泊中摇曳。 外面的杀声越来越响。 甲斐姬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拼尽全力,一刀刺向那人心口。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向她的脖颈。她低头躲过,却被一脚踹在小腹,后退数步,撞在墙上,可她顺手横刀一挥,砍杀一名企图靠近她的武士,刀尖挑起那武士掉落的长枪,右腿一个弹踢,长枪如箭一般射向武田信玄,后者奋力想躲,可无奈已身负重伤,胸口飆血,动作迟缓,长枪扎入右腹,踉蹌地倒了下去。 几乎於此同时,几柄长刀都架在了甲斐姬的脖子上。 殿外,典韦一戟劈开一个武士,正要向殿內衝去,却被又一波涌来的武士挡住。他眼睁睁看著那些武士涌进殿內,看著甲斐姬被按倒在地,看著那些刀架在她脖子上。 他怒吼一声,双铁戟狂舞,又接连砍倒了三四个人。 可人还是太多了。 典韦浑身浴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他的肩膀中了一刀,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可他还是像一头猛虎,在人群中左衝右突。 王彦章此刻的脸色苍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徵兆。他刚才见甲斐姬孤身一人在殿內拼杀,心下著急,便一心只管向大殿里衝杀,却不料身后射来数箭,他觉察出脑后恶风不善,急忙闪避,但还是后背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后背已经全都是血。 张龙左肩也中了一箭,好在不是太深,但也疼得他冷汗直冒。赵虎大腿外侧被划了一刀,已然有些踉蹌。王朝左手手臂中了一刀,刀口深可见骨,正在王彦章身边拼命廝杀。马汉则前胸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来一大片血红。 那十名戚家军精锐,已经倒下了四个。剩下的六人浑身浴血,仍在拼死搏杀。 可对方又有大片武士在几名將领带领下涌了来。 就在这时,殿內传来一声悽厉的嘶喊: “快走!武田信玄已死!” 是甲斐姬的声音。 典韦浑身一震。 他抬头望向殿內,只见武田信玄俯臥在一张几案上,一动不动。甲斐姬则被按倒在地,浑身是血,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望著他们,目光里满是决绝。 “走啊!快走!”她又喊了一声。 典韦的眼睛红了。 “杀进去!”他吼道。 王彦章一把拉住他:“走!” 典韦甩开他的手,还要往里冲,却被又一波涌来的武士挡住。他眼睁睁看著那些武士將甲斐姬拖向殿內深处,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走!”王彦章再次拉住他,声音嘶哑,“快走!” 典韦浑身颤抖,握戟的手青筋暴起。 可他终於还是转过身。 “杀出去!” 他怒吼一声,双铁戟狂舞,杀出一条血路。 王彦章紧隨其后,长枪翻飞,护住两翼。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在中间,互相搀扶,左突右挡,拼命跟上。 六名戚家军精锐迅速组成两个小队,交替断后,拼死挡住追兵。 一名武士衝上来,被典韦一戟將脑袋劈成了两半。鲜血在夜色中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突然,一名戚家军精锐被长枪刺穿了胸膛,倒下了。 不一会,又一名戚家军精锐被刀砍中脖颈。 不断有人倒下,一行人且战且退。 典韦他们已经杀到了墙边。 鉤索拋出,攀上墙头。 典韦回头望了一眼。 那些戚家军精锐的身影,正在被无数武士淹没。 他咬紧牙关,翻过墙头,这个铁錚錚汉子再也忍不住,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王彦章拉著他一跃而出,其余几人也纷纷跃下墙头。 墙下院內,大量的武田士兵仍在不断涌来。 ............................................... 殿內,廝杀已经停止。 武田信廉被人扶著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刀口,贯穿胸膛,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右腹也有个血窟窿正咕咕冒血。 周围的家臣们跪在他身边,却不敢动他。 “三郎!” 武田信繁大步衝进来,推开眾人,跪在弟弟身边,心疼的看著这个无论身材还是相貌,甚至行为举止都酷似自己大哥武田信玄的三弟,此时却已经奄奄一息。 信廉看见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二哥……”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信繁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信廉看著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那个女刺客……別......別让她……跑了……” 信繁拼命点头。 信廉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武田信廉,这个以绘画、雕塑、武力闻名於世的一代名將就此陨落。他因为酷似武田信玄而常作为兄长的“影武者”(替身)掩人耳目,不料今晚却命丧甲斐姬之手。 武田信繁抱著他,仰天长啸。 良久,他放下信廉的尸体,缓缓站起身。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泪,只有铁青色的愤怒。 “外面那些刺客呢?抓住了几个?我们伤亡如何?”他声音沙哑,冷冷问道。 周围的家臣们面面相覷,无人敢答。 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跪上前,颤声道:“启稟大人……土屋昌次、今丸平三郎......和多田满赖三位將军……战.......战死了......我方伤亡......伤亡一百六十余人......” 信繁的脸抽搐了一下。 土屋昌次、多田满赖、今丸平三郎——这三个人,是跟隨大哥多年的老兄弟,是武田家的栋樑之才。他们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敌,征战过无数战场,却死在了这里,死在了武田家的本城,死在了几个刺客手里。 “刺客呢?”他问。 “跑......跑了……六个……剩下的都死了……一共十具尸体,胸前......都有织田家家徽”。 信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他猛地睁开眼,双目射出骇人的两道光。 “混蛋!” ............................................................. 天蒙蒙亮时,战场已经打扫乾净。 山本勘助站在本丸御殿前,望著那些被抬走的尸体,眉头紧锁。 他的左眼早就瞎了,只剩下一只右眼。可就是这只眼睛,比常人两只眼睛加起来还要锐利,他是武田家的顶级谋士,文武双全。 此刻,他正盯著那些刺客的尸体。 一共十具。每一个都穿著黑色夜行衣,胸口的衣襟上绣著织田家的五木瓜家徽。 “勘助大人。”一名武士上前,低声道,“从他们身上搜到的,都是织田家的制式短刀。” 山本勘助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的衣襟,仔细看著那绣纹。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 “不是织田家的人。”他道。 旁边的武田信繁一怔:“什么?” 山本勘助指著那绣纹:“大人请看。这绣纹虽然形似,但针法不对。织田家的家徽,用的是京都的『京绣』,针脚细密,线色匀称。而这几件,用的是粗糙的『地方绣』,一看就是临时赶製的。”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些短刀。织田家的制式短刀,刀身有『兼元』的铭文。这几把,什么都没有。” 武田信繁脸色变了。 “可......不是织田!.....那又会是谁?” 山本勘助摇了摇头,独眼中光芒闪烁。 “不知道。但……”他看向牢房的方向,目光深邃,“那个女刺客,一定知道。” 武田信繁握紧了拳头,高声喝道:“加藤段藏何在!”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此人身材消瘦,佝僂著背,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短打,头髮稀疏,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细长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烁著幽绿的光,像一头孤独的狼。 他走到信繁面前,深深鞠躬,声音嘶哑如夜梟: “属下在。” 武田信繁看著他,一字一顿:“听著!把那个贱女人,给我严加审讯!” 加藤段藏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属下遵命。”他退下了。 “希望儘快问出答案……大哥秘密外出,却恰好此时......哼!”武田信繁望著远方的天空,悠悠地说。 山本勘助沉默片刻,道:“大人放心。加藤段藏的手段,没有人能扛得住。” 信繁点点头,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 阳光照在他铁青色的脸上,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传令下去。”他道,“全境戒严,搜索所有可疑之人。那些逃走的刺客,一个都不能放过。” “嗨!” 第六十六章 霜夜摧花 牢房的门再次打开时,甲斐姬抬起头。 火光从门外涌入,照出一个佝僂的身影——加藤段藏。 他走进来,在甲斐姬面前蹲下,歪著头打量她。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身体。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甲斐姬的脸上。那张脸清冷如玉,眉如远山,鼻樑挺直,薄唇紧抿。纵使嘴角有些许血丝,纵使衣衫破碎,那副修长紧实的身躯依然散发著刀锋般的凌厉,那双无与伦比的玉腿让加藤段藏露出猥琐邪恶的笑容。 甲斐姬迎著那目光,轻哼了一声,露出极其轻蔑的笑容。 加藤段藏愣了一下。隨即,他笑了。 “很好!不愧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他开口,声音鬼魅,让人不寒而慄,“果然高傲。” 他伸出手,捏住甲斐姬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甲斐姬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依然迷人,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这眼神真好。”加藤段藏轻声说,语气里带著由衷的讚嘆,“高傲,倔强,不可侵犯。像一朵娇艷迷人的梅花,倔强的开在寒风里。” 他鬆开手,站起身,退后两步。再次用猥琐的目光上下大量著甲斐姬。 “可惜。”他说,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这么美的一朵花,却遇到了我,而我......喜欢摧花,哼哼哼” 他说著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 刀身很窄,很薄,在火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他用刀尖挑起甲斐姬的衣襟,轻轻一划。 “嘶——” 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甲斐姬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干什么!”她厉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加藤段藏没有说话。他只是笑著,刀尖继续向下划去。又是一道口子,又是一片裸露的肌肤。 “住手!”甲斐姬拼命挣扎,可她的双手被反绑著,又刚被强行灌了不知名的药汤,浑身无力,哪里挣得脱? 加藤段藏看著她挣扎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那双幽绿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像孩子看著蚂蚁在火上挣扎。 “叫。”他说,“大声叫。我喜欢听你叫!” 甲斐姬咬著牙,狠狠地看著他,不再出声。 加藤段藏摇了摇头,刀尖继续划动。 一道。两道。三道。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牢房里迴响。甲斐姬的衣服一片一片地落下,露出美丽的身体。她的肩头有箭伤,腰间有刀伤,还有好几处淤青和血痕。可在那层层叠叠的伤痕之下,依然能看出她原本的模样——光滑的脖颈,纤细的腰肢,迷人的曲线。 加藤段藏停下刀,歪著头欣赏。 “真美。”他轻声说,“哪怕伤成这样,还是美。你这种美,不是那些养在深闺的娇小姐能比的。这是刀剑养出来的美,是血火淬出来的美。” 他凑近甲斐姬,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可我一会儿就要让你这副高傲的身体,彻底被摧毁。” 甲斐姬瞪著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敢!”她嘶声道,“你若是敢碰我——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加藤段藏笑了。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对!就是这样!”他大笑道,“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声音!越是这样,我越开心!越是这样,等会儿越有意思!” “我最后问你一遍”他缓缓说道,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救你的哪些人到底是谁?” 甲斐姬依然狠狠地瞪著他,一个字也不说。 她和他就这样久久的对视著,过了好久好久......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於,他直起了身,抹了抹眼角,脸上依然掛著那种诡异的笑容,笑容渐渐的收敛......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著外面喊道: “来人!”嗓音阴冷。 四个膀大腰圆的武士走进来。 “把她带到便女营去。”加藤段藏说,“告诉今晚值班的,这是个大美女,要好好洗乾净打扮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让士兵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今天的,明天的,后天的——只要是武田家的士兵,人人有份!”他一边说著,一边回头阴阴的看著甲斐姬。 几个武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他们走上前,一把架起甲斐姬,向外拖去。 甲斐姬拼命挣扎,可她浑身无力,哪里挣得开?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放开我!”她嘶声大喊,声音在夜空中回。 加藤段藏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著。听著那越来越远的叫喊声,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 甲斐姬被拖进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门口站著四个武士,见到加藤段藏,纷纷躬身行礼。 “都准备好了?”加藤段藏问。 “准备好了。”为首的武士道,“按大人的吩咐,今天第一批......直到她交代!” 加藤段藏点点头。 甲斐姬已被“梳洗”乾净,拖进院子里的一间低矮的屋子里。 屋里点著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稻草。角落里放著一只木桶,桶里盛著半桶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 甲斐姬被四名武士按倒在稻草上。两个按住她的手脚,另两个走上前,撕扯她的衣服。 甲斐姬拼命挣扎,拼命叫喊。可那些武士的手像铁钳一样,怎么也挣不脱。 “你们敢!你们这些混蛋!我会杀了你们!”她大喊大哭。 加藤段藏站在院中,听著叫喊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哼!还是这么有精神。”他喃喃道,“好,很好!一会儿军士们会很高兴的!” 门外的院子里,武士们已经排成了一列。 听著屋里传来的喊声,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兴奋。 一声令下,一个武士走进了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可他一眼就看见了稻草蓆上的那个女人。她被人按在地上,正拼命挣扎叫喊著。那个女人即使身有伤痕,即使狼狈不堪,但依然那么美。那种美不是寻常女子的娇柔,而是一种…凌厉的美。 “还愣著干什么?”旁边有人士一声令下。 “嗨!”他缓过神,嚎叫著扑了上去。 甲斐姬拼命的挣扎起来,很快,一声悽厉的叫喊传来。 .................................... 门开了,武士走了出来,满脸通红,额头沁著汗珠。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恍惚,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做了什么梦。 后面一个武士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很快,屋里又传出了哭喊。 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被捂著,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呜咽。 门外的武士们听著,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丰富。 加藤段藏背著手站在院中,露出得意的神情。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他皱巴巴的脸上,映出那双幽绿的眼睛。他的嘴角始终掛著那种诡异的笑容,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 屋里的声音从悽厉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无声。 武士们互相拍著肩膀,聊著天,偶尔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当最后一个武士走出来时,天边已大亮。他一脸邪笑,满意的迈著方步走了。 加藤段藏缓步走进屋里。他蹲在甲斐姬面前,歪著头看著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角有些许血丝,眼眶红肿。可那双眼睛依然睁著,望著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加藤段藏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嘖嘖,真漂亮啊。”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由衷的讚嘆。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被如此对待,她依然很美。那种美不是任何东西能夺走的。它刻在她的骨子里,长在她的灵魂里。 加藤段藏鬆开手,直起身来,走出屋子。 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最后说一次,只要你肯交代,这一切就可以结束,否则,你每天都会像今天一样!”说著头也不回的走了。 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甲斐姬身上,给她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她就那样躺在稻草上,一动不动。 如果有人此时靠近她的脸,一定会微微听到她正气若游丝的喃喃:“花......姐姐......我......算是赎罪了吧......” 第六十七章 炼狱之瞳 伊势,桑名城。 殿內的烛火跳了跳,將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映得忽明忽暗。北条早云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地图上多気城的位置,久久不动。 他一身黑褐色直衣,此刻踞坐在那里,却如山岳峙立。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渊,让人看不出深浅。 下首跪坐著两名幕僚。左边那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是军师上原义近;右边那人鬚髮花白,神情沉稳,是宿將多目元忠。 “主公。”上原义近开口,打破了殿內的寂静,“多気城的消息,您已经看过了。” 北条早云微微点了点头。 “十河存保率三千土佐精兵,不费一兵一卒,进驻多気城。北畠具教献出安堵状,迎於城门之前,十分恭顺。”上原义近顿了顿,“如今,那十河存保已放出话来,不日便要北上桑名城,向主公討要『安堵状』。” 北条早云依旧没有说话。 多目元忠冷哼一声:“区区三千兵马,也敢来桑名城撒野?主公,末將只需一千人,便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上原义近摇了摇头:“多目將军,您错了。可怕的不是那三千兵马,是那三千兵马背后的东西。” 多目元忠皱眉:“什么?” “长宗我部元亲。”上原义近一字一顿,“那三千兵,只是先锋。若我们杀了他们,长宗我部元亲便可名正言顺地调集四国数万精兵,大举东进。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三千人,而怕是不止三万人。” 多目元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內陷入沉默。 良久,北条早云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攘外必先安內。” 上原义近和多目元忠同时抬头看他。 北条早云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他喃喃道:“內部的刺,若不先拔掉,外敌一来,便是祸患。” 上原义近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北条早云没有回答。他只是挥了挥手,两人会意,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摇曳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左右飘忽。 ..................................................... 桑名城,另一处殿內。 气氛截然不同。 大导寺太郎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多気城的方向,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 “二哥!” 他唤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个被称为“二哥”的男人,正是荒木兵库。他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只酒盏,却久久没有饮。他的眉头紧锁,脸上交织著复杂的情绪。 大导寺太郎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 “二哥!这次......真的是......真的是绝佳的时机啊!等到那十河存保率兵北上,早云那廝必亲自领兵迎战。到时候,我们便可在后方动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荒木兵库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酒盏里的酒液晃动,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二哥!”大导寺太郎急道,“你还犹豫什么?这些年,他北条早云是怎么对你的?当初说好的同甘共苦,如今他独揽大权,把我们几个当什么了?按照当初约定,这伊势,本该是我们七人共享的!” 荒木兵库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 伊势神宫,苍松翠柏之间。 他们七个人,並肩跪在神前。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眼中满是热血与豪情。北条早云居中,左边是他荒木兵库,右边是大道寺太郎,其余四人依次排开。他们割破手指,將血滴入同一只碗中,那碗里盛著清冽的神水。 北条早云举起碗,一字一顿: “我等七人,今日在此结为兄弟。此后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若有背弃此誓者,天人共戮!” 七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时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荒木兵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二哥……”大导寺太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恳求,“我知道你念旧情。可旧情早就被他耗尽了。这些年,他是怎么对你的?他信的是上原义近,是多目元忠,是那些后来的人。咱们这些老兄弟,他早就忘了......不!不仅仅是忘了!他有意排挤咱们啊!如果这次再不抓住机会,只......只怕,他会先动手了啊!上次在草料场......” 荒木兵库挥手制止,然后低头沉默,眉头紧缩。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再等等。” “二哥!”大导寺太郎急道。 “我说再等等。”荒木兵库放下酒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等十河存保真的来了,等他真的出兵了,再说不迟。” 大导寺太郎盯著他的背影,终於嘆了口气。 “好。我等二哥的消息。” 他转身离去。 殿內只剩下荒木兵库一人。他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 夜深。 北条早云的寢殿內,烛火只剩下最后一盏。 他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孙子兵法》,可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一阵极轻的风声。 北条早云没有抬头。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內,单膝跪地。那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穿著一身漆黑的忍者装束,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 “主公。”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 北条早云缓缓开口: “疯魔眾,目前有多少人在桑名城?” “回主公,可调用的,三十七人。” “好!足够了。”北条早云点了点头,“我要你办一件事。” 那黑衣忍者抬起头,等待命令。 北条早云的目光终於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隨后他低沉而又清晰地说著他的计划...... “记住,一定要乾净利索。” 黑衣忍者深深叩首: “嗨!” 他起身,后退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殿內又只剩下北条早云一人。 他望著那捲《孙子兵法》,喃喃自语: “攘外必先安內……安內......” 烛火跳了跳,终於熄灭。 .......................................... 甲斐,躑躅崎馆。 午后。 菊姬跪坐在母亲油川夫人面前,替她梳理著长发。铜镜里映出油川夫人略显憔悴的面容——这些年,三条夫人的排挤让她老得比实际年龄快得多。 “母亲。”菊姬忽然开口。 油川夫人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女人,又剋扣了您的用度。”菊姬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上个月的布料,本该有十匹,她只给了五匹。还都是些次等的货色。” 油川夫人睁开眼,从镜中看著女儿。 “菊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样的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是了。切记,出去可万万说不得。” “为什么?”菊姬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她不过是仗著父亲宠爱,凭什么这样欺负您?若论起来,您本该是父亲的元配,本该是正室夫人,她算什么?” 油川夫人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 “菊儿,你听娘说。”她看著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姨娘(指三条夫人)如今掌管著內宅诸事,连为娘都要让她三分。你若是得罪了她,娘可护不住你。”【註:日本古代侧室子女称正室为“お母様”或“母上”,而不是“姨娘”,本书以我国古代习惯行文】 “可您也是父亲的堂妹,为什么要怕她?她当初......”菊姬不解道。 “好了!”油川夫人出言制止了女儿。 菊姬咬著唇,没有再说话。 油川夫人嘆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你不是要去便女营巡查吗?早些去,早些回。切记,少说话。” 菊姬愣了愣神,隨后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出母亲的院子,菊姬的脚步慢了下来。 便女营。 那个地方,她去过几次。每次去,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那些女人,有的曾是敌人的家眷,有的曾是犯了事的奴婢,有的是被俘虏的女武芸者……她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她们穿著粗布衣裳,终日戴著镣銬蹲在井边洗衣裳,双手泡得发白,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还要隨时被那些粗鲁的士兵们隨意发泄,每次想到这些,她都觉得噁心。【註:日本女武士在日语中常被称为“onna-bugeisha”(女武芸者)】 今日又要去。 她皱著眉,深吸了一口气,向便女营走去。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些晾衣杆上。杆上掛满了洗净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摆动,散发著皂角和潮气混合的味道。 几个便女蹲在水井边搓洗著成堆的衣裳,头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菊姬从她们身边走过,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角落里,一个女子正费力地拧著一件湿衣。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似乎每动一下都带著剧痛,镣銬不断地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菊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满是疲惫和伤痕,即使嘴唇乾裂、眼眶红肿,依然能看出那清冷的轮廓、挺直的鼻樑、紧抿的薄唇。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可那副修长的身段,那举手投足间的凌厉之气,与周围那些畏畏缩缩的便女截然不同。 更让菊姬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好迷人。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依然让人忍不住多看……菊姬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从那双眼睛上移不开目光。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了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菊姬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真的见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照镜子时,看到镜中的自己,可再定睛瞧去,又分明不一样。 那女子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样疑惑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粗野的笑声从院子深处传来。 菊姬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武士正从一间低矮的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繫著裤带。他们脸上带著猥琐的笑容,互相拍著肩膀,说著不堪入耳的话。 菊姬的脸腾地红了。 她知道那屋子里发生的事,她立刻又感到一阵噁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队武士排著队向那屋子走去。他们脸上带著同样的表情——一种混合著兴奋和兽性的表情。 菊姬呆立在原地。 她看见那些武士一个个走进那屋子,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那些声音让她浑身发冷,让她胃里翻涌,让她几乎站不稳。 而那个洗著衣服女子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菊姬忽然觉得害怕。 不仅仅是害怕那些武士,害怕那间屋子——而是害怕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確切的说是那双眼睛和神情都太奇怪了。 莫名其妙的吸引著她,让她心里发慌。 她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便女营。 跑出很远,她才停下来,靠著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那双眼晴,那双让她疑惑的眼睛,却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 夜里,菊姬辗转难眠。 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著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那样看著。可那目光,比任何语言都让她难受。 她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些排著队的武士,想起屋里传来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可她知道,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地狱。 “她此刻在干什么,一定正在......”菊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临走时,几个男人把那个女人拖进了那间屋子里......那个女人目光依然远远地看著自己。 那双眼睛,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挥不散。 ............................................... 月光如水,照著那间低矮的屋子,照在屋里的稻草上,照在那个躺在稻草上的女人身上。 又一名武士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提著裤子满意的转身离开,仅仅片刻过后,一个满脸胡茬的胖男人压了上来...... 甲斐姬睁著眼,望著窗外那一轮月亮,月光照著她美丽光洁的身体,和那双依然美丽的瞳。 第六十八章 霜刃犹寒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却迟迟落不下来。风从北边的群山里吹来,冷得刺骨,吹得灵堂前的白幡瑟瑟作响。 今日是武田信廉的葬礼。 灵堂设在躑躅崎馆本丸的广间內。广间正中设著灵案,案上供著武田信廉的牌位——那是一块新制的白木牌位,墨跡未乾,写著“法性院殿高山道忠大居士”。牌位后立著他的画像,画中人年轻英武,眉宇间与武田信玄有八九分相似。【註:歷史上武田信廉的真实法號(戒名)为:光徳轩道三(こうとくけんどうぞう),並非战死,而是后来在武田氏灭亡后,於天正十年(1582年)被捕,后由织田信长处被处刑。】 灵案两侧点著两排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灯油里掺了香料,烟气裊裊,却遮不住空气里那股沉沉的哀戚。 武田信玄跪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身纯黑的丧服,头上戴著同色的乌帽子,腰间繫著麻绳。往日里如山岳峙立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僂著,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他盯著那块牌位,一动不动,已经盯了很久。 身后,依次跪著武田家的族人。 武田信繁跪在他左后侧,同样一身黑衣,眼眶通红。他的拳头紧握,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仿佛隨时都会崩断。 再往后,是三条夫人。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外面罩著黑色的褂衣,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哀容。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油川夫人时,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油川夫人跪在她身侧,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她的肩背单薄,跪在那里,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菊姬跪在母亲身后。她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落在那块白色的牌位上。信廉叔叔……她记得从小到大他每次见到自己时,总会笑著摸摸她的头,说“菊儿又长高了”。那个总是会对她笑著的人,如今躺在棺材里,再也睁不开眼了。 她的眼眶发热,却强忍著没有让泪落下。 再往后,是武田家的其他侧室、子女、亲族。人人一身黑衣,人人面色哀戚,整个广间里瀰漫著一种压抑的寂静。 灵堂两侧,僧人们正在诵经。他们是惠林寺请来的高僧,披著袈裟,手持念珠,齐声诵念《阿弥陀经》。梵唄声在广间里迴荡,一声一声,如泣如诉,像是要把死者的灵魂送往西方极乐。 诵经的间隙,偶尔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 武田信玄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火光中,信廉躺在血泊里,胸口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在说:大哥,我不能再陪伴在您身边了。 “信廉……”武田信玄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没有人听见。 只有他自己听见。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它顺著脸颊流下,滴在身前的榻榻米上。 身后,武田信繁看见大哥的肩膀微微颤抖,终於忍不住,低下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丧礼按照武田家的规矩,一项一项进行。 首先是“点香”。武田信玄作为兄长,第一个上前。他从僧人手中接过点燃的香,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插在灵前的香炉里。烟气裊裊升起,缠绕著他的手指,久久不散。 他退后几步,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然后是武田信繁。他走上前,点香,叩首。起身时,他的眼眶更红了,嘴唇紧紧抿著,像是在用尽全力压抑著什么。 接著是三条夫人。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点香,叩首,退后——一切都做得恰到好处,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可当她退回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油川夫人。 那目光很轻,很快,却带著一丝只有女人才懂的东西。 油川夫人低著头,没有看见。 菊姬看见了。 她的手微微握紧。 再接下来,是油川夫人。 她走上前时,脚步有些虚浮。点香时,手微微颤抖,香灰落在手指上,烫了一下,她却浑然不觉。叩首时,她的额头贴在地上,贴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僧人开始轻声催促,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回到原位,依旧低著头,依旧看不清表情。 菊姬看著母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终於轮到她了。 菊姬站起身,走到灵前。她接过香,学著前面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插好。然后跪下,叩首。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信廉叔叔…… 她想起小时候,他把自己架在肩膀上,带她去看樱花。他指著满树的樱花说:“菊儿,你看,这花开得好不好?......” 仪式一项项进行下去,直到傍晚,才终於结束。 僧人们退去,族人们陆续散去,灵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武田信玄依旧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武田信繁跪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其他人外人不敢打扰,悄然退出了广间。 良久,武田信玄终於开口: “把人带上来。” 甲斐姬被拖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武士架著她,从广间门口一直拖到灵前,然后鬆开手,把她按在地上。 她跪著,或者说,半跪著。 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她的衣裳破烂,勉强遮住身体,露出大片肌肤。额前一缕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可她抬起了头来,恶狠狠地盯著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看著那双眼睛,微微一怔。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下,即使满身伤痕、嘴唇乾裂、眼眶红肿,依然能看出眼前这个女人那让人窒息的美。那清冷的轮廓、挺直的鼻樑、紧抿的薄唇,每一样都与眾不同,她的锁骨深陷,脖颈修长,破烂的衣裳下面,隱约可见苗条紧实的身段。 可让武田信玄愣住的,不是她的美。 是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看著他,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哀求,没有任何屈服。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冷冷的,静静的,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这眼神…… 武田信玄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还没等他开口,武田信繁已经冲了上去。 “你这个贱人!” 他怒吼著,狠狠一巴掌扇在甲斐姬脸上。 “啪!” 甲斐姬的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可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继续看著武田信玄,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屈服。 武田信繁又是一巴掌。 “啪!” 更响,更狠。 血从她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白色的襟口,洇开一小片红色。 可她依然没有出声。她依然看著武田信玄,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黯淡。 武田信繁还要再打,武田信玄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 武田信繁喘著粗气,退后一步,狠狠地瞪著甲斐姬。 武田信玄缓缓站起身,走到甲斐姬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她跪在地上,仰著头看著他。两人就这样对视著,一个站著,一个跪著,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没有一丝卑怯。 武田信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下巴很凉,皮肤细腻,可那骨头,却是硬的。 他仔细看著她的脸,看著她的眉眼,看著那双让他疑惑的眼睛。 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始终是想不起来。 良久,他鬆开手,转过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加藤段藏。 “问出什么了?” 加藤段藏低著头,声音有些微颤而沙哑:“回主公,这女人嘴很硬。这些天来,让她每天伺候五十名士兵……可她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吐。” 武田信玄眉头一挑。 每天五十名士兵。 他看著甲斐姬,看著她满身的伤痕,看著她红肿的眼眶,看著她嘴角的血跡。这样的折磨,换做寻常人,早就疯了。可她呢?她跪在这里,看著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屈服。 真是个硬骨头。 武田信玄忽然有些佩服她。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把她带回便女营,严加看管。” 加藤段藏叩首:“是。” “从今日起,不必让她洗衣服了。”武田信玄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赏给我武田家的士兵。” 甲斐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用轻蔑的眼睛看著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和她对视著,眉头微微一皱,厌恶的摆了摆手,示意手下快点把眼前这个女人带走。 甲斐姬被拖了下去。 经过菊姬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看了菊姬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广间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菊姬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甲斐姬已经被拖出门去。 灵堂里又安静下来。 三条夫人走上前,轻声对武田信玄道:“主公,便女营那边,妾身会多加留意的。您放心。”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 三条夫人又道:“再过些日子,便是春祭了。按往年的规矩,祭祀用的布匹、衣物,都要从便女营出。妾身定会督促她们,儘快赶製出来。” 武田信玄看了她一眼:“这些事,你多费心。今年的春祭,对我武田家而言,尤为重要。” 三条夫人微微欠身,“请您放心,妾身明白。”她低头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很隱蔽的笑意。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表情。 可菊姬在她斜侧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她的手紧紧地攥了攥。 武田信玄又道:“春祭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务必要办得隆重体面。” 三条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欠身道:“妾身遵命。” 她直起身时,目光从油川夫人身上扫过,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油川夫人始终低著头,一动不动。 菊姬咬著牙,强忍著没有出声。 眾人渐渐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武田信玄和武田信繁二人。 烛火摇曳,映在武田信廉的牌位上,那几行字忽明忽暗。 武田信玄走到灵前,伸手轻轻抚摸著那块牌位。 “信廉。”他轻声道,“你放心。害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武田信繁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哥,织田信长那边,如今正手忙脚乱。” 武田信玄没有回头。 武田信繁续道:“信浓的小笠原氏,早就该收拾了。还有北信浓的葛尾城,对我们太重要了,如今村上氏家里正好內乱,加上织田信长自顾不暇,斋藤义龙和六角定赖正缠著他......眼下......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武田信玄沉默良久。 “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適?” 武田信繁道:“就在......就在春祭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到时候,我们明里祭祀,暗里出兵。小笠原氏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那个时候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城池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武田信玄转过身,看著他。 “你已经计划好了?” 武田信繁点头道:“是的,大哥!我......我都想好了。” 武田信玄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春祭当天,出兵信浓。” 武田信繁叩首:“是!” 他直起身,又道:“大哥,还有一件事。” “说。” 武田信繁的目光落在灵前的牌位上,声音低沉:“那女刺客,害了信廉。等到出兵那天,我想用她的头,祭旗!” 门外,传来极轻的“哐啷”一声。 武田信玄猛地抬头:“谁?” 武田信繁也站起身,眉头皱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之上。 两人盯著门口,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一只黑猫从门缝里钻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钻了出去。 武田信繁鬆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放下。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织田信长啊!这回,你可休要怪我!”。隨即他看向武田信繁,“就按你说的去办吧!” 门外,黑暗中,菊姬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转过身,悄悄的走远,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开,消失在黑暗中。 第六十九章 驱虎吞狼 甲斐国,深山。 山洞隱在一片杂木林深处,洞口被密密麻麻的枯藤遮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跡。连日积雪尚未消融,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典韦蹲在洞口,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山下的小径。他已经这样蹲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恶来。”王彦章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进去歇会儿吧,换我来守著。” 典韦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俺不累。”这个铁打的汉子从未有过如此的无奈,他感到心中的难过丝毫无法排解,几日来经常这样发呆。 王彦章看著他,嘆了口气。他知道典韦心里憋著火——上一次救人失败,眼睁睁看著甲斐夫人被拖回那间屋子,换谁也受不了。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王彦章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张龙他们几个,还等著你商量事。” 典韦沉默片刻,终於站起身,跟他走进洞去。 山洞不大,深处燃著一堆篝火,火光照出几张疲惫的脸。 张龙靠在洞壁上,左肩缠著厚厚的布条,那是李时珍特製的金疮药,不愧是神医配置的神药啊,不但很快就止住了血,而且几天內就结痂癒合了不少,但饶是如此,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他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 赵虎蹲在他旁边,大腿上的刀伤已经结了痂,可走路还是稍微有些一瘸一拐。王朝的手臂上缠著绷带,正一个人默默擦著刀。马汉脸上的刀口虽然已经癒合,但却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六个人,人人带伤。 “王將军。”张龙见他进来,挣扎著要起身。王彦章按住他,在他身边坐下。 “今日......打探到什么?”张龙问。 王彦章看了眾人一眼,低声道:“武田家要办春祭了。” “春祭?什么时候?”赵虎一愣。 王彦章点点头:“再过五日,躑躅崎馆那边,到处都在准备。我听那些进山砍柴的农夫说,今年春祭会办得格外隆重,三条夫人亲自督办,从便女营调了十几个人专门赶製祭祀用的布匹衣物。” 王朝的脸色变了:“便女营……那夫人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甲斐姬就在便女营。 篝火噼啪作响,映出眾人阴鬱的脸。 “俺受不了了。”典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俺们在这里躲了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眼睁睁看著夫人受罪。俺要去救她,今晚就去!” “恶来!”王彦章按住他,“你冷静些。就凭咱们几个现在的情况,贸然杀进躑躅崎馆,夫人能活著救出来?” 典韦瞪眼:“那就眼睁睁看著夫人受辱?” 王彦章没有说话,拨弄了几下篝火,抬起头缓缓道:“春祭那天……也许是个机会。” 眾人看向他。 他坐直身子,喘了口气,接著说道:“春祭那天,躑躅崎馆肯定热闹。各路人马进进出出,人多眼杂,咱们浑水摸鱼,比硬闯肯定容易得多。” “只是......”他眉头微皱:“咱们几个的伤……” “养了半个月,能动!”张龙咬著牙,“这回......就算拼了俺这条命,也一定要把夫人救出来!” 赵虎也道:“嗯,俺也一样。” 王朝、马汉齐声道:“俺也一样。” 典韦盯著王彦章,那目光像两团火,“子明!我......我胸口堵的慌!虽然军师说若是不可为就返回去,可......可俺想好了,这次如果还是没办法把夫人救出去.....俺也就不准备活著回去了!......太憋屈了!” 王彦章嘆了口气,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道:“春祭那天,咱们再去一趟。但有一条——这次必须听我指挥,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眾人点头。 ............................................ 朝熊山,议事堂 屋里烛火明灭,映得舆图上朱墨纵横。陈宫手持新田义贞来书,反覆看了三遍,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贾詡坐於案侧,目光落在舆图上土佐与吉野之间那条蜿蜒的山道上,神色沉静如水。 “文和,”陈宫忽將书信合上,沉声道,“足利尊氏阴魂不散,此番与毛利元就合兵,號称五万,自西而来,气势汹汹,种种跡象表明,其主攻方向必是吉野。吉野若失,则京都门户洞开。然如今我主困於土佐,楠木大人死守赤坂孤城,兵不过二千,新田大人如今在堺港,且主力已在我朝熊山,吉野留守也不过二千人,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贾詡微微頷首,却不接话,只將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陈宫面上。 陈宫踱了两步,又道:“文和啊,有一事,宫思之再三————如今,毛利元就、足利尊氏此来名为討逆,实则欲取吉野。吉野若失,南朝便如断臂。长宗我部元亲虽挟后醍醐天皇於土佐,然毕竟自詡奉南朝之正朔。毛利此来,打的是北朝光明天皇的旗號,欲夺吉野,便是与南朝为敌,与元亲为敌,那元亲岂能坐视?” 贾詡嘴角微微一勾,终於开口:“公台之意,是欲借元亲之力,拒毛利之兵?” “正是。”陈宫道,“宫以为,主公当与楠木大人、新田大人立刻上书,请命拒敌。元亲若允,主公便可脱身;元亲若不允,则他便须自派大军。无论允与不允,元亲与毛利之战,皆必不可免。” 贾詡抚须沉吟,半晌方道:“公台此论,正合詡意。然有一节,尚需细酌——元亲此人,四国梟雄也。彼挟天皇以令诸侯,所虑者,非毛利一人,乃天下诸侯。今毛利东来,彼若出兵,便是替南朝拒敌於域外;若不出兵,其依然可凭一湾海峡立足於土佐之滨。是故......” 陈宫目光一闪:“文和之意,是需確保让元亲不得不战?” “非但不得不战,更要诱他倾力而战。”贾詡起身,走到舆图前,以指点向吉野,“公台请看——吉野者,京都之门户也。得吉野,可窥京畿;失吉野,则南朝上洛之路被断。元亲欲成大事,则必取吉野。昔日,其忙於平定四国,无暇东顾,如今毛利来攻,正是其出兵最佳藉口。” 陈宫接口道:“是以我等当请命出兵,元亲必不允,且其正好会以此为辞,自领大军跨海而来进驻吉野,而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此番前来也必欲取之,如此......那號称西国第一的毛利氏....欲攻吉野——这京都之门户,则......京都的织田信长安能坐视?” 贾詡抚掌而笑:“公台此言,洞若观火。织田信长据京都,志在天下。毛利东进,便如虎入其榻侧,岂能安寢?若遣一介之使,密约信长:秘密出兵丹波,绕袭毛利之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则吉野之危自解。” 陈宫点头,却又蹙眉:“然则,元亲如今在伊势刚刚得势,得则骄,骄则怠。如若此战,他未能顶住毛利攻势,未等织田军绕到毛利军后,就已经失去吉野,则岂不弄巧成拙?” 贾詡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三分冷意:“此易事耳,主公上书请战,元亲绝不会应允主公亲往,其必假天皇之詔发兵吉野,且必令主公遣將参战,届时我军接战,可佯为助战,实则坐观。毛利攻急,我便稍退;毛利稍缓,我便迟进。如此,元亲察吉野之忧而又岂能安坐於土佐?” 陈宫目光闪烁:“文和之意,是迫元亲率兵亲征?” “然也。”贾詡以指重重点向土佐,“元亲离土佐之日,便是主公脱身之时。彼急发土佐之兵亲自援于吉野,则冈丰城必虚。主公但得间隙,便可趁乱而出。堺港有新田大人接应,则主公可安然而归矣。” 陈宫沉吟道:“理虽如此,然此毕竟是按照元亲得胜而做推断,倘若......吉野果真有失,岂非为毛利所得?” 贾詡摇头:“无妨,吉野如今已是四战之地。得之不易,守之却难,似肥肉入狼群,已非我等可覬覦之所。毛利若真占吉野,彼时织田必袭其后,届时,毛利粮草被断,自顾尚且不暇,安能久据?再者,元亲亲往吉野,若毛利占优,则必调伊势援兵,届时,十河存保率兵援助吉野,则伊势......必然混乱空虚......” 陈宫忽拊掌,恍然道:“我军趁其混乱空虚之际,与新田大人、楠木大人三路合击,一战而下。则伊势九郡在手,主公有此根基,可立足矣”。 贾詡含笑頷首:“此计若成,元亲得吉野四战之地,我军获伊势九郡之实;织田御敌於京都之外,毛利空树三家之敌。而主公脱身,三军合流,伊势在手,足可与天下诸侯周旋。” 陈宫默然良久,忽拱手一揖:“文和此计,以吉野为饵,钓三虎互斗,如此既解主公之困,又取伊势之实,妙计啊!文和真鬼才也!” 贾詡连忙扶住:“公台谬讚,此计还需公台坐镇山中,调度诸军;新田大人甘舍吉野,为诱敌之饵,楠木大人於赤坂牵制扰敌,为策应之援,主公每日饮酒作乐,麻痹元亲......此计连环,缺一不可,当速行之!” 陈宫点头,取过笔墨,铺纸於案:“既如此,当分派数路:一遣精细之人,暗中联繫主公,约定主公立刻同楠木、新田两位大人上书天皇,言辞恳切,请命出战;二急报新田大人,使其令吉野之兵佯作不支,只留空城以待元亲;三遣密使入京,说服织田信长,约其出兵丹波,断毛利归路;四传檄楠木大人,整军待发,只等伊势空虚,便乘隙而入。” 贾詡頷首,却又抬手道:“尚有一事——需散布流言於四国,言毛利元就与足利尊氏合兵一处,不日即破吉野,直取土佐。此流言但入元亲之耳,彼必起疑心。少时,又闻吉野告急,虚实相间,彼不得不信!” 陈宫点头:“善!”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烛火摇曳。远处隱隱有犬吠之声。 片刻之后,陈宫搁笔起身,负手立於舆图之前,目光掠过土佐、吉野、伊势、丹波,最后落在朝熊山上。 “文和,”他缓缓道,“此计若成,则天下震动;若败……” 贾詡亦起身,与他並肩而立,淡淡道:“若败,詡亦有营救主公之法!” “哦?”陈宫闻言看向贾詡,“原来文和早已成竹在胸!” 烛光下,贾詡神色平静如水,眸光却深不可测。 陈宫转过头,望向远处:“唉,若非如今我唐国大地亦烽烟四起,饿殍遍野,你我早就带主公返回家乡了!” 贾詡笑了,他轻捋鬍鬚,“詡倒是以为,这扶桑棋局,似乎更有意思。” ......................................................... 第七十章 风起出云 甲斐,躑躅崎馆。 春祭的日子到了。 天色未明,本丸御殿前的广场上已挤满了人。武田家的族人们身著盛装,按尊卑次序排列。家臣们甲冑鲜明,分列两侧。僧人们披著袈裟,手持法器,准备主持祭祀。 三条夫人站在女眷队列的最前面,一身华服,妆容精致。她的嘴角始终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时与身旁的侍女低声交谈几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油川夫人站在她身后半步,低著头,面色平静。 菊姬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却不住地往便女营的方向瞟。 她的手心全是汗。 祭祀开始了。 鼓乐齐鸣,僧人们诵经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武田信玄一身正装,缓步走到神案前,亲自点燃香火,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烟气裊裊,升上天空。 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 一个士卒跌跌撞撞地衝进广场。 “主公!主公!” 全场譁然。 武田信玄眉头一皱,转过身来。那士卒扑倒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便女营……便女营出事了!那个......那个女刺客……不......不见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三条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武田信玄盯著那士卒,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士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刚才……刚才去送饭的人发现……那女人的牢门开著……人已经不见了……四处都找了……没有……” “砰!” 武田信玄一脚踢翻了身边的几案。 “加藤段藏何在!” 加藤段藏从人群中连滚带爬地出来,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 “属下……属下……” 武田信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燃烧著熊熊的怒火。 “我记得你说过,便女营万无一失。” 加藤段藏不敢抬头,只是不停地叩首。 武田信玄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条夫人身上。 三条夫人的脸已经白了。 “便女营是你负责的。”武田信玄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面,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寒意。 三条夫人腿一软,立刻跪了下来,叩首后匍匐在地。 “大人......妾身.....请大人放心,妾身一定.....一定儘快查清楚!”,她万万想到,在春祭这样的大典上,会出这样一趟子事。 “祭祀之后,我要你给本督一个交代。” 武田信玄说完,转身向神案走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多时,鼓乐重新响起,诵经声继续迴荡。 可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气氛,怎么也散不开了。 女眷们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菊姬低著头,心跳得厉害。 她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连手指都在颤抖。 她的手心全是汗。 祭祀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祭祀上了。 ................................................. 土佐,冈丰城。 朝议散了。 长宗我部元亲与罗霄並肩走出大殿,走向殿前广场。 长宗我部元亲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他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今日本都在朝堂上否决了駙马想要亲自领兵抵御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联军的奏章,駙马不会怪我吧?” 罗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他笑了笑,既不显得刻意,也不显得敷衍。 “大人言重了。”他道,“大人身为大將军,自有权衡全局之责。霄虽有微忱,却不敢因一己之私,坏了大人布局。” 长宗我部元亲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駙马此言,倒让本督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罗霄相对而立,“实不相瞒,本督今日在朝堂上否决駙马之请,並非不信任駙马。恰恰相反,正因为是自己人,才不能让駙马去冒这个险啊。” 罗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长宗我部元亲续道:“罗卿如今已是南朝駙马,身份贵重,岂可轻赴险地?若我朝駙马有个闪失,本督如何向欢子公主交代?如何向天皇陛下交代?”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更何况,本督知道駙马忧心吉野战事,想为朝廷分忧。这份心意,本督岂能辜负?” 罗霄微微欠身回了一礼,面上却不动声色。 长宗我部元亲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本督才在朝堂上向天皇陛下请旨,命駙马麾下典韦、吴惟忠、李嗣业三將,率兵驰援吉野。罗卿可要体恤本督的一片苦心啊!” 罗霄微微一怔,隨即深深一揖。 “大人体谅,霄感激不尽。” 长宗我部元亲扶起他,笑道:“駙马不必多礼。你我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 京都,二条城。 天守阁內,烛火通明。 织田信长踞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封书信。明智光秀跪坐在下首,面色平静,正低头沉思。 良久,明智光秀开口道:“主公。”,他面带微笑,“陈宫此计,可行。” 织田信长抬起眼帘,看著他。 “说说看。” 明智光秀缓缓道:“足利尊氏与毛利元就联军,水陆並进,目標直指吉野。长宗我部元亲已派兵驰援,楠木正成及罗霄麾下猛將也率兵出击。此刻,毛利军的后方必然空虚。” 他顿了顿,目光一闪:“若我军能绕道丹波,从后方截断敌军粮道,再趁势奇袭出云——毛利军必乱。” 织田信长沉吟不语。 明智光秀续道:“吉野乃京都门户,此战后,可解门前隱患,可挫毛利足利联军锐气,可解我军后顾之忧。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织田信长看著他,“你认为必须这样吗?”。 明智光秀低下头,“大人,此时我军正与斋藤、六角僵持不下,这后院......断不可再起火了”。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起一缕他鬢角的鬚髮。他深吸一口气,负手望著远处漆黑的夜空,沉默片刻,忽然道: “柴田胜家何在?” “末將在!” 柴田胜家从门外大步而入,单膝跪地。 织田信长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过梟雄特有的锋芒。 “命你与足利直义,率兵两千,绕道丹波,截断足利军粮道,伺机奇袭出云。” 柴田胜家抱拳:“末將领命!” 他起身欲走,明智光秀忽然开口: “柴田將军且慢。” 柴田胜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明智光秀微微一笑,“將军此去,若在战场上遇到罗霄手下的猛將……”他顿了顿,“可以趁乱取之。” 柴田胜家心中一动。 他想起奈良山峡谷那一战,想起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马银枪少年將军,想起自己下令射出的冷箭,想起那少年从马上栽落的瞬间。 他的手,微微握紧。 “在下明白。” 他转身离去。 织田信长望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明智光秀跪坐在原处,面色恢復平静。 殿內,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 瀨户內海,西国水道。 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鼓满了船帆。三百余艘战船自西向东,浩浩荡荡,遮天蔽日。最前方那艘安宅船上,一面绣著桐纹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儘管足利尊氏早已与后醍醐天皇决裂,但其仍然愿意用桐纹而不是传统的“二引两纹”。他认为桐纹是他作为將军权威的標誌。 足利尊氏立在船头,手扶刀柄,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海岸线。 他的身形依旧如山岳般巍峨,两鬢的花白却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离开京都这些天,他似乎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京都、在箱根、在无数战场上让敌人胆寒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大將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高师泰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 足利尊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师泰,你看那片海岸。” 高师泰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淡路岛的轮廓正缓缓从海雾中浮现。 “那是淡路。”足利尊氏道,“过了淡路,就是摄津。” 高师泰沉默。 足利尊氏转过身,看著他。 “师直的事,我知道你放不下。”他道,“你放心!他是为我足利家战死的,死在奈良山峡谷,死在那个叫罗成的少年枪下。” 高师泰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大將军。”他抬起头,眼中翻涌著复杂的光芒,“末將……末將只恨不能亲手为兄长报仇。那个罗成小贼,末將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他,定將他碎尸万段!” 足利尊氏看著他,沉默良久,终於,他拍了拍高师泰的肩膀,“这份心,留著。等上了岸,有你杀敌的时候。” 他转过身,又望向那片海岸。 “这一战,不只是为了报仇。”他道,“是为了夺回京都,夺回幕府,夺回我足利家的天下。” 高师泰跪下,重重叩首。 “末將愿为先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足利尊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起来。 海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足利尊氏转过身,望著远方喃喃道:“土佐夜叉?哼,我倒要看看此番......你敢有何动作!” 远处,淡路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內依旧灯火通明。 毛利元就踞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地图。那地图上,从周防、长门一直到播磨、摄津,山川城池,標註得清清楚楚。几条朱红色的箭头,从西国各地射出,最终匯聚在吉野的方向。 他的身量魁梧,此刻踞坐在那里,如山岳峙立。两道浓眉下,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盯著地图上的某一点,久久不动。【註:毛利元就真实身高约1.70米,在日本古代算较高的,本书为情节需要,设定其身高魁梧】 下首跪坐著几名重臣。 右边第一人,年约三旬,眉目俊朗,气质儒雅,正是三子小早川隆景。他自幼过继给竹原小早川家,却始终是毛利元就最信任的谋士之一。 左边一人,鬚髮浓重,面容刚毅,乃是宿將吉川元春——毛利元就次子,过继吉川家,以勇武著称。 再往下,是口羽通良、福原贞俊、儿玉就忠等一干部將。 “父亲。”小早川隆景开口,打破了堂內的寂静,“据来报,足利家的水军已过淡路,不日便可抵达摄津。我军陆路三万,如今也已抵达预定地点,隨时可以继续挺近。”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 “粮草呢?”他问。 小早川隆景道:“按照您的吩咐,粮草分三路运送。主力粮草由出云方面调集,走山阳道;备用粮草由周防本地徵集,隨军而行;另有一路从石见运往备后,作为接应。” 毛利元就抬起眼帘,看著他。 “出云的粮草,谁在负责?” “天野隆重。”小早川隆景道,“他已在出云备足了三个月的军粮,分十批运送。第一批已过备中,第二批正在路上。” 毛利元就点了点头,又看向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出云”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他缓缓开口: “隆景。” “在。” “传令天野隆重。”毛利元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出云的粮道,必须確保万无一失。每日派斥候巡查,每批粮草要配三百名护卫”。 小早川隆景微微一怔:“父亲,您是担心……” 毛利元就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地图,缓缓道: “兵者,诡道也。我军深入敌境,粮道便是命脉。织田信长、楠木正成、新田义贞——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如今织田在东面焦头烂额,楠木正成和新田义贞兵微將寡,他们若想在战场上击败我们,很难;所以,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截断我军的粮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吉川元春忍不住道:“父亲,您是不是太过谨慎了?我军三万,粮草充足,士气正旺。那些南朝残兵,早就被足利將军打得落花流水,哪里还敢来截我们的粮道?” 毛利元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吉川元春闭上了嘴。 “元春。”毛利元就缓缓道,“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以为打仗就是比谁的人多,谁的刀快。后来,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打仗,比的不是谁的人多,比的是谁犯的错少。有时候,你只要犯一个错,就满盘皆输。” 吉川元春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小早川隆景若有所思地看著父亲。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话。从有田中井手到吉田郡山城,从镜山城到严岛——父亲能一次次以寡击眾,靠的不是侥倖,是每一步都算到了敌人前面。 “隆景。”毛利元又开口。 “在。” “我军行进路线,务必严守机密。每日行六十里,便扎营休整,不可冒进。派出斥候,五十里內,每一处山口、每一座桥樑、每一片森林,都要探明。” 小早川隆景躬身:“是。” 毛利元就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帐外。 夜风涌入,他感到一阵寒意,深呼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一战,关係重大。胜了,可直取京都!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堂內一片寂静。 良久,毛利元就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都下去准备吧。” 眾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堂內只剩下毛利元就一人。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条长长的粮道上。 “出云……”他喃喃道,“可別出什么岔子。” 远处,隱隱传来夜鸟的鸣叫。 .................................................... 山里的雪还没有化尽。 甲斐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从躑躅崎馆逃出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披了一件粗布衣裳,胡乱裹在身上。脚上没有鞋,光著脚在雪地里跑,脚底早已被冻得麻木,划出一道道血口子,她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跑。 跑出那座城,跑出那些人的视线,跑出那个地狱。 可她能跑到哪里去? 身后有没有追兵?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直到眼前一黑,栽倒在雪地里。 雪很冷。 很软。 像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睁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一片,两片,三片,凉凉的,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罗霄的脸。 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 想起他站在城门下,望著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她笑了笑。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身子不住地抖。 眼皮越来越重。 雪越下越大。 她闭上了眼睛,眼角缓缓的流下了一滴泪珠。 雪更大了。 .............................................................. 第七十一章 七生报国 出云国,山间官道。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官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队粮车正沿著山道缓缓前行,车上满载著稻米、乾鱼和盐——这是毛利军送往东线的第三批粮草。押运的是天野隆重麾下的五百余名足轻,人人甲冑齐全,却难掩连日行军的疲惫。 道路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杉树和柏树遮天蔽日,光线昏暗。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领队的武士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片幽深的森林,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快!天黑前必须穿过这片林子!”他扬鞭催促道。 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 无数箭矢从林中飞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押运的足轻们猝不及防,惨叫著倒下。紧接著,喊杀声震天,数百名身著黑衣的武士从林中杀出,直扑粮车。 “敌袭!敌袭!” 领队武士嘶声大喊,挥刀迎战。可他只来得及砍倒一人,便被三柄长枪同时刺穿身体。 混战並没有持续太久。 柴田胜家策马从林中衝出,手中的长槊还在滴血。他冷冷扫视著战场——粮草被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毛利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几名侥倖逃生的足轻被按倒在地,瑟瑟发抖。 “报!”忽然,有人高喊而至。 “报將军!”一名亲兵跑到柴田胜家马前,“足利直义大人中箭落马!” 柴田胜家眉头一挑,策马向那边赶去。 只见足利直义躺在地上,左肩插著一支箭,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甲。几名亲兵正七手八脚地把他往担架上抬,他疼得满头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柴田胜家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直义大人,您先回去养伤。”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此处有我来善后。” 足利直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来。他被抬上担架,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柴田胜家望著那渐行渐远的担架,嘴角浮起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隨即他拨转马头,举起长槊,厉声道: “传令!全军向预定地点继续前进!” 两千织田军迅速集结,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身后,粮草还在燃烧,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 时间倒回三日前。 赤坂城。 楠木正成站在城头,望著手中的急报。信是新田义显从吉野发来的,字跡潦草,透著十万火急的意味。 “足利尊氏水军两万已在播磨登陆,毛利元就陆路三万正沿山阳道东进。两路大军,齐头並进,目標直指吉野。”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楠木正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正季看罢,面色凝重。 “兄长的意思是……” 正成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峦,“奇怪......长宗我部元亲居然就这么放他们过了海峡!......可是......这样下去的话......足利军就可以切断新田义显的后路。一旦让他们得逞,新田军將全军覆没!赤坂也將成为孤城!” 正季沉默片刻,道:“兄长有何打算?” 正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著那片天空,望著那渐渐西沉的太阳。良久,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弟弟。 那双俊朗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正季,这一仗,我们恐怕得主动出击去拼死搏杀!你敢不敢隨我去?” 正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兄长说的哪里话。从小跟著你打仗,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別在腰带上?” 正成点了点头。 “那好。咱们兄弟俩,去做一件大事。” 七百骑兵,连夜出发。 马蹄踏碎月色,惊起一路飞尘。 ..................................... 凑川 晨雾尚未散尽,海面上已经黑压压一片。足利水军的战船正源源不断地靠岸,一队队足轻跳下船,在沙滩上列阵。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刀枪如林,只怕不下两万人。 高师泰站在一艘安宅船船头,望著那片正在集结的军队,眼中翻涌著复杂的光芒。 “兄长,你看到了吗?”他手握长刀狠狠道:“今天,我就要替你报仇了”。 他正要下令登陆部队开始集结,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马蹄声太密了,像暴风骤雨,像山崩地裂。顺著声音望去,只见一道黑色的洪流从西北方向席捲而来,直奔沙滩! 是骑兵! 高师泰瞳孔骤然收缩:“传令!迎敌!......快迎敌!”他一边喊著,一边挥手指挥士兵列阵,“混蛋!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七百骑兵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足利军刚刚登陆、立足未稳的阵型中。当先一人,赤甲赤马,手持长枪,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是楠木正成! “杀——!” 七百骑士齐声吶喊,声震四野。 这是一场近乎疯狂的突袭。 楠木军骑兵们在敌阵中左衝右突,马蹄踏碎了一个又一个足轻的胸膛,长枪挑开了一个又一个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溅,残肢横飞,惨叫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名足利军的裨將挥舞著太刀冲向楠木正成,正成侧身避开,反手一枪,把那人胸膛刺透,马蹄翻飞,顺手一拔,身后带出一道血柱。 正季紧隨兄长身后,长枪如龙,枪花朵朵,每一枪必有一人倒地。他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可他连擦都不擦,只是不停地杀、杀、杀! “杀——!” 七百骑兵都已杀红了眼,杀疯了心。 他们只有七百人,面对的是两万敌军。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畏惧。因为他们知道,多拖一刻,新田军就多一分安全;多杀一个,吉野就多一分希望。 高师泰在船头急得跳脚,声嘶力竭地衝著手下身边的亲兵大喊:“快!快去挡住他们!” 可哪里挡得住? 那七百骑兵像一阵旋风,在沙滩上捲来捲去,所过之处,血流成河。足利军刚刚登陆的几千人,本来就立足未稳,被忽然杀来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根本形不成有效的抵抗。 等后续的部队终於衝上来时,楠木军已经杀透了敌阵,从另一侧冲了出去。 高师泰看著那片狼藉的沙滩,看著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混蛋!追!给我追!”他咆哮著。 ............................................... 楠木军且战且退,一路向凑川以北的山地转移。 足利军的骑兵也像潮水一样追来,一波接一波,仿佛永远杀不完。 正成身边的骑兵越来越少。七百,六百,五百,四百…… 每一个数字的减少,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正成奋力廝杀,眼睛已经被鲜血模糊,透过一抹红色,他看见,那个跟了自己十年的亲兵,被一柄长枪刺穿胸膛,临死前还砍翻了两个敌人。 他身侧那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被乱刀砍成肉泥,可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敌人来的方向。 正成看见,他的骑兵们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死去,可没有一个人逃,没有一个人降。 他们都在拼。 刀卷了,就用拳头;拳头断了,就用牙齿。有人被砍断了胳膊,还在用另一只胳膊死死勒住敌人的脖子;有人被长枪刺穿了肚子,还往前冲,用自己的身体把敌人钉在枪上。 血,到处都是血。 染红了战袍,染红了马鞍,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终於,楠木军退到了一处村庄。 正成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七十三人。人人带伤,个个浴血。大伙喘著粗气,英气勃发,露出坚定的眼神。 正成翻身下马,脚步踉蹌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上——十多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肋下,隱约可见白骨。 “兄长!”正季衝过来扶住他。 正成摆了摆手,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正季,帮我看看,还有多少人能战?” 正季扫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躺著的部下,苦笑道:“都还能战。只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正成点了点头。 他望著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黑压压的人群。足利军已经追了上来,把这个小小的村庄围得水泄不通。 不一会儿,一名足利军的士兵策马上前,高声喊道: “楠木正成!大將军有令,只要你肯投降,既往不咎!仍然可上表陛下,许你高官厚禄!” 正成笑了。 他想起罗霄为了他浴血奋战的样子,想起妹妹临死前的眼神,想起了无数为了信念而战死的士兵......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骄傲。 他没有回答。 那足利军士兵又提高嗓门喊了一遍。 正成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正季面前。 “正季,跟我来。” 兄弟二人走进村中一间小小的民房。其余七十三名將士,默默守在门外。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 正成在屋中央坐下,正季坐在他对面。 两人相对,久久无言。 良久,正成开口,声音很轻: “正季,我听说......人死的时候的那一念,能够解脱一生善恶......九界之中,你最想去哪一界?” 正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我的唯一愿望,是七生转世,同样生於人间,继续消灭敌人。” 正成看著他,眼中光芒闪动。 “噢?看来......罪孽深重的你我......都这样想呀!” 正季哈哈大笑:“兄长,那就......不如一起更换生世,来达到这个夙愿吧!” 两人对视著,同时仰面大笑。 那笑声从屋子里传出,传进门外那七十三名將士的耳朵里。 他们也笑了。 没有人哭。 没有人求饶。 没有人问“怎么办”。 他们只是笑著,等著。 屋外,足利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屋內,正成与正季同时拔出腰间的短刀。 两柄刀,同时刺入对方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染红了对方的衣襟。 可兄弟俩的脸上,依然带著笑。 正成的身体缓缓倒下去,他的眼睛还睁著,望著窗外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边,夕阳正红。 正季的身体也倒了下去,就倒在兄长身边。 他的手,还握著兄长的另一只手。 那七十三名將士,默默跪了下来,向著那间小屋的方向,深深叩首。 然后,他们纷纷拔出刀,切腹自尽。 没有一声惨叫。 只有暮风呜咽,吹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 夕阳渐渐西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血红,像燃烧的火,又像流淌的血。那光芒照在凑川的海面上,照在沙滩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个小小的村庄上。 过了好久。 足利军终於试探著进了村子。 他们看到七十三具尸体,倒臥在院子里...... 他们踢开那间民房的门,又看见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紧紧靠在一起,身上的血已经流干了,可他们的脸上,依然隱隱掛著笑容。 两名足轻大喊著,衝上前举起刀,想砍下他们的头颅。 “住手!” 一个声音大喝著想要制止,可还是晚了一点,楠木正成和正季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足利尊氏从人群中走出,他披著斗篷,走到那两具尸体面前,站住,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说楠木正成的名字。那时他还在九州,听人说河內国有个“恶党”,以寡敌眾,守住了千早城,让幕府军无可奈何。 后来,他又听说,这个人拒绝了招降,选择了效忠天皇。 如今,这个人死了。 死得如此平静,如此坦然。 足利尊氏忽然有些羡慕。 “传令。”他道,“送还他们的尸体,交还给其家属。” 家臣一愣:“主公,他们是……” “住口!去办吧!”足利尊氏打断他,拨马转身。 他没有再回头。 暮色越来越深。 那间小屋里,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正照在那两具紧紧靠在一起的尸体上。 第七十二章 云会扶桑 土佐,冈丰城。 天守阁后的大殿內,今日气氛格外凝重。后醍醐天皇踞坐在上首,面色沉静如水。两侧的公卿大臣们正襟危坐,目光却不时飘向殿中央的那名信使。 那信使浑身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跪在殿中,双手捧著一卷文书,声音有些发颤: “启稟陛下!长宗我部大將军从吉野前线发来急奏!” 后醍醐天皇微微頷首:“呈上来。” 侍从接过文书,恭敬地呈到天皇面前。后醍醐展开细看,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渐渐起了变化。 罗霄跪坐在下首,目光落在那捲文书上。他看见后醍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看见那双一向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 后醍醐放下文书,沉默良久。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陛下……”一名公卿小心翼翼地开口,“前线……可是有变?” 后醍醐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眾人,落在罗霄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迴荡,“楠木正成……战死了。” “什么?” “啊?” 朝堂內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 罗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眩晕。 他霍然抬头,看著后醍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醍醐缓缓道:“凑川一战,楠木正成与楠木正季兄弟二人,率七百骑兵突袭足利军,掩护新田义显部安全撤退。杀敌被围,力竭不退,死战不降,最终……互刺而亡。” 罗霄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他想起赤坂城外那个紧紧抱住自己的男人,想起他说“罗霄君,你我结为兄弟”时那双真诚的眼睛。想起赤坂的风,想起吉野的月,想起那些並肩作战的日子。 “正成兄……” 他喃喃道,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駙马!”身旁的同僚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罗霄扶住案几,深深吸了口气。他的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可他还是强打精神挺了挺脊背,朝后醍醐天皇深深鞠躬。 “陛下……罗霄失仪了。” 后醍醐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难过的光芒。 “駙马与楠木正成有结拜之谊,哀痛在所难免。”他顿了顿,“大將军在奏报中请求朝廷嘉封楠木正成,以彰其忠烈。朕……准了。” 罗霄深鞠一躬,久久不起。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人们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很多朝臣眼眶也红了。 .......................................... 散朝后,罗霄独自回到住处。 他坐在廊下,望著庭院里的老梅,一动不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那么的落寞。 欢子公主轻轻走到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跪坐下来,陪著他。 这一夜,罗霄没有睡。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每一个细节。 第二天朝会上,罗霄起身,朝后醍醐天皇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我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后醍醐看著他:“駙马请讲。” 罗霄道:“楠木正成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也是臣的结拜兄弟。他为朝廷抵御逆贼,战死在凑川,战死在海峡对岸。臣恳请陛下恩准,在海边设祭,遥祭正成公在天之灵。” 大殿里一片寂静。 后醍醐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准。”他道。 罗霄叩首:“谢陛下。” 忽然,吉田孝赖出列叩首,缓缓道:“陛下,万万不可!” “哦?”后醍醐望向他。这是长宗我部元亲身边的重臣,此刻出列阻止,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爱卿有何异议啊?”后醍醐口气中带出些许不快。 “陛下,如今多事之秋,四周群狼环伺,臣担心陛下亲自出城恐有危险,更何况,大將军临行前有令,陛下需待在城中。另外......”他顿了顿,斜眼瞄了罗霄一眼,又补充道“另外,駙马也不应该出城。” “放肆!” 一声厉喝,眾人闻言望去,正是四条隆资。 他是当朝权大纳言,出身公卿世家,四条隆显之孙。曾参与正中、元弘两次討幕计划,成为建武政权有力公卿。 “吉田孝赖!什么时候......连你都可以阻挠陛下的决策了?” “我......”吉田孝赖刚要出言,身边又有一人站出来用手点指著他张口道:“吉田孝赖!” 说话之人正是千种忠显,也是公卿世家出身,早在当初倒幕前就已成为后醍醐天皇的重要亲信。在倒幕过程中,千种忠显一直在后醍醐天皇身边出谋划策和艰苦奋战。后来又出任从二位参议,负责处理建武朝廷的日常政务,一度成为建武朝权势最大的公卿之一,后来隨后醍醐一同被长宗我部元亲挟持而来土佐,肚子里一直憋著口气。 “楠木公一心为我南朝抵御逆贼,忠心耿耿,如今战死海峡对岸,而我等......难道不应该为其设祭,送上一送吗?” “是啊!”结城亲光也出列道:“陛下,臣以为駙马的请求合情合理,陛下理应设祭,以彰我天朝皇恩吶!”。他本是鎌仓幕府的御家人,后来跟隨足利尊氏加入倒幕阵营,参加了占领京都的战爭。其父结城宗广则跟隨新田义贞攻占了鎌仓,灭亡了鎌仓幕府。后来,后醍醐为了制衡足利尊氏,便开始重用结城亲光,先后出任恩赏方寄人、杂诉决断所眾等要职。 “陛下!臣也赞同为楠木公设祭!”名和长年也出列附议。他本是从事商业的“百姓名主”,后来曾在后醍醐逃离隱歧岛的时候发挥了重要作用。名和长年在倒幕期间一直担任后醍醐天皇的警卫,直到鎌仓幕府灭亡。此后成为“建武朝廷”的核心成员之一,被封为伯耆守。 因为楠木(クスノキ)、结城(ユウキ)、名和伯耆守(ホウキ)的读音中都有一个“キ”,而千种(チグサ)的读音有一个“グサ”。“キ”在日语中谐音“木”,而“グサ”在日语中谐音“草”。因此楠木正成、结城亲光、名和长年、千种忠显就被合称为“三木一草”。 其他眾臣也都纷纷出列“陛下,应该为楠木大人设祭!” “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后醍醐天皇点头说道:“嗯,好,既然诸位爱卿都同意,那么此事......就这么定了!”说著他眼睛看向吉田孝赖。 后者此时面露不忿之色,但可能是想到长宗我部元亲也刚从前线发来奏本,奏请后醍醐表彰楠木正成,此时若再出言阻止,確实於情於理均不合时宜,便只得悻悻作罢。 .................................... 夜里,罗霄独自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入眠。 欢子已经睡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安静的睡顏上。可罗霄睁著眼,望著屋顶,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 他想起楠木正成,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想起罗成,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也想起甲斐姬,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安全返回赤坂,他又想起了阿市,想起了千代,想起这两个在赤坂城等他回去的少女。他想起陈宫,想起贾詡,典韦、许褚、李时珍、王彦章、李嗣业、吴惟忠、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想起那些拼死效忠他的兄弟们。 他还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 想起这些时日,自己曾多少次和后醍醐提及並打探“三神器”、伊势神宫的秘密,想起多少次幻想著找到回家的办法,但都一无所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意念打开了意识面板。 【叮!宿主当前功勋值270。】 “270!”罗霄心下一动,他记得上次召唤完只剩下10个功勋值了,看来这段时间又积累了不少! 又可以召唤两名武將了。 他默默打开系统召唤界面,看著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系统,我要召唤武將,召唤两名。” 【叮!系统消耗功勋值200,召唤两名武將,武將召唤中……】 【叮!召唤成功!】 【甘寧——东吴“十二虎臣”之一,字兴霸,东吴水军名將。驍勇善战,重义轻財,但性格急躁,不拘小节。武力88,智力76,统帅83,內政58。特殊属性:“锦帆”。每五至七日可自动召唤30—50名锦帆军旧部前来投奔。植入身份:在海上漂泊的义士,闻主公英名投奔寻找主公而来】 【周泰——东吴“十二虎臣”之一,字幼平,孙权贴身护卫。忠诚勇武,耐力超群,被誉为“不死殭尸”。武力85,智力70,统帅72,內政42。特殊属性:“护主”。当主公受到致命威胁时,爆发殊死搏斗属性,持续一个时辰,此期间武力值临时提升10点,痛觉完全消失。植入身份:与甘寧同行,结为异性兄弟,誓死相隨。】 罗霄看著那两行字,心中稍稍安定。 甘寧,周泰。 两个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狠角色。有他们在,逃出土佐的把握,又多了一分。 他想起权兵卫和他的约定——每隔五日,那艘掛著乌鸦旗的渔船就会在海边那块巨岩下等候。掐指算来,明日,正是约定之日。 明日海边祭奠,正是自己出逃的良机。 ..................................... 次日,天色晴好。 海风轻拂,阳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点点金鳞。在罗霄建议的海边滩头,搭起来一座祭坛。白色的布幔围成一圈,中央供著楠木正成和楠木正季的牌位。香案上摆著各色祭品,香菸裊裊,隨风飘散。 后醍醐天皇一身素服,站在祭坛前。罗霄立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白衣。欢子公主跪坐在后醍醐身后,面色哀戚。 四周是南朝一眾朝臣,及长宗我部元亲留下的猛將——吉田孝赖、横山友隆、大西赖包、依冈左京等,几人各率本部人马,在祭坛外围戒备森严,人人甲冑齐全。 后醍醐点燃香火,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他望著那两块牌位,眼眶渐渐湿润。 “正成……”他喃喃道,“朕记得当年在笠置山,你跪在朕面前,说愿为朝廷粉身碎骨。你做到了。你做到了啊……” 泪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 罗霄跪在香案前,深深叩首。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你我结为兄弟,如今你先我而去了……”他想起赤坂城外那个紧紧的拥抱,想起楠木正成拍著他的肩膀说“罗霄贤弟,你平安回来就好”。想起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议事的夜晚,想起他爽朗的笑声,想起和他一同探討武学...... “你放心。”罗霄抬起头,望著那块牌位,眼神坚定,“你的仇,弟一定会报!”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欢子公主在一旁看著,泪水也止不住地流。 罗霄起身往祭坛下的火盆里报入一大堆纸,纸里面夹了大量的半湿艾蒿和苇条。 不一会儿,香菸滚滚,浓浓地飘向高空,在这个无风的晴日里,远远的就能望到。 后醍醐天皇鞠躬行礼,其余眾人也都纷纷叩拜。 良久......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起初没有人注意。那只是一艘渔船,和往日里打鱼的船没什么两样。 可那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船上的帆,看清船头站著的人。 守卫们开始警觉。 吉田孝赖眯著眼望著那艘船,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那不是渔船!” 话音刚落,那艘船已经飞速靠近海岸,衝上了沙滩。 罗霄也早已从那迎风飘扬的乌鸦旗认出了权兵卫的船。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抬头环顾四周,发现眾人大多还在低头行祭拜之礼。 就是现在! 罗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欢子公主的手。 “走!” 欢子公主一愣,但强大的力量把她连拖带拽,她来不及多想,便隨著罗霄发足狂奔。 守卫们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 “拦住他们!快!” 吉田孝赖厉声大喝,率领亲兵猛扑过来。 可罗霄他们已经衝到了海边。权兵卫的船上两个徒弟伸出手,一把將欢子公主拉了上去。 罗霄回身,正要跳上船—— “夫君!皇兄他!” 欢子的惊呼声让他猛地回头。 只见后醍醐竟被吉田孝赖的刀架在脖子上,锋刃已经划破皮肤,渗出一道血痕。 “罗霄!”吉田孝赖厉声喝道,“你若敢跑,我就杀了天皇!” 罗霄站在船边,浑身僵硬。 他看看后醍醐,又看看船上的欢子,眼中满是挣扎。 后醍醐看著他,高声喊道:“罗卿!駙马!”声音沉著,在海风中清晰传来,“快走!保护好欢子!” 罗霄看著后醍醐,忽然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湿润:“陛下!……” “快走!”后醍醐喝道,“难道要朕白死在这里吗?欢子在你身边,朕就放心了。” 吉田孝赖闻言,紧张得感到呼吸困难,他架刀的手抖得厉害,高声呵斥, “罗霄!我数三声!再不带公主下来,我就割断他的喉咙!一!” 罗霄怒目而视!“你敢!” “住手!” 一声厉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欢子公主从船头跳了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的脸上此时满是泪水。 “吉田孝赖!”她的声音如冰,“你好大的胆子!你们昔日挟持天皇,已经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若今日再敢伤害陛下分毫,你们就是弒君之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届时,长宗我部元亲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护不住你们!你们以为,弒君的罪名,他敢担吗?你们以为,他为了你们会捨弃他的大业吗?” 吉田孝赖的脸色变了。 欢子继续说道:“你们若想动手,儘管动手!敢杀了陛下,你们就是公敌!整个天下,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所有大名都会以此为藉口,群起而攻之!长宗我部家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会灰飞烟灭!你们以为,你们的大將军会饶了你们?” 吉田孝赖的手已经颤抖得拿不住刀了。 “那......那你们快回来!”他此时的咆哮已经近乎歇斯底里的祈求。 欢子转过身,看著罗霄。海风吹过她的髮髻,长长的睫毛闪著泪光。 “夫君。”她轻声道,“你走吧。” 罗霄一怔:“什么?欢子,你……!” 欢子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流下。 “我想留下来陪皇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夫君是干大事的人,不能被困在这里。而且有夫君在外,他们绝不敢对我和皇兄怎样。你放心去闯,欢子知道,总有一天……夫君会回来接我们的!” 罗霄看著她,心如刀绞。 “欢子……” “快走!”欢子喝道,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著伸手狠狠推著罗霄。权兵卫也和一个徒弟上前一把將罗霄架上了船。 “欢子!”罗霄眼泪落了下来,“多多保重!”他已实在说不出话。 小船飞快的驶离岸边,几个呼吸间已经离岸数丈。 岸上,吉田孝赖终於回过神来,厉声下令:“混蛋!这!.......快放箭!等一下!先把公主拉回来!快!” 一眾武士上前七手八脚將公主驾了回来。 隨后,箭矢如雨,射向渔船。 权兵卫和两个徒弟拼命摇櫓,渔船飞速远离海岸。 岸上,后醍醐望著那远去的渔船,望著船头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好妹妹……”他喃喃道,“朕……以你为荣。” 欢子挣脱开武士的手,昂首而立,望著那越来越远的渔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夫君,多多保重啊......”。 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间。 .................................. 渔船驶出了十多里,海风猎猎,吹著罗霄的衣襟。 权兵卫拼命摇著櫓,两个徒弟轮换著划船。身后土佐的海岸线,已经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黑线。 罗霄站在船头,望著那片渐渐远去的海岸。那里,有他无法忘记的人,有欢子公主的期盼。 他紧紧握著拳头。 “大人!”权兵卫忽然惊呼,“您看!” 罗霄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三艘快船正从侧面飞速驶来!船上掛著足利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站满了武士,足有三十余人。 “不好!是足利家的巡逻队!”权兵卫脸色煞白,“糟了!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停船!”对面船上,有人厉声下令。 权兵卫和两个徒弟急忙埋头拼命的划著名船。 不多时,箭矢如雨,呼啸而来。 罗霄挥刀格挡,护住自己和身后。但是箭如飞蝗,儘管他全力隔挡,还是有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不久,又一支箭射中了权兵卫的一个徒弟,那年轻人惨叫一声,栽进了海里。 “成田四郎!”权兵卫撕心裂肺地喊道。 可他已经顾不上伤心了。三艘快船越来越近,已经贴了上来。 “跳帮!”足利军武士们狂叫著,跳上了渔船。 罗霄一刀砍翻第一个跳上来的武士,回身又一刀,刺穿第二个人的胸膛。可人太多了,刚杀了一个,身后又涌上来两个。权兵卫和另一个徒弟也挥舞著船桨,拼死抵抗,然而不多时,另一个徒弟也被砍死,尸体被对方一脚踹开,滚落海中。 “大人!快......”权兵卫嘶声大喊,他本想喊“快走”,可话刚到嘴边,想到四周都是海,此时能往哪里走?不由得悲从心来,大吼一声流著泪猛烈挥舞著船桨继续拼杀。 罗霄浑身浴血,左支右絀。他本就不习水性,加之海上风高浪急,船身上下左右不断摇摆,他只觉得脚下无根,发不出力,只靠著一口狠劲以命相搏。一名武士被他一枪刺入胸腔,拔出枪尖时候竟把他自己也险些带倒。他左手挥剑,右手提枪,手臂已经酸麻,可敌人还在不断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艘快船破浪而来! 船头站著两条巨汉! 当先一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头上插著羽毛,腰间掛著铃鐺,一身锦缎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持一柄大刀,目光如电,威风凛凛! 他身后一人,面如重枣,虎目圆睁,寒风中竟然光著脊背,周身伤痕累累,手持双刀,站在船头,如山岳峙立! “主公莫慌!甘寧来也!” “贼子休伤我主!周泰在此!” 几个呼吸间,快船便贴了上来。 甘寧一声暴喝,纵身跃上足利军的战船。大刀挥舞,如砍瓜切菜一般,三四个武士惨叫著倒下。他身法灵动,刀法狠辣,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周泰紧隨其后,双刀舞得虎虎生风。他根本不顾自身安危,每一刀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名武士的长枪刺中他的后背,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反手一刀砍下那人的头颅。 “杀——!”隨著甘寧一声暴喝,两人身后二十几名身披深色软甲,头戴翎毛战盔的锦帆军士卒,各持刀枪冲入战局。 瞬间,宛如猛虎杀入羊群,三十余名足利武士,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几人竟慌乱中跳入海里,宛如见到夜叉一般哭喊著向远处拼命游开。罗霄累得几乎脱力,用枪桿拄著船身,踉踉蹌蹌立於风中,大口喘著粗气。 权兵卫劫后余生,瘫倒在船內,痛哭流涕。 甘寧一刀剁下一名被他踩在身下的足利军士卒人头,哈哈一笑,纵身跳回罗霄的船上,单膝跪地。 “末將甘寧,拜见主公!”声如洪钟,瓮声瓮气。 周泰也跪了下来,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末將周泰,拜见主公!” 罗霄扶起他们,眼眶发热。 “好!好!”他连声道,“有二位英雄前来,我罗霄何愁大业不成!”他知道这都是系统送来的,此处也无閒杂外人,倒也不必多言。 他见到周泰后背的鲜血,立刻取出李时珍配製的金疮药,亲手给周泰敷上。果然是神药,只见那伤口肉眼可见般明显开始癒合,周泰全程低著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好样的!”甘寧赞道,“周泰!刚才你那双刀玩的,俺老甘佩服啊!” 周泰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憨厚。 渔船重新起航,向堺港方向驶去。 ............................................. 建武四年,西元一三三七年春。 毛利元就同足利尊氏共引大军五万,水陆並进,直逼吉野。海面上,足利军两万破浪而来,白帆蔽日,櫓声如雷,从凑川生田森林登陆;陆路上,毛利元就率铁骑三万卷尘,旌旗漫野,杀气冲霄。 楠木正成为掩护新田义贞撤退,率麾下仅七百骑,自赤坂驰援。明知此去必死,仍慷慨赴难。据后人评述,其时,两军会战於凑川。正成率七百骑冲阵往返十余次,刀折矢尽,血染征袍。日暮时分,与胞弟正季背倚残垣,相视而笑,誓言“七生报国”后,兄弟二人挺刃互刺,壮烈殉国。 战局糜烂之际,织田信长遣柴田胜家及足利直义率精兵两千,自丹波突入,猛击毛利元就侧翼,奇袭出云粮道。胜家枪挑毛利部將三人,血透重鎧。足利直义中箭落马,被亲卫救走。然毛利元就终究老辣,稳住阵脚后继续挥师进逼,吉野危如累卵。 长宗我部元亲藉机尽起土佐两万大军,昼夜兼程,奔赴吉野,与毛利元就及足利尊氏联军主力鏖战于吉野川岸,杀声震天,尸横遍野。 斋藤义龙则伙同六角定赖趁机猛攻织田军,织田信长坐阵京都,一面命明智光秀大战斋藤军於美浓腹地,另一面遣麾下亲卫木下藤吉郎领兵三千奔袭近江六角氏本城,木下藤吉郎不负厚望,採用“围魏救赵”之计解京都之困,一战成名,受到织田信长信赖,赐其名为“羽柴秀吉”,並从此获得重用。 被困土佐的罗霄,则趁机以祭奠楠木正成为名,於海边同船老大权兵卫成功接头,並在甘寧、周泰二將拼死护佑下直抵堺港,匿于吉野太夫处。后经新田义贞周密安排,潜回赤坂城,与寻找甲斐姬未果而返的王彦章、典韦、张龙等人匯合。 隨后,新田义贞纳陈宫计策,放弃吉野,尽收军民,焚毁輜重,率部曲携家眷进驻赤坂,同朝熊山互成犄角之势。 贾詡自朝熊山亲率奇兵,以养由基、吴惟忠为先锋,五百戚家军、三百陌刀队为骨干,匯合新田义贞所遣一千五百勇士,乘夜突袭多気城。养由基一箭射落城头大旗,戚家军及陌刀队刀阵齐整如墙推进,气势如虹,北畠具教见状大惊失色,急命手下开城迎接贾詡,宣誓效忠罗霄。 几乎同时,桑名城中杀机四伏。北条早云设宴款待长宗我部部將十河存保,暗中伏下疯魔眾忍者。席间酒至半酣,早云掷杯为號,疯魔眾自樑上、屏后蜂拥而出,刀光如雪。荒木兵库、大导寺太郎当场毙命,血溅杯盘。而北条早云內宅亦遭荒木部属死士袭击,妻妾婢僕十余人尽数殞命,宅院火起,浓烟冲天。十河存保仓皇间被亲卫拼死护出,却遭流矢贯穿左目,惨叫落马,兵退二十里。次日正欲率军报復,扬言屠城之际,忽接长宗我部元亲前线调令,驰援吉野。 北条早云与荒木兵库本欲相互嫁祸,却弄巧成拙。桑名城大乱未已,贾詡已遣养由基率一千精骑自多気城奔袭而来,趁乱奇袭,一举夺城,北条早云仅率残部数十骑仓皇东逃,直奔相模而去。至此,伊势九郡尽入罗霄之手。 “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乘春祭之机,遣赤备骑兵如狂风般突袭北信浓,葛尾城一夜易帜,村上义清仓皇出奔。小笠原氏拼死抵抗,兵败城破,自刃殉族。村上义清匹马逃往越后,泣血求援。 “越后之龙”上杉谦信怒发檄文,当即率八千精兵出阵春日山城,直指信浓,与武田信廉对峙於八幡原。这一龙一虎剑拔弩张,杀气直衝霄汉,眼看著,一场殊死搏斗即將上演。 一时间,东瀛岛国狼烟四起,各处大名蠢蠢欲动,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然而,这一场风云密布,才只是真正大战序幕之初启...... 正是: 赤坂彷徨过往,凑川冷月苍凉。 披肝沥胆夺正朔,空余壮志付残阳。 七生报国殤。 甲斐龙虎相抗,土佐锁凤囚凰。 美浓近江烽烟起,怒提长剑扫天狼。 风云会扶桑。 ................................. 许多精彩,皆在第二卷《东瀛天下崩》,敬请期待。 第一章 沧海横流望故京 至元三年,西元1337年。 元大都,大明殿的宝座上,妥欢帖睦尔的眉头紧锁著。 烛火映在眉间那道竖纹里,像一道化不开的墨。案上摊著一封奏章,墨跡新鲜——“广州路增城县民朱光卿反,僭称大金国,改元赤符”。 旁边还有几封:“汝寧棒胡反,焚陈州;聂秀卿、谭景山反,造军器,拜甲为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奏章,越过跪著的內侍,越过殿门。 大明殿的轮廓沉在夜色里,重檐廡殿,汉白玉台基,一道一道的雕龙望柱,沿著中轴线向南延伸——崇天门,丽正门,南城垣,再向南。 向南,是赤地千里的中原。太庙在地震中樑柱崩裂,压损仪物无数;汴梁路、河中府,连日地鸣如雷,民居倾塌,人畜死伤塞满道路。 向南,是举著火把的朱光卿,赤符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向南,是棒胡使一丈长棍,自称李老君太子,率眾屯於杏冈。 向南,还有合州大足,韩法师反,自称南朝赵王。 向南,是“江浙等处饥民四十万户”...... .......................................... 这天下,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到处都在翻滚,到处都在冒泡。 可奉元路,长安故地。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照常过。【註:元朝初期,西安被称为“安西路”,中后期,改为“奉元路”】 三月初九,眼看就要到清明节了,城里的柳枝才刚冒出米粒大的鹅黄嫩芽。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一场雪。 东市口的老槐树下,今日格外热闹。 “说书的!说书的!”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踮著脚尖往里张望。后面站著些贩夫走卒,挑担的歇了担,推车的停了车,一个个伸长脖子,等著那一声醒木响。 人群中央,摆著一张破旧的条桌。桌上放著一块醒木、一把摺扇、一盏粗瓷茶碗。茶碗里的热气裊裊升起,在春寒料峭的空气中打著旋儿。 条桌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说书人。 他生得浓眉大眼,阔口方腮,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却浆得板板正正。他身旁蹲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伶伶的,穿著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膝盖处还露出白花花的棉絮。男孩仰著脸,眼巴巴地看著那说书先生,眼睛里满是崇拜。 那先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见来得差不多了,便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人群中有人急道:“黄先生,快开始吧!额们都等著哩!” 也有人回头调侃道:“催啥咧,你婆姨催你回去造娃哩?” 引来一眾鬨笑。 那被称为“黄先生”的说书人放下茶碗,却不著急,伸手摸了摸身旁男孩的脑袋。男孩乖巧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露出半张小脸。 这时才看清,那男孩的左颧骨上,生著一颗硃砂痣,红艷艷的,像一粒熟透了的枸杞。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太过瘦弱,一件破旧的短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一根细竹竿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说书人,仿佛要把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黄先生收回手,忽然一拍醒木—— “啪!” 满场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口中念出一套定场诗来: “霸业王图孰在,功名哪个存留。 渔樵閒话古今愁,不过茶余饭后。 铁马金戈易老,青山碧水长秋。 江山依旧几多侯,尽被风吹雨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陡然拔高: “列位看官!今日不表那春秋制霸,不讲那列国纷爭,只说一件近事——那崖山之上,十万军民蹈海殉国,那陆丞相负帝赴难,张世杰战死颶风,是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悲壮!” “好!”人群中有人喝了一声彩。 黄先生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可嘆那大宋三百年基业,一朝倾覆。十万忠魂葬身鱼腹,君臣一同沉入大海。打那以后,这天下便换了主人……” “切!既然大宋那么厉害,为什么还是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面站著一个年轻的姑娘。 这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著一身浅青色的褙子,外面罩著月白色的披风。那披风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头上戴著帷帽,垂下的纱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截雪白的脖颈。 那纱幔太薄,隱约能看见下面的轮廓——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女子也不客气,提著裙角走了进来,在条桌前站定,歪著头看著说书人。 “我问你话呢。”她说,“既然大宋那么厉害,有那么多忠臣良將,为什么还是败了?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哪个不是英雄?可结果呢?皇帝跳海了,十万人都跳海了。英雄有什么用?” 黄先生上下大量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姑娘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那说话的口气,那身上的衣料,那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分明是个养在深闺的贵女。也不知是谁家的千金,亦或是哪家的郡主偷偷跑了出来看热闹。 黄先生乾咳一声,挤出个笑来:“姑娘这话问得……这英雄嘛,本来就是念想。崖山之后,大宋是没了,可那十万忠魂的气节,不还在这说书里活著吗?老百姓听书,听的不是输贏,是那份心气儿。” “心气儿?”那女子帷帽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悵然的笑意,“心气儿能当饭吃吗?能挡住蒙古人的铁骑吗?能让那十万人都活过来吗?” 黄先生被她问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才訕訕道:“姑娘说得是……可这说书嘛,图的就是个乐子。英雄也好,败亡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 帷帽的纱幔轻轻晃动,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过去的事?” 她忽然抬起头,隔著那层薄纱望向阴沉沉的天。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转瞬便没了痕跡。 她说完,也不等黄先生反应,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 天色晚了,人群渐渐散去。老槐树下,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几滩泼洒的茶水。 天更沉了,像是要落雨。 那男孩被说书人牵著,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若隱若现。 那是怎样一座城啊! 男孩从小在这城郊长大,可每一次远远望见那巍峨的城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他听师父说,那座城,从周朝就开始修了。最早称“丰镐”,后名“长安”。 一千多年下来,那座城早已不是一堵墙那么简单。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渭河南岸,把整座城牢牢护在怀里。城墙高三丈有余,宽可驰马,城楼巍峨如山峰,箭垛密如梳齿。城门洞里能並排行驶三辆大车,门扇上包著铁皮,钉著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 城里有棋盘一样整齐的街道,有数不清的坊市,有巍峨的宫殿,有庄严的寺庙。城外的八水环绕,城內的槐柳成荫。从周秦汉唐到如今,这座城见过多少兴亡?多少英雄在这里折戟,多少美人在这里白头? 男孩还小,说不清这些。他只是觉得,这座城真大,真老,真……亲切。 这时,一只鸽子从城楼上飞起。 那是一只灰白色的鸽子,它振翅高飞,越飞越高,在阴沉沉的天幕下盘旋了一圈,然后向东飞去。 男孩的目光追著那只鸽子,一直望到看不见。 ........................................... 鸽子飞过长安城的城墙,飞过城外蜿蜒的官道,飞过一座座村庄和田野。它飞过潼关,飞过函谷,飞过洛阳城外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它飞过开封府,飞过济南路,一直飞到东海之滨。 那里,也有一座城,叫登州。 秦汉时,这里叫之罘。秦始皇三次东巡,两次登临之罘岛,立石颂德。徐福东渡求仙,据说也是从这里出发的。 相传始皇贏政,一统天下后,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徐福到了日本,在熊野登陆,再未回去。他的后裔,有的留在纪伊,有的迁往各地。其中一支,辗转到了土佐,改姓『秦』,成了当地豪族。秦氏传到二十八代,出了一个叫秦能俊的人。他因战功被赐姓『长宗我部』,从此便有了长宗我部氏。 而此时的长宗我部元亲,正站在吉野川岸边,望著眼前的战场,久久不语。 ...................................... 十日前,就在这里,他率领的两万土佐精兵,与毛利元就、足利尊氏的三万联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廝杀。 那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河水被染红,双方的血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亲兵队长被砍掉了半个脑袋,斜歪在战马上还在往前冲。他亲眼看见足利尊氏的大旗三次被砍倒,又三次被重新竖起来。他亲眼看见毛利元就站在高处,冷静地指挥著军队,像一头俯视猎物的老狼。 最终,双方都死伤过半,各自退兵。 说是各自退兵,其实不如说是各自逃命。双方粮草都已不济,再拼下去,必然会全盘崩溃。 结果,他逃回了吉野城,毛利元就和足利尊氏逃回了西国。 “大人。”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长宗我部元亲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吉野城守住了。”那个声音继续说,“大人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长宗我部元亲苦笑一声,“守住了?你告诉我,什么叫守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的人——那是他的重臣,久武亲直。 “我带出来两万多人,回去的话还不到八千。”他一字一顿,“守住了?哼”。 久武亲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长宗我部元亲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 那里,是土佐的方向。 土佐有他的冈丰城,有后醍醐天皇,还有那个让他隱隱感觉到可怕的男人———— 罗霄。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罗霄以海边祭奠为名,趁机逃跑了。 那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透的年轻人,那个下棋时故意让他贏的駙马,那个在他眼皮底下谋划了好久而成功脱逃的唐人—— 跑了。 终於还是跑了。 “大人。”久武亲直又开口了,“北条早云那边传来消息,桑名城……丟了。” 长宗我部元亲的眼神猛然一凝。 “什么?” “据报,北条早云设宴,想於宴会之上刺杀十河存保將军並解决內乱,本想嫁祸荒木兵库和大导寺太郎,却弄巧成拙,荒木和大岛寺当场毙命,北条家室亦被二人派出的杀手屠戮殆尽。十河將军被射瞎了一只眼睛........第二天,罗霄的人趁乱突袭,夺了桑名城。现在,包括多気城、桑名城等均已易帜......伊势九郡已......尽归罗霄”。 长宗我部元亲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河岸上迴荡。 “好!”他大笑道,“好一个罗霄!这样才足够做我的对手!” 久武亲直愕然抬头。 长宗我部元亲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深沉。 “传令下去。”他道,“加派斥候,严密监视伊势动向。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土佐,告诉陛下(这里指后醍醐天皇),就说駙马於祭祀大典中瀆神明,惊圣驾,十恶不赦。让他下詔,革了罗霄伊势国司之职,全国通缉!” 久武亲直躬身:“是。” 他转身离去。 长宗我部元亲独自站在河岸边,望著东边的天际。 那边,是伊势的方向。 “罗霄。”他喃喃道,“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吗?这天下,已经乱了。伊势迟早是我的,你先替本將军好好守著吧!” 风吹过,带来血腥的气息。 第二章 月照天涯共此时 夜已深。 奉元城北(长安城)的广济坊,是这座千年帝都里一等一的富贵之地。坊內巷道宽阔,两侧遍植古槐,树龄最老的怕有几百岁,枝干虬结,遮天蔽日。白日里浓荫匝地,入夜后树影幢幢,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洒满细碎的银斑。 巷道深处,一座府邸悄然矗立。 朱红的大门,铜钉鋥亮,门楣上悬著一方匾额,用蒙汉两种文字书写著“安西王府”,黑底金字。门口两尊石狮,蹲踞在须弥座上,歷经风雨,稜角已被磨得圆润,却更添了几分威仪。石狮的脖颈上繫著褪了色的红绸,大约是过年时掛的,还没来得及取下。【註:歷史上安西王府並不在城內】 大门紧闭著,只留西角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府邸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东边还带著一座跨院。雕樑画栋,飞檐斗拱,虽不及大都那些王府的奢华,在这奉元城(长安城)却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宅院。 进门是影壁,青砖砌成,外敷琉璃,正中嵌著一块圆形的大理石,石上天然纹路宛如一幅山水。转过影壁,是第一进院,东西厢房各三间,是门房、帐房和下人居住的所在。院中铺著青砖,砖缝间长著细细的青苔,想来是有些日子没仔细打扫了。 穿过垂花门,是第二进院。这才是府邸的正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五间,迴廊环绕,檐下掛著成排的灯笼。灯笼是红绸裱的,点著蜡烛,烛光透过红绸,映得满院暖融融的。可此刻已是三更,大部分灯笼都熄了,只剩下正房廊下的两盏还在风中微微摇晃。 正房是主人起居的所在,此刻门窗紧闭,没有声息。 西边有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沿著夹道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后院的所在。 后院比前几进稍小些,却更精致。院中堆著一座假山,太湖石的,瘦漏透皱,颇具意趣。假山旁挖了一方小池,池水清浅,养著几尾红鲤。池上架著一座小小的石桥,桥栏雕著莲花的纹样。池边种著几丛竹子,月下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后院的正中,是一座三层的阁楼。 阁楼是这府邸里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能望见大半个奉元城(长安城)。此刻楼上黑沉沉的,只有三层的一扇窗户,透著微光。 那是一扇雕花的支摘窗,窗纸是新糊的,雪白雪白。月光照在窗纸上,把那雕花的影子投在窗格上,是一枝疏疏朗朗的梅花。 窗半开著。 一只手搭在窗欞上,月光照得那手纤毫毕现——修长,白皙,指尖微微带著一点粉。 那是观音奴的手。 她就倚在那扇窗前,望著东边的天际,已经望了很久。 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倚在窗前发呆,一动未动。 她今夜穿的是一身家常的打扮——外头罩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褙子,是苏州织造的素缎,料子轻薄柔软,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褙子的领口和袖边绣著细密的缠枝花纹,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光线流转时,才会隱隱地闪那么一下。 褙子里面,是一件窄袖的织金锦短袄。那锦缎是今年大都最时兴的“纳石失”,金色的地子上织著深红的缠枝宝相花,花纹细密繁复,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光。短袄的袖口收得很紧,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手腕的纤细。 她下身繫著一条石榴红的百褶裙,裙幅极宽,垂落下来盖住了脚面。裙摆上用金线绣著云纹和杂宝的图案,每一道褶子都压得整整齐齐,月光照上去,褶痕间便有了深深浅浅的光影。裙腰束得很高,用一条鹅黄色的丝絛紧紧系住,愈发显得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她的头髮鬆鬆地綰了个懒妆髻,斜斜地偏向一侧。髮髻上簪著一支金累丝嵌宝石的步摇,是赤金的底子,累丝工艺极细,做成了一朵半开的牡丹样式,花心镶著一颗小指肚大小的红宝石。月光下,那红宝石微微闪动,像一滴凝固的血。 步摇的流苏垂下来,是细细的金丝串著米粒大的珍珠,一共三缕,最长的那缕几乎垂到肩头。她微微侧头时,流苏便轻轻晃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耳上戴著一对小巧的金环,环下缀著一颗莲子大的珍珠,正是大都时下最时兴的式样。珍珠的光泽柔和温润,贴在她耳垂边,衬得那一小片肌肤越发白腻。 她的眉毛是细细的、弯弯的,不似汉家女子那般画得浓重,而是淡淡的,像远山的一抹青痕。眉心一点淡淡的硃砂,乖巧而又仙气飘飘,惹人恋爱。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隨著眨眼轻轻地颤动。唇上点著淡淡的胭脂,不是那种艷丽的红,而是浅浅的緋色,像初春的桃花。 她就这样倚在窗前,一手搭在窗欞上,一手垂在身侧。月光勾勒出她整个人的轮廓——从肩头到腰际再到裙摆,是一条柔和的弧线。 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噹响了一声。 她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把那缕髮丝別到耳后。那动作轻而自然,却让月光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修长、纤细,指尖微微带著一点粉。 远处传来更鼓声。 她没有动,依旧望著东边的天际。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郡主,该歇了。”阿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观音奴没有回头。 “阿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囈,“你说,海的那一边,现在是什么时辰?” 阿彩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观音奴也没指望她回答。 她只是望著那轮月亮,望著月亮升起来的方向。 这间阁楼是舅舅家最好的客房,陈设虽不及大都汝阳王府的奢华,却也处处透著世家大族的讲究。紫檀的架子床,锦缎的被褥,案上还摆著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著上好的沉香。可她在这屋里住了半个月,总觉得闷得慌——不是屋子闷,是心里闷。 白天那个说书人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崖山之后,大宋是没了,可那十万忠魂的气节,不还在这说书里活著吗?” 她当时问:“英雄有什么用?” 那说书人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可她后来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英雄到底有没有用?文天祥死了,陆秀夫死了,张世杰死了,大宋还是亡了。可如果没有这些人,大宋的结局呢?只怕会亡得更快,也更难看。 也许英雄的用处,从来不在於是否能改变结局。 她嘆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两个月前,她还在大都。 那时候母亲刚病倒,太医院的御医进进出出,开的方子一张接一张,母亲的病却一日重似一日。父亲急得团团转,朝堂上的事也顾不上了,整日守在母亲床前。 可那天,父亲忽然把她叫到书房,说有一门亲事,是伯顏(这里指蔑儿乞氏伯顏)的孙子,门当户对,让她准备准备。 她愣住了。 “母亲病成这样,您跟我说这个?” 父亲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母亲这病……怕是拖不了多久了。如今这朝局,你可知这大都城里,有多少人正盯著咱们家?” 她听懂了。 不是嫁人,是把她当筹码,去维繫一个摇摇欲坠的联盟。 她在汝阳王府长大,从小见惯了那些蒙古贵族的嘴脸。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刀兵相见,后天又能坐在一起喝酒。什么忠诚、什么情义,在权力面前都是笑话。 那个伯顏的孙子,她连见都没见过,可她却早就听闻那是个整日游手好閒的花花公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跪在母亲床前,看著母亲昏睡中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三天后,她留下一封信,带著贴身侍女阿彩,从大都跑了出来。 她先是去了河南,又转道来了奉元城(长安城)。说是散心,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么——躲那门亲事?躲父亲那疲惫的眼神? 白天那个说书人还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老百姓听书,听的不是输贏,是那份心气儿。” 心气儿。 她现在,还有那份心气儿吗? 她不知道。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觉得奉元(长安)的月亮比大都的月亮大,也比大都的月亮远。它冷冷地掛在天边,像一个永远也够不著的梦。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一本旧书里看到的故事——徐福东渡,为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带著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一去不返。有人说他们到了海外的仙山,有人说他们在日本岛上扎根,成了那里人的祖先。还有人说,徐福带去的不只是人,还有三件神器——八咫镜、天丛云剑、八坂琼勾玉。这三件神器里,藏著打开“天门”的秘密,从那里可以得到仙药,可以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她喃喃道。 如果真的有仙药,就能救母亲…… 她摇摇头,苦笑著把自己的念头掐灭。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掐了又长。 “那个徐福一去不返的岛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月光,“那个连世祖皇帝两次派兵都没有征服的岛国,那个听说被神风护佑的岛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海的那一边,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土地,那里也许有仙药。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月亮已经转到了南边中天。 观音奴依然倚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海的那一边,此刻是什么时辰?那里的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望著同一轮月亮? ........................................ 日本河內国,赤坂城。 罗霄站在廊下,望著那轮月亮,已经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一点拖沓——那是伤愈之人走路特有的步態。 他没有回头。 “成弟。” “大哥。” 罗成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月光照在少年脸上,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面庞此刻清瘦了许多,眼窝微陷,唇色还有些淡。奈良山峡谷那三箭,险些要了他的命。李时珍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虽能下地走动了,到底还是虚弱,披著一件厚厚的斗篷,仍止不住偶尔咳一两声。 “夜里风凉,怎么出来了?”罗霄侧头看他。 罗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倔强。 “总闷在屋里,骨头都生锈了。”他望向那轮月亮,“再说,这么好的月亮,不出来看看可惜了。”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 “大哥。”罗成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是怎么找到你的?” 罗霄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是罗成跪在他面前,抱著他哭,说当年家乡战乱,大哥从军走后,二哥也隨父亲出征抗元去了,一去便杳无音讯。母亲想念大哥,便差他出来寻找。他辗转多地,直到东海蓬莱,听闻大哥可能已东渡,便一路寻来…… “苍天有眼。”罗成喃喃道,望著月亮,“那时候我就在想,只要能找到大哥,让我做什么都行。” 罗霄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弟弟肩上按了按。 罗成忽然咳了两声,用袖子掩住嘴。罗霄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他回去歇息,罗成却摆了摆手。 “不碍事。”他道,声音有些闷,“大哥,父亲来信了,从琉球来的。” 罗霄一怔,隨即反应了过来,这时的元廷把台湾称作琉球。 罗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了他。 罗霄接过,到灯笼下面细看。信纸已经有些皱了,字跡是陌生的,可那语气…… “霄儿,成儿,见字如面。知你们兄弟在东瀛平安,甚是欣慰。我这边一切安好,汝母亦无恙,勿念。如今我们已在琉球,投九公主殿下。时下局势复杂,元廷虽设澎湖巡检司,然岛上汉人义士眾多,九公主殿下正率我等抗击元寇,一时半刻难有定数。汝二弟罗松现为我军主將,战功赫赫,汝母常掛念你们,盼有一日能兄弟团聚。然眼下时局未稳,你们且在日本暂居,待时机成熟,再图相聚不迟。” 罗霄读完,沉默良久。 “九公主……”他轻声道。 罗成点了点头:“是宋度宗的小女儿。崖山之后,被忠臣护著逃出来,一路辗转到了琉球。这些年,她一直带著咱们汉人义士抗击元寇。” 罗霄望著月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虽说明知是系统植入的记忆,但谁让人类是情感动物,有了记忆,便有了情绪。 “大哥。”罗成看著他,“父亲让我们暂时別回去。” 罗霄点了点头。 “我懂。” 琉球那边,局势复杂。元廷虽未真正控制全岛,却设立了澎湖巡检司,虎视眈眈。岛上除了汉人义士,还有当地原住民,还有从日本流窜过去的倭寇。几方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罗霄知道父亲不让他们回去,是为他们好。 可这份好意,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大哥。”罗成又道,“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罗霄转头看著他。月光下,少年那双眼睛里,是满满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当初罗成找到他时,跪在地上大哭的样子。那时他只当是兄弟重逢的喜悦。如今想来,那哭声里,有多少是喜悦,又有多少是顛沛流离的艰辛? “回去?”其实罗霄心中也一直念念不忘这两个字。他还到底能不能“回去”?——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 良久 “能。”他一字一顿,“一定能!” 罗成看著他,微微笑了,笑容里又流出那让人熟悉的一丝桀驁光彩。 “我就知道大哥会这么说。”他咳了一声,“到时候,咱们带上大嫂、二嫂,还有阿市小姐、千代姑娘,一起回去。让娘看看,她儿子有多出息,娶了这么多媳妇。” 罗霄忍不住笑了,摸了摸罗成脑袋。 “伤还没好利索,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罗成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主公,陈宫先生急信。” 罗霄接过,拆开细看。信上只有几句话:伊势初定,请主公速归朝熊山主持大局。 罗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收起信,对罗成道:“收拾一下,咱们准备回朝熊山。” 罗成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著罗霄。 “大哥,嫂子她……” 罗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望向那轮月亮。 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她......会没事的。”他轻声道。 远处,夜风拂过山峦,带来草木的清香。 天边那轮月亮,照著他,也照著她。 .......................................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银线。 甲斐姬坐在榻边,望著那条银线发呆。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久到那条银线在屋里缓缓地挪动,从门口挪到了墙角。 几日前她醒来时,就躺在这里。 这间屋子不大,却很乾净。墙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佛像,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榻上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发白,晒得蓬鬆,有一种太阳的味道。窗户糊著白纸,此刻被月光照得透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最后的记忆是雪地里无尽的寒冷,是刺骨的寒风,是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爬。然后就没有了。 醒来时,她躺在这里,浑身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人路过,把她从雪地里背了回来。 那个人给她换药,给她餵水,给她擦身子。她一开始羞愧难当,恨不能一头撞死。可那人只是平静地做著他该做的事,目光里没有任何让她难堪的东西,仿佛她只是一只受伤的野猫,或是一株被风吹倒的小树。 后来她便习惯了。 几日过去,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伤口在癒合,力气在恢復。可她心里那道口子,却始终没有结痂。 她不敢回去。 她不敢面对罗霄。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那些日子发生了什么,告诉他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甲斐姬了。每次想到他,想到他温柔的眼神,想到他握著她的手说“一定要早点回来”,她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她好想他。 好想被他抱在怀里,好想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好想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屈辱都哭出来。 可她没有这个勇气。 她怕。 怕看见他眼中的震惊,怕看见他眼中的怜悯,怕看见他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她不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回去。 也许永远也不回去。 她就这样坐著,望著那条细细的月光,心中翻涌著无数个念头。一会儿想他,一会儿恨自己,一会儿又什么都不想,只是发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涌入,照亮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走进来,身形魁梧,脚步却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银边。 他走近了。 甲斐姬抬起头,借著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却生得稜角分明。两道眉毛很浓,斜斜地飞入鬢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太阳穴——微微鼓起,高高隆起。他的眼睛很亮,深沉的、內敛的亮,像深潭里泛著光的水。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衣,洗得发白,却浆得板正。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身形很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却不给人压迫感,反而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他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 他走到榻边,坐下。动作很轻,榻几乎没有晃动。 “该喝药了。”他道。 声音不高,却浑厚,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共鸣。 甲斐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接碗。 他却没有递给她。 他拿起碗里的木勺,舀了一勺药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甲斐姬愣了一下。 她没有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终於,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下去。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餵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屋里只有勺子和碗沿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一碗粥很快见底。 他放下碗,却没有走。 甲斐姬抬起头,望著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在暗影里神秘而陌生,可那双眼睛却坚定而明亮。 “你……”她缓缓开口,“是谁?”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你终於肯说话了......世人皆称我七宝行者。”他道,“一直隱居在这山里。” 甲斐姬怔怔地看著他。 七宝行者。 这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不知为什么,这个人坐在她面前,却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只要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你救了我。”她道。 “恰好路过。”他道。 “你照顾了我这些天。” “举手之劳。” 说罢,七宝行者站起身,端著空碗,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养伤。”他道,“缘起缘灭,如露如电,世间恩怨,自有其时”。 门关上了。 月光依旧。 甲斐姬坐在榻边,望著那扇门,望著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泪水终於落了下来。 第三章 朝熊山起蓬莱宫 京都,二条城,天守阁的大殿內。 织田信长踞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美浓与近江的交界处,久久不动。 下首两侧,分別跪坐著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 “六角定赖。”织田信长缓缓开口,手指点在近江国的位置上,“这个老狐狸,最近又不安分了。” 明智光秀微微欠身:“主公,据细作来报,六角氏近日与斋藤义龙往来密切,似乎又在蠢蠢欲动。如果二人再次分兵来袭,我军將腹背受敌。” “腹背受敌?”织田信长冷笑一声,“他六角定赖不过是一介守成之犬,也配让本督腹背受敌?” 明智光秀神色不变,缓缓道:“六角氏虽不足惧,然其地处近江,扼我东进之咽喉。若不早日拿下,则我军西进时,后方必受其扰。臣以为,当趁其不备,先发制人。” 织田信长没有表態,目光转向另一侧的羽柴秀吉。 “猴子,你怎么看?” 羽柴秀吉抬起头,那张精瘦的脸上带著惯有的恭顺。他沉吟片刻,道:“主公,臣斗胆一言——光秀公所言,固是正理。但臣以为,此刻急於由我军主导对六角氏先发制人,恐非上策。” “哦?”织田信长挑了挑眉,“说下去。” 羽柴秀吉向前膝行半步,指著地图上的伊势方向。 “主公请看,伊势九郡如今已在罗霄手中。此人虽是新起之秀,却驍勇善战,麾下猛將如云。臣听闻,他手下有王彦章、典韦、许褚、罗成等將,皆乃万人敌。若我们能与他联手,共同对付六角和斋藤,则两面受敌者,反是六角氏。” 明智光秀眉头微皱:“秀吉,你想得太简单了。罗霄的夫人甲斐姬是被主公派去甲斐的,被送到便女营受尽凌辱,且如今下落不明。以罗霄的性格,只怕早已记恨在心。此时找他联手,无异於与虎谋皮。” 羽柴秀吉微微一笑:“光秀公所言,確是人情之常。但恕臣直言,罗霄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记恨的是私怨,可他必然会更在乎大局。” “什么大局?” “罗霄如今在伊势立足未稳,北有北条余孽虎视眈眈,西有长宗我部元亲隨时可能发难,南面志摩的九鬼嘉隆也绝非善类。他......需要盟友。”羽柴秀吉道,“而放眼天下,能与长宗我部、北条抗衡者,舍我织田家其谁?” 他顿了顿,看向织田信长:“主公只需派使者前去,说明利害,许以好处——譬如,帮他把伊势全境拿下,毕竟“伊势十三浦”都是良港,他罗霄是聪明人,不会因私废公。更何况,他身边那陈宫和贾詡也一定会参透此中厉害。” 明智光秀冷笑一声:“话虽如此,可他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毕竟,他夫人被上千人......” “光秀!”织田信长开口打断。 明智光秀低头:“臣在。” “甲斐姬毕竟也是我的人,此事以后休再提起!” “嗨!”明智光秀急忙跪地叩首。 “你方才说,当先发制人,破六角再图斋藤。那我问你,若我军与六角交战时,斋藤从背后杀来,如何应对?”织田信长冷声问道。 明智光秀沉吟道:“可派兵驻守美浓边境,以阻斋藤。” “派多少兵?” “两......不,一万。” 织田信长笑了:“一万?那六角那边,还剩多少?本督现在总共才能派多少兵?” 明智光秀一愣,低头无言。 “你该不会不知道如今粮仓里的情况啊......光秀!”织田信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又看向羽柴秀吉。 “猴子,你说与罗霄结盟。那我问你,若他不肯呢?” 羽柴秀吉道:“臣愿为使。” “哦?你去?” “是。臣亲自去伊势,面见罗霄。”羽柴秀吉叩首,“若他不肯,臣愿提头来见。” 织田信长盯著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可羽柴秀吉只是低著头,一动不动。 良久,织田信长点了点头。 “好。”他道,“就按你说的办。” 明智光秀猛然抬头:“主公——” “光秀。”织田信长打断他,“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眼下,本督需要的不是顾虑,是破局之策。猴子出奇制胜,至少敢想敢做,你呢?” 明智光秀低下头,不再说话。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 “就这么定了。”他道,“猴子,你准备一下,两日后启程。” 羽柴秀吉叩首:“臣遵命。” 明智光秀也跟著叩首,却一言不发。 “散了吧。” 两人退下。 廊道上,月光如水。 走了几步,明智光秀忽然停住脚步。 “秀吉。” 羽柴秀吉回头,依然是那副恭顺的笑容:“光秀公有何吩咐?” 明智光秀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真有把握说动罗霄结盟?” 羽柴秀吉笑容不变:“主公方才说的明白,只要能说动他出兵,可以不惜任何代价......任何......” “任何代价?”明智光秀冷笑一声,“但愿你的『任何代价』,不要太过。”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道中渐行渐远。 羽柴秀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敛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精瘦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阴鷙。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在这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光秀公啊光秀公……”他喃喃道,“你的时代,快过去了。” ................................................. 河內国,赤坂城。 后山。 三座坟塋並排而立。 最左边那座,是花夜釵的墓。墓身已经重新修缮,墓碑也已经换成了石碑,上刻著“故儷花氏夜釵之墓”六个字,字跡是罗霄亲手所书。墓前供著一束野菊。 中间那座,是新添的。楠木正成之墓。墓碑比旁边的两座都要高大,用的是上等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 墓碑上书“呜呼忠烈楠公之墓七生报国以奉君身死志存以护国尊治天皇宸翰”碑文,是后醍醐天皇亲笔。 碑前立著一尊铜像,是楠木正成端坐的姿势,身披鎧甲,手持长枪,目光望向远方。那目光坚毅而平静,仿佛还在看著这片他拼死守护的土地。 铜像铸造得极好,连他眉宇间的那股英气都栩栩如生。晨光照在铜像上,泛著沉沉的暗金色光泽,让那张脸看起来既威严又悲悯。 最右边那座,是楠木正季的墓。与兄长的墓相比,略小一些,却也庄严肃穆。碑上刻著“忠勇公楠木朝臣正季之墓”一行字。 三座坟塋前,站满了人。 罗霄站在最前面,一身素服,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悲伤。 身后是阿市、千代、罗成、李时珍、王彦章、典韦、许褚、李嗣业、甘寧、周泰,以及张龙赵虎王朝马汉等人。再后面,是两百余名陌刀队將士和一百余名锦帆军士卒以及几百赤坂精锐。人人素服,肃立无声。 新田义贞站在罗霄身侧,身边是他的爱妾松友里香。里香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低著头,眼角还掛著泪痕。 祭拜的仪式已经结束。 香烛的烟气还在裊裊升起,在晨光下飘散。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呜咽。 良久,罗霄转过身,走到新田义贞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 “新田兄。”罗霄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新田义贞看著他,眼眶微红。 “罗霄君,此去……多多保重。” 罗霄点了点头。 “你也保重。” 新田义贞看著罗霄,深吸了口气,忽然开口道:“花夜釵走了,正成兄走了,正季也走了。”他声音越来越轻,“咱们这些人,还能走多久?” 罗霄没有回答,他伸出双手在新田义贞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这时,松友里香走上前,在罗霄面前跪下。 “罗霄大人。”她的声音带著哽咽,“妾身……妾身再拜谢大人救命之恩。” 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罗霄连忙扶起她。 “夫人快快请起。新田兄与我是生死之交,夫人不必如此。” 里香抬起头,泪眼婆娑。 “大人此去伊势,路途遥远。妾身……妾身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这串沉香念珠送给大人,妾身只求大人平安。” 罗霄接过念珠,看著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新田义贞。 “罗霄谢过新田兄和夫人” 新田义贞点了点头,伸手揽住里香的肩膀,再次嘱咐道:“罗霄兄常来信!” “我会的。” 一阵风吹过,墓前的香灰被吹散了一些。 罗霄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眾人紧隨其后。 ............................................... 三日后,伊势国,朝熊山。 远远望去,只见一座挺拔的山峰拔地而起,虽不算太高,但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山腰以上雾气繚绕。只有一条蜿蜒的山道,从山脚一路向上。 “好一座险山。”罗成忍不住赞道。 陈宫早已在山脚下等候。 见罗霄到来,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主公,一路辛苦了。” 罗霄翻身下马,扶起他。 “公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宫微微一笑:“臣份內之事。” 他侧身引路:“主公请隨我来。” 一行人沿著山道向上走去。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高大的城楼横亘在山口处,將山道完全封死,想要进入朝熊山里面,必经此路。 那城楼用巨大的青石砌成,高约五丈,宽约七丈。城墙上密布箭垛,每隔数尺便有一处射孔。城楼正中是一道厚重的城门,包著铁皮,钉著铜钉,气势巍峨。城楼上旌旗招展,站满了士卒。 陈宫指著城楼,道:“主公,这是第一道关口。臣给它取名『朝天关』”。 罗霄点了点头,仔细端详。 城墙的石料都是就地取材,打磨得十分规整。墙根处有排水沟,沟上铺著石板。城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楼高三层,可以俯瞰整个山口。 “真是一座易守难攻的险关!”罗霄讚嘆道,“公台用心了。” 穿过城门,里面是一处宽阔的瓮城。 瓮城呈圆形,直径约二十丈,四周都是高高的城墙。地上铺著青砖,砖缝间填著灰浆,平整如镜。城墙上同样密布箭垛,若有敌人攻破第一道城门,进入瓮城,便会陷入四面受敌的境地。 陈宫指著瓮城尽头的另一道城门,道:“主公请看,那里是第二道关口。” 那是一座比第一道更加雄伟的城楼。 城门上方,掛著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金色大字:云霄门 那字跡刚劲有力,笔走龙蛇,器宇轩昂。 罗霄望著那三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云霄门。 过了此门,便是云霄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穿过云霄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那广场呈长方形,长约百丈,宽约五十丈,全部用青石方砖铺成。砖面打磨得极为平整,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广场四周竖著一排排旗杆,杆上飘扬著各色旗帜。 广场尽头,又是一道城门。 那城门比前两道更加宏伟。城墙高达五丈,墙顶建著一座高大的门楼,歇山顶,覆著青瓦,檐角高高翘起。门楼下掛著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山海城 罗霄站在广场中央,望著那三个字,久久不语。 山海城。 山与海之间,便是这座城。 他忽然想起陈宫当初说起伊势朝熊山时,就曾说过,这里可守山控海。 如今,他站在这里。 身后是追隨他的兄弟,眼前是他自己的城。 陈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里面还有。” 罗霄点了点头,继续向前。 穿过山海城,眼前出现了一座內城。 那是一座比前面所有城池都要宏伟的城郭。城墙高达六丈许,墙体用巨大的条石垒砌,石缝间填著糯米灰浆,坚固异常。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之间还有敌台,可以相互支援。 城门楼更是气势恢宏。三层楼阁,重檐歇山顶,覆著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檐下掛著一方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蓬莱宫 罗霄站在城门前,望著那三个字,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蓬莱。 那是传说中的仙山,是徐福东渡寻找的地方。 陈宫把这个名字,用在了这里。 “主公。”陈宫轻声道,“请。” 罗霄迈步走进城门。 门后,是一处更加开阔的广场。 广场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大殿。 那大殿坐落在高高的石砌台基之上,台基高约三丈,四面都有台阶可以上下。大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重檐歇山顶,覆著金色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层叠叠,雕樑画栋,气势恢宏。 殿前竖著一排朱红的立柱,柱上盘著金龙。殿门大开,可以看见殿內深处,有一座高高的宝座。 殿门上方,掛著一方匾额: “奉天殿” 罗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大殿。 殿內极深,极阔。地上铺著方砖,光亮如镜。两侧立著十二根巨大的朱漆柱子,柱上雕著云龙纹。殿深处,那座宝座高高在上,背后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绣著龙吞日月图。 陈宫在他身后,轻声道:“主公,请上座。” 罗霄站在宝座前,望著那张椅子。 那是一张极尽奢华的宝座。紫檀木的框架,镶嵌著各色宝石,椅背上雕著九龙腾云的图案。椅垫是明黄色的锦缎,绣著团龙纹。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当初把系统奖励他的金幣全都给了陈宫,陈宫如今打造出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回馈了他,还打造了这样一座宝座。 陈宫要他坐上去。 要他坐上这个位置。 要他……取天下。 罗霄沉默了很久。 身后,罗成、王彦章、典韦、许褚、李嗣业、甘寧、周泰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 终於,他转过身,在宝座上坐下。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肩上沉甸甸的。 不是这把椅子沉。 是这江山......太沉。 陈宫在下面跪下,高声道:“臣陈宫,拜见主公!” 眾人齐齐跪下:“拜见主公!” 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久久不息。 罗霄望著下面跪著的眾人,望著殿外那广阔的天空,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他想起甲斐姬,想起她此刻不知在何方。 他想起楠木正成,想起他死在凑川的那个黄昏。 他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起来吧。” .......................................... 陈宫隨后陪同罗霄一眾人等继续参观各处。 “奉天殿”之后,是“一统堂” 五开间的歇山顶大殿,比奉天殿略小一些,却也气势不凡。殿內掛著各色地图,摆著沙盘,是议事的地方。 一统堂之后,是“江山楼”。 三层七开间的阁楼,是整座蓬莱宫最高的建筑。站在顶层,可以俯瞰整个朝熊山盆地,乃至山下的千顷良田。 罗霄登上江山楼,凭栏远眺。 一阵风吹过,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正是初春,田野里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绿色。远处,几条河流蜿蜒而过,像银色的丝带。更远处,群山连绵,若隱若现。 “好地方,好一处屯兵之所!”他轻声道。 陈宫站在他身侧,道:“主公,朝熊山四周环山,只一处闕口,已建雄关数道,山上水源充足,已新垦良田千亩,可凭险据守。臣在此筑城,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指著远处:“主公请看,东边是伊势湾,从安浓津出海,可直达四国、九州。西边是大和国,南边是纪伊,北边是近江。此地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 罗霄点了点头。 “我军现在兵力如何?” 陈宫道:“桑名城那边,文和与养由基驻扎,有兵力约三千人。其中陌刀队五百,戚家军五百,其余是北条早云家的降兵。本来降兵有万余人,但这段时间逃跑了不少。哪怕严加管制,也还是控制不住。” 罗霄眉头微皱。 “逃兵?” “是。”陈宫嘆了口气,“毕竟是降兵,心不服。不过文和书信说,留下来的都是愿意效忠的,可以一用。” 罗霄点了点头。 “多気城呢?” “多気城是吴惟忠將军在守,有戚家军二百,陌刀队三百,加上北畠具教麾下的原班人马约千人。北畠具教已经宣誓效忠主公,暂时可以信任。” 陈宫顿了顿,又道:“其余如河曲、铃鹿、奄芸、壹志、饭高、饭野、度会各郡,也已纳入主公治下。只是这些地方除少量兵士维持治安外,基本无兵驻守。” 罗霄沉吟片刻,道:“安浓津那边呢?” “安浓津是天然良港,有一些造船坊,目前有新建的战船几艘。”陈宫道,“臣建议,可以让甘寧將军的锦帆军驻扎安浓津,一来可以训练水师,二来可以保护港口。” 罗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甘寧。 不等罗霄说话,甘寧跪倒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將定不负所托!”声如洪钟。 罗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望向远方。 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金红。 第四章 得近江者得天下 越后国,春日山城的一处议事大殿內,上杉谦信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地图上信浓国的方位。他一身黑色直垂,腰悬太刀,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此刻正盯著地图上的“八幡原”三字,眉头紧锁。 下首两侧,跪坐著越后军的核心將领。 左侧第一位,是斋藤朝信。此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是越后军中第一猛將,越后七手组之一,號称“越后之钟馗”。他此刻正盯著地图,眼中燃烧著浓浓战意。 左侧第二位,是甘糟景持。他生得精瘦,目光锐利,是上杉谦信麾下最善用骑兵的將领。 右侧第一位,是宇佐美定满。此人年过五旬,鬚髮花白,却精神矍鑠。他是越后军的军师,智谋深沉,素有“越后之狐”之称。 右侧第二位,是加地春纲。他面容沉稳,不苟言笑,是上杉家老臣,能文能武且以治政见长。 “诸位!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迴荡,“他在信浓做了什么,想必你们都知道了。” 斋藤朝信冷哼一声:“小笠原氏被他灭了,村上义清被他赶出来了。如今那廝占了葛尾城,正对著咱们越后虎视眈眈。” 甘糟景持道:“据细作来报,武田信玄已在盐尻岭集结兵力,至少两万。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北上川中岛。” “不错。”宇佐美定满捋著鬍鬚,缓缓道,“老臣以为,武田信玄必先取川中岛。此地是信浓与越后的咽喉,若被他占了,越后门户洞开。” 上杉谦信点了点头。 “定满公所言极是。”他道,“武田信玄此人,用兵如鬼,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灭小笠原、逐村上义清,不过是为了扫清障碍。他真正的目標,一定是川中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川中岛的位置。 “川中岛,地处千曲川与犀川交匯处,土地肥沃,易守难攻。若被他占了此地,便可屯田养兵,步步为营,蚕食我越后。” 斋藤朝信道:“主公,那咱们还等什么?趁他立足未稳,先出兵占了川中岛!” 宇佐美定满摇了摇头。 “斋藤君,不可急躁啊。”他道,“武田信玄既然要取川中岛,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我军若贸然南下,会正中他下怀。” 加地春纲道:“定满公所言有理。我军当先固守边境,待其兵疲粮尽,再一举破之。” 上杉谦信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定满公,你以为武田信玄会何时出兵?” 宇佐美定满沉吟道:“春耕已过,秋粮未收。此时出兵,2万军的粮草最多可支三月。老臣以为,他必在一个月內动手。” 上杉谦信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在一个月內,给他一个惊喜。” 他走回座位,重新踞坐。 “斋藤朝信!” 斋藤朝信抱拳:“末將在!” “你率三千精兵,驻守善光寺。武田军若来,只需坚守,不许出战。” 斋藤朝信愣了一下:“主公,末將愿为先锋,杀他个片甲不留!” 上杉谦信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朝信,你的勇武,本督知道。但这一战,不需要勇武,需要耐心。” 斋藤朝信低下头:“末將……遵命。” 上杉谦信又看向甘糟景持。 “甘糟景持!” “末將在。” “你率两千骑兵,潜伏於犀川上游。待武田军渡河时,半渡而击。” 甘糟景持眼中精光一闪:“末將明白。” 上杉谦信最后看向宇佐美定满。 “定满公,你与本督坐镇春日山城,总揽全局。” 宇佐美定满深深一揖:“老臣遵命。” 上杉谦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缓缓道: “武田信玄……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 ....................................... 伊势国,朝熊山。 蓬莱宫,奉天殿。 罗霄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殿下那个精瘦的身影上。 那人跪在殿中央,一身织田家臣的装束,身后跟著几名隨从,抬著几只大木箱。他生得矮小,面容却极为精干,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著,一看便是机敏过人之辈。 羽柴秀吉。 织田信长的使者。 罗霄看著下方跪著的人,心情很复杂。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太閤,这就是后来统一日本的傢伙,这就是那个野心征服世界的男人,而他此时,就跪在自己的殿內,只要此时自己一声令下,这个傢伙就会身首异处。可他不能这样做,至少现在还不能,他明白此时自己的境地,他就这样静静的看著羽柴秀吉,面无表情。 “罗霄大人。”秀吉叩首,声音洪亮,“在下羽柴秀吉,奉大將军之命,特来拜会。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他拍了拍手,隨从打开木箱。 箱中装满了綾罗绸缎,五光十色,灿若云霞。另有两只箱子,打开来,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幣,整整齐齐码放著,映得满殿生辉。 最后一只小箱子,打开来,却是一幅地图。 那地图展开后很大,山川城池,標註得极为详细,正是伊势全境的地形图。 罗霄看著那些礼物,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罗霄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羽柴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他道,“赐座。” 秀吉谢过,在右首坐下。 陈宫坐在左首,目光始终落在秀吉身上,微微睁开,不住地大量著对方。 秀吉坐定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罗霄大人,这是崇光天皇的諭旨。加封大人为东海道探题,兼伊势国守护。” 罗霄接过,展开细看。 “东海之道,国之襟喉,安危所系。今有朕之股肱良才罗霄,忠勤夙夜,沉毅有谋,晓畅军机,深体朕怀。 兹遇国家多难之秋,蠢动之辈未静,海波不扬,诚股肱效力之秋也。夫东海道者,十五州之总会,控御要衝,非得刚决明敏之器,不足以镇其地、服其眾。 咨尔罗霄,宜膺重寄。今朕特假名教之权,授尔武略之任,可特拜东海道探题,佩总监督之印,兼领伊势国守护之职。辖伊势神篱之域,总东海乾戈之柄。 尔其钦哉,训其兵,恤其民,严守御之备,固藩屏之图。肃清海道,镇护中央,以分朕宵旰之忧。汝宜持律秉忠,扬威布德,无替朕命。倘有缓急,许以便宜从事,先斩后闻。 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兴仁(宸翰)”【註:崇光天皇名字是兴仁】 东海道探题。 那是东海道最高军事长官,管辖范围包括伊势、志摩、尾张、远江、三河、相模、武藏、伊豆、甲斐、骏河等十余国。名义上,是这一大片地区的最高统帅。 可实际上呢? 那些国,有几个在他手里? 罗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把諭旨递给陈宫,道:“公台,你看看。” 陈宫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秀吉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这是大將军的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罗霄接过,展开细看。 信上写道: “罗卿亲启: 久疏问候,甚念。闻君已脱偽逆之困,入主伊势九郡,可喜可贺。此前你我联手,共破足利尊氏、毛利元就於奈良山,至今思之,犹觉痛快。今君获崇光天皇御封,荣升东海道探题,本督亦与有荣焉。 不知小妹阿市可好?甲斐姬可好?罗卿与阿市的婚事,本督一直记在心上,只待时机成熟,便为你们主持大礼。本督犹记你我当初约定,愿我们盟约永固。 另有一事相商:逆贼六角定赖与斋藤义龙勾结,屡犯我境。本督欲討之,君若肯出兵相助,共除此獠,则近江之地,可共分之。详情可由秀吉面陈。 织田信长亲笔” 罗霄看完,把信递给陈宫。 陈宫接过,细细读了一遍,忽然抬头,脸色阴沉的对秀吉道: “织田將军……真是有心了。”他站起身来走近秀吉,“还知道问候阿市小姐,问候甲斐夫人……呵呵。” 秀吉的笑容微微一僵。 陈宫看著他,目光如刀。 “秀吉大人,在下有一事请教。” 秀吉连忙起身鞠躬道:“陈先生请讲。” 陈宫道:“我家甲斐夫人,因织田將军所派任务,远赴甲斐,至今未归,生死不明。世间传闻,她是被织田家所害。不知此事,织田將军如何解释?” 秀吉脸上本就僵硬的笑容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隨即连连摆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此事!......天大的冤枉啊!”他大声道,“甲斐夫人之事,实是一场意外!大將军派她去甲斐不假,本是探查武田信玄的动向,绝无害她之心!此事发生后,我家主公日夜自责,也派人四处打探夫人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便一直以为甲斐夫人已然返回了赤坂。今日在下前来,大將军还特意嘱咐,一定要向罗霄大人问明此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微微红了。 可陈宫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良久。 “原来如此。”陈宫道,“那便有劳织田將军继续寻找了。” 秀吉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在下回去后,必当督促此事!甲斐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他鬢角微微渗出了汗,他其实並不完全了解罗霄,所以眼下当最担心的事发生后,心中確实也没底儿。 他顿了顿,急忙又道:“大將军说了,只要罗霄大人愿意相助,此番愿赠送新式战船四艘,助大人彻底掌控伊势全境,控制伊势十三浦!” 陈宫看著他,仍然不说话。 秀吉微微抬头偷瞄了一眼罗霄,只见后者正冷冷的盯著自己,面色不善,只当罗霄因甲斐姬一事不肯作罢。他连忙低头,咽了口唾沫又道:“此外……三管领之一的明智光秀大人,愿將其女儿玉子,许配给罗霄大人!玉子小姐......乃是京都著名的美人,才貌双全……” “不必了!”罗霄终於开口。 秀吉愣住了。 罗霄看著他,目光平静,冷冷说道:“本督已有妻室。” 秀吉微微一震,不过他反应极快,立刻低头道:“那……许配给罗成將军如何?罗成將军少年英雄,神將下凡!与仙女一般的玉子小姐正是天作之合!” 罗霄微微一怔,心下暗道:“是啊,我弟弟罗成还没有媳妇呢,我得给他找一个,而且这明智玉子確实是日本三大美女之一”。其实他在此番会见秀吉前,就已与陈宫商议已定,这回与织田军再度联手客观上確实是有利於眼下局势的,只是甲斐姬至今生死不明,罗霄也必须敲打敲打,隨即他看向陈宫。 陈宫微微点了点头。 罗霄沉吟片刻,道:“此事……容后再议。” 秀吉大喜,知道这事有戏了。 他叩首道:“多谢大人!” 罗霄看著他,缓缓道:“织田將军的条件,本督可以答应。但有一事——” 秀吉抬头:“大人请讲。” 罗霄一字一顿:“其一,击败六角定赖后,以琵琶湖为界,观音寺城、安土城、佐和山城等南近江均归我军控制,织田军控制北近江。其二、织田將军必须继续派人寻找甲斐姬的下落,如甲斐姬遭遇不测,织田军需查明真相,配合我军击杀凶手,並赔偿金幣10万”。 秀吉倒吸一口冷气,但听出罗霄口气不善,连忙重重叩首:“请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將大人的话带到!大將军也甚是想念甲斐夫人,必当全力寻找夫人,绝不辜负大人所託!至於......具体分割近江事宜,在下还需稟明大將军。” 罗霄点了点头。 “那便如此定了。”罗霄挥了挥手。 秀吉起身,再三道谢,然后带著隨从缓步退下。 殿內只剩下罗霄和陈宫。 罗霄望著秀吉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公台,我欲派子明(王彦章)为主將、李嗣业为副將领兵进驻桑名城,加强文和那边的力量,同时为下一步北进做准备,另遣甘寧、周泰二人领全部锦帆军进驻安浓津,许褚、典韦镇守朝熊山,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宫沉默片刻,拱手道:“主公安排甚是妥当。” 罗霄点了点头,缓步走下宝座。 殿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朝熊山染成了一片金红。 “还是兵力不够啊!而且,吴惟忠那边还需再派一名猛將才更为稳妥,毕竟那北畠氏到底是真心臣服还是曲意迎合,还有待考验。”罗霄负手而立,望著殿外的天空。 “甲斐姬……”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哪里?” ............................................ 桑名城,天守阁內。 贾詡站在窗前,望著远方。养由基坐在一旁,默默地擦著弓。 “先生。”一名士卒进来稟报,“羽柴秀吉已离开朝熊山,另外,主公已派王彦章及李嗣业將军领兵500赶赴桑名而来。” 贾詡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下去吧”。 士卒转身退下。 “先生,看来,要打大仗了?”养由基问。 贾詡微微一笑,“的確,养將军,准备一下。这一回......咱们会收穫颇丰的!” 养由基一愣,放下弓:“哦?先生为何会这样说?” 贾詡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近江琵琶湖的位置。 “如我所料不差,主公必然会谋取这里......”他吸了一口气,手捋须髯沉吟道:“......得近江者......得天下!” 第五章 任重道远当策马 朝熊山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寢殿內铺开一片银白。 罗霄靠在浴桶边缘,热水没过胸口,蒸腾的水汽氤氳满室。连日议事带来的疲惫,在这温热中渐渐化开,可心里的那些事,却一件也化不开。 千代跪在桶边,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浇在他肩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人......您清减了。”她轻声道。 罗霄睁开眼,看著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美丽温婉的脸娥眉微蹙,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心疼。 “瘦了好。”他笑了笑,“省得胖得上不去马。” 千代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涩。 “大人又说笑了。” 她放下木勺,拿起布巾,替他擦背。动作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 罗霄闭上眼,静静地享受这份安寧。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披上衣衫,坐到案前,拿起那捲《吴子》。烛火摇曳,照在书页上,那些字却像长了脚,怎么也看不进去。 千代走过来,跪在他身后,轻轻按上他的肩膀。 “大人累了一天,该歇了。” 罗霄“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千代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替他揉著肩。她的手很软,力道却恰到好处,揉得他肩上的僵硬渐渐化开。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千代。”罗霄忽然开口。 “嗯?” “阿市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千代的手微微一顿。 “阿市小姐她……”她斟酌著词句,“她心中只有大人您......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虽然她是织田大人的......” “千代”罗霄打断了她。 “我把你当做最贴心的人,在我面前讲话,不必太多顾虑,我问阿市近况並没有別的意思,你不必多心。” “是”千代点头道,“千代知道了” “阿市小姐挺好的。就......就是......” “就是什么?”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有时候,会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 罗霄转过头,看著她。 “变了一个人?” 千代点点头,眼神有些迷茫。 “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她像个姐姐,沉著冷静,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让人忍不住想依靠。可......可有时候她又像个妹妹,甜甜的,软软的,胆小得很,一点小事都会害怕。” 她顿了顿,又道:“就像……就像两个人似的。” 罗霄愣了愣,隨即笑了笑。 “她受的刺激太多了。母亲没了,家没了,又跟著我东奔西跑。换谁都会变。” 千代慢慢地点了点了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给罗霄按著肩头。 过了一会儿,罗霄放下书,转过身,看著她。 “你去陪陪她吧。今晚不用伺候我了。” 千代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她很快低下头,轻声道:“是。”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大人……” 罗霄抬头看她。 千代转过身,低著头,肩头微微颤抖。 “千代……千代也想陪大人。” 罗霄心中一软。 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 “千代,我知道你的心意。”他柔声道,“我会给你名份的,你放心......”。 千代连连摇头下跪道:“大人......大人......千代无依无靠,此生能侍奉大人是千代的福气,千代只盼能常伴大人身边侍奉大人就心满意足,再无非分之想,大人......”说著,竟隱隱有哭颤之音。 罗霄看著眼前的这个女孩,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一时间竟生出好些感慨:“在这乱世之中,这些个柔弱的女子,常常生活在担惊受怕和卑微祈求之中,她们活在刀光剑影的尘世间,活在改朝换代的间隙里,有的为了口吃的不得不卖艺卖身,有的头一天还在为男人烧水做饭,转眼就被溃兵掳走,再见到时已成了护城河上一具浮尸,还有的什么也没做错,只因生得貌美,就成了某个將军战利品上的印花,男人败了,她便跟著把那颗头颅也一起悬在城门之上了。在这里,女人的命贱得像雨天里的泥泞,谁都能踩一脚,却没人记得自己踩过。她们活著只是为了活著,死了,连名字也都没留下。” 这里的女人哪有什么困境可选择?不过是一心只求活著,或者死得不要太惨罢了。 罗霄蹲下来,伸手缓缓抬起千代的头,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柔声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一生的,快去吧。” 千代泪眼婆娑看著罗霄,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幸福地笑了。 “那么......大人请安歇,千代告退”。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月光里。 罗霄站在门口,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罗霄一人。 他回到榻边,却没有躺下。只是盘腿坐著,望著窗外的月光。 良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入意识深处。 “系统!” 隨著罗霄的唤起,那个熟悉的空间再次出现。无垠的虚空中,光点如萤火浮沉,中央的光幕静静悬浮。 【叮!系统在,请问宿主有何操作。】 “我的功勋值现在有多少?” 【叮!宿主当前功勋值:365】 罗霄看著那串数字,心中默默盘算。 “系统。”他开口。 【在。】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 【宿主请讲。】 “为什么我军兵力始终捉襟见肘?真不明白了,伊势九郡这么大,能徵兵的地方不少,可这段时间以来,应招者寥寥无几,而且好不容易招来的人不是逃跑,就是不肯卖命。甚至连贾詡那边收编的降兵,也快跑光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光幕闪了闪。 【叮!宿主,这个问题涉及本世界的核心规则。】 “什么规则?” 【宿主是华人。您能召唤华夏名將,能统率华夏精兵,但在这个时空,您无法大规模徵召日本本土士兵。】 罗霄眉头一皱。 “嗯?无法大规模徵召日本本土士兵?......为什么?” 【系统需要维持任何一个时空的平衡。如果您既能召唤华夏名將,又能徵召日本大军,那岂不是天下无人能挡,甚至出现一边倒的屠杀、虐杀。时空岂不是將彻底紊乱?】 罗霄沉默了。 【不仅如此。即便已经归降您的日本国士兵,也会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军心不稳,最终逃离。这是本时空规则,无法改变。】 罗霄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贾詡那边降兵跑个不停,怪不得总是招不到兵。原来不是他招不到人,是规则不允许他招人。”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光靠系统送的这点人,能打什么仗?” 【叮!本系统只限制宿主招募日本人,可从来不限制宿主招募华人。】系统道,【比如海上有无数漂泊的华人——渔民、商人、抗元义士、前宋遗民。这些人都不会受规则限制,可以成为宿主的兵力来源。】 罗霄眼睛一亮。 招募华人。 对啊,他早该想到这个。 “招募多少都行?” 【只要您有办法招来,多少都行。不过,系统提醒宿主,第一次招募,需宿主亲自前往,相当於做好了宣传工作,此后不论宿主人在何处,都可以派人以宿主之名在各地招募。另外,养一支军队,可是很耗费钱粮的哦。宿主需要將內政和军事平衡好才行。】 罗霄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他又看向那365的功勋值。 “系统,我要召唤两名武將和一名文臣。” 【宿主要求召唤两名武將和一名文臣……將消耗300功勋值,请问確定吗?】 “確定!” 【系统召唤中……】 【叮!召唤成功!剩余功勋值65】 【叮!太史慈——字子义,东莱黄县人。武力94,智力72,统帅75,內政55。植入身份:抗元义士,兵败漂泊至日本,听闻罗霄乃罗义后人,特来投奔。】 【叮!华雄——字公伟,关西人,武力90,智力68,统帅70,內政35。植入身份:抗元义士,漂泊至日本,后与太史慈相遇同行,愿效犬马之劳。特殊属性:自效力宿主之日起每隔7~10日,系统可赠送西凉铁骑10人/匹(均自带战马)。】 罗霄看著那两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太好了!太史慈啊!那可是和小霸王孙策单挑百回合不分胜负的猛人啊!而且箭术也超群!还有这华雄!可是在汜水关前斩杀过鲍忠、祖茂、俞涉等人,令诸侯失色的猛將啊!关键还自带特殊属性,可以为我召唤西凉铁骑,哈哈,这一年下来可就是能召唤来四百人左右啊!我也有骑兵了!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凉铁骑!” 有这两人加入,他的实力又强了一分,这下,终於可以派他们去多気城支援吴惟忠了。 “不错啊!继续招募文臣!”罗霄很满意地继续下达了指令。 【系统召唤中……】 【叮!召唤成功!】 【叮!桑弘羊——河南洛阳人。武力33,智力92,统帅60,內政95。植入身份:抗元义士,被倭寇掳至日本后逃脱。听闻罗霄乃罗义后人,前来投奔。】 “哇!桑弘羊!好啊!这位可是西汉时期政治家、理財专家啊!系统你太棒了!真是瞌睡送来枕头!太及时了!”罗霄美滋滋的躺下身来,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 次日清晨。 罗霄正在殿中和陈宫商议募兵之事,忽然有士卒来报。 “报!大人!城外来了三人,自称是抗元义士,仰慕主公威名,特来投奔!” 罗霄心中一动“真快啊,这就来了!” “快快有请。” 不多时,三人被引至殿前。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四人正欲上前收掉三人手中武器,罗霄摆手道:“三为壮士来投,不必多疑,请直接进来!” 只见,当先一人,身长八尺,猿臂蜂腰,面如冠玉,目光锐利如鹰,他背上负著一张弓,一双手戟,掌中拎著一桿大枪,一看便非凡品。 不用说,此人便是那“万人敌”太史慈。 他身后那人,虎背熊腰,浓眉环眼,满脸虬髯。一张黑脸膛,眼角一道骇人的刀疤,不苟言笑,浑身杀气腾腾。他手持一柄长刀,刀身厚重,气势逼人,应该是华雄无疑。罗霄暗暗点头:“这华雄,果然也是个猛人啊”。 可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华雄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比华雄还要魁梧几分,白白胖胖,一脸憨厚。他扛著一柄大斧,那斧头比他人还高,斧刃宽阔如门板,怕不只七八十斤。他正咧著嘴,好奇地东张西望,见罗霄看他,连忙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满脸的肉都堆了起来,憨態可掬。 罗霄有些疑惑。 这个是桑弘羊? 这是汉武帝的顾命大臣之一,御史大夫......的形象? 这时,太史慈和华雄已走到罗霄身前,齐齐跪下。那白胖汉子一看,也急忙跟著跪下,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被自己的大斧绊倒。 “草民太史慈,拜见主公!” “草民华雄,拜见主公!” 那白胖汉子也瓮声瓮气道:“哦,草民潘凤,拜见罗......嗯......公主!哦不!主......主公!对!拜见......主公!” 罗霄愣了愣,“乖乖,潘凤?什么情况!?”可眼前又容不得他疑惑,连忙上前扶起他们。 “三位壮士快快请起!” 他看向华雄,又看向那个自称“潘凤”的白胖汉子,心中这个懵逼啊。 “这位潘將军是……” 华雄抱拳,黑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带著几分恭敬:“回主公,这是草民的徒弟,潘凤。曾占山为王,后来被我降服,就隨草民习武,他虽武艺平平,可也力大无穷,使得一柄开山大斧。草民听闻主公乃是抗元义士罗老英雄之后,特来投奔主公,我这徒弟也就隨草民一同前来,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潘凤连连点头,憨憨地笑著:“嗯,对对对,俺是师父的徒弟!俺师父厉害,俺也不差!俺这斧子,能舞一个时辰不带喘气的!俺这力气大,俺和你说啊!俺当初在山寨时候肩上扛著一个娘们,右手......哦......俺不说了”。 他正准备满口唾沫地说下去,看到华雄回头狠狠横了他一眼后,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 罗霄看著他,又看看华雄,哭笑不得。实在忍不住心中困惑,便急忙安顿了几句,找了个藉口,让陈宫先招呼三人,自己退到后殿,立刻沉入系统。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只召唤了太史慈和华雄两名武將,怎么多出一个潘凤?” 光幕闪了闪。 【叮!回宿主,潘凤是隨著华雄而乱入到本时空的。他在本时空的植入身份是华雄之徒,隨师父一同前来。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关联人物,不占用召唤名额。】 罗霄愣住了。 “不占用名额?还有这种好事?那......他的能力值怎么样?” 【是的,他到来不会消耗功勋值。以下潘凤的能力……宿主自己看吧。】 光幕上浮现出潘凤的数据: 【潘凤——字无双,冀州上將。武力80,智力35,统帅50,內政30。特殊属性:福將——身怀异数,常能化险为夷,每逢危难之际,往往有意外之喜。】 罗霄看著那“福將”二字,心中涌起古怪的感觉。 “福將?这是什么属性?” 【叮!简单说,只要有他在军中,运气会倾向於宿主一方。歷史上,人类的运气也是非常重要的属性,关键时刻,甚至可扭转乾坤。】 罗霄沉默了。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潘凤——那个被华雄一刀斩於马下的冀州上將。在那个时空,潘凤是轻敌,是倒霉,是悲剧。 可在这个时空,他成了华雄的徒弟,还自带“福將”属性,是好运的化身。 “他的武力值80?不低啊!可另一个时空的他……” 【叮!其实另一个时空的潘凤,武力本就不低。只是华雄太高,加上他临场轻敌,正眯著眼自吹自擂,不料华雄已拍马到他身前,他武器又重——八十斤的大斧尚来不及挥起,就被华雄一刀砍了下去,所以才被秒杀。本时空他既无轻敌之心,又有『福將』护身,不可同日而语。】 罗霄笑了“明白了,也是!如果潘凤真的完全是个棒槌,也不至於被冀州牧韩馥说成是上將啊”。 “真是造化弄人……风水轮流转啊。” “可桑弘羊为什么还没来?” 【叮!桑弘羊与这三人並不同行,不日可到,请宿主耐心等待。】 “好好,原来如此!” 他退出系统,重新回到殿中。 太史慈、华雄、潘凤三人正和陈宫说话。潘凤嗓门最大,正眉飞色舞地讲著自己当年如何一斧劈开巨石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华雄站在一旁,黑著脸,皱著眉,一言不发,偶尔瞪他一眼。 罗霄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潘凤,虽然憨憨的,但说不定真是个宝贝。 他走上前,拍了拍潘凤的肩膀。 “潘壮士,以后跟著我,好好干吧。” 潘凤正满嘴唾沫吹牛呢,见罗霄鼓励他,立刻喜上眉梢,咧嘴一笑:“嗯!罗霄,你放心!俺肯定好好干!有俺在,啥事都能成!” 华雄气的踹了潘凤一脚,“来时候教了你多少次,叫主公!” 罗霄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他以后想怎么叫都可以”。 潘凤摇晃著大脑袋嘿嘿傻笑:“对对,罗霄主公都说了,咋叫都成!咋叫都成!都是一个人!” 华雄满头黑线,无奈的低头嘆气。 罗霄拍了拍潘凤的肩膀,转身看向太史慈和华雄。 “三位壮士远道而来,辛苦了。本督正欲用人之际,得三位相助,如虎添翼!” 太史慈抱拳:“主公谬讚。慈愿为先锋,为主公开疆拓土!” 华雄也抱拳,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声音却坚定:“主公剑锋所指,末將这口刀,就杀向何方!” 潘凤也急忙举起大斧:“俺也是!俺这斧子,也閒得生锈了!罗霄,你以后要砍谁就告诉俺,俺给你办的妥妥的!看上谁家的姑娘也儘管说,俺都给你抢来!俺上去一斧头先砸开大门......” 华雄彻底崩溃了,忍无可忍转身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潘凤屁股上,“就不该带你这个憨货来!”接著举手欲打。 太史慈连忙拉住华雄。 罗霄也拦住华雄后哈哈大笑:“华壮士不必气恼,就隨他性子去吧,他性情洒脱,本督喜欢。三位先下去歇息。稍后本督自有安排。” 三人叩首,隨士卒退下。 潘凤刚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憨憨地问:“罗霄,你快给俺们安排些饭菜啊,俺都饿了,俺饭量大......俺昨天......” 华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吧!快走!” 潘凤揉著脑袋,委屈巴巴地走了,惹得引路的两名士兵想笑却又憋得满脸通红。 陈宫笑著摇著头,招呼张龙下去儘快安排饭菜。 罗霄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又笑了。 殿內只剩下他和陈宫。 陈宫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主公,这三人……” “此三人都乃当世不可多得的猛將。”罗霄道,“公台放心,可大胆任用。” 陈宫点了点头,又道:“方才主公说起招募唐人之事,臣已有了些眉目。” “哦?说来听听。” 陈宫道:“对马岛、壹岐岛,常有唐人往来。渔民、商人、抗元义士,应有尽有。主公可派人前往招募,许以厚禄,必有人来。” 罗霄点了点头。 “过些时日,本督亲自去一趟对马岛、壹岐岛。” 陈宫闻言连忙拱手道:“主公万万不可!” “哦?公台说说,这是为何啊?” “主公,那对马岛、壹岐岛,与肥前、肥后等国同属於龙造寺隆信,此人乖张暴戾,冷血弒杀,背信弃义,人称『肥前之熊』,是九州一霸啊!据说他手下人才济济,其中,成松信胜、百武贤兼、江里口信常、木下昌直四將皆勇武过人,號称龙造寺四天王,更有一人名叫圆城寺信胤,具有万夫不当之勇啊!” “呵呵,公台不必担忧,我与那龙造寺並无冤讎,此番前去轻装简从,他也未必知晓。” 陈宫沉思片刻道:“若主公非要去,也需带上猛將护佑方可!可如今,罗成將军重伤初愈......” “嗯,公台不必多虑,我带恶来一人足矣,那些个东瀛武士,常常名號唬人,实则往往名不副实......” “主公!“陈宫仍要劝慰。 罗霄摆手道:“好了,吾意已决,公台不必多言,眼下我军尚未完全立足,兵源是个首要问题,我去后,公台还要坐镇这里,替我守住根基啊!成弟性情孤傲,我走后,你多多教诲於他。” 陈宫闻言,后退一步,深鞠一躬,郑重道:“既然如此,臣......遵命。” 罗霄笑著说:“公台也不必忧虑,过些天若有能人异士来投,公台费心安排,好生招待,哦......还有......继续广派人手,寻找甲斐姬的下落”。 陈宫再次拱手道:“请主公放心,宫定当全力以赴!” 罗霄点点头,嘆了口气道:“公台啊,我们的征程,任重道远啊!”他望向远方的天空,心中默默想著。 陈宫看著罗霄的侧脸,隱隱觉察到眼前的罗霄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已经开始具备雄踞一方的气质和条件了。 他轻舒一口气,微笑的安慰道:“主公啊,任重道远当策马,风急浪高好杨帆啊!” 罗霄闻言回头看著陈宫,只见这位自从效力自己以来,每事尽心尽力,事必躬亲的谋士也正一脸微笑的看著自己。 一阵风吹过,主臣二人相视一笑,一起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第六章 龙虎血战川中岛 信浓国,川中岛,卯时刚过。 千曲川的晨雾尚未散尽,两岸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雾气贴著水面流淌,像一条白色的巨蟒,蜿蜒向远方。远处的山峦若隱若现,天地间一片苍茫。 上杉谦信勒马立於妻女山山腰,目光穿透雾气,望向川中岛的方向。他一身黑色具足,头戴锹形前立兜,披著深蓝的阵羽织。腰间横著太刀“小豆长光”,手中握著军配。山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八千越后军列阵以待。 “报——!” 一骑快马从山脚衝上来,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公!武田军已於昨夜偷偷渡过千曲川,在八幡原布阵!兵力约两万!” 上杉谦信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平原。 “可恶!看来计划有变了!”他喃喃道,“两万!信玄,你终於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眾將。 斋藤朝信策马上前,抱拳道:“主公,末將愿为先锋,直取武田信玄首级!” 上杉谦信摇了摇头。 “不,计划有变!” 他抬起军配,指向山下。 “斋藤朝信,率三千精兵,正面出击,吸引武田军主力。” “甘糟景持,率两千骑兵,沿千曲川绕至武田军侧后,待其与斋藤交战时,衝击其侧翼。” “加地春纲,率一千弓手,埋伏於八幡原东侧树林,待武田军阵脚鬆动,乱箭射之。” “本督亲率两千精兵,为总预备。” 眾將轰然应诺。 马蹄声响起,越后军如潮水般涌下山去。 .................................... 八幡原。 武田信玄踞坐於本阵,身后是“风林火山”大旗。他这次亲自前来与武田信廉匯合,目標直指川中岛。他一身赤色具足,头戴諏访法性兜,目光深沉如渊。山本勘助跪坐在侧,独眼盯著远方渐渐散去的晨雾。 “主公。”勘助开口,“越后军动了。”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 “传令,马场信春率五千人正面迎敌,內藤昌丰率三千人守左翼,山县昌景率三千骑兵藏於后阵,待敌深入,一举击溃!” “嗨!”军令传下,武田军阵型变动,如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马蹄声由远及近。 斋藤朝信的三千精兵衝出了晨雾。 “杀——!” 越后军如猛虎下山,直扑武田军本阵。喊杀声震天,刀枪闪烁,不多时,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斋藤朝信挥舞太刀,身先士卒。他一刀劈翻一名武田军足轻,又一刀砍断一桿长枪,所向披靡。武田军前阵被冲得摇摇欲坠。 马场信春见状,策马迎上。 “斋藤朝信!休得猖狂!” 两员猛將在乱军中相遇,刀枪並举,战在一处。刀光闪烁,火星四溅,周围士卒纷纷退避,生怕被波及。 六七十回合后,斋藤朝信渐渐不支。马场信春號称“武田四名臣”之首,枪法凌厉,每一枪都有千斤之力。斋藤朝信虽勇,面对力大无穷的马场信春却感到渐渐难以匹敌。 “撤!”他咬著牙大喝一声,越后军边战边退。 马场信春正要追击,忽然,侧后方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甘糟景持的两千骑兵从晨雾中杀出,直插武田军侧翼! “杀——!” 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武田军侧翼顿时大乱。內藤昌丰拼死抵抗,却被冲得节节后退。 本阵中,武田信玄眉头微皱。 “山县昌景。” 山县昌景抱拳:“末將在!” “出击!” “嗨!” 三千武田骑兵从后阵杀出,如一道赤色的洪流,与甘糟景持的骑兵队轰然相撞。人喊马嘶,血肉横飞,双方骑兵在平原上绞杀成一团。 山县昌景手持大枪,枪花朵朵,每一枪必有一名越后骑兵落马。甘糟景持迎上前去,两人战在一处,枪来刀往,一时间直杀得难解难分。 战场上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土地,尸体堆积如山。千曲川的河水被染成淡红色,漂浮著无数尸骸。 忽然,一声號响,加地春纲的一千弓手从树林中杀出,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射向武田军侧后。武田军阵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士卒中箭倒地。 武田信玄看著这一切,依旧面不改色。 “山本勘助。” “在。” “把后备队压上去,从侧面攻上山坡!” “是!” 隨著后备队的投入,战场局势再次扭转,隨著武田军不要命地突击,很快双方又绞杀在一起,仅一炷香功夫,越后军伤亡惨重,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上杉谦信的本阵动了。 两千精兵如一把尖刀,直插武田军本阵。上杉谦信一马当先,手持太刀,所向披靡。他刀法凌厉,每一刀都带走一条人命。武田军將士见了他,纷纷避退。 “上杉谦信!”马场信春策马衝来。 两人刀枪相交,只一合,马场信春便被震的虎口发麻。他心中大骇,没想到此人武功竟如此之高! 上杉谦信没有恋战,率军直扑武田信玄本阵。很明显,他知道自己兵力不占优势,便想要趁乱奇袭武田军本阵,斩首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依旧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眼看上杉军就要衝入本阵,忽然,一队武田军从侧翼杀出,挡住了去路。为首一人,正是山县昌景。 “上杉谦信,你的对手是我!” 上杉谦信冷哼一声,挥刀迎上。 两军瞬间混战在一起,刀枪並举,血肉横飞。 从清晨杀到正午,从正午杀到黄昏。 夕阳西下时,战场上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双方死伤无数,却又均无优势,不得不各自退兵。 武田信玄站在高处,望著退去的越后军,沉默良久。 “勘助。” “在。” “今日之战,你觉得如何?” 山本勘助沉吟道:“两败俱伤。上杉谦信,真乃劲敌啊。” 武田信玄点了点头,良久,他拍马转身离去。 身后,千曲川的河水依旧流淌,带著无数亡魂的血,流向远方。 .................................................. 京都,二条城。 天守阁后的大殿內,织田信长踞坐在上首,认真看著几份军报,他看得非常入神,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下首两侧,分別跪坐著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 “大將军。”秀吉开口,“川中岛是越后咽喉,这次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恐怕要持久相杀了。”说著露出阴阴的笑容。 织田信长抬眼看著他:“可有双方伤亡情况?” “回稟大將军,据报,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大战一日,双方死伤惨重,各自退兵。武田军伤亡超八千,越后军伤亡六千余。” “哦?......好啊!哼!”织田信长笑了,“......这一龙一虎......可终於咬上了。” 他放下军报,看向秀吉。 “猴子,你这次去伊势,办得不错。” 秀吉叩首:“都是大將军的洪福。罗霄已经答应联手,只等大將军回復。” 织田信长点了点头。 “那罗霄这次提出的条件,你怎么看?” 秀吉道:“以琵琶湖为界,南近江归他,北近江归我们。这条件嘛……有些苛刻,但臣以为可以接受。毕竟,六角定赖才是当前大敌,可权且先答应他。” 织田信长沉吟片刻,忽然看向明智光秀。 “光秀,你怎么看?” 明智光秀抬起头,脸上带著愤懣,胸口起伏著说道:“臣以为,若答应给罗霄南近江,这代价实在太大了,即便答应,也应该……”他顿了顿,“也应该把安土城要过来!”,他说完后气鼓鼓的看了一眼羽柴秀吉。 “光秀!安土城的战略性,本督自然知道,可眼下......本督坚信可不必理会!”织田信长淡淡的说道。 “可!......可......臣听闻,秀吉在朝熊山,还答应了另一件事。” 织田信长挑了挑眉:“哦?什么事?” 明智光秀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 “他答应將臣的女儿玉子,许配给罗霄的弟弟罗成!” 殿內的气氛陡然凝固。 织田信长愣了愣,隨即看向秀吉。 秀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叩首道:“大將军明鑑,臣出发前,曾与光秀公商议,此次出使伊势,可许以厚利。光秀公也曾言,为了联盟,可以不择手段。臣以为,將玉子小姐许配给罗成,正是巩固联盟的绝佳方式。罗成年少英雄,前途无量,配玉子小姐,也不算辱没。” 明智光秀霍然站起,脸色铁青。 “藤吉郎!”他显然已经暴怒,刻意不喊对方“秀吉”,声音里已经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我!......何时同意......你將我女儿许配出去的?!” 秀吉依旧跪著,语气平静:“光秀公,您当时说的是『只要能达成联盟,什么条件都可以』。臣以为,这句话包括一切。” “你——!” 明智光秀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秀吉脸上。他的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 “藤吉郎!你竟敢擅自做主,將我女儿当作筹码!你!......你算什么东西!” 秀吉抬起头,看著他,目光中没有丝毫畏惧。 “光秀公息怒。”秀吉缓缓道:“臣做这一切都是为大將军著想。如今,大敌当前,联盟事大,私情事小。玉子小姐若能嫁入朝熊山,两家关係便能固若金汤,那六角氏腹背受敌,不日可破矣。光秀公身为三管领之一,不会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吧?” “你——你——!” 明智光秀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织田信长看著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光秀啊。”他开口。 明智光秀转身,跪伏於地:“主公,臣……他!” 织田信长摆了摆手。 “光秀!秀吉做得对。用一个女人,换来一个稳固的联盟,这代价最小不过了。就这么定了!光秀,你下去准备吧。选个好日子,把玉子送过去。” 明智光秀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明智光秀慢慢地低下了头,他胸口剧烈起伏著。 良久,他重重叩首。 “……臣,遵命!” 他站起身,缓步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羽柴秀吉。 秀吉依旧跪著,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明智光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殿內只剩下织田信长和羽柴秀吉。 织田信长看著秀吉,喝了一口茶道:“猴子,你这一手,可把光秀得罪狠了啊。” 秀吉连忙叩首:“臣一切都是为主公分忧。主公若要责罚,臣甘愿领受!但不论怎样责罚,臣为主公分忧的这份心都永远不变!” 织田信长摆了摆手。 “行了!责罚什么?你做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光秀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脸红,不够合群,得好好磨练一下他。” 秀吉叩首:“主公英明。” 织田信长转过身,看著他。 “猴子,好好干!” 秀吉重重叩首。 “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 殿外廊道上。 明智光秀一步一步向前走。他的脚步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廊道尽头,忽然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 “猴子!……主公啊!你居然......”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阴霾。 良久,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伊势国,通往多気城的官道上。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缓缓前行。 当先两人,一黑一白,形成鲜明对比。 华雄骑著一匹黑马,黑脸膛,黑甲冑,腰悬长刀,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始终盯著前方,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眼角那道骇人的疤痕让人观之不寒而慄。 潘凤骑著一匹黄驃马,白胖的身子几乎把马背占满。他扛著那柄巨大的开山斧,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身后是百余名士卒,其中约有十人是骑兵,战马雄壮,甲冑鲜明,正是系统赠送的西凉铁骑。其余步卒,也都是精挑细选的戚家军锐士。 “师父。”潘凤忽然开口。 华雄没有理他。 潘凤也不在意,继续道:“师父,你说咱们这次去多気城,能分到啥好差事不?” 华雄依旧没有理他。 潘凤自顾自道:“俺觉得,应该让俺当先锋,上阵杀敌!俺这斧子,抡圆了能破城门!这先登之功......” 华雄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你少说两句吧。” 潘凤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救命!救命!” 一个女子的尖叫声从路旁的树林里传来。 潘凤肥头大耳,可耳朵还真灵敏,当即耳朵一竖,发觉了异常,“师父,待俺过去看看!”话音刚落,双腿一夹,立刻策马冲了过去。 华雄眉头一皱,怕有诈,急忙也带人跟上。 只见树林里,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正围著一个女子,动手动脚。那女子拼命挣扎,衣衫凌乱,满脸泪痕。 “嘿嘿,姑娘,別跑啊!”一个浪人淫笑著,伸手去抓女子的衣襟。 “住手!” 一声暴喝,潘凤策马冲了过来。 那几个浪人嚇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胖的大汉骑在马上,扛著一柄巨大的斧头,正怒目圆睁地看著他们。 “哪来的肥猪,少管閒事!”一个浪人骂道。 潘凤端坐在马上,大斧一挥,指著他们。 “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那几个浪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王法?在这地方,老子就是王法!” 那女子趁机挣脱,跑到潘凤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壮士救命!壮士救命!” 潘凤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虽衣衫凌乱,却掩不住那股清丽之气。一双眼睛含著泪,楚楚可怜,让人一看就心软。 “呦呵,好俊的姑娘!”潘凤脱口而出。 那几个浪人见他愣神,以为他怕了,便大著胆子上前。 “肥猪,识相的快滚!这娘们是我们大人的,你敢动她,小心脑袋搬家!” 潘凤回过神来,顿时大怒。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蹭的一下跃下战马,抢身上前一步,一巴掌扇了过去,正中那浪人脸颊。那浪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当场晕了过去。 其余浪人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刀来。 “你……你敢动手!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潘凤大斧一挥,那斧头带著风声,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呸!爷爷管你们是谁?爷爷我乃罗霄大人亲封的多気城先锋大將,潘凤是也!” 那几个浪人面面相覷。 “罗霄?没听过!” “管他什么罗霄,兄弟们,上!” 几个浪人一拥而上。 潘凤喊了一声“找死!”,大斧横扫,只听“鐺鐺鐺”几声,几把刀纷纷被震飞。他一脚踹飞一个,又一斧背砸倒一个,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几个浪人打得屁滚尿流。 “你!你!”几个浪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点指著潘凤,却敢怒不敢言。 “我什么我!还不快滚!”潘凤大喝一声。 那几个浪人挣扎著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潘凤拍拍手,转身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潘凤连忙把她扶起来。 “嘿嘿,姑娘不必客气。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会被那些浪人欺负?你告诉俺!” 那女子哭著道:“民女叫中西君尾,本是志摩国渔民之女。父母双亡,无处可去,只好四处流浪。今日路过此地,不想遇到那些坏人……呜呜……” 潘凤一听,顿时心生怜悯。 “哎,哎!姑娘別哭,別哭!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中西君尾摇了摇头,泪如雨下。 潘凤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华雄。 华雄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著这一切,见他回头看自己,直接转头望向別的地方,一言不发。 潘凤又看向那女子,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姑娘,要不……要不......你跟著俺吧!” 中西君尾抬起头,看著他,泪眼婆娑道:“大人?”。 潘凤拍著胸脯道:“俺是罗霄大人麾下大將,跟著俺,有饭吃,有衣穿,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中西君尾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连连点头。 “如此,多谢壮士了!多谢壮士!” 潘凤哈哈大笑,把她扶上马,二人同乘一马,带著她回到了队伍中。 华雄冷冷地看著他,终於开口:“你胡闹什么呢?” 潘凤嘿嘿一笑:“师父,你看这姑娘......多可怜啊,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师父你一贯行侠仗义,咱......” 华雄沉著脸打断了他:“我们是去执行军务,不是游山玩水!” 潘凤道:“带著她也不耽误事嘛!再说了,到了多気城,给她安排个住处就行。而且又不远了,师父,你就別管了。” 华雄瞪了他一眼,但他方才也看到了事情的经过,最终什么也没说,“哼”了一声,策马向前。 潘凤衝著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低头对中西君尾道:“姑娘別怕,俺师父就是脸黑,可他呀,心不坏。嘿嘿。” 中西君尾乖巧地点了点头,急忙抓紧马鞍。 队伍继续前行。 .................................... 又行进了两个多时辰,队伍终於抵达多気城。 城门前,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北畠具教以及一眾多気城將士正列队迎接,北畠具教身侧,吴惟忠一身甲冑,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目光中透著果敢和沉稳。 远远地望见了那支队伍,吴惟忠挥了挥手。 “来了!” 队伍走近。 华雄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抱拳道:“北畠大人,吴將军,末將华雄,奉主公之命,率部前来增援。” 北畠具教连忙深鞠一躬:“早就听闻华將军勇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吴惟忠也连忙还礼:“华將军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这时,潘凤也翻身下马,扛著大斧,嘿嘿笑道:“北畠大人!吴將军好啊!俺是潘凤,俺是华雄的徒弟!” 吴惟忠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潘將军果然……果然器宇轩昂。” 北畠具教看到潘凤,暗自惊心,心道:“这罗霄手下果然猛將如云!好傢伙!这胖子的斧头只怕七八十斤都不止吧。”嘴上连忙道:“潘將军仪表堂堂,真好似天神下凡啊!” 潘凤闻言,哈哈大笑,正得意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一指身后的中西君尾。 “噢对了,北畠大人,吴將军,这位姑娘是……” 他正要介绍,忽然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位是主公的妾室,一路同行来此,需好生安置啊。”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吴惟忠愣住:“嗯?主公的……妾室?” 北畠具教更是嚇了一跳,愣了一下,连忙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哎呀!不知是夫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中西君尾羞得满脸通红,刚想要解释,却被潘凤偷偷扯了扯衣袖,她不知潘凤是何用意,也只好急忙深施一礼,低下头,不敢多言。 华雄又惊又怒,回头狠狠瞪了潘凤一眼,但眼前又不好拆穿,只得生生把训斥的话语吞到肚子里,谁知潘凤却装作没看见,大模大样地撇著嘴,抖著神气。 北畠具教连忙回身吩咐手下:“快!快去给夫人准备最好的住处!要最好的!记住,派两名丫鬟!” 几名士卒连忙上前,躬身低头,將中西君尾迎进城中。 北畠具教亲自陪著,一路上嘘寒问暖,恭敬得不得了。 潘凤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华雄悄悄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疯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那是主公的妾室?你信口开河,不怕主公知道了砍了你的猪头?” 潘凤挠了挠头道:“嗯,师父,嘿嘿,俺就是隨口一说嘛。再说了,主公又不在这儿,谁知道?” 华雄气的眼皮都跳:“你!你个憨货!你以为能瞒多久!?” 潘凤嘿嘿一笑:“能瞒一天是一天唄。再说了,师父,你看这姑娘多可怜,给她个好住处,也不算亏待她。罗霄知道了,说不定还夸俺会办事呢!再说,这小女子多俊啊,咱献给罗霄当媳妇,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还能怪咱?” “你!”华雄恨不得一拳抡到潘凤脸上,可眼下眾目睽睽之下,又无可奈何,嘆了口气,“是你说的,別咱咱的!这事里没有我!要死你去死!”说罢,也不再想理潘凤,抬头向城內走去。 潘凤小碎步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念叨著:“师父.......师父,你说这姑娘长得好看不?俊吧?反正俺觉得挺好看的……我估计罗霄一看也” 华雄头也不回:“闭嘴!再乱说话,割了你舌头!” 潘凤缩了下脖子,嘿嘿陪笑著,不再说话。 一行人进了城,城门缓缓关闭。 吴惟忠边走边观察潘凤,发现他那柄大斧著实骇人,心道“此人定然是一员猛將,力大无穷”。正走著,北畠具教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吴將军,主公何时纳了这位妾室?咱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吴惟忠也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哦......主公的事儿,咱们哪能全知道?既然潘將军说是,那就是吧。咱们好生招待便是。” 北畠具教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对,对!”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中西君尾,喃喃道:“好生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