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青螺洞天修仙》 第1章 青螺分身 天空是靛青色的。 一枚小小的青螺伏在烂泥里,仰望天空,感受著四季轮转,草木枯荣。 年復一年。 它的螺壳逐渐变得坚硬,似年轮生长,十年便是十层,仿若一座碧色小宝塔。 “咕嚕。” 一尾晶莹的游虾在水草里窸窣游动。 青螺“盯”上了它,鬼祟靠近。 十年时间,它已变化成一枚凶猛的肉食性螺。 距离不足一掌之际,但见青螺腹足健步如飞,转瞬而至,螺帽收缩,將虾米脆弱的身躯夹得稀烂。 正欲吞食,忽然间,流水哗哗,一条庞然巨物投下遮天蔽日般的暗影。 这巨物乃水中鱼霸,青背铁鳞,生性凶猛,锐齿锋利。 其鱼瞳泛著诡异的光芒,一个摆尾,眼看就要直撞过来。 冲我来的? 青螺骇了一跳,脚忙脚乱,钻入淤泥,逃之夭夭,只余下一团浑浊的江水。 ………… “呼!” 周宝清猛地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没有靛青的天空,也没有巨物笼罩的阴影,只有青砖屋瓦与老木横樑。 腹足埋在淤泥上冰冷软滑的触感並没有消失,他摸向自己的腿,竟是一片温热。 额头突突的疼,飘著血腥味,记忆分成了三份,像是三口泉眼,“咕咚咕咚”的从深潭里往上涌。 一份是属於地球打工人的,朝九晚九,牛马人生,只有吃饭蹲厕忙里偷閒,才有时间看看修仙小说放鬆身心。 一份是南境泽国的,作为筑基仙族周氏出了十服的旁支,小周家已退为仙族附庸渔农,在青鳞湾养鱼为业。 三代单传,十岁的周宝清自出生起就被检测出中品水灵根,被视为全家的希望,备受宠爱。 还有一份是……等等,我怎么会变成了一枚青螺? 周宝清感觉自己不仅精神分裂,还得了妄想症,最关键的是,脑壳非常地痛,一摸,棉布上湿漉漉的,还沁著血! 记忆像湿泥,彼此渗透,一时又难以融合。 他扶住沉沉的头,慢慢地想,似是一位河沙里的淘金客,將大量青螺成长的垃圾记忆片段手动略过,这才终於找到了头痛的原因。 周氏族学,周宝清与青麟湾另一户渔民的孩子发生了爭执,推搡之下,不慎摔倒撞在石头上磕到了头。 直接把他胎中之迷给磕醒了。 意外? 还真是意外! 並非什么族学霸凌,相反,他才是欺负人的那个坏孩子,仗著中品灵根眼高於顶,尾巴翘到了天上去,鸡毛蒜皮的爭论,却戳人痛脚,骂自幼失父的同窗是没爹养的“野种”。 看到这里,周宝清表情羞赧。 自己前世不说人情练达,但也是个与人为善乐於助人的五好青年,怎么这辈子竟长成了一个討人厌的熊孩子呢! “嘎吱。” 枣色木门微响。 一条窄光漏进来,落在地上,能看见细细的浮尘。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周宝清费力地抬著眼皮,看到一张似惊似喜的清秀少女的脸儿。 “宝哥儿,你昏了三天三夜,终於醒啦!” 她將汤药搁在桌案上,像是只快乐的喜鹊,轻快地道:“太好啦,我这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外祖父!” 周宝清不说话,歪著头看著她,似是注视,目光却並未聚焦。 整个人看起来呆呆木木的,七魂似丟了六魄。 少女神色一变,快步走来,抓住周宝清的手腕,急急地唤魂儿:“宝哥儿,宝哥儿!” 好一会。 周宝清才反应迟钝地道:“表姐?” 赵芳华既有些害怕,弟弟的目光像是看陌生人一般,全无平日的灵活神气,又有些高兴,弟弟认出了她,魂儿可算是回来了! 外祖父在清元观求来的神符还是很灵的! 思及此处,她將桌上的瓷碗捧了过来,期盼地道:“宝哥儿,快將这碗符水喝了吧,喝完病就好了。” 周宝清低头一瞧。 青瓷碗里,一碗清水里飘著一张符纸,浸了水,透出深黄的顏色。 他下意识地有些排斥。 一来前世观念作祟,觉得不卫生。 二来受了古代影视作品的影响,认为这是符水治病的害人把戏。 但察觉到表姐担忧的目光,周宝清只好点点头应了。 没想到赵芳华竟要用调羹餵他喝。 周宝清感觉十分尷尬,十岁的人了,怎么喝水还要人喂,但翻了下记忆,平日里都是这般娇宠,也就捏著鼻子喝了。 表现太过迥异,万一被人当做夺舍就亏贼。 符水沁著一股檀香气息,不甜也不苦。 刚喝完,昏昏沉沉的大脑骤然清醒几分,精神好些,身体里也长了几分力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此神符非前世骗人的玩意,而是真的拥有仙灵之气的灵符。 多喝几碗,记忆岂不是融合更快?免得老是“程序未响应”! 周宝清连忙问道:“表姐,还有符水不?” “没啦,总共就三道神符,每日一帖,今日是最后一日。” 赵芳华嘴上应道,心里却想,这三道神符果真灵验,弟弟第三日准时醒来,就是太贵,花了三颗下品灵石,如今春夏交替,正是没活计的时候,接下来全家都得勒著裤腰带生活。 但这话可不敢说给小祖宗听,免得他说什么“又不是我逼你们求神符”的扎人心的话。 见周宝清满脸失望,怕他闹,赵芳华想了想,幸灾乐祸地说:“湾里人说,你昏了三日,王狗儿的娘就罚他跪了三日呢。” 王狗儿…… 周宝清一愣,这不是被他骂“野种”的同窗的绰號吗? 跪了三日? 要是十岁的周宝清意识为主导,那听到表姐的话必然分外高兴,只恨二狗子还不够惨,可现在是拥有著成熟三观的前世之魂。 不仅仅有种脚趾扣地的黑歷史感,还察觉事態不妙。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自尊心最强烈的时候。 一想到王狗儿咬牙切齿喊出“莫欺少年穷”,周宝清脑门的神经鼓胀,一敲一敲的,愈发的痛了。 可事情已发生,再想也无用。 说起来,这桩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来日方长,他一个点醒胎中之谜的灵魂,难道没办法化解这桩恩怨吗? 办法千千万,周宝清自认为是有这个能力的。 若是实在无法化解,一个中品灵根对付下品灵根,解决不了问题,也完全可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嘛! 当务之急该是养好身体,稳固神魂。 『莫想,莫急,慢慢来。』 在心里这般宽慰自己,身体放鬆,灵台澄澈,果然头痛的症状大有减轻。 他全身疲软,软软的往棉被里倒去。 “哗啦。” 迎接周宝清的並非是柔软清香的床,而是一片冰冷的水域。 他又变成了一枚青螺。 以往都是雾里看花,朦朦朧朧,並不真切。 这次的体验却更真。 不知为何,许是潜意识的习惯,周宝清並没有任何惊慌。 他动了起来。 “噗嗤。” 平静的河床上,逐渐鼓起了一个小包。 小青螺顶开一层厚重的淤泥,慢吞吞地探出半个青碧色的螺壳。 “耳边”响起涌动的流水声,能“看见”靛青色的天,那其实是山与树倒映在水里的顏色。 感官共享? 周宝清感觉很新奇,开始“蠕动”起来。 说是蠕动也不准確,没了受伤的debuff,青螺神清气爽,行走轻盈,在螺中堪称黑马,大约与乌龟在地面爬行的速度相当。 与此同时,他还能感受到在床上躺尸的躯壳。 双体一心。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一个如臂指使的青螺分身? 有什么用,一年长一层螺纹,无限进化? 那我为何不乾脆努力修仙! 掛太小,用起来就没意思,但周宝清隱约觉得青螺並非只是分身的作用。 在青螺的记忆里,时常出现这样的画面。 那是一个奇妙的空间,目光所及之处,是螺旋向上的苍青色穹顶,以及一片水雾氤氳的水域。 很有些洞天福地的韵味。 但想要验证,或许人与螺得先接触。 周宝清仰起螺身,认出水面之上的青石地標,青鳞湾。 只要隨著这道河湾,就能通过引入的活水,来到自家院落的小池里,那儿还养了几尾贪食的锦鲤。 水乡人家,三进院落,坐北朝南,流水涓涓,多是这般格局。 目標既定。 他瞅准一只举著大钳的公螃蟹,攀到其背上。 腹足蛄蛹,蹬蹬的使劲,催促青蟹前行。 那青蟹原地转了数圈甩脱不得,又被蹬得一愣一愣,无奈之下,只好横著往前爬。 “驾!” 青螺在心中喊道,便骑著青蟹,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周家去也。 第2章 洞天福地 等骑腻了青蟹,主意识回归人躯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宝清睁开眼睛,赵芳华已不在屋里,院里飘著柴火香。 “咕嚕嚕。” 飢肠轆轆,闻著饭菜香味就更饿了。 他估摸了下距离。 青鳞湾弯弯绕绕,水草丰茂,已能瞧见几根插在水底的木桩,那是渔户围网养鱼的標界。 照青蟹的脚程,从河湾到自家院落的引水渠口,还得小半个时辰。 急也急不来。 躺得越久越昏。 周宝清扶著床沿慢慢坐起来,瞥见床头的青瓷茶杯,拿起。 波盪的水面倒映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来。 玉面星目,眉头略有稀疏,就是唇无血色,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他晓得,这是躺久了,气血不舒活,又兼这三日只食流食所致。 等养上一段时间,就能恢復成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郎。 茶杯是一件不入流的宝器,水是恆温的,一饮而尽,眉头顷刻舒展几分。 周宝清套上一件细葛的长衫,循著香味儿,一边慢悠悠地走,一边翻找记忆將家里人的脸认一认。 不多时,便到了饭厅。 他扫了一眼。 室內挺宽敞,祖母与娘亲在灶上忙忙碌碌,表姐赵芳华则將一张八仙桌,六张凳,擦得鋥亮。 祖父周长庚正坐在桌上首,拧著眉,似出神。 他面相清瘦,精神矍鑠,炼气四层修为,瞧著不过四十出头。 “你怎么起来了?” 听到动静,周长庚漫不经心地抬头,见是周宝清,顿时吃了一惊,將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到孙儿身上。 周宝清有心想说“爷爷我不冷”,话到嘴边,只含糊道:“饿了。” 祖母李氏听到这句话,立马心疼道:“王家狗儿作孽,把我好好孙儿都折磨瘦了!” 连忙饭菜端上,一家人便围著八仙桌吃饭。 周宝清坐在上首左边,挨著祖父,母亲陈氏则挨著自己。 大姑周玉兰坐在祖母下首,还有表姐赵芳华、表弟赵元秋。 父亲周文远不在席。 记忆里头,父亲在山门修行,一年才归家一两趟。 八仙桌中央,一盘清蒸青皮鱼,半灵之物,皮白肉嫩,汤清见底。 两侧摆了红烧肉、酱鸭、炒肝,瞧著满当,其实是凡人的温饱,修士吃多了反倒积浊气,不利修行。 主食两份。 白米饭搁在大钵里,小钵盛的是灵米饭,米粒晶莹,只摆在周长庚与周宝清面前。 周宝清碗里还单搁了两枚翠壳灵禽蛋,蛋白莹润,飘出一股清香气。 平日只有一枚的。 他瞅著只有自己有的碧水灵蛋,又看向家人碗里的凡食,暗暗嘆了口气。 家里的经济情况似乎不太乐观啊。 碧水灵蛋不大点,一口一个,两口便没了。 吃完胃里立马腾起一股暖意,额头上酸酸胀胀的伤口,渐渐也不觉得很疼了。 果真是好东西。 祖母李氏又往他碗里添了一箸鱼腹:“多吃点,三日没进食,底子虚。” “奶奶,你也吃。” 周宝清把鱼腹拨了半块回祖母碗里。 乖乖,小祖宗懂事了,孝顺了! 李氏神色欣慰,眉头扬得高高的,端起碗喝了口汤,竟比平日更有滋味。 饭吃到一半。 周玉兰撂下筷子,看了眼身旁埋头扒饭的赵元秋,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爹。” 周长庚握著筷子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元秋今年也快要十岁了,我琢磨著,是不是也该送他去族学?別的不敢奢求,学些吐纳的浅功夫,將来也不至於跟他爹似的。” 话到后头,声音就轻了。 桌上静下来。 院里传来碧水鸡“咕咕”的叫声。 陈氏放下了筷子。 “大姐!” 她压著火气:“你何必旧事重提?早说了,修仙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的!元秋下品灵根,顶天也不过炼气九层,筑基难望。这灵根不行,一步慢,步步慢!送元秋去族学,宝哥儿的灵资少了,影响了修行怎么办?!” 周玉兰的头低了下去。 周长庚舀了一勺汤,喝完,才搁下调羹。 “族学一年束修五颗下品灵石,笔墨符纸丹药另算,零零总总,又是十来颗,很紧巴了,眼下宝哥儿正是打根基的时候,万万省不得。” 束脩只是小头,修行的大头则在丹药灵材上,且逐年增多。 为了给宝哥儿修行,家中十亩下等鱼塘,已卖了三亩,才勉强供了一年。 只剩四亩中等鱼塘,七亩下等鱼塘,刨除鱼苗鱼食等成本,一年也不过十四五颗灵石的利润。 这还是年景好的时候。 要是遇到灵霜寒潮,亦或是大日离火,青鳞鱼死绝也是常有的事。 想到这里,他顿了顿,“元秋的事,再缓缓。” 缓缓? 修士十岁启道蒙学,缓这一步,將来修行,不知艰难多少倍! 周玉兰眼眶发红,到底没再爭。 赵元秋把头埋进碗里,饭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满满的,也不见咽。 周宝清並未像以前一般,要么装没听见,要么不耐烦地冒一句“表弟去了也是糟蹋灵石”,嘴欠得要命。 他状做隨意的说道:“大姑,要不让表弟跟我先练著吧。虽不比周夫子讲得周全,但族学里教的启蒙修行,入门吐纳,认字识符……都可以教,总不至於耽搁他。” 桌上一静。 周玉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面上。 赵芳华张著嘴,半晌合不上。 赵元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十分惊喜的样子。 陈氏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尖:“宝哥儿…你说什么?” 周宝清搁下筷子。 混世小魔王突然转性说出这话,是站不住脚的。 他得给桌上几位大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他故意哼了一声:“王狗儿让我跌在石头上,害我吃了大亏。往后再遇上,有表弟搭把手,定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话一出,周长庚暗暗点头。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虽是小儿爭强好胜的心性,话糙理却不糙。 周家能在青鳞湾立足,靠得就是乡里互助。 陈氏却急了。 “不成!” 她抓住儿子的衣袖:“宝哥儿,你中品灵根,在族学里排得上號的,深得夫子看重,教別人费心费神的,哪能耽误了功课?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修出真本事,这样才不辜负全家的期望!” “娘,你放心。” 周宝清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抚道:“表弟跟我一样是水灵根,我也能借著讲一遍把自个儿的底子再捋一遍,温故而知新,只有好处。” 他说得篤定。 陈氏半信半疑,看向一家之主的周长庚。 周长庚没说话。 他先看小孙子。 磕了一下脑壳,醒来这半日光景,小孙子眉眼间的浮躁气沉了几分。 又看向外孙。 赵元秋察觉祖父的目光落过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孩子,装镇定装得一脸紧绷,眼睫毛眨得飞快。 “教,可以教。” 周长庚沉思片刻,一锤定音,道:“宝哥儿你抄一份给元秋,吐纳口诀就照基础那几句,但你也记住了,千万不能耽误自个儿的修行,你好,我们家才更好!” 等周宝清认真答应了,他才又看向赵元秋。 “等你表哥伤好了,你就跟著他学,得守规矩,他教什么你学什么,不许偷懒,不许耍滑,更不许出门瞎显摆。没过族里的帖子,这就是私下开小灶,懂么?” “懂!” 赵元秋喜极而泣,感激涕零,发誓道:“我一定听表哥的话!” ………… 夜。 周家小院沉下来,只余虫声唧唧。 周宝清侧身躺著,听著母亲在外屋收拾的响动,渐渐脚步声也停了,只剩一盏油灯从门缝里漏出豆大的光。 他闭上眼。 身体一松,意识滑到了另一头。 青螺伏在青蟹背上,被横衝直撞晃得七荤八素。 自打搭上顺风蟹,这一路可谓是晃得人仰螺翻。 好不容易,晃到一道矮石缝前头。 石缝里水流清亮,正是周家引进院中的活水渠口。 青螺刚下车,青蟹就一个激灵,八足齐动,横著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溜得真快! 怕我收黑钱不成? 周宝清收回一半心神,披了件褂子,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他所住的地方名为“止水轩”,是家中唯一单独的院落,原是修士不受俗事纷扰,清静修行所设。 而小池就在院中。 池边栽著两丛水蒲草,月色落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几尾红尾锦鲤见人来了,在水面浮头討食。 周宝清拨开大头鱼,池沿蹲下。 挽起袖子,探手入水。 水是凉的,指尖一过,便起了几圈极细的水纹。 手掌摊开,悬在水底沙面之上。 意念一动,池底一点青碧色也隨之移动。 但见青螺腹足一蹬,悠悠爬上了他的掌心。 冰凉,湿润,螺壳贴著掌纹,能感到一点极强的吸附力。 他捧著小螺,借著月光细看。 婴儿拳头大小,碧青色的壳,一圈一圈向上收拢,十层螺纹数得清清楚楚,尾尖处像被人用指腹磨过,圆润得很,也非常坚硬。 壳面上浮著极淡极淡的青色莹光,一明一暗,与其说是看见,倒不如说是感觉出来的。 颇为神异。 “可是要怎么才能进入青螺记忆里的那片玄妙天地呢?” 不过是刚生出这个念头。 “咻!” 掌心一沉。 周宝清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娘誒”,整个人已被一股柔软的拽力扯著,往螺壳里头沉了下去。 ………… “咕嚕咕嚕。” 周宝清喝了两口水,手忙脚乱,这才站直了身体。 这是一片茫茫的水域。 水到腰,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一层细沙,不似河底的青泥,青得更嫩些,像春芽的顏色。 抬头。 上方是一片苍青色的穹顶,螺旋著往上收,一圈一圈,收到极高处便模糊透明了,他便如井底之蛙见明月,可窥外界。 四下里空荡荡,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我被吸进来了? 周宝清愣了会。 他低头看自己,袖口下摆全泡在了水里,湿噠噠的。 但是不觉得寒冷,给人以酷暑中一抹冰凉,提神醒脑的舒爽感。 隨著浸泡时间越长,这份清醒越深。 神魂融合,灵台清明,大脑不再昏沉,他倒映在水里的眼睛也越来越明亮,整个人都仿佛升华了一般。 苦逼打工人的记忆,南境十岁的小周宝清,青螺的水草岁月,好似三叠纸边角一对,严丝合缝,叠成了一沓。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记忆如流水,融为一体,终是圆润无暇。 第3章 三种神通(求追读) 水纹散尽。 三份记忆並在一处,再无缝隙。 周宝清目光炯炯,神采奕奕,气定神寧,终不似先前浑浑噩噩,记忆隨取隨用,流畅自然。 有了洞天福地,又兼自己中品灵根,学习优异,深得夫子看重,前途光明,未来可期,怎么都能……等等? 他脸色忽然一黑。 在祖父祖母,娘亲大姑几位至亲口中,他是“天资聪颖勤勉向学”的周家明珠,未来的希望。 家里省吃俭用,变卖田產供他念族学,全家把他捧得跟供祖宗似的。 可他把十年记忆细细筛了一遍,才赫然发现事实截然相反。 仗著身具中品灵根天赋尚可,在学堂里浑水摸鱼。 上课神游天外,下课摸鱼捉虾,基础功法练得囫圇吞枣,理论更是一塌糊涂。 课本翻开,硃笔勾圈,红批满纸,跟一树红梅似的。 这不是妥妥的学渣嘛! 周宝清扶了扶额。 就是油嘴滑舌,装成学霸的模样,哄得家里人都不晓得! 但是能瞒一时,不能瞒一世,眼看就要到了炸雷的时候。 周氏族学规矩森严,向来是百日一小考。 连续三次考核评定为“下下”者,便会予以劝退,褫夺学子身份。 因贪玩懈怠,自己已经连续两次考了个垫底,下次再考砸,直接捲铺盖走人! 而下一场考核,就在一个月后。 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若是让家里人知道,他们寄予厚望,耗费了无数灵石心血供养的“天才”,马上就要被族学扫地出门……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又想到刚刚自己才信誓旦旦拍著胸脯说要带表弟开小灶,他就臊得慌。 你一学渣,教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嘛!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骚的是,脑门上肿包,就是考试成绩垫底被王狗儿挤兑两句,这才恼羞成怒动了手,动手推搡才磕出来的。 绝不能再考砸。 周宝清咬著后槽牙,心里蹦出一句。 只是一个月恶补一年的功课,也並非易事。 周氏族学,启蒙承道班课业繁杂,根本没有什么一朝顿悟的,都是枯燥至极的水磨功夫。 就比如主修的胎息境,乃炼气境前的小境界,目的是温养灵根,壮大体魄,蕴养神魂。 说白了就是打熬基础。 胎息一境,分四层。 澄心境,养神魂。 须借祈祷仪式,感念天地万物大道自然,心诚气静,荡涤心灵,直至一念入无我之境。 培元境,炼体魄,固本培元。 仙门有云,形者神之宅,神者形之主。宅不固则主不安,主不寧则宅必颓。 培元,便是为神魂修筑一座足够结实的“宅子”。 实操就是日復一日吐纳,排浊纳清,与武道洗经伐髓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澄心养神,培元炼形,二者是並行修行的,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这俩是长期功夫,哪怕是炼气,筑基,也可澄心培元。 周宝清当前就在这阶段,可比起一些下品灵根的孩子,也落后许多! 接下来便是脱胎境,配合基础药液,將骨髓蕴养成灵髓,脱胎换骨。 最后的养气境,此“气”並非灵气,特指先天胎息之根,即婴儿在母腹中不食不饮,脐带呼吸所承的那一缕未散真息。 凡人出生落地,剪断脐带,哭声一响,先天胎息便漏了大半,转为后天口鼻之息。 但有灵根的婴儿先天胎息凝而不散。 將其温养壮大后,可以由內而外,牵动游离在天地的灵气,从而引气入体,成为炼气修士。 而除了主修功法,符药阵器也很繁重。 符。 讲究笔走龙蛇,符文排布,光是基础符文,数百个,需死记硬背,反覆默画。 药。 则涉及上百种灵草的形,味,性,生境,採摘时节,禁忌搭配。 阵。 天干地支,五行生剋,方位节点,阵旗对应,节气推演……犹如前世的高等算学,枯燥无华。 更別说还有副修的山川地理,灵物图鑑,仙族谱系,选修的乐理,棋艺,星象,茶艺…… 这些都还只是理论知识! 周宝清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两世为人,心智成熟,理解力自然远超十岁孩童,可一个月时间,补足荒废了一年的课业,还要在考核中脱离末尾。 这道题不会做,不会做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神魂归一的时候,青螺洞天的空间大小,能力神通也跟著浮上心头。 这一方水域,方圆五丈(直径十丈),估摸著有两个標准篮球场那么大。 其能力,共三种。 第一种周宝清已领悟过了,便是那青螺分身。 人躯与青螺,两条道,两份修为,可以彼此反哺。 青螺修行水族血脉,反哺至人躯,就是体魄的增长。 若青螺突破血脉上限,成一方金螺大仙,或许未来自己也能成为威风凛凛的神武天尊? 只是一枚小青螺纵使餵遍灵材,突破血脉限制,又谈何容易。 幸而,人躯修为也可以反哺青螺,十年食补碧水灵蛋与半灵鱼,也让青螺的外壳变得极端坚硬,灵兽都难以咬碎,水灵根的存在,令其对水域变化极其敏感,往往灾变未至,青螺就已逃之夭夭。 如此一来,只要有足够的发育时间,完全可以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升。 第二种,无所不至。 意念一动,就可以进入青螺洞天,亦可离开,返回到原先的位置。 也能將青螺直接瞬移至身边。 目前这个距离是千丈,包含整个青鳞湾。 “也就是说,若我遇到危险,隨时可以遁入青螺洞天?这可是个相当不错的保命底牌!” “反过来想,平日青螺自由觅食,若遇恶鱼,便不用钻入泥底瑟瑟发抖,將其唤来掌心便是。” 周宝清觉得安全感满满的。 儘管青鳞湾有周氏仙族庇护,治安良好,民风淳朴。 但也保不定哪里逃窜来的邪修,劫修,妖兽,或是天地之变等意外。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谁还会嫌保命的手段少啊? 至於第三种,便是脚下福池灵水,也是周宝清目前最急需的。 水之润泽,润物无声,徐徐图之,凝练神魂! 效果虽缓但柔,且持续绵长。 神魂提升,不仅专注力大幅提升,记忆力增强,悟性通透,举一反三。 温养得久了,说不定还能做到过目不忘,悟性逆天呢! 真是给学渣量身定做的能力啊。 何况,从长远来看,神魂强大,妙用无穷。 在这修仙界,修士想要將天地灵气炼化成独属於自己的法力,有三个途径。 一是修体魄气血,炼精化气。 二就是修行神魂,强大的神念可快速將无主灵气转化为法力。 且除绝灵之地,多数情况下,修士释放法术,是以自身法力为引,勾动大量天地灵气。 如此,法力消耗低,术法威能强。 可没有经过炼化的天地灵气大都暴动,若无神魂牵引,镇压,调和,这术法要么威力弱,要么炸膛,效果不如人意,反伤自身。 第三便是“意”。 剑意,刀意,风雷之意,若能领悟,则转化此属性灵气的效率大幅度增强,並且有天地灵气同来,主动朝著修士集聚的效果。 只是“意”也需要靠悟性。 当然一些奇异道体也能达成这个效果,只是那是天生娘养的,强求不来。 思及此处,周宝清愉悦起来。 福池灵水正好能修神魂,养悟性,这对未来的修行大有裨益! 当下也不觉得考核之难,兴致勃勃,立了两桩计划。 其一,恶补理论。 趁养伤几日,把符籙,辨药,阵法,炼器的蒙学典籍一併啃过一遍。 有洞天凝练神魂加持,背诵理解,效率成倍翻。 其二,夯实根基。 澄心,培元並修,此前糊弄事儿,基本等同於从零重修,好在青螺洞天就是天造地设的修行道场。 他先要做的,就是把先前稀烂的吐纳忘乾净。 等脑子里空出来,再一点点把《胎息篇》里记载的《小周天吐纳诀》填回去。 “天地有息,生於鸿蒙。人稟此息,落於胞中。” “缓入云,匀如水,细似丝,长抵根。” “沉归元,稳不颤,绵若存,续成圆。” “一吸入丹,一吐归根。首尾衔环,周天自转。” 一吸一吐,气入丹田,循任脉下,经会阴,上督脉,回百会,化作细流,润过他此前几近空白的经脉。 第一口胎息之气走完,经脉就酸了,一抽一抽的。 周宝清咬牙继续。 脉络里酸胀感没减,倒是福池的灵水顺著毛孔渗进来,將他周身一圈一圈地润开。 酸归酸,他却能真切感觉到,气机在走。 气沿著经络一寸一寸挪过去,过一关留一点痕。 一刻钟后。 经脉酸胀转为温热,温热转为通畅。 等到一整个小周天走完,他沉沉的吐出一口白气,盪起一圈涟漪。 心里还颇为不可思议。 这就成啦? 比想像中的简单! 周宝清心中一喜,莫非我真是修行天才? 旋即又气得牙疼。 之前快一年的吐纳,根本就是在打水漂。 一个小周天循环,没一口气是走对了的。 难怪考零鸭蛋! 第4章 向道之心(求追读) 旁人看不起便也罢了,偏偏自个儿也不爭气! 周宝清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前世就听说有人谎称考上了北大,家人信以为真喜气洋洋大摆宴席,结果通知书造假爆雷,一家人连夜提桶跑路。 丟不起这个人! 本是当做笑闻,没想到如此荒诞之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要不是有青螺洞天,他也想连夜跑路! “说起来,要是没脑袋这一磕,就没法点醒胎中之谜,按照原来的歷程,考试不合格,被退族学,那不就全完蛋了吗?” “恩?这样看来,王狗儿还是我的福星?” 周宝清有些无语,摇了摇头。 往事不可追。 当务之急,还是修行为主,免得炸雷。 他沉心静气,继续吐气吞纳。 周氏族学要求承道班学子日课三百六十五周天,对应周天之数,取“年”之象。 说起来,这吐纳也有避讳之举。 比如。 忌对风吐纳,风性散,吸入则经络如筛,有“避风如避箭”之说。 忌饭饱吐纳,食气与胎息相衝,轻则积食腹胀,重则浊气上衝心包。 忌悲喜吐纳,此时吐纳会把情志之气炼入经脉,日后便成鬱结,前世所谓的“结节”也由此而来。 忌浊地吐纳,病人房,死水潭,乱葬岗……这些地方地气浊,阴煞重,吸入则污染根本。 最好择山泉,林间,古松之下等清净处。 周宝清的青螺洞天恰好是天地间最为清净的吐纳灵地,顶级起步,不知羡煞多少修士。 不知多久。 完成三百六十五个小周天循环,今日的课业便算完成。 周宝清睁开眼,神清气爽,不仅不累,反而还很精神。 他掀开宽袖,往胳膊上一搓,便搓出一条长长的黑泥条来,闻起来还臭臭的,跟肚脐眼里的脏污一个味。 並非是自然界的灰尘与皮肤代谢混合之物,而是吐纳时从身体深层吐出来的“污浊”。 培元初具成效。 这也让周宝清对修行有了一定的信心。 就是十指都皱起了皮,如沟壑横川,有点微微的麻痛,显然在灵水中泡得太久,皮肤受不住。 他暗自警醒。 看来以后在灵水里的时间不能太长,得循序渐进。 正当他准备退出洞天时,看著略显空荡的十丈空间,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这青螺洞天,能不能带其他生物进来? 这一方福地水域,只作为温养神魂之所,未免也太浪费了吧。 倒不如养些灵鱼,灵植,灵虫之类。 未来若能学会“御土诀”与“御水诀”,说不定还能起垄青沙,四围无缺,抽乾灵水,填土造地,人造一方岛屿,开垦种田,畜养灵宠呢。 当然这是后话。 得先看看能不能养鱼养草。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 周宝清心念一闪,离开洞天,湿漉漉的出现在小院中。 隨手从鱼池中连根带土拔了一截铜钱草。 此草形似铜钱,翠绿碧青,虽乃凡草,但水陆皆可活,生命力十分顽强。 “回。” “唰。” 下一瞬,他再次出现在洞天,而那截铜钱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真的能带进来!” 周宝清心中一喜,用大脚趾夹住铜钱草,动作有些粗鲁的將其埋入青沙泥里。 水流翻涌,復又恢復平静。 令人遗憾的是,暂时没有看出刚刚定植的铜钱草有什么变化。 倒也不急,交给时间。 回到房间,脱下湿衣,躺入温暖的被窝。 这几日睡的太久,不困,不如读书,当个卷王。 借著夜明珠的光亮。 周宝清翻出几本落了灰的书籍。 有《周氏族学·胎息篇》,《黄庭经》,《青衿符谱》,《青衿阵学》,《青衿器修》,《南境灵草谱》,《南境舆图》…… 他想了想,率先抽出《南境舆图》来看。 虽融合了记忆,对南鳞湾並不陌生,但这方天地太小,他渴望知晓更广阔的世界。 此书封面古朴,似包容天地山川,若是细看,竟能看到山树四季变化,云捲云舒,江水流动,有海纳百川之势。 他心中瞭然。 “这书也是一件宝器,落入凡尘,被凡俗世家贵族视为造化天书也说不定。” 可在修仙家族,不过是普通学子的教具。 书中言,南境泽国三大水系,东泽、中湖、西江。 如青鳞湾所在,属於中湖水系南支青水一脉,水气丰沛,適合水灵根修士。 南境之外,有中土,东洲,西天,北海,纵使灵鹏展翅,此生亦难以飞遍修仙界。 《南境舆图》並不枯燥,书中以一位金丹期剑修的视角,踏遍山川,歷经百险,介绍地理自然,情节跌宕,文风轻鬆。 就好比。 “又南三百里,曰赤水之湾,其水赤,有兽焉,其状如鱼而蛇尾,赤鳞白腹,名蛇蛟,见修士俊美,口吐人言,愿托终身。 剑修白氏见其貌丑无盐,水有人骨,大怒,一剑刺腹,杀之。 其鳞可为甲,然取者十死八九。” 周宝清知晓,这是为了让学子萌生向道之心,才特意书写剑修轻描淡写的一剑,便斩杀那水中大凶。 现实之中,普通修士对上此凶兽,必是九死一生。 可也不免被书中描述的金丹剑修吸引,心嚮往之。 我辈修士,就当仗剑天涯,啖灵肉,饮葫酒,瀟洒天地间! 当然这只是美好的想像。 如今还是先安稳发育,不能好高騖远。 等看完一本《南境舆图》,合上书页,窗外已透来一道薄薄的晨曦。 周宝清闭上眼,默默回想了一遍刚刚看过的內容,惊喜地发现,竟能想起七七八八。 “灵水的效果这般显著?” “不,不对,应是我三魂归为一体,神魂天生比旁人强悍。” 这也是隱藏福利了。 他有些高兴,也有些小得意。 有今日的成就,全靠我的努力与汗水! 按照这个进度,再认真通读两三遍,应能记住全本。 不过他並没有这般做。 周宝清现在的目標只是“及格”,势必不能偏科,先將所有考核科目过一遍再说。 伸了个懒腰,又读起《青衿符谱》。 天光流转,映在眸中,泛著光亮。 小小少年捧著书籍,脑袋微点,眼神专注,一汪清瞳,尽纳山海灵韵,仙道玄奇。 第5章 化凡为宝 一转眼就到日上三竿。 周宝清放下《青衿符谱》,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真是让人头禿。 感觉头髮都少了几根。 比起《南境舆图》里剑修一路斩妖除魔的洒脱气象,符谱读起来枯燥得紧,嚼之无味,咽之扎嗓。 一道符,由若干基础符文编织而成。 每一个符文的起笔、转折、收尾,都有规定。 起笔差一毫,便是断符。 转折偏一分,便是废符。 收尾慢半息,便泄了符意。 林林总总,复杂深奥。 “难怪夫子讲,凡夫练书法,十年磨一字。修士练符籙,十年画一符。” 虽有夸张之意,但也能看出符道之艰难。 而符都那么难了,更別说炼丹阵法了。 可见这修仙百艺中最为厉害的四门技艺入门便已不易。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不过周宝清前世摸鱼看了那么多修仙小说,这辈子好不容易终於能修仙了,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怪激动的,一番向道之心甚坚,愿下苦功。 朝闻道,夕死可矣! 目前唯一的问题,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刚要再翻一页,他忽然想起来一桩事,猛地拍了下大腿。 昨夜种下的铜钱草! 连忙一骨碌坐起,摸了摸身上的长衫。 上回进洞天,没有准备,上演湿身。 这次乾脆利索地把衣衫都脱了。 “得想个办法。” 周宝清一边脱一边嘀咕,“总不能每回都光屁股进去,骗自己是『返璞归真拥抱自然』吧?” 要是能快点迈入炼气境,学一道避水诀,也没这等烦恼。 可惜他距离引气入体还差著“脱胎”“养气”两个小境界。 没有避水诀,也有平替。 青鳞湾渔户人家,家家户户都搁一只小木舟,一片小竹筏。 弄一叶小舟,洞天水面上漂著,坐在舟上看书修行,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念头一起,心思越转越活。 “先记著,等伤养好了,去湾口寻一寻。” 周宝清顺手拿起一只茶杯,意念一动,再度遁入青螺洞天。 ………… 波光粼粼,水漫金辉。 洞天昼夜时间与外界如出一辙,且穹顶能看到日出东方,月升月落。 就是无风,水也不怎么涌动,看起来似是一潭死水,没什么生机的感觉。 周宝清站直了身,望向昨夜埋下铜钱草的青沙一角。 他顿时“咦”了一声。 就见不起眼的凡草,叶片已长至铜钱三倍大小,叶脉间淌著极淡的青碧莹光,显出与昨日不同的异象来。 “这是进阶宝植了?” 周宝清眉眼透出欣喜来。 宝植者,介於凡草与灵植之间的过渡之物,叶有青光,根含浅灵,虽不够入丹方,却能作灶上调味,日积月累润养气血,在凡间也是不得了的宝物。 如今一株凡草,入了洞天,便在福地灵水的薰陶下生出了灵机。 若是宝植,或是真正的灵植呢? 十丈水域,若种满灵草,便是一座可以自產自足的小小灵圃了! 就是不知道这“进阶”是否是持续变化的。 可寻几株凡草凡花,甚至宝植,宝鱼儿,一样一样试进来,总归能摸清洞天灵化的规律。 周宝清越想越兴奋。 前几日关於灵圃灵塘灵岛的朦朧念头,到了此刻,总算有了落点。 待学会了仙道法术,填土成陆,造一方福岛出来。 湖里养灵鱼,岛上栽灵草,一方洞天,逍遥自在! 想到此处,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柔软。 前世住在南五环合租房,不足六平米的房间,窗外永远是对面楼堆满灰尘的空调外机,想养一盆绿萝都嫌碍事。 今生竟拥有了一方如此神妙的广阔天地。 这份踏实,是任何呼风唤雨的神通都比不上的。 要不是水里不好待,晚上都想睡在这里,安逸舒心! 正幻想著未来的美好生活。 青螺上方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坏了! 周宝清用茶杯舀了一杯水,连忙退出洞天,站在地面片刻,脚底下便洇开一圈水印。 他抽出干布,三两下抹乾胳膊腿弯脚底,手脚麻利地套上褻裤长衫。 隨后把湿布往床上一塞,茶杯往床底一藏。 等陈氏推门进来时,已规规矩矩盘腿坐在床上翻《南境灵草谱》,头髮乱了一点,脸色反倒红润。 “宝哥儿,这鱼汤趁热喝了。” “好。” 周宝清捧起汤碗,装模作样地吹了两口热气,喝完鱼汤,便推说自己累了,想要休憩一会。 陈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今日就在屋里歇著,別再折腾吹风”,便端著碗走了。 等到母亲走后,他才吐了一口长气。 好险好险。 矇混过关。 其实他自认將洞天说给母亲听,以陈氏的慈母心肠,也绝不可能害他。 但这並非是什么好事,修仙界手段莫测,乱说口舌,说不定反会给家人招惹祸端。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只有周宝清一个人知道。 ………… 日头斜斜照在周家小院的青砖地上,一对碧水鸡在墙根踱著步,啄食散落的碎米。 “篤篤。” 院门被敲响。 “来了来了,谁啊?” 陈氏应了一声,快步走去,开了门。 就见一张约莫三十多岁,白麵团团般的脸,见人未语,先笑三分。 来人是莲嫂,手里拿著一只竹编食盒,身后的是一个瘦高少年,正是王狗儿。 陈氏看是她,再一眼瞧见门后那梗著脖子满脸不服的王狗儿,原本已按下去的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 “莲嫂,早上这日头刚上墙,您就带著狗儿来了,真殷勤啊?” 这是还憋著火呢。 莲嫂心里明白,脸上笑容不改。 “都怪我教子无方,害宝哥儿昏了三日,我晓得你们一家子心疼得揪肝揪肺,今日听说宝哥儿终於醒了,我头一件事就是把庆之拎到你们门上来,给宝哥儿赔不是。” 说话不急不缓,完全是站在周家的角度考虑,听著很有人情味。 “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陈氏心里的火,被她一口一口浇小了,可一想到儿子额头上那道伤,仍憋不住,“可我们家就宝哥儿这么一根独苗苗,你……” 话没说完,里屋传出一声低咳。 周长庚踱了出来,神色倒还和缓:“莲家嫂子来了,先进屋坐。” 这话一出,陈氏愣了一下。 莲嫂眼里闪过一点意外,她原本做足了在院子里挨几句重话的准备,没料到周家爷子竟一开口就请她进屋。 便拉著王狗儿跟著周家人进了堂屋。 陈氏沉著脸去倒茶。 屋里静了一阵,只有倒茶声又高又寡。 莲嫂见状,抿了抿嘴,把食盒轻轻往桌中央一推,“是我灶上一点手艺,作为赔礼,还请莫嫌弃。” 盖子一揭,露出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糕作青叶莲花状,栩栩如生,花蕊之间还凝著晶莹的雨露,香甜的气味縈绕满室。 这是清荷莲米糕。 第6章 赔礼灵膳 这可是灵膳! 陈氏面色微讶。 湾里人都晓得,莲嫂一双巧手,做得一手好灵糕。 用的是灵莲,佐以四时露水、灵蜜、灵草等灵材,通过秘制手法製作而成。 一屉灵糕下去,足足十块,费时费神,光本钱就要两三颗灵石,足见其赔罪的诚意满满。 周家灵石全供给了周宝清,像这样一碟正经手艺的灵膳,已是许久没买过了。 陈氏心里那股气,不自觉地鬆了半分。 莲嫂亲自上门送灵糕,面子里子都给了。 何况湾长湾短,低头不见抬头见,真闹僵了,往后狗儿与宝哥儿在族学里还得日日照面,大人记仇,孩子更难做人。 周长庚也没想到莲嫂竟如此大方。 他之所以让对方进屋,就是因为这一份灵膳的手艺,莲嫂虽是寡妇,但处事周到,人脉广结,在湾里也算是一位人物。 何况他虽心疼孙儿受伤,但更认为男孩本该经歷打磨方能成才,並不如家里的女人那般溺爱娇惯。 本就有和好的意思,对面这般大气,自家也有错,再揪著不放,就是得理不饶人了。 周才庚便笑道:“这也太费心了,小孩子之间的玩闹误伤罢了。” “应当的应当的。” 莲嫂连应两声,心里也鬆了一口气。 周家虽然是仙族出了十服的末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都与本宗有些关係。 且周长庚养灵鱼技高,大伙儿遇到什么养鱼难题,也都向他请教,因此在青鳞湾也颇受人尊敬。 两家真要闹得不可开交,她一个寡妇带著孩子,也討不了好。 这才將积攒了一年的灵材取出部分製成灵糕,赔礼道歉。 “宝哥儿的伤……” “请了清元观的神符,已好了不少。” 陈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已有几分得意。 “我家宝哥儿底子好,夫子平日就夸,说他在承道班里灵根最齐整,胎息也稳,外伤再养几日也就好了。” 听到这话,王狗儿“噗”的笑出了声,被莲嫂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后背。 莲嫂转过头来,歉意地看向陈氏,心里却悄悄转了一个弯。 夫子夸讚? 周家人,竟还不晓得宝哥儿成绩在族学里垫底? 下一场若再考个“下下”,按族规便要劝退,可是青麟湾顶顶新鲜的笑话。 既然周家尚蒙在鼓里……那她也不必多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宝清骂过庆之“野种”,这也是戳在她心尖上的一根刺。 且等下月小考,被族学扫地出门,看了周家的笑话,她胸中这一口气,才算出乾净了。 莲嫂嘴角一弯,顺承道:“可不嘛,宝哥儿从小就聪明,又是中品灵根,族学里谁不晓得承道班里有个周小仙人?” 陈氏听了,眉眼都鬆开。 这话正说到她心坎里。 她是个水乡渔妇不假,可儿子是中品灵根,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至於王狗儿那挤眉弄眼的怪样,只当是嫉妒宝哥儿天资不凡,也懒得计较。 一时眉飞色舞,压了压,还是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只好嘴巴谦虚道:“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哪就仙人了?未来路还长著呢。” 莲嫂喝著茶,陪著笑。 屋里茶香和青荷米糕的香味混作一处,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 没多久。 莲嫂牵著王狗儿告辞出门。 院门合上,就只剩下碧水鸡“咕咕”地叫。 陈氏將食盒收拢,轻声请示坐在上首的周长庚:“爹,这灵糕……” 周长庚摆了摆手,嘆道:“我这把年纪,修行无望,吃多了也是白耗。这十二块灵糕,给元秋留两块,他既然要跟著宝哥儿修行,也该补补。剩下的,全都给宝哥儿留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是不疼爱外孙,只是一个“外”字,到底不是周家的嫡系血脉。 家中如今这般光景,供一个中品灵根的周宝清已是捉襟见肘,灵资有限,自然要有个亲疏远近。 陈氏闻言,面上不显,心里颇有微词。 赵元秋一个下品灵根,吃这等精细的灵膳作甚?平白浪费了两块好东西,全给我的宝哥儿吃才好呢。 但也就偷偷嚼舌两句。 本想立马端著灵糕进屋去给儿子,转念想到方才宝哥儿说午歇。 这会去送,怕是要惊了觉。 陈氏把食盒扣好,放进碗橱最上层的格子,锁了门,钥匙系在腰间。 等儿子睡好了再给,正好就著饭食的热气一併下肚,暖胃。 ………… 止水轩。 周宝清原本只是推託之辞,没曾想脑袋沾了枕头,伴著虫鸣,竟真的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日影已偏西。 “嚯。” 他撑著胳膊坐起,揉了揉脸,半边脸都被枕出印子。 一觉好眠吶。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又一个猴子捞月,从床底下摸出那只青瓷茶杯。 探手过去,指尖一碰,凉沁沁的,清亮见底。 周宝清想了想,將指头放入口中,抿了一丟丟。 什么味道也没有。 洞天的水,有股甘冽,微微的甜,眼下竟与寻常井水无异,显然灵韵尽失。 “这样看来,非水生灵,而是天地养水,造化一方。” 他若有所思,“灵水一旦离开青螺洞天,便如鱼离了水,灵机散尽,退为凡水。” 心里顿时觉得可惜。 修仙百艺,比如灵膳,炼丹,刻画符籙的墨水,等等等等,都是需要一味灵水的,需求十分广泛。 如今灵水化为凡水,这一桩生意也就如无根浮萍,没了著落。 全家砸锅卖铁供自己修行,周宝清又不是原来不懂事的熊孩子了,以一个成年人的思想,自然会想赚赚外快,减轻家里的负担。 看来想要赚钱,还得从別处入手。 心里正想著。 “宝哥儿,醒了没?” 门外,母亲的声音裹著饭香一起飘进来。 “醒了!” 周宝清连忙应了声。 就见陈氏开了门,將饭食端在桌上,又笑著打开一个食盒,殷切道:“快尝尝。” 周宝清低头一看。 是八块做得特別漂亮的莲花糕,惟妙惟肖,荷香扑鼻,与真的莲花也没什么区別了。 就这份精湛的手艺,放前世岛国,高低得尊称一声“做糕仙人”。 第7章 胎光浮面 “娘,这哪儿来的?” 睡了一晌午,也確实有些饿了,周宝清一边问道,一边捡了块莲花糕。 入手绵软微弹,指尖能沾出一点清浅的糕粉,那花蕊中的露珠隨著手掌的动作,真有几分滚动滴落的姿態。 一口咬下,清甜不腻,嚼到那一点露水时,“啵”的一声化开,一股温意顺著舌根一路滚到喉咙,再一路滚到胃里,在丹田那处盘了一盘,才慢慢散作一团暖流,沿著经脉铺出去。 周宝清眼睛一亮。 这莲花糕,灵气竟比平日里吃的碧水灵蛋还要精纯几分。 陈氏看他吃得美,笑道:“是王庆之他娘亲手做的灵膳,今日送上门的歉礼。” 思及此处,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往后可不能隨便与人动手了,君子不立於危墙,別人伤了也就罢了,你伤了疼了那是在割娘的心!” 不应该是教我莫要仗势欺人口出不逊吗? 周宝清哭笑不得。 可算知道自己原来的霸道性格如何养成的了,这份宠溺,能不沾染恶习杀人放火,只是调皮捣蛋功课邋遢,已是圣质如初,天性纯良了。 吃完一块糕,胃里暖洋洋的,浑身舒坦。 有心想问一句表弟有没有份,但这话说出来就不像是小霸王了。 想要改变別人对自己的看法,並非朝夕之间。 就见母亲站在一旁看著他,嘴角弯著,眼睛也跟著笑。 周宝清心里头一软。 把碟子往母亲那头推了推:“娘,你也尝一块。” 他不能无缘无故態度大变的对表弟好,但对亲娘好,有什么要紧的,说出去人家只会当自己开了窍,懂得孝顺父母了。 循序渐进改变人设,就从现在开始吧。 陈氏一怔。 “娘不吃,娘不爱吃糕,你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周宝清把嘴一抿,做出耍赖的架势。 陈氏拗不过他,掰了一小口,搁在嘴里慢慢嚼。 糕很甜,润著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她没捨得嚼出滋味,三两下就咽了。 “行了吧?娘吃过了,你快吃你的。” “再吃一口。” 母子俩你推我让一番,陈氏心里熨帖得不行。 自家儿子撞了一回脑袋,先前嫌吵嫌烦的脾气,不知怎的就淡了些,也变得懂事起来。 可把她给高兴坏了。 等陈氏端著空盒离开,周宝清坐在床沿上,捏著一块糕,想著事。 他知道莲嫂擅制灵膳,不仅仅是清荷莲米糕,还有一道九珍润元鸡。 听说一些低阶的炼气修士,破境时,会特意点上一道。 总之,今日一盒莲花糕,两家大人看起来是和解了。 那以后不用太在意王狗儿,自己定定心心上学就行。 说到底,打铁还得自身硬,修仙界最终看的还是修为。 周宝清舒了口气。 胃里温意腾起,哪儿都暖融融的,跟小周天吐纳之后的感觉像,又比那一次更厚实些。 这一块灵糕的灵力比碧水灵蛋精纯何止两倍。 若就这般在日常气血里化散掉,可真是暴殄天物。 起身把碟子连同剩下的六块灵糕一併收拢,搁在小木匣里。 意念一动。 青螺洞天。 水声漫起来。 周宝清气沉丹田,开始吐纳小周天。 吐纳口诀早已烂熟於心,经脉也在日夜里反覆洗过几十遍,一行气,便是顺顺噹噹。 气行三百六十五周。 丹田里那团药力才散了三分之一。 他微微一顿。 按修行之法,小周天走完,余息归丹,这一次的吐纳便算收工。 可这一块灵糕的药力太过丰沛,若就此收势,剩下的七分温润便要白白化散。 暴殄天物。 他想起族学里的《培元篇》。 “修至纯熟者,可尝试分润十二正经。自小周天延展至大周天,一正经一修,按子午流注择时。 寅时手太阴肺经,卯时手阳明大肠经,辰时足阳明胃经……依次至丑时足厥阴肝经。 八节气倍之,雷雨再倍之,积日久,三宝渐全,此为培元入大周天之径。” 夫子初讲这一段时,只说让学子日后晓得有这回事便成,眼下打好小周天才是正经。 底下那些学子们点头如捣蒜。 他那会儿昏昏欲睡,只听了个半懂。 此刻一回想,句句对上號。 周宝清估摸著时辰,傍晚申时將尽。 申时对的是足少阴肾经。 肾主水,水灵根修士走肾经,最是对路。 他心一定。 试一试。 不成便收,反正灵糕还没嚼完。 气息一沉。 这一次吐纳不同於小周天的环形闭路,而是一入丹田,便引著气一路向下,过涌泉,再折回来,沿足少阴肾经一寸一寸地往上漫。 行至照海穴,卡了一下,泛起酸涩来。 周宝清眉头一紧。 前世玩过几年慢跑,晓得这穴叫“足跟酸胀点”,长跑之后最爱痛这里。 他屏息,让那一缕灵糕化出来的温意,顺著气机在穴道上润了润。 “啵。” 像水珠融进干土,那一点滯碍便散了。 气息再往上行,过阴谷,入小腹,上胸膺,止於舌根。 这一道足少阴肾经,便通了。 “呼。” 周宝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气呈淡淡的灰黑色,甫一出口,便被福池灵水吞没得乾乾净净,连个泡也没留下。 灵糕那一团药力,已被彻彻底底打磨圆融,化入经脉血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掌纹比平日清晰了几分,皮肉里头透出极淡的玉色光泽。 胎光浮面? 周宝清神色欣喜。 《培元篇》里讲,培元境修到位有三征。 寒暑不侵其半,皮肤透青玉光,食量渐减而气力渐增。 距离皮肤透青玉光自然还差得远,眼下只是一层浅浅的胎光初露,离真正的玉质还隔著好几层功夫。 可就这一层浅光,也证明了他是真真切切地踏进大周天的门槛了。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笑。 虽是意外,但王狗儿怎么也误打误撞帮自己打破胎中之迷,事后又赔了一屉灵糕,助自己修行! 这是什么伟大的奉献精神啊? 便决定,若王狗儿遇到难事,看在今日的份上,能帮的便搭把手。 毕竟,周宝清又不是什么特別记仇的人。 第8章 大周天 “虽然只剩下六块灵糕,但省著点,每次半块灵糕为引,我再刻苦些,应该能支撑修行完整个大周天。” 周宝清掰著手指头算,最后长长嘆了口气,再度感受到了自己的贫穷。 不过灵糕虽是好东西,终究是外头来的灵力。 前世看过的修仙小说,那些主角吃一颗丹药突破三层,得一枚灵果跨一个大境,越境逆战金丹,爽是爽了。 真落到自己头上,反倒不敢这般莽。 要是根基薄了,往后炼气筑基金丹,一关一关下去,全是“贷款利息”,还是利滚利的那种。 “慢就慢吧,打好根基才是王道。” 周宝清目光落到水底青沙上。 那一丛铜钱宝草叶脉里还淌著淡青莹光,只是没再长,而其边上的其余几株“对照组”,也有几分宝相,只是有些看著水灵灵的,有些就呆一点。 青螺洞天,確实能让凡草进化,但个体的差异,也能导致不同的结果。 而且长到宝草之后,便不再继续蜕变为灵草。 许是潜力有限,也可能是时间不够。 目前看来,洞天更像是一个“生灵成长加速器”,且能滋长生机。 他一把將铜钱草薅起,出了洞天,搁在水盆里。 灵水出洞天便退为凡水,灵机散尽。 也不知道宝草会不会退化? 那样的话,以后就没法种田售卖灵草,他心心念念的赚钱大业也得搁置许久。 周宝清本想一边捧著书读,一边等待,没想到太过紧张结果,坐立难安,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还是不够淡定! 终於熬到一个时辰过去。 铜钱宝草叶脉莹光未褪,还是那副样子,他才微微放鬆下来。 看来洞天造化,水是活的,造化一散,水就散。 草是定的,长定了型,搬出去也还是那个型。 说到底,水无常形,草有定体。 脑子里冒出一句夫子讲过的话,“物各有性,性有所定,则可移。性有所流,则难持”。 念及此处,周宝清又一把薅起铜钱草,种回青沙里。 这株草留在洞天里头最好,说不定还能再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刚忙完,忽然听见外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有铁器轻碰的叮响。 止水轩外头的天还黑著,东墙根却已隱约透出一点灰白。 四更了。 周宝清出了洞天,披了两件外衫,推开门。 就见祖父周长庚提著一盏小灯,站在院门外头的塘埂上,正低著头往水里看。 “爷爷,起这么早?” “你怎么起来了?风大,进去睡。” “睡不著。” 周长庚见他穿的厚实,也没多说什么,把灯往水面上斜了斜。 灯一照,塘面的薄雾自动向两边散开,露出一条空荡荡的缝。 “起风了,夜里温差大,青鳞鱼苗最怕这个时候翻塘。” “翻塘?” “灵气上浮,水里就缺。” 周长庚把灯往里挪了挪,“鱼苗吸不到灵气,就浮上来,嘴一张一合,天亮就全白肚皮了。” 周宝清凑近看。 塘水里头有几条青鳞鱼苗的影子,贴著底,不动。 再看远一点,有几条浮在水中层,也不动。 就见周长庚掐指拈诀,指尖浮现出一抹淡蓝灵光。 塘水受到牵引,无声无息地分出一股细流,凝成一个浑圆不散的水球,將一条青麟鱼苗裹住。 他將小灯凑近,眯著眼,借著灯光细细端详著水球中鱼苗的鳃丝和青鳞。 周宝清在一旁看得新奇。 御水诀。 这是他自胎中之谜甦醒后,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亲眼见到仙家法术。 心中不禁涌起几分热切与嚮往。 若是自己也能早日引气入体,学会“御水诀”,往后在青螺洞天里垦荒造岛,引水浇田,岂不是易如反掌? 隨著灵光敛去,“哗啦”一声轻响,水球包裹鱼苗,落回池中。 “今夜没事,不过今年春汛偏瘦,再这样下去,我估摸著,青鳞鱼苗怕是难长,得想法子。” 周长庚皱眉道。 青鳞湾每年三月有一场春汛,春汛水大,水里裹挟的养分多,鱼苗这个月份吃得最饱。 春汛“瘦”,就是水小养分少,鱼苗开春头一口“奶”没吃好,一年到头都病殃殃的。 可见不管是修仙者还是凡人,终归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或许高阶修士,能以云雨春雷之术,聚纳灵气,造福一方。 周宝清愈发品出青螺洞天的好处,何为福地?就是没有天灾人祸,钟灵蕴秀的地方。 有心想將青鳞鱼苗薅一条到自己的洞天里养著,但想想也不太现实。 灵鱼不比其他,丟了一条都是大事。 只好以后再想办法。 说到底还是自己吃住全靠家里,没什么赚钱法子,又不能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啃老。 周长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抓了一把细碎的东西,手腕一抖,撒向塘面。 “哗啦啦。” 青鳞鱼的影子一下子聚过来,贴到水面。 “这是啥?” “灵虾干。” 周长庚把布袋收回怀里,“夜里餵点有油水的东西,鱼苗长得快,能挺过这一劫。这东西贵,平日捨不得,只这几天用。” 周宝清点点头,看向祖父的侧脸。 颧骨微高,眼角都出现皱纹了,灯光打过去,一半亮一半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祖父最爱的龙井灵茶,似乎许久没泡过了。 ………… 周宝清额头上的伤並不严重,先前昏迷三日,很大原因是因为胎中之谜,神魂顛倒。 现在又是灵糕,又是灵蛋,还在洞天福地吐纳修行,脑门上突出的“小角”,也恢復了平滑的模样。 就这般打著休养的名义读书,修行。 不知不觉便打通了十二道正经,完成了一个大周天循环,正式修成培元境。 至於课业,主修的四门,符阵丹器,堪堪扫完一遍,已经头禿,辅修与选修更是囫圇吞枣。 好在距离考核的时间还很足够。 无聊时也留碧水蛋壳给青螺吃,周宝清没尝出特殊的滋味来,不过青螺分身对蛋壳特別喜爱。 毕竟怎么也算是“灵物”,比吃虾米好多了,还特补钙。 一晃五日,再也没法赖在家里,被家里人催著上学去了。 周家小院里。 “娘给你收拾好了。” 陈氏从案板上拿过一个书箱,里头书本码得整整齐齐。 毛笔三支,符纸一叠。 暗层里还夹著一个小布袋,掂著有点分量。 周宝清解开小布袋口。 一百枚灵晶。 青石色,指甲盖大小,彼此碰在一块,发出清脆的叮声。 通常来说,一颗下品灵石能换一千枚灵晶,但一千一百枚灵晶才能换得到一颗下品灵石。 周宝清把布袋口繫紧,重新塞回书箱。 抬头时,正看到陈氏站在灶边看他。 他冲母亲笑了笑。 “娘,我去族学里了。” “去吧。”陈氏走过来,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路上小心,遇著事別冒头。” “知道了,娘。”周宝清从板凳上站起来,把书箱背上。 “表哥,早点回来。” 赵元秋从屋里衝出来,一直送到门口。 周宝清揉了揉表弟的脑袋。 这几日他抽空教了赵元秋几句吐纳口诀,又教了两个基础符文。 赵元秋也学得极卖力,晚上点灯自己默写,写到手腕酸。 教了几日,周宝清自己也收穫不小,夫子讲过一遍的东西,自己讲一遍,原先懂得皮毛的地方,记得更深了。 教学相长,果真不错。 他背著书箱,拐出院门。 晨雾还未散。 湾口一道石拱桥,桥下水清澈见底,桥上石被踩得光润。 刚走上桥,就听见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 “周宝清!” 一个小胖墩从桥那头衝过来,老远就张著两只手。 周宝清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扑到了眼前。 热情似火,一把抱住。 周宝清被抱得差点喘不过气,学著平日的模样,气呼呼地给了他一拳头。 “周昌平!” 小胖子这才鬆开,上下把他一打量,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听说你磕脑袋磕得三天三夜没醒,差点嚇死我了。” 跟周宝清家里一样,周昌平家同是仙族远支,经营著一个小灵鱼市,在青鳞湾算是数得上名號的富户。 灵根下品,资质比周宝清差一大截。 可家境好,灵石不缺。 性子憨,爱玩,但只跟姓周的玩,是周宝清为数不多的“狐朋狗友”。 就见他伸手进怀里一摸,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的小糖块,“给你,你磕到脑袋了,这个补脑!” 琥珀色,半透明,里头裹著一丝金线。 灵蜜糖。 周宝清乐了。 “哪个仙医跟你说灵蜜糖补脑的?” 周昌平一拍胸脯,“正是本仙医是也!” 第9章 古仙录 这金灵蜜糖並非俗物,乃小胖子家里人特意为其购买的灵糖,周宝清之前也吃过一回,虽没有莲嫂做的灵糕好,但比碧水灵蛋温补效果强多了。 从前不懂事,还能厚著脸皮蹭,现在无功不受禄,也免得被周昌平家里人知道闹不高兴。 孩子们的友谊纯粹,大人就复杂许多。 是以周宝清並没有接,反而问道:“下月小考,你有几分把握?” 周昌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圆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你这討人嫌的傢伙,哪壶不提提哪壶!” 他嘟囔道:“我学的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课本上的符认得我,我也不认得它呀!” 周宝清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好大哥的做派:“莫慌,这几日我休养时多有顿悟,以后我来给你补课,保你脱离『下下』的考评。” 听到这话,周昌平先是一愣,隨即毫不掩饰地大声嘲笑。 “就你?哈哈哈哈,得了吧!” 小胖子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肉也跟著颤顛顛的,“你功课比我还差,连著两次考垫底,还给我补课?倒反天罡!” 周宝清也不恼,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我之前是不想学,隨意糊弄罢了。但凡我想学,稍微发发力,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鹅鹅鹅!” 周昌平挤眉弄眼,满脸不信,正在变声期的公鸭嗓笑出鹅叫。 两人闹了一阵。 周昌平又道:“说起来,你昏睡那三日,周学正问过你两回。” 周宝清脚下顿了顿。 他脑海里翻出周学正周晏青的模样来。 此人既是学正,负责维持学规,考查学生学业,类似於前世的班主任,同时也教书。 五十上下,常年一件青布袍,讲学时一手执教尺,一手背在身后,不苟言笑。 依著先前糟糕的成绩,周学正这般问,怕不是念著情分,而是来劝他退学的。 嘶,如芒在背,紧迫感油然而生啊。 “还有谁说到我?” “闻溪夫子说过一回,说你再不回去,他药圃里少个除草的。” “……” “甘老夫子也说过,说他符案上少个研墨的。” “……” “哦对,炼器的黎夫子,说他鼓风炉上少个拉风箱的。” 周宝清嘴角抽了抽。 “周昌平。”他不大高兴地道,“你確定这几位夫子念的是我,而非族学里头的驴?” “嘿嘿,那我哪知道。” 周昌平挠了挠后脑勺,“反正人人嘴里都掛著『周宝清』三个字嘛。” 周宝清长嘆一声。 有名,果然是有名,只是名声嘛……不好说。 边走边聊,他又问到心心念念的灵鱼苗的事,没想到周昌平说最便宜的半灵鱼青皮鱼苗,都要一百二十枚灵晶一条,若算上鱼食,成本怎么都得要两百枚灵晶,家里给的零花钱那是要吃半个月午食的,就算天天饿肚子也不够鱼苗钱,只好一嘆两嘆三连嘆。 洞天养鱼大业,因没钱开局崩殂。 只好暂时按下不表。 桥上人来人往。 桥底水声潺潺。 下了桥,水势便一转,眼前豁然开阔,一面宽阔的水潭映入眼中。 镜心潭。 四围皆是乌青色的老山石,藤萝从石上垂到水面,被水流一盪,便抖出几笔细皱。 潭心凸出一方青玉磯,磯上一座飞檐高挑的书院,三面临水,一面通岸。 连接岸边的是一座石桥,听闻是族学自製的一件法器,桥底嵌著七枚定水珠,不论潭水如何暴涨,也漫不过桥面。 周宝清往水里一瞧,七枚定水珠熠熠生辉,仙气渺渺。 看得人眼馋,好想往自家洞天里揣。 再往前看,正中一座主殿,青瓦白墙,匾额上书“青衿堂”三字,笔力古拙。 东院的炼丹台,一炉青焰正在炉底昼夜不熄地烧著,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周宝清的脚步慢了。 他头一回以这副神魂清明的眼光看这一切。 心里涌起的感受,与记忆里也大不相同。 在孩童心性的周宝清眼中,周氏族学不过是每日点卯受罚的所在,夫子刻板,课业繁琐,似是樊笼,毫无乐趣可言。 可中湖水系十二氏,周氏得以在青鳞湾屹立三百年,靠的並非哪一代出过惊才绝艷的修士。 而是祖师爷周子渊以水炼法炼製灵丹妙药,立住跟脚。 三百年间,本宗枝叶繁茂,旁支如星罗棋布,散落在中湖南支各个水湾,代代传承水炼仙丹之术。 族学便是这重要的传承之所。 青衿堂外,台阶下三三两两聚著不少学子,正高谈阔论。 见周宝清走过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散开些许。 倒是没有什么人出言嘲笑,但那避之不及的眼神,显然是將他当成了惹是生非的瘟星。 唯独人群里的王狗儿看见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周宝清还没作声,旁边的周昌平却看不下去了。 小胖子猛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也衝著王狗儿的方向,极为大声地冷哼回应。 王狗儿见状,又红著眼,发了狠,拼了命,重哼一声。 一时间,“哼哼”声此起彼伏。 虽然很不厚道,但想到猪圈里哼哼唧唧的小猪玀,周宝清一时没忍住,忍俊不禁。 哼了一阵,许是觉得太幼稚,王狗儿脸黑,扭头就走。 周昌平转过头来,如斗胜的公鸡,神气活现道:“胜者,正是本斗仙是也!” 周宝清翘起大拇指:“善!” “咚。” 一声悠长的木鱼声响起。 眾学子顿时噤声,鱼贯而入,在堂內各自的案几前坐定。 学堂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青砖地透著些许春日的凉意。 周宝清走到自己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一看就是主角位。 隨后放下书箱,將纸笔一一摆好。 不一会儿,周学正背著手踱步走上讲台。 踏芒鞋,青布衣,衣上绘著一道水波纹,那是周氏一族的族徽。 “今日晨课,我们讲古。” 他负手而立,青袍下摆一动,水波纹漾开。 “啊?” 台下传出一声压抑的哀嘆。 周宝清从书箱里摸出一本《古仙录》。 封面卷了角,有几处被水渍晕开,是从前趴在桌上打瞌睡流口水留下的痕跡。 隨意翻开一页,卷三之《女媧补天》,有彩页,神圣的女媧被涂改成“大肌霸”的炼体修士。 他嘴角不由一抽。 《古仙录》讲的是上古仙传,由歷代夫子汇编而成,取些神人奇事,一则开蒙,二则养其向道之心。 这一门课,原来的周宝清素来是最不上心的。 讲古嘛,既不考符,也不问阵,平日也不考核,隨便糊弄糊弄。 放眼望去,其他人也都是一副爱听不听的模样。 第10章 心怀敬畏 “今天,我们说点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周学正踱下讲台,走到了窗下。 “我且问你们,凡人传闻中的神话,与我辈修士眼中天地,究竟有何不同?” 堂內鸦雀无声,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苏婉,你来说。” 周学正用教尺点了一下第一排梳著双丫髻的女孩。 苏婉站起身来,思忖了片刻,脆声道:“夫子,凡夫俗子肉眼凡胎,不明就里。比如打雷下雨,凡人以为是天神发怒,龙王行云。但那不过是高阶修士以自身法力为引,勾动天地灵气施展的术法罢了。” “说得不错。” 周学正微微頷首,又话锋一转,“那我若说有人能移山填海,却无灵根,也无半点灵气波动呢。” 苏婉愣住了,小脸皱起:“这怎么可能?若是没有灵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如何能移山填海?想要修仙就必须要有灵根。” “按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的確如此。” 周学正缓缓道:“但上古之时,却有许多连修士也无法参透的隱秘,正如凡人无法参透雷公发怒乃修士法术一般。” 周宝清桌案上正翻开著那本《古仙录》。 书上讲述的正是上古神话传说,既有凡人对神仙的想像,也有真正记载的歷史。 “你们可知『愚公移山』的古传?” 周学正的声音在学堂里迴荡,“太行王屋二山,何其雄奇。那老叟未曾温养过一丝先天胎息,更无修仙者的通天法宝,却妄言要將大山平復。” “世俗皆言,是天帝感其诚,命神仙搬走了大山。可当今修仙界流传著另一番说辞。” 周学正目光变得深邃,“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天神恩赐,那里的凡人,仅凭藉血脉与肉身,便能搬山。” 几名学子闻言,不由得抬起了头。 周学正继续讲到,南海之滨,有古城遗址歷经万载仍无半点腐朽,不知是以何等神工雕琢而成。 东洲秘境,山岳倒悬,山上草木亦是倒著生长,溪流自地向天而流。 还有诸多无法用现世仙法理解的神妙之景。 “夫子,我还是不信。”说话的正是苏婉。 “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方有神妙通玄,这等上古神话,定是后人编造的无稽之谈。” 堂內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不少学子暗自点头,显然与苏婉的想法不谋而合。 周学正並未动怒,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越过眾人,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周宝清身上。 “周宝清。” 周宝清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起来说说你的看法。”周学正道。 以往的周宝清是看到夫子点名就如鵪鶉缩头,起来回答问题如同被押上刑场。 但现在不同了。 周宝清站起身,回道:“回夫子,学生以为,並非编造,或有奇工巧匠不藉一丝灵气,造飞舟横渡九霄,亦有巨物掘地千里……” “不可能!” 苏婉转头瞥他,“无灵气支撑,死物如何能飞?” 面对小女生的质疑,周宝清也不恼。 “天地生万物,自有其理,灵气是理,风水雷电亦是理。若是凡人摸透了这理,造出无翼而飞的钢铁巨鸟,或是凭烈火推举直上云霄的飞梭,也未必是痴人说梦。” 他伸手,从案上拈起一张纸,撕成几枚指甲盖大小的碎屑,隨意散在桌面上。 接著,他又拿起手边一支笔身光滑的毛笔。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周宝清握著玉质笔桿,在自己衣袖上快速来回摩擦数下后,將带有余热的笔桿轻轻悬於碎纸屑上方寸许。 只听“簌”的一声细响。 案上的碎纸片,腾空而起,牢牢吸附在了笔桿之上。 他看向苏婉,“你看,未动用半分灵气,这纸,不也飞起来了么?” 堂內安静了一下。 讲台上,周学正眼中倏地划过一抹极亮的异彩。 苏婉的眼睛驀地睁圆了。 一旁的周昌平更是张大了嘴巴,满脸写著“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能说会道”的表情。 周宝清衝著小胖子一笑。 这世界上没法用修仙界知识来理解的事情太多。 比如他前世师承土木一派,祖师爷盾构机,师父挖掘机,不说搬山填海之能,但区区穿山造湖也是易事也。 又比如青螺洞天的造化神通。 也正因此。 周宝清对周学正口中的上古秘闻心怀敬畏。 ………… “鐺。” 青衿堂前悬著的青铜钟响了。 上午课毕。 周宝清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甘老夫子的《青衿符谱》听得人头昏脑涨,好在洞天灵水温养神魂,勉强將那些繁复的起承转合记了个七七八八。 “走走走,去晚了可抢不到好菜!”周昌平早就急著下课,圆滚滚的身子挤了过来,拉著他往外走。 出了堂门,日头已悬在半空,春末的阳光晒在身上微暖。 族学膳堂建在靠水的一侧,宽敞明亮。 沿途青石板路上,学子们三三两两,步履匆匆。 修士在未辟穀前,培元的方法之一就是靠食补,半大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尤其快。 “今天有清玉笋炒灵雉肉,我闻到香味了。”周昌平兴奋地看向食堂。 周宝清瞟了眼价格,不动声色的向后撤了一步。 一碗笋炒鸡加灵米饭,竟要十枚灵晶,远远超出他每日花销约六枚灵晶的预算。 周昌平兜里宽裕,轻车熟路地点了鱼汤和灵肉。 等他点完,周宝清也並没有向往日那般大手大脚,点了一份最简单的套餐。 一碗半灵米饭,配了一碟酱菜,共花去三枚灵晶。 还有一碗豆腐汤,用灵泉水烹飪的,也带点灵气,並且免费供应,算是族学里给一些家境贫寒学子的福利。 闻著周昌平碗里的鸡肉香,周宝清开始“忆苦思甜”。 酱菜入口微咸,半灵米饭嚼著有丝丝甘甜,一碗饭见底,身体才觉得有些许暖意。 他慢条斯理的喝著汤,总觉得“穿越一遭”,日子不该是这样过的。 想要食灵膳,著法衣,睡…睡灵席。 修仙之路,財侣法地,財字当头。 赚钱。 必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弄些灵石! 第11章 澄心境 关於赚钱的路子,周宝清脑海中並非没有设想的。 最简单的便是“文抄”一道。 前世看了那么多修仙玄幻小说,隨便挑出几部神作售卖,怎么看都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但仔细一琢磨,这念头便被打消了。 一来这些玩意向来被族学夫子视为“洪水猛兽”,周昌平不知被收了多少话本,自己撰写,岂不是在夫子屁股上拔毛? 二来修仙界藏龙臥虎,若是不小心哪本小说里的功法秘境触碰了某些高阶大能的忌讳,岂不是给自己招惹无妄之灾? 他有青螺洞天,未来並不缺资源,稳定低调才是正道。 最契合的还是种田养鱼,稳定出產,踏实自在。 就是这起步第一桶金,著实有点难。 实在不行,就只能苦一苦周小胖了。 正思忖中,身边投来一道影子。 转头望去,不知旁边何时站了一个身娇体柔的女孩。 她脸儿小小,下巴尖尖,一双圆圆的杏眼明眸善睞,水灵灵的。 瞧见周宝清看过来,她肩膀微微一缩,双手捏著衣角,似是受惊的小白兔。 这名为柳小蕊的女孩儿也是周宝清的同窗,平日闷声不响,与自己“小霸王”般的风云人物相比,完全就属於小透明。 不过柳小蕊家境不错,家里包了十几亩上等水田种灵稻。 就见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快步凑上前来,小手从袖口里探出,將一个油纸包塞到了周宝清的手里。 “这,这个给你……” 她细若蚊蝇,白净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连耳垂都红透了。 “给我的?” 周宝清一愣。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先前在学堂后头的竹林里躲懒摸鱼时,正巧撞见几人欺负柳小蕊。 那时的“周小魔王”脾气臭,嫌弃那几个傢伙吵闹聒噪,扰了他睡觉的清净,顺手抄起石头把人给赶跑了。 没想到柳小蕊还记著。 周宝清正要开口,没想到女孩脸越来越红,头上好像要冒烟,丟下东西转头就跑,眨眼不见了身影。 我有那么嚇人吗? 周宝清哭笑不得。 “哟哟哟!” 周昌平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坏笑道:“她绝对是喜欢你!” “別乱造谣。” 就这“混世魔王”的名声,咋可能有女孩喜欢,不过是道谢之举。 周宝清摇了摇头,打开油纸包,里面静静躺著两块色泽金黄的灵米饼。 想了想,有些不舍地掰了半块给周昌平,剩下半块往嘴里咬。 “咔擦。” 嘎嘣脆,锅巴味,米香浓郁,风味十足。 他吃得美,眼睛眯起。 忽然觉得,好像原来的自己也偶尔会做件好事? ………… 下午是承道班的静修课,也就是“澄心境”的修行课。 周宝清午休过后,便与周昌平一道,来到位於青衿堂后进的“静思阁”。 这里曲径通幽,栽种著一片紫斑竹林,有风吹来,哗啦作响。 堂中铺著平整的青砖,地上整齐地摆放著二十来个蒲团,透著一股乾草的清香。 此刻,已有一大半的蒲团被人占了。 这些位置看似隨意,但若仔细瞧瞧,就能发现,最前排大都是天赋不错,或是家境不错的学子。 原先的“周小霸王”也是坐前排的常客,他也不修行,而是趁夫子走后,拿几个垫子排成一排睡大觉。 现在的周宝清自然不可能做这种吸引仇恨的人事情了。 隨意找了一个靠后的角落。 周宝清也没有直接坐下。 脑海中回想起《胎息篇》里关於“澄心”的开篇要义。 胎息一境,澄心养神。 澄心,须借祈祷仪式,感念天地万物大道自然,心诚气静,荡涤心灵。 第一步,便是要设“道场”。 说得高大上,其实只是打理蒲团边缘的杂物罢了。 他弯下腰,用旁边的一把竹扫帚,將蒲团周围的落叶枯枝扫除乾净,又取出水囊,在青砖上细细洒了些清水,压住浮尘。 隨后又以无根水净手三次。 第一次洗指,对应外,第二次洗掌,对应內境,第三次洗腕,对应神门穴,此穴通心。 蒲团前设三物。 一盏青油灯,以鱼油或植物灵油点燃,一炉沉香,一碗无根水。 三物合则“明静净”三字成境,缺一不可。 清贫者可以以松烟、艾草、山泉水代之。 周宝清原先不再家中修行,便是因青油沉香价格不低,想来族学白嫖。 等设完道场,他双手交叠,闭上双眼,朝著东方,诚心诚意地躬身一拜。 敬天之仪。 这套动作,夫子在启蒙第一课便教过,可学堂里的皮猴子们大都嫌繁琐,顶多做个样子,基本没有人能全套做完的。 做完这些,周宝清才在自己的蒲团上盘腿坐好,双手结成一个最基础的定印,放於小腹处。 以前的他,最怕的便是这静修课。 小孩子生性好动,坐不住,满脑子都是捉虾摸鱼,往往香还没燃过一半,便已经左摇右晃。 今日他做得一丝不苟,心静如水,念念有词。 “天地玄黄,胎息之初。吾生於父母,气稟於乾坤。今结此席,愿涤此身。心不染尘,神不离舍。一念澄澈,万法自通。谨告山川,谨告日月。” 这是族学“自祝”传统,藉天地之名,向自己立誓,与求神祈福的“他祝”截然不同。 边念,边吐纳呼吸。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先前那一番仪式带来的好处。 往日里,这初吸的一口气总带著些许浑浊,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但今日,因他提前清扫了尘土,又净身清心,那一缕空气吸入体內时,竟觉格外纯粹。 更重要的是神魂的状態。 澄心之仪,本就是为了剥离杂念。 在这份灵台清明的心境加持下,他无需刻意分神去压制翻涌的思绪,心神自然而然地沉入经脉之中。 “一吸入丹,一吐归根。” 纯净的气息顺著经脉,毫无阻滯地走完一个大周天循环,化作一丝温热落入丹田。 同时,伴隨著他的吐息,一丝极淡的浊气顺著毛孔和口鼻排出。 “心静,则气凝,则神安。” 沉浸在入定中,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周天,气息绵长。 然而,他这番与往日不同的做派,落入了院中其他人的眼里。 第12章 无我之境 此前,学子们初入定,心浮气躁者大有人在。 周宝清坐在角落,原本不惹眼,但他方才的动作太过郑重其事。 这在平日里以“混世小魔王”著称的他身上,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少人左顾右盼,暗暗交换著神色。 “磕了一回脑袋,真把脑子磕傻了?” “装模作样罢了,估计是怕夫子查他那垫底的功课,故意装乖?” “我打赌他最多装半柱香。” 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伴隨著几道带著並不友善的嘲笑目光。 也不怪他们这般想。 澄心仪式繁复琐碎,按照四时变化,子午时间,都有不同的变化,並且言心如一,对天地大道常怀敬畏,不能有半点虚浮的態度。 即便仪式流程一丝不苟,心神空灵,神魂的增长也缓慢如龟爬。 放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身上,一日两日便也罢了,短时间又看不到效果,谁能坚持日日如此呢? 是以哪怕有夫子督促,大多数人也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素来习惯直接修行吐纳,並不澄心。 而在这般背景下,周宝清的这种行为,就好似鹤立鸡群,显得生硬做作。 大家拉屎都不擦屁股,就你擦屁股,你清高? 这些细碎的动静,周宝清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一个真正的十岁稚童,被同窗这般指指点点,定会面红耳赤,甚至恼羞成怒地站起来爭辩,这吐纳也就彻底乱了。 可周宝清早就做好“改变”后引人侧目的准备了。 毕竟现在改变性格,还能以“成长了懂事了”来推脱,以后可未必,他可不想一辈子顶著“熊孩子”的名头生活。 不过虽有准备,但周围嘈杂,说话声不断,也著实有些烦扰。 强行压制杂念適得其反,效果不佳。 就好像忘记一条鯨鱼,首先脑子里就会浮现一条鯨鱼,越是想不注意这些声音,越是容易注意到。 周宝清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了远在止水轩小池里的青螺分身。 双体一心。 若主意识转移至青螺身上,不就能大致屏蔽这周遭的喧囂了嘛! 且试上一试,不行也没有什么损失。 一缕意识顺著冥冥中的感应,沉入青螺的感官当中。 一瞬间,堂外的风声,竹叶哗哗声,同窗的私语,全都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水声,以及朦朦朧朧的“钝感”。 对於一枚螺而言,它没有人类那般复杂的欲望,也没有对未来的焦虑担忧,世界极其纯粹。 它的日常,便是感受水流的温度,嗅探淤泥中的养分,察觉周遭的危险。 这种唯有本能的生存状態,恰恰与修仙界所追求的“大道自然”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借著青螺的感知,周宝清体会著池水拂过螺壳的触感,感受著水草在水中舒展的轻柔。 水润万物而无声。 慢慢地,因思虑过多而略显焦躁的神念,竟隨著青螺缓慢而悠然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 脑海中那些喧闹的念头,似沉入潭底的青沙,一点点沉淀。 周宝清呼吸变得更加绵长轻细,与堂外的风声,远处的流水声,天地自然万物融为了一体。 他感觉不到手脚,身体越来越轻盈,仿佛往天上飘。 灵台深处,神魂似在泉中洗涤,洗去蒙尘。 一念入无我。 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体验。 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能感知到周遭的一切细微变化。 左前方苏婉因为腿麻而微微变换了坐姿,身旁周昌平躺的四仰八叉,嘴角流下一滴口水。 香炉中那一缕青烟受到风的吹拂,更改了笔直的轨跡线,变得弯绕。 时间,在香炉中裊裊升起的青烟里悄然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连续不间断的吐纳,对於尚未引气入体的孩子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院子里的学子们大都已经熬不住了。 有的开始扭动身躯,有的偷偷睁开眼揉著发酸的膝盖,还有的已经彻底散了气,只做个盘腿的样子发呆。 就连中品灵根的苏婉,呼吸也开始变得紊乱,脖颈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饶是如此,也有许多目光在她背影流连。 可以说,吐纳坚持得越久的人,天赋心性越是上佳,这也是未来筑基有望的“仙苗”,光是这,就足以让其他人羡慕。 毕竟,又不是谁都像周昌平这个没心没肺的小胖子一样投了个好胎。 当今世道,万般皆下品,唯有修仙高,修行才是普通人唯一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呼。” 苏婉已觉察到身体的极限,经脉酸胀,神魂不定,再吐纳下去,適得其反,便结束此次的修行。 见她散功,身边梳著包包头的小丫头欣羡的道:“婉婉,你又是我们当中坚持得最久的,你可真厉害。” 她是真的羡慕,还带著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嫉妒。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苏婉这般家境好,天赋优,还勤奋的人呢? 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努力。 真让人自愧不如。 苏婉环顾四周,见伙伴们早就没有形象的躺倒在地,心里微微得意。 嘴上谦虚道:“哪里,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还需要继续努力。” 话音刚落。 后排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嘶…周宝清!他怎么还在入定?!” 这道声音格外惊讶,一瞬间竟压住了堂间的嘈杂。 苏婉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在角落中,一株紫竹从窗外探进来,竹下,那个平日里从不修行的周宝清,此刻正背脊笔直地端坐在蒲团上。 他双目微微闭闔,呼吸若有若无,一呼一吸之间,隱隱有极淡的白雾在鼻尖縈绕,浑身散发著一股极为寧静自然的韵味。 “这是…无我之境?!” 苏婉表情惊愕。 她虽是外姓人,但父亲是一位炼器师,因此见识比一般学子广。 澄心初阶徵兆,能內视经络走向,这时再修培元事半功倍,而大多数承道班学子卡在这一步,她也亦然。 澄心中阶,便是这一念入无我之境。 眉有凉意,自然通透,神游天外,不为外物所扰。 要是別人入此境,苏婉不会这般惊讶,只当做是技不如人,暗暗內卷便是。 可怎么偏偏是今日晨课乱她道心的周宝清呢! 第13章 学生百態 静思阁另一角。 周宝清这幅“装模作样”的姿態,同样落在了后排的王庆之,与其同伴的眼中。 “狗哥,姓周的那小子,在那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小伙伴李猴低声耳语道。 “就是装神弄鬼!” 王庆之冷哼一声:“平日里连功课都交不上,这会儿倒装起得道高人了。” 他满心的愤怒与委屈。 凭什么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是中品灵根? 凭什么双方都动手了,偏偏就自己挨罚? 不就磕了脑袋一下,还得娘亲去赔礼道歉! 他越想越窝火,好像多看周宝清这个討人厌的一眼,就会立刻爆炸一般。 李猴同情地看了王庆之一眼。 同窗之间有些小摩擦是常有的事,可偏偏周宝清娇贵摔倒受伤,害得狗哥被周学正罚抄了一千遍《周学训戒》。 正欲为好兄弟打抱不平一番,就见王庆之忽然站起身,擼起袖子,大步向前。 “狗哥,你干啥呢!”李猴骇了一跳。 “我要一把拍醒这个装模作样的傢伙,当眾拆穿这个小丑!” 使不得啊狗哥,你忘记前几天的教训了吗!? 李猴连忙想要拉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挡在狗哥身前。 “你…你不能过去!” 柳小蕊声音发颤,怯生生的,却寸步不让。 王庆之惊愕,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透明,竟敢拦他? “柳小蕊,你让开!这小子明明就是在装模作样,你护著他干什么?”他不耐烦地呵斥道。 嚇得柳小蕊身体一颤,眼眶一红,手打摆子。 但依旧没有让开,咬著嘴唇,颤颤地道:“《周学训诫》有云,凡静修之时,惊扰他人入定者,轻则罚抄千遍,重则戒尺百下!你若是碰他,乱了他气息,就是坏人修行根基的恶行!” 王庆之瞪大眼睛,第一次晓得这个平日闷声不响的女孩也能一次性说出那么多话,还搬出周氏学规来压人。 偏偏自己还真被震慑住了。 可就这样离开,似他怕了周宝清一般,实属没面子! 正进退两难,苏婉突然站起身,神色冷峻地向这边走来。 王庆之见状,顿时面露得意之色:“柳小蕊,就算你拦住我,也有人看不下去周宝清在这儿装神弄鬼!苏婉可是咱们承道班修为顶尖的,她定要来拆穿这小子!” 柳小蕊一听,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急哭了,却分身乏术,没法再拦一人了。 “別闹了!” 苏婉走到近前,神色异常严肃,“现在必须得把周宝清喊醒!” 眾人皆疑惑不解。 王狗儿与周宝清有怨,但苏婉可是品学兼优,与小霸王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苏婉急促解释道:“周学正不是讲过吗?很多吐纳的人进了『无我之境』出不来,被称为『坐死』。神游天外不归,时间久了,神魂就会游失,直接变成一个不知人事的痴呆废人!” 此话一出,大家才恍然。 青衿堂大多数人还在澄心初阶的,压根没有往中阶联想,也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情形。 氛围兀得沉重起来。 王庆之脸上的得意一凝。 “呜……”柳小蕊眼泪真流出来了。 下一瞬,就见王庆之猛地一转身,往堂外狂奔。 “狗哥,你跑什么,又不是你害的。”李猴在后面惊呼。 “我去叫周学正!”王庆之闷闷的喊声从风中飘来。 “时间拖得越长越危险,等不及学正了。” 苏婉快步走到堂前供桌旁,一把抓起上面的铜磬和木槌。 所谓“唤魂”,並不能以人言大喊大叫,那非但不能安魂,反而惊魂。 就好比梦游之人,若亲友忽然大喊其名,反倒可能嚇人一跳,导致危险发生。 静思阁氛围沉重,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紧张地盯著那个盘腿而坐的小小少年。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这位行事风格囂张的同窗,但涉及生死,过往的摩擦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鐺!” 苏婉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地敲向铜磬。 清越悠扬的磬声在静思阁內响起,余音绕樑,久久不散。 周宝清寄魂於青螺,体会著水润万物的感官,渐渐觉得太过舒適安逸,竟似真的睡著了一般。 正当他沉醉在这份恬静中,一丝清远的磬声穿透了虚空。 “鐺!” 这磬声似春雷初绽,拂过灵台。 周宝清只觉心头一轻,眼前潺潺流水如倒影般泛起涟漪。 循著这道悠扬的声浪,神魂悠悠荡荡地浮起,安稳地落回了躯壳之中。 蒲团上,他眼睫微颤,霍然睁开。 堂內似为之一亮。 那双明亮的眸子,似被山涧清泉洗涤过一般,清明透彻,不含一丝杂质,映照出一双双或焦急,或松神的脸庞。 看到一圈人围在自己身边,周宝清一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苏婉见他眼神清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木槌,將方才惊险万分的“坐死”推测快速解释了一遍。 周宝清这才明白过来。 他有青螺洞天作为锚点,两世为人的神魂又异常稳固,自然不会真的“坐死”,但看著同窗们这份焦急与担忧,这份纯粹的为自己的关切与善意,心中感到无比动容。 这世道还是好人多呀。 正欲道谢,就听王狗儿响亮焦急的声音传来。 “学正来了!” 人群隨之散开一条道路。 周学正快步走到周宝清面前,探查了片刻,脸色缓缓舒展,看向苏婉,夸讚道:“苏婉处理的不错,及时將周宝清的神魂唤回,行动果决。” 苏婉脸色微红,既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救下同窗”十分的自豪满足。 周学正又看向周宝清,点点头道:“气息绵长,神满气足,你这的確是无我之境!” 他面向堂內眾人,藉机教导:“尔等切莫小看了这澄心境。神魂强大,方能更好引气。且这无我之境,对你们后续修行『脱胎境』大有裨益,日后可以极大减轻脱胎换骨的痛楚,事半功倍。” 听到这话,大家心思各异。 王狗儿撇了撇嘴,冷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又觉得周宝清被周学正夸奖的淡定表情看起来特別欠揍。 苏婉则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设计“加倍修行”的计划。 在这微妙的氛围中,一道舒嘆声响起。 “睡得可真香啊……” 周昌平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不知道为何,在学堂里睡觉,就睡得特別舒服。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对焦,正对上周学正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立马嚇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在修行之地睡大觉,把学堂当成了你家的睡榻不成!” 周学正一戒尺敲在周昌平的脑门上,严酷道:“罚你將《周学训诫》抄写一百遍,明日晨课前交给我!” “啊?!不要啊!” 小胖子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 第14章 缝缝补补 教训了周昌平,周学正又语重心长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尔等需牢记,万丈高楼平地起,切莫贪图一日之功,荒废了这打磨根基的大好时光。” “是。”学子们面色一肃,齐声应道。 “周宝清跟我来,其他人便下学吧。” 周宝清心中奇怪,不知周学正喊自己做什么。 总不会是因先前调皮捣蛋的事来跟我“秋后算帐”吧!? 不过他並不慌乱。 还记得前世读书,最怕的就是被老师留堂,现在换了一个世界,也换了年轻的身体,反倒是觉得格外的亲切。 进了偏室,周学正从案头翻出一本微微泛黄的册子,递了过来:“这是我早年研读《澄心纪要》时留下的一些批註笔记,你拿去看看。你天资並不差,以往只是心思未曾放在正途上。” 周学正看著他,光温和了许多,继续道:“常言道,迷途知返,得道未迟,你今日课堂上的顿悟便是极好的开端,莫要辜负了这份灵光,今后更需勤勉才是。” “是,多谢夫子教诲。” 周宝清双手接过笔记,心中一阵感动。 他本以为周学正会因为自己从前顽劣不堪而印象极差,没想到这位夫子不仅没有偏见,反而悉心指点。 真是一位好夫子。 等他捧著《澄心纪要》回到青衿堂时,堂內空荡荡的,学子们已都归家去。 唯有周昌平垂头丧气地瘫在座位上。 看到周宝清,顿时像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 “宝哥,你可得救救我啊!” 周昌平一张圆脸像苦瓜。 罚抄《周学训诫》一百遍,一百遍啊一百遍,光是想想,手腕就已经开始抽筋了。 “救你?” 周宝清不紧不慢地將笔墨纸砚收入书箱中,学著小胖子早上的语调道:“我考核垫底,成绩还没有你好,怎么救你?” 周昌平双手合十连连求饶,“哎哟,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就帮我这一回!” 又惊奇地上下打量著周宝清道:“不过说真的,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早跟你说了,我这叫大智若愚,厚积薄发,昔日装作不学无术,不过是为了不惹人注视,暗中打磨根基,如今根基已固,自然水到渠成。” 对於周宝清的这番说辞,周昌平半信半疑。 可对方不仅课堂上妙语连珠,还顿悟了连苏婉都震惊的无我之境。 因此也由不得他不信,便腆著脸道:“那我这一百遍罚抄……” 周宝清想要在洞天中养灵鱼,急缺灵石买鱼苗,而周昌平家经营著灵鱼市。 便道:“作为兄弟,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这一百遍《周学训诫》,我替你包了。不仅如此,下月的小考,我还可以给你突击辅导,划定重点,保你脱离『下下』的考评。” “当真?!你若能保我不挨我爹的板子,你就是我亲哥!” “那是当然!不过,亲兄弟明算帐,我也不是白乾的。” 周宝清提出条件,“你给我弄些青鳞鱼苗,外加灵鱼食来。” 周昌平一听只是些鱼苗和鱼食,家里多得是,隨便兜一网就够了,当即拍著胸脯应下:“成交!明日一早,我就给你带来!” 敲定事情,两人皆身心舒爽,神情愉悦,结伴回家。 黄昏时分,人来人往,长街两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扛著稻草垛子沿街溜达,刚出锅的灵米糕腾起阵阵热气。 周昌平掏钱买了两块米糕,討好似得分给周宝清一块。 这次周宝清也没有拒绝,心安理得地享受某人的“供奉”。 走过石桥,两人作別,周宝清背著书箱往家走。 天边云霞似火,倒映在清澈的水里,连水面都似烧了起来。 远处,几只白鹤翩然起飞,拖著长长的剪影没入暮色之中。 绕过了几道弯口。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坑洼的泥道。 路旁一丛丛芦苇隨风摇曳,抽出白絮般的苇花。 周宝清边走边瞧,恰起一阵风,芦苇摇曳,泥涂里,若隱若现出一张废弃的破木筏。 他一喜。 巧了么不是,正急缺一张木筏! 踮著脚仔细一看,那木筏几根圆木用麻绳草草绑著,边缘有些朽烂,但在水面漂浮借力已然足够。 左右环顾,確认四下无人,他薅了一把粗糙的芦苇秆子厚厚地缠在鞋底上,这才小心翼翼踩著芦苇,往滩涂前探了两步。 好在距离不远,拨开芦苇,伸手就一触木筏。 “唰。” 连人带木筏凭空消失,被稳稳地收入了青螺洞天的水域之中。 也没来得及细瞧。 周宝清立刻遁出洞天,再度落在芦苇盪里,將手上的脏污蹭在芦苇上。 这下总算暂时解决每次进洞天都要脱衣的窘境了。 他心情大好,轻哼著歌谣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中,夕阳將落山。 对於周宝清第一天“復健”上学,祖母母亲好一番嘘寒问暖,左瞧右看,十分担心的样子。 周宝清就作出一番稳操胜券的模样,安抚家里的女人们。 吃过晚饭,他將表弟赵元秋叫了过来。 “元秋啊,表哥平日里待你如何?”周宝清笑眯眯地问。 赵元秋缩了缩脖子,有些警惕,从前的表哥做了什么坏事让自己顶缸,便会是这幅表情。 现在表哥虽然“变好”了,但保不准故技重施。 “表哥,你又想干嘛?” 周宝清轻咳一声,也没有绕圈子,“帮我抄写一百遍《周学训诫》,不仅能练字,还能静心,我也不让你白抄。” 说著,摸出一块香喷喷的米饼塞进他手里。 赵元秋露出瞭然之色。 从前他就经常帮表哥抄这玩意,现在也不陌生。 何况这次还有米饼吃! 赵元秋认真道:“表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周宝清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啊。 层层转包,层层分包。 其实他並非不能自己抄写,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止水轩,插上房门,带上几段裁剪好的粗麻绳,身形一闪,遁入了青螺洞天。 洞天內水波不兴,苍青色的穹顶透著微光。 周宝清稳稳地落在了破木筏上,在水面盪起涟漪。 他蹲下身,將麻绳一圈一圈地绕在圆木上。 穷人家的孩子,缝缝补补又三年。 第15章 意外发现 在工地见过老师傅绑脚手架,知道这“十字交叉结”配合“猪蹄扣”最是吃力。 左绕一圈,右穿一扣,死死勒住。 一番缝缝补补,这木筏虽看起来仍然破破烂烂,几根圆木长短不一,有些地方还缺失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来。 但起码结实了,在水上漂著绝不会散架。 周宝清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 不过木筏先前埋在芦苇盪的泥滩里,边缘沾满了乌黑的淤泥,散发著一股臭乎乎的味道。 便双手捧起洞天里的水,一捧一捧地泼在筏子上,將泥污冲刷乾净。 一切妥当后,他心满意足地洗了洗手。 有了这处落脚点,就免了湿身的窘境,到时候带个厚蒲团,小马扎进来,就可安坐修行,舒心安然。 一番逍遥自在的畅想。 周宝清身心愉悦地望向这片静謐的內庭水域。 这几日,他陆续往洞天里扔了不少水生植物。 铜钱草,水花生,菖蒲……等林林总总十几样。 甚至还有自家小池里的一尾红尾锦鲤。 这些植物和锦鲤在灵水的滋养下,虽生出了些许灵机,但也只是堪堪跨入“宝植”和“宝鱼”的范畴。 对於凡俗而言,这些已是能温养气血的好宝贝,但在修士眼中,距离能入丹方,辅助修行的真正“灵物”,还有实质性的差距。 “看来,凡物化灵,不仅需要福地灵水,还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沉淀,亦或是某种血脉上的契机。” 正当他觉得有些可惜时,视线一转,忽而定在木筏边缘。 “嗯?这是什么?” 只见一片小小的浮萍正静静地漂浮著,隨波微微晃动。 周宝清並不记得自己有將浮萍带入洞天之中。 这点浮萍,大概是收取木筏时,沾著一併带进来的。 浮萍不稀罕,隨处可见,通常为翠绿色,叶片圆润,但这株浮萍的叶片边缘,竟透著一丝澄澈的冰蓝,叶片也舒展开来,竟似一朵六角雪花。 他顿时好奇起来,凑近细看,这浮萍不仅模样奇特,甚至能感觉其周围的水温,比洞天其他地方要低上那么一丝。 翻遍记忆,也没见过谁家鱼塘里面漂著这样的浮萍啊? “难不成是变异了?” 周宝清想到了一个猜测,心臟怦怦直跳。 没想到,这方天地,竟还有促使生物变异的神效! 变异的植物,其內蕴的灵机已与半灵之物相当。 倘若说宝植是用凡人的白银黄金就能交易的俗物,那么半灵浮萍,则是真真切切能用灵晶来交易的资源了。 家中的半灵青皮鱼苗,一灵晶一条,平日吃俗食,等一年长成十斤后,便可售卖五灵晶一条。 至於更金贵的青鳞鱼,就得吃蕴含灵机的秘制鱼食。 而半灵水草,恰好也是极佳的灵鱼辅食。 青鳞湾大大小小鱼塘主数不胜数,若能繁殖半灵浮萍,岂不是一条不错的赚钱路子? “就是不知灵鱼爱不爱吃?” 周宝清寻思著。 毕竟,鱼吃草,也不是什么草都吃,且有的草吃起来肥,有的草不肥。 正思忖间,却听“哗啦”一声水响,水面骤然翻滚。 那一尾被扔进来的红尾锦鲤,猛地一个神龙摆尾,在水中急速游动,张开大嘴,目標直指那株冰蓝水浮萍! “真是养不熟的傻鱼!” 周宝清大急,口中呵斥,眼疾手快的就想去捉鱼。 但锦鲤在水中灵活无比,一个甩尾,“啪啪”两下,倒是甩了他一脸的水! 周宝清很生气。 活人还能被一条傻鱼欺负了不成? 总归有办法治你! 等我捉到你,那就是清蒸鱼,红烧鱼,鲤鱼豆腐汤…… 一边用手护著浮萍,一边狠狠盯著傻鱼,心中愤愤,忽见那在水中神气活现的锦鲤猛地一僵,竟硬生生悬停在了周宝清的面前,大大的嘴巴一张一合! “怎么回事?” 周宝清惊讶了。 隨即反应过来。 身为青螺洞天之主,自己似乎拥有了“言出法隨”的意念控物之能。 这方天地的一水一木,皆受他神念差遣! “试试意念的极限!” 周宝清兴奋起来,念头一动,饶有兴致地操控著锦鲤在水中翻了两个跟头,又从南边甩到北边,让这条大傻鱼狠狠吃了水浪的大逼兜,这才解气地放过它。 又尝试操作其他物品,比如水草,木筏。 发现意念操控,跟物体的大小重量有关,木筏太重,就只能短暂地影响其微微悬空,操控太久,便会觉得疲倦。 或许与他现在的神魂力量强弱也有关。 不过即便这样也很够用了,起码捉一条几斤重的大傻鱼很轻鬆,日后若是收成灵物,意念一动便行,也免除了亲自收穫的劳动艰辛。 摸清楚意念操控的规律,他伸手一把將大傻鱼攥住。 却见其张开的嗓子眼里,还残留著一点点冰蓝色的浮萍碎屑。 难怪这偌大的木筏边上,就只剩下这么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浮萍,敢情好东西都被这贪嘴的笨鱼给偷吃光了! 重重敲了一下鱼头,將这位“瘟神”打包送出洞天,丟回了外面的小池里。 虽然损失了些浮萍,但周宝清心情却不错。 因为这笨鱼的反应,恰恰验证了他的猜想,这半灵浮萍对鱼类的吸引力极大。 也就是说,完全可以將其当作鱼食,用来餵养青鳞鱼。 只要数量管够,灵石就不愁了! 周宝清前世兴趣爱好之一就是养观赏鱼,也因此也野採过浮萍,这玩意繁衍能力极强,生命力旺盛,几片浮萍,一不注意就会泛滥,小水沟里到处都是。 据说某些河流里,有专门的捞浮萍的船,人工防治。 虽然不知道冰蓝浮萍是否如此,但他也不太想整个洞天都漂浮著这种水草,灵鱼也是需要呼吸的,浮萍飘满,生物就会缺氧。 这也让他生出警惕防范的心思。 以后带入洞天的生灵需要严格管控,可別跟前世的水里到处都是福寿螺一样,噁心死人了。 这般想著,周宝清出了洞天,在院子里寻了根细韧的青竹,三两下弯折成一个竹圈。 再次回到洞天,將竹圈固定在木筏边,把仅剩的那株冰蓝浮萍圈在其中,防止它隨波飘走,也不担心泛滥。 剩下的只需静待时间了。 第16章 观想洞天 虽说经过先前的测试,植株进阶是有个体差异的,这代表冰蓝浮萍天地间只此一家。 但周宝清还是打算试试运气,明日採集些普通浮萍来,看看能不能变异为冰蓝浮萍。 没办法,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穷人靠科技,富人靠变异嘛。 放在修仙界也是一样的道理。 当然,就算没办法转化浮萍,花点时间培养变异浮萍,也是钱途光明,未来可期的。 不过修行也不能落下,或者说这才是根本。 周宝清收敛心神,在蒲团上盘腿而坐,翻开今日周学正给的《澄心纪要》。 翻开卷首,便是一段字跡遒劲的小记: “少时徒知吐纳之形,性情跳脱,疏於养神,三十岁即有心火之劫,幸蒙业师援手。今匯旧时所学付与学子,望勿蹈我覆辙。” 周宝清读到此处,心中微讶。 没想到严厉古板的周学正,年轻时竟也是个恣意少年? 继续翻页,正文开篇便直指本源。 “人有三宝,曰精气神。精为根,气为干,神为主。世人多重精气而轻神魂,以为皮囊实在,神魂飘渺。殊不知体魄如舟,神魂如舵,舟无舵,则隨波逐流,纵造得再坚,亦不过任风浪戏弄之物耳。” 字字珠璣,醍醐灌顶。 周宝清细细品读,觉出几分滋味。 再往后翻,便是澄心不当的四种凶险。 其一曰走神,神出不归,外似入定,內已涣散。 这就类似做梦,夜晚梦太多,一觉醒后,就跟没睡似的,十分疲惫。 其二曰心火,长期贪修不歇,只修身不凝神,便会催发出心火来。 徵兆为夜不能寐,性情愈发暴躁。 其三曰入魔,贪进生执,执生妄,妄生邪,修神魂者最忌。 周学正说到这里,还用族兄举例,其族兄修强求入境,结果心生幻象,几欲挥剑自残。 周学正乃周家本宗的修士,其族兄也自是周氏嫡系,连他都避免不了走火入魔,差点身毁,显然修行处处艰难,得步步谨慎。 周宝清牢牢记住。 第四便是坐死,无我之境过深,神游天外不归。 今日在学堂闹得笑话,便是由此而来。 说到这个,他便想起他神魂不归的事情,以及几位同窗的行为来。 这是其他同窗后续告知他的。 苏婉性定而果决,並没有因为晨课的辩驳而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反而见他有“坐死”的凶险时,当机立断抓起供桌上的铜磬为他唤魂。 柳小蕊这个胆小的女孩,竟挺身而出,搬出学规拦住想要强行拍醒他的王狗儿。 许是因为报恩? 至於王狗儿的举动,更是出乎他的意料,竟在听闻事情危急后,毫不犹豫地扭头狂奔出去找周学正救命。 大家都是好人啊。 这些同窗,大概会是他未来人生中最纯粹的人了吧。 周宝清也听闻过校园霸凌等糟心事,越发觉得这辈子十分幸运,不仅家人疼爱,还能遇到这么一群虽有小摩擦但本性纯良的同窗。 得好好修行,將来同窗若遇到事,自己也能帮一把,总比无能为力然后懊悔好多了。 想到这里,他修行动力满满。 书中记载,澄心亦有诸多路数,比如洁净自身,比如设置道场,甚至有借天地之势荡涤神魂的。 这些可以同时进行,也可以选择几项。 而其中,“观想”便是其中极为高深的一种。 “观想者,闭目存其形,如真在前。非凭空捏造,乃借想以引神,神到则物真。” “若登峰造极,可记诵不忘,触类旁通,一笔一画皆有神光附之。” 周宝清眼眸一亮。 那以后制符籙岂不是如虎添翼,再也不怕那些差一毫便断符的繁复起承转合了。 他兴致勃勃地仔细地看了起来。 观想第一步,初学者择一物,越具体越好,最好是最熟悉的,切不可观想天地日月,天地太大,极易神魂崩塌,亦不可观想未知之物,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然后睁眼实看片刻,再闭目默想,形似七分即可,勿求十分。求十分则神耗,反不能持久。 观毕不可遽起,先令所观之物在心海中渐淡渐散,归於虚无,待神气平復,再缓缓睁眼。 周宝清合上书卷,暗自盘算。 初学选物要最熟悉,最具体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与自己双体一心的“青螺洞天”更熟悉的? 青螺洞天造化钟神秀,称之为天地灵宝亦不为过,內含种种奇妙神通。 更別说如今只是初成,未来变化玄妙无穷,潜力如渊。 要观想,就观想最厉害的! 就决定是你了! 周宝清下定决心,便盘腿坐直,深呼一口气。 先在脑海中回忆了洞天內景,將其深深烙在心底。 隨后,他缓缓闭上双目,意念下沉,在心海中一点点勾勒出洞天內景。 寻常修士观想,全凭费心记忆,最耗神念。 但周宝清不同,他与青螺本就是一体的。 这观想对他而言,根本毫不费力,如鱼在水中游,草籽发芽一般,完全就是本能行事。 一念起,洞天万象,自然映於识海。 苍青穹顶清透温润,下方一汪灵水空明清灵,水底细石隱约有细碎灵光浮沉。 一草一木,一舟一水,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入微,分毫不差。 天地静謐,心神澄澈,周身浮躁尽数褪去,唯有一片安寧悠远。 一丝丝清凉的灵意凭空自心口蔓延开来,顺著经络,如春雨润物般滋养著他的灵台。 周宝清深知修行切不能急功近利,原本就只求构筑几分神韵,以免神魂损耗过度。 但借著人躯与分身的冥冥感应,竟直接达到了《澄心纪要》中所说的“神到则物真”的境界。 算是意外之喜了。 不知过了多久,神海中的洞天虚影渐渐淡去散开,最终归於虚无。 待神气彻底平復,他睁开双眼。 眼前水波的纹路,草木生长的脉络,纤毫毕现。 “这便是神魂壮大的直观感受吗?福池灵水本就能修神魂,养悟性,如今再配上这观想之法,神了!” 为了验证观想带来的收穫,周宝清翻出那本先前让他头禿的《青衿符谱》。 凭藉观想带来的敏锐感知,不仅看穿了墨线中蕴含的起承转合,甚至在脑海中自动拆解了画符者下笔时气机的流转轨跡。 他合上书谱,闭上双眼。 聚水纹的复杂线条,分毫不差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就连旁边注释的符文避讳与灵气走向,也自然而然地领悟透彻,仿佛练习过千百遍一般。 正是“记诵不忘,触类旁通”! 周宝清感受著掌心因为兴奋而渗出的微汗。 有了这等神魂底蕴,下个月的考核脱离“下下”评定简直是手到擒来。 更重要的是,他或许可以通过观想之妙,修行符籙! 修仙百艺中,符籙一道虽然入门极难,但一旦学有所成,便是一本万利的赚钱营生。 “只要找对方法,这修仙之路,倒也別有一番趣味的嘛。” 夜色已深,穹顶映照出一轮明月。 小小少年提起一支笔,在书卷上行云流水地勾勒著,嘴角带著一抹自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