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露之变开始振兴大唐》 第1章:宦官 长安城的十一月,寒风刺骨,阴云密布。 涂满朱红色的樑柱撑起足有三丈高的雄壮殿宇,汉白玉的砖石铺地,淡青色的垂幄高悬,殿中雕梁斗拱,珠玉垂帘,一派堂皇气象。 此时,这座以紫宸为名的宫殿中央,上百名著朝服,配鱼袋,持笏板的文武百官正肃容下拜,口称万岁。 熏炉中有缕缕青烟升腾。 群臣朝向之处,两道花纹繁复的孔雀扇前,身著赤黄袍衫的李昂坐在宽大的皇帝宝座上,一反常態的瞳孔骤缩,面容似是惊慌,又似是难以置信般呆滯在原地,一动不动。 “起!” 隨著礼官的一声高呼,底下那群大臣模样的人,总算是行完了三拜之礼。 隨后,一名身著戎装的青年將军走上前,单膝跪地道。 “臣左金吾卫大將军韩约启奏陛下,昨夜金吾卫左仗內厅石榴树上有甘露降下,其味甘气香,实乃圣德广被,上天降瑞也,臣特以状递门,恭贺陛下。” 说著,他拿出一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响起了细微的议论之声。 台阶上有侍者模样的人走下来,將文书接过,很快递到了李昂面前。 “甘露?” 此时,原本还有些呆滯的李昂,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的重复了一下,但还没等继续说话,便感到一阵眩晕。 庞大的记忆不断涌入脑海,让他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额头,面上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大家可是风眩症又犯了,可需老臣即刻宣召太医?” 御座旁,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宦官微微躬身。 “没,没事……” 感受到对方“关切”的目光,李昂迅速低下了头,只是语调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同。 “还……还是早朝要紧。” 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然,他很快拿起那份文书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一旁的老宦官见状,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但却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这位主子虽然年轻,但一向勤政,动輒便以太宗为榜样,自然不会隨意荒废早朝。 但这老宦官绝想不到的是,此时的皇座之上,已经换了一个陌生的灵魂。 感受到脑中汹涌而来的记忆,李昂看似平静,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他平时最喜欢的消遣,就是看各种网文小说。 可谁想到有一天,穿越这种事还真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眼角瞥了一下自己身旁的两个老宦官,脑中的记忆缓缓和面前之人重合,一阵头皮发麻的感觉顿时席捲而来,让李昂忍不住眼皮直跳。 从这些记忆来看,现如今是唐文宗大和九年十一月。 托各种小说的福,李昂对中晚唐的歷史,也多少有些了解。 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宦官势力迅速崛起。 尤其是在唐德宗以后,涇原兵变的爆发,导致皇帝不再信任宰相,將禁卫部队神策军的指挥权,彻底交到了宦官的手中。 於是,宦官的权力越来越大,不仅能够参决军政事务,甚至还能影响皇位更替。 原身,也就是史书上的唐文宗,是唐玄宗之后的第八个皇帝,也是第一个由宦官矫詔拥立的皇帝。 正因如此,原身对於宦官势力十分忌惮。 再加上他原本就雄心壮志,想要恢復大唐万邦来朝的气象,自然要竭力摆脱宦官的控制。 在此之前,原身通过各种手段,已经弄死了王守澄,韦元素等一干大宦官,只剩下刚刚成为神策军中尉,尚还立足未稳的仇士良和鱼弘志二人。 而今天,原身打算干一把大的。 他让自己的亲信宰相李训谋划,打算趁早朝的时候,以观甘露为名,將仇士良二人骗到金吾卫院中,然后关门打狗,永绝后患。 可惜,事与愿违。 歷史上的仇士良不仅没死,甚至还逃回了宫中,调动神策军血洗了整个宫城。 此事之后,原身也被仇士良软禁在了宫中,彻底成了宦官的傀儡…… “天降甘露於宫廷之內,乃上天赐瑞,以彰陛下圣德,臣以为,陛下当亲往观之,以受天庆。” 底下一眾拜贺之声,让李昂回过神来。 此时,他的面前不远处,几个身著紫袍,头戴梁冠的老头正微微下拜。 按照脑中的记忆,李昂很快辨认出,他们就是大唐如今的宰相。 前面两个头髮花白,明显上了年纪的,分別是尚书省右僕射,司空王涯和中书侍郎贾餗。 另外两个大约只有四十多岁,正当壮年的,分別是以礼部侍郎和刑部侍郎身份入相的李训和舒元舆。 此时,正躬身开口说话的,便是舒元舆。 天降甘露是祥瑞之兆。 碰到这种事情,往大了说要大赦天下,往小了说,也要赏赐群臣。 因而,殿中的气氛十分喜庆,对於舒元舆亲观甘露的提议,也都十分赞成。 唯独李昂,此时神情有些迟疑,他甚至下意识的,看向了一旁的仇士良等宦官。 盖因在场这么多人当中,除了参与谋划此事的李训等人之外,只有他知道,这场名为观甘露的祥瑞之事,实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 紫宸殿是內宫,距离左神策军驻扎的皇城西北部,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 一旦发生什么变故,盏茶时间,仇士良就可以调兵镇压。 所以想要诛杀仇士良,第一步就是要先把他引出內宫。 而金吾卫的驻地,恰好在皇城最外围,和紫宸殿隔著两道宫门,最方便动手。 此刻的仇士良,並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天降祥瑞这种事,在別的朝代或许罕见,但在唐朝却多了去了。 远的不说,去年八月,紫宸殿前就出现过一次天降甘露。 当时皇帝不仅去看了,还十分高兴的亲尝甘露,大宴群臣。 而且,就在两个月前,仇士良才刚刚帮原身剷除了上一任神策军中尉,也是参与谋杀了宪宗皇帝的大宦官王守澄。 所以,至少在此时的他看来,自己对皇帝而言是有功之臣,自然也不会想到,原身居然会不要脸到过河拆桥,连他都想一併除掉。 面对李昂下意识投过来的眼神,仇士良只当是皇帝例行询问他的意见。 他心中甚至有些得意,觉得皇帝在这种小事上都要问过他才决定,是一种十分看重的表现。 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仇士良拱手道。 “大家,此祥瑞事,当与群臣同庆,臣觉得舒相公所言有理,大家可亲往观之,以承天庆。” 此时,李昂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道。 “可!” 第2章:死局 狭长的宫道中,两道羽扇打头,金吾卫在前,群臣在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簇拥著皇帝鑾驾,一路朝含元殿广场而去。 十六人抬起的软舆上,李昂眉头紧皱,心中焦急不已。 按照计划,等到了含元殿,李训等人就会设法引仇士良到金吾卫驻地察看甘露,然后趁机诛杀。 但从歷史来看,负责动手的关键人物,也就是刚刚在紫宸殿奏报的左金吾卫大將军韩约,就是个纯纯的草包。 此人早年曾任安南都护,因贪瀆无度引发军乱,隨后被调回京师,靠贿赂李训,成为了太府卿。 半个月前,前左金吾卫大將军崔鄯病故,李训趁机提拔他来掌管左金吾卫。 如果扣掉走流程的时间,满打满算,韩约上任也才三四天而已。 再加上他本身是靠行贿上位,根本没有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 这种情况下,失败几乎是必然的。 隨著距离含元殿越来越近,李昂的心里飞快的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首先,掉头回宫肯定不行。 中唐以后,內廷完全被宦官掌控。 这时候回去,就等於重新把性命交到了仇士良的手中。 如果没有观甘露这档子事还好。 可问题是,李训等人这次不仅策动了金吾卫,还联合了京兆尹,御史台的吏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更要命的是,他还事先將太原和邠寧两镇的数百名官兵埋伏在了宫门外。 这么大的动静,想要彻底抹除痕跡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算李昂现在放弃计划,事后仇士良也必定会得到消息。 到时,只要他稍微一查,很容易就能知道事情真相。 从过往来看,仇士良此人心狠手辣,手段残暴。 真要是被他得知了真相,李昂就算不像歷史上一样被软禁起来,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换句话说,现在的情势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从韩约稟奏天降甘露的那一刻起,这场政变就註定了只能是你死我活,没有任何可妥协的余地。 李昂要想保住自己,唯一的路,就是设法在这场政变中,真的將仇士良等人诛杀。 但问题就在於,歷史已经用事实证明,想要达到这个目的,靠李训等人现有的布置,根本是不行的。 一念至此,李昂忍不住在心里把原身又骂了一遍。 別的不说,单是识人这一条,原身就是个完全不合格的皇帝。 他提拔的李训,韩约这帮人,阴谋诡计是一把好手,但真正临到干大事的时候,就没有不掉链子的…… “陛下升殿!” 隨著礼官一声高呼,软舆缓缓落下。 李昂连忙收拾心情,勉强自己露出一丝笑容,在宦官的搀扶下迈进了含元殿。 和作为日常议事常朝的紫宸殿不同,含元殿一般只在正旦和冬至的大朝会时启用。 含元殿外,是一个七八百米见方的大广场,龙首渠作为御河东西向穿过广场,形成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广场上,在礼官的指引下,按照品阶班次依次排列好。 李昂坐在皇座上,一眼望去,只见浩浩荡荡的上百名官员,一直从含元殿內排到了龙首渠北侧临近御桥之地,好一派堂皇气象。 待百官班定,宰相李训再次上前,道:“陛下,甘露既降,臣等愿代陛下先行验看,以辨真假。” 皇帝毕竟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因为韩约一句话,就急不可耐的直接赶到金吾卫驻地。 哪怕眾人都觉得,韩约没胆子在朝会上眾目睽睽之下誆骗皇帝,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而且这次升殿,虽然名义上是让皇帝亲观甘露,但李训等人显然不可能让李昂亲身涉险。 所以他们的计划是,先派官员前去验看,回来之后,就稟报说甘露是假的,然后韩约再据理力爭。 如此一来,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让作为第三方的宦官下场,前往復验。 看到李训等人出班,此时的李昂心中越发焦急。 但为了避免仇士良等人看出端倪来,他还是不得不暂时按照计划执行。 “可,李卿可率两省官且往树下先观甘露。” 闻言,李训先是拱手一揖,然后走下御阶宣命。 隨后,中书,门下的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罗拜领命后,隨著李训一同离开含元殿,朝金吾卫驻地而去。 殿中再次响起一阵期待祝贺之声,剩下还在御前的侍臣和其他宰相,都纷纷上前说著吉祥话活跃气氛。 但可惜,李昂此时实在是没有心情跟他们唱和,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声,精力却全放在如何破局之上。 然而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场死局。 计划不能停止,因为一旦停止,事后仇士良查出真相必然会疯狂报復。 但也不能继续执行下去,因为歷史已经证明了,韩约等人根本靠不住。 哪怕是李昂豁出去了,仿效曹髦亲自动手,可他在一眾宦官的包围当中,也必定会被先架回內宫去。 一个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又迅速被否决。 隨著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儘管努力保持平静,但李昂心中的烦躁之意,还是难免浮现了出来。 种种跡象都表明,现在的他,除了按照既定的计划执行之外,根本没有別的办法可想。 而他的这般变化,也让一旁的仇士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毕竟,面对天降甘露这样的祥瑞,皇帝的心情就算不是期待和激动,也该是高兴才对,怎会感到烦躁? 於是,迟疑片刻,仇士良上前低声试探道:“大家还是觉得龙体不安吗?要不,臣让人去催一催李相公?” 这话一出,顿时让李昂心头一紧。 派人去催? 那不全露馅了吗? 不出意外的话,现如今金吾卫內,应该早已经埋好了伏兵。 要是仇士良真的派人过去,指不定要发现什么端倪。 按下心中的焦虑,李昂急中生智,佯装出一副抱怨的样子,道。 “早朝至今,未进水米,朕实在有些支撑不住……” 闻言,仇士良看了一眼在场的大臣,发现他们当中,也有不少都偷偷摸著肚子,明显是感到有些飢饿。 也是,紫宸殿和含元殿虽然离得不算远,但皇帝出行,哪怕是在宫內,也要准备仪仗,又要重列朝班。 这么折腾下来,怎么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往常这个时间,也差不多是该下朝了。 唐代上朝的时间很早,所以一般都是朝会结束再吃早饭,今天耽搁了这么久,天子腹中飢饿也是正常的。 心中疑虑稍解,仇士良躬身道:“大家,天降甘露乃是祥瑞,不可轻忽,还请大家稍作忍耐,老臣备了些茶水,让人加些飴糖,大家且先用些,待散朝之后,老臣立刻命人传膳。” 第3章:冒险 朝会这种场合,不管是皇帝还是大臣,吃东西显然都不太合规矩。 但眼下正是天降甘露的好时候,事情又是仇士良这个大璫安排的,自然不会有没眼力见儿的御史跑出来煞风景。 看著递到面前的茶水,李昂轻轻抿了一口,算是稍稍紓解了心中的压力。 轻轻靠在椅背上,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以前他听过一句话,叫每逢大事有静气。 越是紧急的时候,就越是不能慌,否则只会让局面越来越差。 摆了摆手让端茶的侍者站到一旁,李昂目光看向殿门的方向,似乎在期待李训等人早点回来,心中却开始重新分析起当前的局势。 按照记忆来看,李训等人虽然將主要的希望,都放在了金吾卫的身上,但为了防止失败,也准备了多重后手。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个计划其实是有成功的可能的。 现在的问题在於,执行的人不对! 韩约胆魄不足,懦弱无能。 歷史上就是因为他在动手时犹豫不决,心悸汗落,这才仇士良察觉不对,进而逃脱。 靠这个人是肯定不行的。 这也是最大的难处。 当著仇士良的面,李昂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新的布置,更不可能临时换人。 所以,如果想要破局,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设法引入新的变数。 眼神轻轻挪动,李昂飞快的思索著。 片刻后,一个名字在心头浮现而出,让他眼神微微一亮。 只是这个人…… 没有给李昂犹豫的时间,仇士良在此时正好躬身道。 “大家,差不多有一炷香的时间了,李相公依旧未归,老臣还是派人过去问问吧。” 显然,虽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但此时的仇士良也被李昂刚刚的烦躁情绪影响,多少有些不耐烦了。 这口气並非徵询,而是带著几分篤定,让李昂不由心头一紧。 正想著该如何拖延,殿门处正好出现了几道身影。 “李相公回来了!” 隨著侍者上前稟报,原本有些散乱的朝班重新恢復秩序。 李训带著两省官员趋步向前,来到了丹陛之下。 “李卿,结果如何?” 隨著李昂开口问话,眾人的目光都纷纷看向了宰相李训,却见后者面露难色,躬身答道。 “回陛下,臣率两省官仔细验看再三,意见有所分歧,多数人觉得此乃祥瑞之兆,但也有官员以为此非真甘露也。” “陛下,天降甘露乃是大事,若確认为真,当布告天下,四方称贺,不可不慎,若事后验证並非真瑞,则……” 不得不说,李训的演技很不错。 此时的他面露迟疑,神情踌躇,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一旁的韩约,眼神中透著三分怀疑七分犹豫。 见状,早有准备的韩约,也连忙拱手道:“稟陛下,如此大事,臣断不敢谎言欺瞒,昨夜天降甘露,金吾卫中多人目睹,还望陛下明鑑。” 於是,决定权来到李昂的手中。 按照计划,此时他应该佯装迟疑,然后派仇士良等人再去验看。 就连此时的李训,此时眼中也隱隱露出一丝期待。 整个计划当中,將仇士良骗到金吾卫,是最困难,也最关键的步骤。 只要这一步完成了,接下来无非就是关门打狗罢了。 然而他等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发现皇帝开口。 迟疑之下,他微微抬头,正犹豫要不要催促一下的时候,李昂的声音总算是传了下来。 “如此大事,不可轻忽,韩约上任未久,恐有宵小欺瞒,传命,令右金吾卫大將军陈君赏上殿回话。” 唐制,金吾卫分左右两番,其驻地分別在龙首渠外东西两侧院內。 左右卫各设大將军一人,朝会之时,轮流上殿护卫。 今天轮值的人是左金吾卫大將军韩约,而另一位右金吾卫大將军,则是坐镇仗院,应对外城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 和靠佞幸上位,资歷不足的韩约不同,右金吾卫大將军陈君赏,是真正的將门出身。 他的父亲,是河阳三城怀节度使陈楚,母家是前义武军节度使张氏。 从宪宗元和年间时起,陈君赏就隨父出征,屡次平定军乱。 隨后,他被调入京师,一路从右威卫將军升至右金吾卫大將军,是一员真正的猛將。 可以说,不论是从威望还是能力,韩约和陈君赏差的都不是一星半点。 这般情况下,原身却反而选择了上任不到三天的韩约,来负责执行这次计划,自然不单单是因为,韩约是李训的人。 真正的原因是,陈君赏这样的世家子弟,虽然不是靠宦官上位,但本身的关係网却千丝万缕,盘根错节。 这也是为什么刚刚李昂会有所犹豫。 从记忆中来看,陈君赏和仇士良並没有太深的交情。 但他的堂兄陈元奕,如今却在神策军中,任左神策大將军。 神策大將军是负责直接调遣神策军的关键职位,直接隶属於护军中尉。 能担当这样的位置,陈君奕就算不是仇士良的心腹,关係也想必极为亲近。 作为他的堂亲,陈君赏的立场如何,难免要打个问號。 事实上,如果不是实在没得选择,此时的李昂,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但可惜,眼下的局势,也容不得他有其他的选择了。 和此前都是先询问大臣们的意见不同,刚刚李昂的话,显然是直接下令,心意已决。 这和他以往谦逊纳諫的作风稍有不同,以致於在场的宦官大臣们,都感到有些意外。 尤其是宰相李训,他没想到计划到了这等关键时刻,皇帝却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来了这么一茬。 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侧旁的仇士良,李训很快拱手道。 “陛下,陈君赏为右金吾卫大將军,平素只在右仗院值守,此甘露於昨夜降於左仗院中,陈將军恐未必知晓详情。” “臣以为,与其召陈將军上殿问话,不如再派大臣前去查验回稟,更为妥当。” 看的出来,李训已经有点著急了。 虽然他没有直接说,让仇士良等人前去。 但他这个宰相,刚刚都已经带著两省官员都去过了,如果要再次復验,那除了皇帝身边的宦官势力,也没別的人选了。 果不其然,一旁的仇士良闻听此言,也开口道。 “大家,老臣也觉得李相公说的有理,陈將军坐镇右金吾卫,未必知晓左金吾卫状况,倒不如让老臣等一同前去復验,定可看出甘露真偽,以回稟陛下。”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的看向了李昂。 这让后者心中一阵暗骂。 李训这个老东西,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现在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 陈君赏是李昂接下来的计划中,能否翻盘的关键人物。 所以,绝对不能让步。 於是,心念电转之间,李昂也顾不得太多,很快便道。 “左右金吾卫本为一体,上朝之时一人值守殿中,一人镇守外城,今甘露降於外城,核验之事本属陈君赏分內之事,可令其先往左仗验看,再上殿回奏。” 第4章:护驾 殿中声音有些嘈杂,御阶下的一帮大臣,还在议论著甘露祥瑞。 但丹陛近处的眾人,却因李昂的这番话面面相覷,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盖因他的这番说法,实在是有些牵强。 自从肃宗以后,南衙禁军废弛,人数也不断缩减。 就连金吾卫这样的核心禁卫,现如今也只有千余人,分到左右两卫,每卫不过五六百人。 虽然名义上来说,金吾卫仍是轮流值守內外,但这点人数,也就只能担当一下仪仗的作用了。 真要说应对什么意外,还得靠皇城西北处驻扎的神策军。 所谓坐镇外城,应对意外,不过是个虚名而已,早已没了实际的职责。 眾人一时搞不清楚皇帝的用意,李训也不由皱起了眉头。 此时,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耽误的时间越多,越容易发生意外。 他自然是十分不愿横生枝节的。 但问题在於,皇帝如此坚持,若是他执意相爭,要是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就更坏事了。 所幸,李训是个有急智的人,片刻之內便有了主意,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可令……” “李训,你既知天降甘露乃是大事,需仔细辨认,可朕令你亲率两省官员数十人前往查验,却只得回奏一句不敢確认,如此失职昏昧,朕要你何用?” 他的话没说完,李昂就打断了他,而且,神色极不耐烦。 这让御前眾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儘管他们都已经看出,折腾了这么久,皇帝已经隱隱失去了耐心。 但毕竟李训是宰相,而且还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宠臣。 这种场合下,皇帝竟毫不留情的加以斥责,实在是让人有些意外。 而李训的反应,和其他人又有不同。 他的神情中除了意外,还有几分惊愕。 眾人当中,只有他知道,今天这场观甘露意味著什么,自然,面对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也更觉得措手不及。 但恰恰是这种反应,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李训素来和宦官不合,此时,见他被如此训斥,仇士良的眼神微动,立刻道。 “李相公办事如此不力,以致令陛下动怒,还不快快请罪?” 语气有些严厉,甚至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李训身子微僵,心中念头纷乱,但却迅速冷静下来。 虽然他还是没弄明白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可眼下这个场景,如果继续爭执,肯定会引起仇士良的怀疑。 於是,他只得压下种种疑虑,躬身道。 “臣惭愧,请陛下责罚。” 李昂这才鬆了口气。 他是真怕李训继续梗著脖子跟他爭辩。 要是没猜错的话,在刚刚的场景下,为了计划能够顺利执行,李训肯定会提议,让陈君赏和仇士良一同前去验看。 一旦他这么说了,李昂再想找理由拒绝,就有些过於明显了。 所幸的是,李训还算有点脑子,没让仇士良看出来什么。 面上仍旧保持著冷色,李昂摆了摆手,並没有再继续理会李训,只是道。 “派人让陈君赏前去验看甘露真假,然后上殿回奏。” 侧旁有传命官领旨离去。 没过多久,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將领出现在了殿门处。 “臣,右金吾卫大將军陈君赏,拜见陛下。” 此人身著戎装,面容坚毅,身形高大,用虎背熊腰来形容,简直不差分毫。 “平身,上前来。” 李昂轻轻点了点头,將陈君赏召到御阶前,问道。 “今日早朝,韩约稟称金吾卫仗院有甘露降下,朕命你前往勘验,可有结果?” 金吾卫仗院中的甘露,自然不是假的。 否则的话,李训也不敢带著两省官前去查验。 他之所以回奏说不敢確定,目的是和韩约爭执,引仇士良为首的宦官势力下场。 而陈君赏並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李训等人的谋划,自然是据实回答,道。 “回稟陛下,臣奉圣命,已往仗院中察看,左仗院中石榴树上,確有甘露降下,味甘气香,並非作偽!” “哦?” 李昂此时的心已经放下了一半。 陈君赏一来,他的翻盘计划,就有了五成把握。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按照李训等人之前的谋划,將仇士良引过去。 於是,他紧接著便装出一副不悦的神情,转头道。 “李训,陈將军和你先后前去查验,他说甘露为真,你却说甘露不知真假,你们到底是谁在谎言欺瞒?” 这话的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却並没有真正动怒。 李训也算聪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迅速拜道。 “陛下明鑑,臣万不敢欺瞒陛下,臣方才查验之时,那所谓甘露,確实和普通露水並无太大差別,故而,臣才不敢確定。” “如今,既然韩將军和陈將军都说是真甘露,我等各执一词,也辩不出个结果,臣斗胆,请陛下再派持重大臣,亲往左仗院中,將甘露取来当面辨认。” 不得不说,李训还是有几分演技在身上的。 这番表演,成功的让眾人都有些惊疑不定。 见状,李昂沉吟片刻,隨后侧身道。 “此事既然是韩约率先稟报……仇士良,鱼弘志,你们带人走一趟,和韩约一起將甘露取来,朕要当面验看。” 这话说的平静,但包括李昂在內,一干知情之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所有的苦心和谋划,都是为了这一刻。 只要能把仇士良等人骗出去,成功就近在咫尺了! 经过刚刚一系列的铺垫,此时的仇士良和鱼弘志,也的確有些好奇那甘露的真假。 至於安全问题……他们压根就没觉得,皇帝会在此时对他们这些“功臣”动手。 更不会想到金吾卫的区区几百人,敢对他们两个手握数万大军的神策中尉设下埋伏。 因此,二人並未多疑,很快就齐齐下拜,道。 “老臣领命。” 说罢,他们带著一眾宦官亲信,很快就走下御阶,和韩约一起朝著金吾卫左仗而去。 看著仇士良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李训总算是鬆了口气,但他也並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要一次性剷除两个神策军的护军中尉,这般大事,自然要集合诸多力量。 此时,京兆尹和御史台的吏卒已经广场东西两侧候命,太原和邠寧两镇的官健,更是全副盔甲在丹凤门外列阵。 接下来,只待仇士良等人进了金吾卫左仗院的门,就可以调兵入宫,將左仗院封死,彻底绝了他逃出生天的可能。 依唐制,各镇官兵由节度使直接管辖。 因此,在確认仇士良离开之后,李训连稟报都来不及,立刻就转身走下御阶,来到节度使王璠和郭行余面前,道。 “圣上有命,尔二人速速上前,来受敕旨!”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关键时刻,早已经和自己约定好要一同诛宦的两名节度使,却纷纷踌躇不前,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就在他心下一沉,打算继续催促的时候,身后亦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旋即,皇帝惊怒不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 “有刺客,金吾卫速上前来护驾!” 第5章:动手 李训下去叫人的举动,李昂自然是看到了。 但他却並不抱半点希望。 因为从真实发生的歷史来看,李训引为援手的这帮人,全都是些酒囊饭袋。 韩约自不必说,临阵怯懦,被仇士良看出端倪,导致计划失败,而王璠和郭行余也不遑多让。 他们二人率领的藩镇兵,本来是李训这边最强的战力。 结果同样是在关键时刻,二人畏缩不前,以致於错失了最佳的时机,被仇士良逃进了內宫。 所以,这帮人根本就靠不住。 真正要在这死局之中求生,只能靠自己! 因此,就在仇士良离开的同时,李昂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將一旁的茶水端了起来,浅浅饮了一口。 隨后,佯装痛苦之色,將杯子重重砸在地上,喊道。 “有刺客,金吾卫速上前来护驾!” 仇士良离开时,虽然带走了大半的亲信,但此时李昂身边,仍有数十名宦官。 按照唐制,上閤门內不立仗卫。 所以,此时殿中除了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中郎將之外,能够称得上金吾卫的,就只剩下了刚刚上殿的右金吾卫大將军陈君赏了。 和李昂预想的一样,当他喊出有刺客的时候,一旁的宦官们虽然纷纷慌乱的拥到了御座前,但並没有意识到他真正的用意。 与此同时,刚回过话,正在阶下等候的陈君赏,在愣了一下之后,三步並作两步便奔到了御阶前,將一眾宦官拨开,扶住李昂道。 “陛下,请降敕命!” 应该说,此时的陈君赏並不能確认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於,他连刺客的影儿都没见到。 但作为战场廝杀过的將领,他很明白,发生任何意外的第一时间,都要先確认主帅或上位者的情况。 尤其是在明確听到了皇帝呼喊金吾卫的情况下,作为在场唯一能够代表金吾卫的將领,他迅速就做出了正確的行动。 李昂的痛苦原本就是装给那帮宦官看的,此时见陈君赏到了身边,他立刻紧紧抓住陈君赏的胳膊,整个人倚著他的身子坐了起来。 这就让原本在確认情况之后,准备退后等待指令的陈君赏,不得不依旧站在御座旁,被牢牢抓著无法离开。 陈君赏是武將世家出身,上过战场又正当壮年。 有他在身边,至少可以保证李昂不会像歷史上一样,被身边宦官强行挟持回宫。 此时,他心中才总算是有了几分底气。 坐起身后,他立刻对著摔在地上的茶盏厉声斥道。 “此茶有毒,必是有人意欲行刺,茶水乃何人所备?” 话音落下,在场的一眾宦官顿时慌了神,不少人下意识的跪倒在地,连道不敢。 与此同时,这番动静也引起了在场眾大臣的注意,尤其是列班在最前的两省官员,下意识的也要上前察看情况。 直到看到皇帝平安无事的站了起来,他们才止住了脚步。 此时,听闻茶水有毒,他们也纷纷將目光看向了地上的茶盏,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正当有人打算开口发问的时候,李昂却再度开口,指著刚刚奉茶的小宦官继续喝道。 “说,是不是你在茶水中下毒,要刺杀於朕?” 那小宦官本就是个低阶內官,负责端茶递水的,此时被这么一嚇,顿时六神无主,连连叩头。 但儘管如此,他口中却只说冤枉,不敢,对於李昂想听到的话,却半句没说。 就在李昂心中焦急,想著要不要自己栽赃的时候,御阶下和李训一同参与密谋的宰相舒元舆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当机立断道。 “陛下,臣方才亲眼所见,这茶水乃是仇士良与鱼弘志命人准备的!” 应该说,这个台阶依然很是拙劣,但怎么也比李昂亲自来说要好一些。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谁来说这句话,其实都不太会影响接下来事態的发展也就是了。 不等任何人有所反应,李昂立刻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情,道。 “竟是此二贼意欲弒君?简直罪大恶极!” “刘弘逸,薛季棱何在?” “臣在……”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与此同时,李昂身边有两个宦官俯身拱手。 只是,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不论是回话还是行礼,都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本人尚且还在消化这巨量的信息。 见此状况,李昂指著二人立刻道。 “仇士良,鱼弘志二贼意欲弒君,罪不容诛,朕命你二人接替他们为神策军中尉,助朕一同诛贼!” 这话说的杀气腾腾,但同时,也让对面的二人瞬间就咽下了嘴边的话。 中唐以后,宦官中有所谓“四贵”,即二神策中尉与二枢密使。 和宋朝专司军务的枢密使不同,此时的枢密使主要还是负责参与朝政,內外传达。 从作用上来说,更类似於明朝司礼监和內阁的结合体。 因此,枢密使在地位上,是仅次於神策中尉的大宦官。 刘弘逸和薛季棱二人,同样是王守澄一党被罢斥之后上台的年轻一代宦官。 虽然表面上,他们和仇士良等人关係还不错,但枢密使和神策中尉之间,本就牵扯到复杂的权力斗爭。 更何况,刚刚李昂已经明確许诺,只要仇士良和鱼弘志死了,他们就是新的神策中尉。 所以,虽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有一点是可以確定的。 那就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事到如今,茶水到底有没有毒,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仇士良和鱼弘志两个人,必须死! 因此,只是稍稍迟疑了两个呼吸,二人就做出了共同的决定,跪地拱手,道。 “臣刘弘逸/薛季棱,遵旨!” 两个大宦官就这么低头领命,底下其他的小宦官,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当然,也还是有不识趣的。 仇士良刚刚虽然带走了大半亲信,但殿中到底还是留了人的。 眼见李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给二人定了罪,一旁的宣徽副使严从广还想辩解。 “大家,仇中尉绝不可能谋害大家,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刚刚领命的刘弘逸就一脚將他踹翻在地,道。 “还敢替贼子辩白,定是同党,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作为和神策中尉齐名的四贵,刘弘逸说话肯定是顶用的。 尤其是在得到了李昂这个皇帝的默许之后,立刻有几个小宦官爭著向前,將严从广绑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旁的薛季棱则是眼尖的发现,有两个宦官正悄悄朝著殿门而去。 “大家,有人要去通风报信!” 第6章:担当 能够成为枢密使,自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几乎是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薛季棱也三步並作两步,带著人跳下御阶,同样將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宦官踹倒在地,让人將他们拎了回来。 这般动作,让李昂心中也鬆了口气。 他倒是不担心有人去给仇士良通风报信。 按时间来算,此时的仇士良应该已经快到仗院了。 如果真按原本的歷史发展的话,最多再有一盏茶的时间,那个草包韩约就会露出破绽,然后仇士良就会紧急掉头,赶回含元殿。 所以报不报信的,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刚刚刘弘逸和薛季棱的表现,意味著他们和仇士良的彻底决裂。 如果这次仇士良侥倖逃脱,那么,此刻绑了他亲信的刘弘逸和薛季棱,必然会是他报復的第一人选。 从这个角度来说,此时的刘弘逸二人,算是彻底被李昂绑上了战船。 轻轻点了点头,李昂的心弦继续绷紧,放开一旁陈君赏的胳膊,脸色凝重道。 “陈將军,贼子谋逆,朕命你即刻调动金吾卫,封锁含元殿,內外不得出入。” 陈君赏此刻,也基本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坚定取代,单膝跪地道。 “臣,誓死效忠陛下!” 到了此时,李昂的心才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之所以一定要让陈君赏上殿,原因就在於这。 李训等人虽然在左金吾卫仗院设了伏兵,但是,为了避免泄密,並没有知会今日在殿前宿卫的金吾卫。 所以,在政变真正发生的时候,外头值守的金吾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事情败露后,李训竭力呼喊他们上殿护驾,但那些普通的金吾卫,根本就不认识李训,自然也不会听他的。 於是在混乱之下,匆匆赶回的仇士良几乎是毫无阻碍的闯进了殿中,將原身挟持回了內宫。 但陈君赏却不一样,他执掌右金吾卫已有数年之久,就算是左金吾卫的兵士,也大多都是认得他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殿中,李昂才有把握能够调动殿外宿卫的数百金吾卫。 有了陈君赏的表態,李昂底气大增,很快便吩咐道。 “刘弘逸,朕命你率金吾卫五十人,与宰相舒元舆一同接掌宣政门。” “未得朕之手詔,不得放任何人出入,如遇违抗之人,就地格杀,不必预先稟奏!” “薛季棱,你即刻带人,將殿中所有宦官一一排查,凡属贼子党羽者,一律绑缚戴罪。” “陈將军在外,你在殿內,看好所有人没有朕的旨意,不论何人,皆不得出入大殿。” “是!” 此时,殿中的多数大臣,都还没搞明白髮生了什么。 得益於严密的朝班制度,除了两省官员和侍从官以外,绝大多数的官员,距离御座都有一段距离。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只能隱约听到皇帝喊了一句什么,隨后宦官们將皇帝围了起来。 再之后,就是金吾卫將军陈君赏跑了上去,止住了这短暂的混乱局面。 不少人意识到,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不清楚具体情况的状况下,他们也不敢离开朝班。 当然,混乱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还没等他们作出反应,便见得陈君赏和枢密使刘弘逸急匆匆走了过来。 片刻之后,殿外值守的数百金吾卫被迅速召集起来,整个將含元殿围了起来。 也正是到了此时,殿中不少大臣慌了,有人想往外闯,有人往御前挤。 见此状况,李昂当机立断,道。 “王相公,贾相公,尔为社稷重臣,当此危急之时,仰赖尔等安抚群臣。” 刚刚的一番布置,听著繁复,其实並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此刻,御前的这些两省宰执才算是刚反应过来没多久。 原本他们还想劝諫,但眼瞧著刘弘逸和薛季棱等人都已经动了起来,他们也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於是,稍一迟疑后,王涯和贾餗两个老资歷的宰相,也只得事急从权,点头称是。 此时,殿外已经有金吾卫开始封锁殿门。 但隨著两名宰相亲自下场,再加上薛季棱在绑了仇士良留下的亲信之后,也跟著一起维持秩序,总算是勉强恢復了平静。 这个过程中,李昂也没閒著。 封锁含元殿,是为了保护李昂的安全,保证不被仇士良劫持,挟天子以令百官。 接掌宣政门,是为了阻断仇士良逃回內宫的通道,让他无法调动神策军来支援。 但说到底,这一切都只是临时性的措施。 只有彻底將仇士良和鱼弘志杀死,才能真正渡过这次危局。 於是,在让陈君赏召集金吾卫之后,李昂立刻转向了生拉硬拽著王璠和郭行余上前来的李训,喝道。 “太原节度使王璠,邠寧节度使郭行余!” 底下二人原本还在迟疑不决,但此时被李昂这么一喊,顿时打了个激灵,俯身道。 “臣在。” 李昂道:“仇士良,鱼弘志二人心怀不轨,於眾目睽睽之下,欲下毒弒君,罪不可赦,朕命你二人率两镇官健,即刻入宫,除贼诛逆!” 隨后,他转向一旁的李训,继续道:“李相公,你与二位节帅同去!” 话音落下,李训还没来得及反应,底下的的王璠和郭行余,却立刻眼前一亮。 旋即,他们脸上的犹豫之色消失的乾乾净净,齐拱手道。 “臣遵旨。” 这般乾脆利落,让李训的眼中也闪过一抹疑惑。 不过,李昂却露出了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在疑惑,为什么王璠和郭行余作为节度使,且预先得知了李训计划的情况下,在殿前还是犹豫不决。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自己! 调动官兵突入皇城除逆,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可能掉脑袋的大事。 所以,最终的行动指令,必须由最高权力,或未来最高权力亲自下达,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行动结束后不被额外清算。 李昂猜测,最初二人在得知计划的时候,必然是在李训口中得到承诺,说这一切都是由皇帝亲自主导推行的。 如此,他们才敢参与进来。 但从歷史上来看,原本的政变当天,原身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下令。 所有的行动,包括下达命令召官军入宫在內,都是由李训这个宰相代为完成的。 整个过程中,既没有兵符也没有敕旨,甚至就连皇帝大庭广眾之下的口諭也没有。 这种情况下,万一事后要是出了变故,他们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有所迟疑,自然也就在所难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李昂此时让李训这个宰相和他们一起出宫,其实就是在表明態度。 李昂当著眾大臣的面下达了討贼诛逆的命令,在场所有的大臣都是证人。 再加上宰相和他们一同出去调兵,无论是在宫內宫外,都能最大限度的证明他们调兵的合法性。 没了这层顾虑,自然就可以放心做事了。 看著三人急匆匆的朝宫门出跑去,李昂才总算是放下心来,重新坐回到皇座上。 能做的一切,他都已经做了,至於接下来命运如何,就只能交给老天爷了…… 第7章:爭吵 作为只有大朝才会启用的含元殿广场,它的主题长久以来,都是肃穆而庄重的。 然而此时此刻,充斥在广场上的,却只有混乱二字。 人群四处奔散的呼號声,官健兵器碰撞的衝杀声,独属於宦官尖利的喊叫声。 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整座大殿陷入了一股无比紧张的氛围中。 李昂坐在皇座上,以枢密使薛季棱和宰相王涯为首,殿中剩余的宦官和侍从官,围在他的身周。 所有人的眼神都死死的盯著紧闭的殿门,似乎想用目光穿透这厚厚的檀木门,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 事到如今,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此刻殿外正发生著什么。 贏了,他们所有人都是功臣,但如果输了……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涌入的天光瞬间將暗暗的大殿照亮,隨之,一身戎装的陈君赏大步走进殿中,奏道。 “启奏陛下,逆贼仇士良,鱼弘志现已伏诛,枢密使刘弘逸,相公李训率节度使王璠,郭行余,与御史中丞李孝本,京兆府少尹罗立言在殿外侯敕。” 直到这句话在整个大殿响彻,李昂悬著的心,才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长长的吐了口气,一阵精力耗尽的疲惫感袭来,让他差点摊倒。 不过,也只是短短的片刻,李昂就强打著精神坐直了身子。 仇士良等人死了,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接下来的安排虽然顺理成章,但也不能放鬆警惕。 挥了挥手,他示意身周的眾臣各自归班,隨后,他並没有急著让李训等人进来,而是开口问道。 “殿外情形如何?”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最关心的事。 陈君赏自然明白这一点,很快便道。 “回奏陛下,仇士良奔至殿外,意欲闯殿,被臣手刃,鱼弘志逃往宣政门,欲入內宫调神策军,被枢密使刘弘逸捕杀。” “二人余党与殿外官员混杂四散,方才,宰相李训已遣两镇官健搜捕,其余请陛下示下。” 言简意賅,但重点明確。 儘管李昂敏锐的察觉到,这番话当中有著明显的弦外之音,但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而且…… “韩约呢?” 李昂没有急著安排后续事宜,而是先问起了这个原本应该是计划核心的人物。 也正在此时,殿中眾人才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陈君赏的回奏当中,几乎提到了所有人,却独独缺了这个左金吾卫大將军。 要知道,以韩约的身份,就算是陈君赏想要跟他抢功,也不至於做的这么明显吧? 除非…… 果不其然,就在眾人有所猜测的同时,陈君赏继续开口道。 “回陛下,当时从金吾卫左仗追出来的,只有金吾卫將军李贞素,並未见韩约身影。” 也就是说,整个过程,韩约都消失了,甚至到了现在,一切都已经基本尘埃落定,他也没有出现。 这意味著,他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跑了! 二者的可能性相比,显然是后者要大一些。 李昂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因此而动怒。 毕竟,韩约靠不住是早就被证实的事。 相反的,这个时候韩约不在,反而省了他一番工夫。 没有在此事上耗费太多精力,李昂很快吩咐道。 “陈將军,你即刻率金吾卫五百人,与枢密使薛季棱,刘弘逸一同前往神策军驻地,配合二人接掌神策军防务,並召神策大將军陈君奕前来听敕。” “命金吾卫將军李贞素为左金吾卫大將军,率金吾卫五百,接掌宣政门及含元殿防务,仍禁一切无詔人员出入,两镇官健仍由王璠,郭行余节制,守在殿外,无詔不得擅动。” 神策军才是关键! 仇士良等人虽死,但他们在神策军中经营多年,在宫中也有许多亲信。 儘管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李昂还是必须要防止有人趁此机会,煽动神策军乱。 所以当务之急,是立刻將神策军控制在手中。 在此之前,甚至就连摆驾回宫,都是一件颇有风险的事。 “臣领旨。” 陈君赏低头领命,起身退出了大殿。 隨著他的离开,殿中的气氛也总算是变得宽鬆了几分。 虽然仍有不少人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但就在眾人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外间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刀兵交接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李昂心中一惊,连忙打发身旁侍者出去探看。 片刻之后,侍者匆匆回返,道。 “稟陛下,李相公率两镇官健,將陈將军等人拦在了殿外,他声称此时乃动盪之际,需见陛下圣顏,方遵敕命。” 话音落下,殿中眾人顿时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种紧要时刻,李训又在闹什么么蛾子? 尤其是李昂,他眼中迅速闪过一抹锐色,略微俯身问道。 “你再说一遍,李训做了什么?” 那侍者迟疑片刻,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的重复了一遍,道。 “回陛下,李相公率两镇官健,將陈將军等人拦了下来,称要面见陛下。” 御座旁的气压骤降,李昂的拳头瞬间捏紧,神色也变得冰冷之极。 简直是胆大包天! 要知道,在对仇士良动手之前,李训可是明白看见,李昂將诸多重任交给了陈君赏等人的。 事实上,李昂之所以让三人联袂而出,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让他们互相证明敕命的真实性。 这个道理,作为宰相的李训不可能不懂。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这几人拦了下来。 说句不好听的,这几乎等同於违抗圣命了! 当然,如果仅仅如此,李昂也不至於这么生气。 真正的关键在於,李训並不是简单的口头阻拦,而是直接调动了两镇官健强行拦截。 需要知道,在尚未接掌神策军的情况下,李昂手头可以依凭的力量,只有金吾卫和两镇官健。 但此时李训的举动,却无疑是在告诉李昂,即便是没有皇帝的命令,他也可以隨意调动这些兵力。 现在只是用来拦下陈君赏等人,那……接下来呢? 右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李昂心头怒火升腾,却又在片刻之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君赏等人是在殿门处被拦下的,这意味著,他们尚没有能够到金吾卫仗院调动剩余兵力。 如今殿上值守的金吾卫只有两百人左右,而殿外列阵的两镇官健,兵力少说有五六百人。 这种情况下,不能衝动! 於是,深吸了一口气后,李昂竭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復下来,很快道。 “召李训和其他诸臣进殿回话!” 第8章:亲信 含元殿外。 李训站在阶下,身后是数百名披坚执锐的官健,此时,他们正呈半圆形將殿门处围的水泄不通。 在他的对面,陈君赏和刘弘逸,薛季棱两个枢密使站在阶上,皆是脸色阴沉,慍怒不已。 “李仲言,这是朝廷兵马,不是你的私兵,你竟敢无旨擅动,就不怕大家雷霆之怒,降罪於你不成?” 说话的是薛季棱,两枢密当中,他的脾气相对暴躁一些。 面对堂堂宰相,直呼其字,可见他此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然而,面对这位枢密使语气严厉的质问,李训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道。 “我为宰执,自当核实陛下敕命,仇,鱼二人刚刚伏诛,尔等便急著去神策军报信,焉知不是二人党羽,欲行不轨?” “多说无益,今日除非我亲领陛下敕命,否则,绝不可能放尔等出去。” “你这是违抗君命!” 薛季棱继续疾言厉喝,一旁的刘弘逸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隨后,刘弘逸越过李训,对著他身后的王璠和郭行余道。 “二位节帅,咱家和陈將军一同前来宣敕,绝无假传圣命的可能,你们今日竭力诛贼,乃是朝廷功臣,事了之后,圣上必有重赏,切莫在此时自误!” 唐代制度,藩镇兵马只听节度使指挥。 所以,真正的关键其实是在王璠二人身上。 应该说,刘弘逸的判断没错。 这番话说完,对面的两位节度使脸上都有片刻的犹豫。 但相对的是,李训却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见状,刘弘逸等人不由心中一沉。 果不其然,片刻后王璠摇了摇头,道:“刘枢密,我等所受敕命,是隨李相公一同平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李相公既是宰执,亦是陛下信重大臣,若有他命,陛下也当先召李相公商议后,面宣敕旨。” 闻言,李训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得意的看向了对面的几人。 要知道,王璠和郭行余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人,而且,这次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是他主导施行的。 这种情况下,就凭三言两语,就想让这二人倒戈相向,未免也太低估他这个宰相了。 至於方才薛季棱的威胁,他更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能够在短短一年之內,从无名小卒到宰执大臣,李训靠的就是对皇帝心思的揣摩。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他,早已经把御座上那位的性格脾气,都摸得透透的。 诚然,这个时候动兵阻止陈君赏等人,可能会引起圣上不悦。 但李训有把握,以他的宠信,只要进殿见到了皇帝,自然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到时候,哼哼…… 此时,殿门处也终於有了动静。 有侍者从里头出来,快步来到眾人面前,小心一拜后,恭声道。 “圣上口諭,宣宰相李训与诸大臣上殿。” 见状,李训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起来。 他得意的將目光看向对面的几人,仿佛在说,你们奉圣命来的又如何,圣上还不是更信任我? 果然,闻听此言,刘弘逸等人的脸色愈发难看,狠狠地一甩袖子,二人半句话都不多说,拉著陈君赏便转身朝殿门走去。 倒是李训仍旧不骄不躁,转身对两个节度使道。 “事態未稳,你二人继续在此等候。” 闻言,王璠拱手领命,郭行余却有些犹豫,道。 “相公,圣上召诸大臣覲见,我等是否也该一同入殿,当面听敕?” 李训眉头一皱,面色有些不悦,但很快压了下来,道。 “尔等皆是忠贞之士,我便对尔等透个实底,方才刘弘逸等人所言,未必是假,但绝非圣上本意。” 郭行余一愣,有些不解,问道:“相公的意思是……” 李训道:“圣上谋诛仇,鱼二人,便是欲收神策军之权,岂会再令宦官掌军?” “今有此命,恐殿中有所变故,我此次上殿,正是查探详情,若圣上只是被刘弘逸等人蛊惑,我当竭力劝諫,收回此命。” “若並非如此,圣上是被形势所迫,无奈降敕,则尔等候我传信,即刻上殿护驾!” “是!” 王璠和郭行余齐声低头,抱拳行礼。 隨后,李训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朝著殿门走去。 ………… “臣礼部侍郎同平章事李训拜见陛下。” 几道身影出现在了殿前,躬身下拜。 李昂扫了一眼,果然发现,其中没有王璠和郭行余的身影。 刚刚派人传命的时候,他特意含混的说召诸大臣覲见,就是想看看李训会怎么做。 如果他没有异心,必然会依照口諭,带两人一同覲见。 但要是李训真的有什么自己的心思,那么,在目的达到之前,他肯定会死死的把两镇官健攥在手里。 这种情况下,哪怕李昂真的指名道姓的让王璠和郭行余覲见,李训也肯定会想办法拦下,就像他阻拦陈君赏等人一样。 心中有了结论,李昂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冰冷。 不过,李训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简单的参拜之后,他很快便道。 “稟陛下,臣闻右金吾卫大將军陈君赏传命,令其与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一同接掌神策军,调兵平乱,臣有一言陈奏,请陛下圣听垂训。” 李昂微微皱眉,似是有些疑惑,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见状,李训连忙道:“陛下明鑑,仇,鱼二中尉作乱,其依仗本在神策军,二人多年经营,宫中与神策军中俱有其党羽,此时遣派中官往神策军宣命,恐其军中党羽获知消息后鋌而走险,兴兵作乱。” “所幸二中尉作乱之事尚发不久,神策军中应未有消息,故而,臣以为当遣一重臣往去传命,不言其他,只言天降甘露,命诸神策將军同来观瑞。” “二中尉未在,眾將必不敢抗命,待眾將皆至殿前,陛下可亲降敕命,无论是罪是赏,皆出圣裁矣!” 话音落下,一旁中书门下的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殿中变得有些嘈杂。 与此同时,刘弘逸和薛季棱却有些焦急。 虽然李训这话说的十分隱晦,但他们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对方这是想要夺权。 所谓的是罪是赏,皆出圣裁,其实就是全都降罪,把神策军眾將一网打尽,全都换成李训的人。 这老东西,是想再復刻一把刚刚发生的事! 当下,二人连忙上前道:“大家明鑑,神策军一向忠於大家,凡出营必得敕命。” “今仇,鱼二贼已伏诛,纵然有一二宵小意图趁乱行事,只需臣等持大家敕命亲往安抚,必然立时可平。” 隨即,刘弘逸又上前一步,来到御座前,低声拱手道。 “大家,若依李相公方才所言,召神策军诸將前来,眾兵无人辖制,反而容易生乱,还请大家三思。” 可以说,这话已经说的不能再露骨了。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方才还临危不乱,心思縝密的圣上,此时却仿佛被猪油蒙了心一样,迟疑片刻后,竟然依旧偏向了李训那边。 “李相公所言有理,只是不知,当遣何人前去传命?” 第9章:野心 李训是个聪明人,不然的话,也不会短短一年之內,就从一个无名之辈,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唐宰执。 事实上,在原身的眼中,他一直都是一个忠心耿耿,为主分忧的形象。 如果不是御座上的这副身体已经换了灵魂的话,恐怕真的会相信他的话。 但李昂显然不会! 他没有原身对李训的那层忠臣滤镜,所以,更能够客观的看待这个所谓的亲信。 按理来说,仇士良等人已经死了,这次的诛宦行动已经圆满结束,接下来只要稳定住局面,就算是彻底大获全胜了。 偏偏这个时候,李训却非要拦著刘弘逸等人接掌神策军,必然是有自己想要的利益。 那么,什么样的利益,要如此迫不及待,不能等到局面稳定之后,甚至不惜冒著违抗圣命的风险呢? 结合此时发生的一切,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想要神策军! 除此以外,无法解释他此时奇怪的举动。 正因为对李训来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能够染指神策军的机会。 所以,哪怕是冒著违抗圣命的风险,他也要搏一搏这个机会。 殿中的嘈杂声音仍在,但却都未传进李训的耳中。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此刻,竟莫名涌起一丝紧张。 下意识让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但微微抬头,看到皇帝温和的面容和一如往常信任,又让他放下心来,拱手道。 “回陛下,此事不可轻忽,臣愿亲往传命,还望陛下允准。” “陛下……” 一旁刘弘逸二人顿时急了起来,连大家也不叫了,连忙开口想要说话。 但眼看著自己的谋算就要成功,李训岂会让他们破坏,立刻疾言斥道。 “圣上未曾问尔等话,何敢当宰相前僭越开口? “你!” 刘弘逸顿时噎的说不出话来。 一半是急的,一半却是气的。 须知枢密使掌上传下达,立侍左右,虽然不能直接参政,但几乎所有的政务都要在他手里过一遍。 就算是宰相中资歷最深的王涯,也要对他客客气气的。 结果李训这么个佞幸上位的小人,竟然如此当廷斥责他,焉能不气? 然而,就在此时,更让刘弘逸没想到的是,李昂竟似是也有些不悦,皱眉道。 “宰相乃百官之首,尔等不可无礼,退下!” 虽然说,晚唐的宦官可操生杀权柄,但那也是甘露之变后的,此时的宦官们虽然同样权势颇大,可到底还对皇权有几分敬畏。 皇帝都已经开了口,刘弘逸哪怕心中再是不甘,此时也不敢再继续多言,只得后退两步,恶狠狠的瞪著对面的李训。 但他的这番样子,却反而让李训越发感到心情舒畅。 恰在此时,李昂再度开口,道。 “李卿既有此意,便辛苦你走一趟了,不过如今乱局未平,为了安全起见,可宣王璠,郭行余二节度使上殿,朕令他二人率两镇官健,护送你前去神策军驻地宣敕。”、 闻言,李训顿时大喜,连忙拱手道。 “臣领命。” 说罢,他后退几步转身出殿,眼角眉梢的喜色,差点便要溢出来了。 也正因如此,他没瞧见自己转身后,李昂骤然变冷的眼神。 不多时,李训再次回到殿中,身后已经多了两个身著戎装的节度使。 片刻之后,他再次回到殿中,身后已经多了两个身著戎装的节度使。 三人脸上皆带著兴奋之色,行至丹陛之下,他们齐齐下拜,道。 “臣等恭听圣命!” 然而,他们还未等到期待中的圣旨,身后却传来一阵响动。 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却见数十个金吾卫涌了进来,重新將殿门彻底封锁。 与此同时,御座之上,李昂冰冷的声音传来,道。 “神策军一事,朕已有决断,三位卿家且在一旁等候,待两枢密接掌神策军之后,隨朕一同回宫议事。” “陛下……” 猝不及防的听到了这番话,三人顿时齐齐抬头,刚好看见几个宦官走了过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一脸冷笑的枢密使刘弘逸。 “大家有命,让诸位一旁歇息,李相公,二位节度,请吧……” 说是请,但其实压根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几个宦官一拥而上,半架半推便將三人送到了大殿角落看管了起来。 李训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被拿下了,倒是比李昂想像的要简单一些。 没了他的阻拦,这次刘弘逸等人很快就顺利离开了。 看著被架到角落却依然挣扎不停的李训,李昂的心情有些复杂。 儘管他本就对李训没有什么好感,但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无疑是更向他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这样一个时代,是不存在所谓的忠臣的。 就拿李训来说,他一年多以前,还只不过是小小的国子监助教。 短短一年时间,他被一路提拔为百官之首的宰相,凡不附其者,皆被远謫,可谓一时风头无两。 这一切,全都是原身给他的。 但即便如此,李训也没有回报以纯粹的忠诚,反倒催生出了更大的野心。 从策划甘露之变,到现在不顾大局,以两镇官健兵挟君上,图谋神策军,都可见其人只看利益,不论忠义。 李训如此,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在这样一个时代,宦官有可能趁夜毒死你另立新君,宰相也有可能会把你当成爭权夺利的工具。 所以,谁也不能信,所有人都要防著……这便是一个晚唐皇帝的真实写照。 命人將李训等人扣在殿中,李昂却並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仍然让两镇官健陈列在含元殿广场上,並没有令其退出宫城。 这种做法,也还是一种保险的后手。 李训刚刚的做法虽然跋扈自私,但大的立场上,他还是站在皇权这边的。 將他们扣在殿中,广场上邠寧和太原的两镇官健就不会轻举妄动。 两镇官健在殿外列阵,舒元舆带人封锁宣政门,一前一后將含元殿包围,则封锁含元殿的金吾卫若有异心,也能有所应对。 金吾卫在內,两镇官健在外,共同打通前往丹凤门的通道,保证最后一条退路的存在。 一旦神策军不能顺利交接,或者李昂看错了人,刘弘逸等人阳奉阴违,趁机调神策军来作乱,也可走丹凤门出城避祸,与正在赶来的凤翔节度使郑注匯合。 几方势力相互制衡,是目前李昂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但同时,也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因为这意味著,此时的他,根本没有一股能够真正完全信任的力量。 甚至连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真论起来,倒未必有一个普通的富家翁过的好些…… 第10章:落定 心思纷乱之间,一炷香的时间眨眼便过。 殿门再开,在陈君赏离开后接掌殿內防务的左金吾卫將军李贞素走了进来,躬身道。 “稟陛下,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右金吾卫大將军陈君赏,左神策大將军陈君奕奉敕在殿外侯召。” “召!” 李昂打起精神,心中却鬆了口气。 能得到这份稟报,至少说明,刘弘逸等人並不是带著兵回来的。 如此一来,对他们趁机作乱的担心,就几乎可以打消了。 那么,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殿门大开,几道熟悉的身影行至殿中,二枢密使在前,陈君赏在后,右侧还跟著一个同样身著戎装,一脸络腮鬍子的军將。 依次行礼过后,刘弘逸二人上前道。 “稟大家,臣等与陈金吾奉敕接掌神策军防务,现已宣命於军中诸將,令其驻营待命,並依敕命宣左神策大將军陈君奕来见,向大家復命。” 二人的神態十分恭敬,头垂的低低的,丝毫没有半点身为当权宦官的倨傲。 直到此刻,李昂的脸上才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他亲自伸手,將二人扶起,道。 “好,朕果然没有信错你们,今日事发突然,诸多情状,亦非朕之所愿,尔等回来了,朕便放心了,都平身吧。” 几人缓缓站直身子,脸上神情却颇有不同。 来的最迟的陈君奕神色刚毅,却难掩目中的疑惑和迷茫,参与了全程的陈君赏则一如既往的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至於被李昂亲自扶起来的刘弘逸二人,听到这番话后,却似是想到了什么,隨后不约而同的,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大殿角落的李训等人。 安抚了几句之后,李昂很快就下达了后续的命令。 “刘弘逸,朕命你为左军中尉,薛季棱为右军中尉,同掌神策军,你二人即刻接掌皇城防务,重整各门守备。” “原右金吾卫大將军陈君赏,为右神策大將军,会同左神策大將军陈君奕,各出神策军三千,搜剿仇,鱼二贼党羽,並负责將朝中大臣安然送回府邸,隨后协助京兆尹巡视城中,防止有人趁乱行不法之事。” 说到底,神策军才是整个京城中最强的武备力量。 中唐以后,皇城的防卫也早就已经被神策军接管。 儘管李昂现在仍不能完全信任刘弘逸等人,但现在神策军上下將官,都已经得到了新的敕命。 这种情况下,刘弘逸等人趁机混淆视听,率兵作乱的可能性已经被降到了最低。 所以,当务之急就变成了,重新整顿皇城防务,將其中属於仇士良的嫡系势力连根拔起。 “臣等领命。” 虽然李昂早有许诺,但真的听到任命的时候,刘弘逸和薛季棱二人还是难掩激动。 他们齐齐下跪,大礼叩拜后,纷纷道。 “请大家放心,臣定当尽忠竭力,为大家效命。” 李昂摆了摆手,隨后转向稍远处的王涯等人,继续道。 “出內库府藏,赐锦缎五百匹,银三千两,分赐诸官健。” “太原,邠寧二镇官健,仍由本镇节度使节制,暂且归营听候旨意,今日参与剿贼之京兆尹,御史台逻卒,亦各自归衙听命。” “其余有功之人,由各衙主官递交中书门下后,由诸宰相商议赏赐事宜。” “左,右金吾卫各归仗院,留仪仗三百人宿卫紫宸前殿,余事再议。” 按照唐代的体制而言,这样细致具体的安排,是不应该由李昂这个皇帝亲自吩咐的。 但这个时候,王涯等一干宰相都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昂已经吩咐完了。 “陛下……” 踌躇片刻之后,在场资歷最老的王涯迟疑著开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李昂却摆了摆手,道。 “今日事起惶急,诸位卿家都受惊了,朕知道,经此一事,朝中有诸多事务要安排,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诸位卿家且先归府安置歇息,明日午后,朕再召诸位相公延英殿议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王涯等人也不在纠结。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们也的確需要一点时间,好好的缓一缓…… “臣等领命。” 总算安排好了一切,李昂这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坐回到御座上,吩咐道。 “起驾,回宫!” ………… 唐朝皇帝没有特別固定的寢殿,基本上是一个皇帝换一个寢殿,李昂的住处,在宫城东侧的太和殿。 在宫人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换上一身便袍,心神骤松之下,一阵浓浓的疲惫袭来,顿时让李昂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天色熹微,蒙蒙的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 望著上方金玉点缀的华贵垂幄,他窝在锦缎铺就的御榻上,好半天过去,才说服自己承认了这个现实。 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当皇帝是好事,但是,在晚唐当一个皇帝,可就没那么轻鬆了。 心中哀嘆一声,李昂总算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宫人伺候下洗漱更衣后,便到了紫宸殿。 唐朝皇帝大多勤勉,所以每日都要朝参。 尤其是在经过昨日惊心动魄的场面之后,百官们更是急迫的想要见到皇帝。 但这个时候的早朝,也就仅仅只是露个面,稳定人心而已。 昨天这场政变牵扯的利益太多,內幕太深,短短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所有人消化的。 散朝之后,便是早膳的时间。 唐朝还没有发展出炒菜的吃法,所以哪怕是皇帝,早膳也只是简单的汤粥和饼子。 做法简单,食材却不简单。 不算大的桌案上,有色泽金黄的金乳酥,晶莹剔透的玉露团,鹿肉和熊肉蒸熟后当做馅料的玉尖面,甚至还有从沿海特意运来的蛤蜊。 虽然算不上琳琅满目,但其中的大多数,恐怕普通百姓一辈子也吃不上一次。 一口一口的喝著温和的米粥,李昂让人將刘弘逸二人叫了过来。 “老奴刘弘逸/薛季棱参见大家!” 得了召唤,这两个新任的神策中尉来到近前,匍匐跪倒,態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李昂目光下移,神色略微有些诧异。 须知宫中宦官,虽然名义上都是皇家的奴婢,但自中唐以后,宦官势力逐渐膨胀,凡是稍有些品级的宦官,基本都不会摆出如此卑微的姿態了。 更何况眼前二人,现在已经是堂堂的神策中尉了。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李昂定定的看了二人片刻,心中也大约明白了过来。 “起来吧,不必多礼。” 招了招手,李昂示意他们上前侍奉。 二人自然不敢怠慢,小心起身来到桌案前,顺理成章的让侍菜的宫人退下,俯身谦卑的为李昂布菜。 “那个……” 李昂指了指桌上最远处,明显没有被动过的一盘乳酪饼。 见状,距离稍近的薛季棱连忙將其送到了李昂的面前。 然而,李昂却並没有动筷,而是笑道。 “你二人忙了一夜,也辛苦了,这盘点心便赐予你们,分食之吧。” 话音落下,李昂明显看到,刘弘逸正在布菜的手微微一僵。 隨后,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 “为大家办事,是老奴的福分,不敢以此邀赏。” 李昂看了他一眼,又將目光转向刚刚放下盘子的薛季棱,却见后者也默契的低下了头。 於是,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拈起一块乳酪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又放回盘子,道。 “吃吧……” 动作简单,语气温和。 但是,侧旁的两人却霎时间额头冒汗,齐齐跪了下来,深深叩首,颤声道。 “大家恕罪。” 第11章:恩威 紫宸內殿。 隨著两个神策中尉跪地请罪,一旁的其他宫人宦官,也都纷纷跪伏下来。 偌大的殿中针落可闻,似乎就连空气都变得凝滯起来。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李昂自己,却似乎半点都没意识到气氛的变化,反而继续將盘子往前推了推,道。 “吃点心。” 没有安抚,也没有让二人起身,只是平静地將已经说过两次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底下刘弘逸和薛季棱迟疑片刻,吞了口唾沫,这才小心的直起身子,膝行上前,颤巍巍的从盘子里拿起一块点心吞了下去。 “起来吧,不必跪著。” 李昂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块鹿肉,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是……”二人这才站起身来。 抬手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刘弘逸大著胆子上前,准备继续布菜。 但李昂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自己將鹿肉夹起来,小口小口的撕咬著,全都吞入腹中之后,他用帕子擦了擦嘴,隨意问道。 “昨日之事,你们怎么看?” 话问出口,对面二人心中反而比方才轻鬆了几分,垂手低头沉吟片刻,刘弘逸率先开口,道。 “回大家,仇,鱼二人意图谋刺大家,实乃罪大恶极,贼子伏诛,朝野內外无不称颂大家雷霆手段。” “老奴二人蒙大家恩信暂掌神策军,遵圣命捕拿贼子余党,已將仇,鱼二人亲信十九人锁拿待勘,如何处置,请大家示下。” 说著,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放在了李昂的面前,然后重新退回原地。 李昂低头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记忆中熟悉的名字,但却並没有拿起来细看。 诚然,这名单也算是紧要之事,但事情总要一件件来办。 右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李昂对著侧旁侍奉的宣徽使杨钦义轻轻挥了一下手。 见状,杨钦义连忙命人將早膳撤下,又將眾多宫人遣散,只留下数人贴身侍奉。 隨后,李昂站起身来,缓步向前走去。 刘弘逸二人不明所以,心中有些紧张的跟了上去。 最终,李昂在殿门前站定。 殿外是一轮初升的红日,天光大亮,秋风徐徐。 李昂微微侧身,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斜眼看著身后二人,轻声道。 “你们自己知道,这些都不是实话……”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刘弘逸等人不语,却不约而同的把头低的更深。 李昂瞥了他们一眼,转身负手而立,声音似从风中飘散而来,却又像一根钢针一样,直直的扎在二人心上。 “仇士良和鱼弘志是冤枉的,昨天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针对他们精心策划的杀局,而目的,就是要夺走他们手中的神策军!” 话音落下,刘弘逸和薛季棱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 昨天之事的真相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仇士良死了,那他就必定是一个逆贼。 这是朝野內外所有人的共识,也是二人此时感到意外的原因。 他们实在不明白,身为始作俑者的皇帝陛下,为什么要將这层遮羞布给扯掉。 李昂仿佛对二人的小动作毫无察觉,只是继续道。 “朕刚登基的时候,左军中尉是韦元素,右军中尉是王守澄,他们执掌了神策军八年,死了。” “后来的左军中尉是仇士良,右军中尉是鱼弘志,他们只当了不到半年,昨天也死了。” “所以,你们两个呢?” 此时,他转过身来,目光寧静,仿佛正在谈论的,只是明天穿什么衣服这样的小事一样。 与之相对的,刘弘逸二人则是额头冷汗直冒,连忙跪伏於地,道。 “老奴对大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大家明鑑。” “神策军乃天子卫率,如何处置只需大家一言,老奴必定遵行,不敢有一丝懈怠。” 显然,在他们的眼中,李昂的这番话,等同於要从他们手里收权。 但面对这样的表態,李昂却摇了摇头,道。 “不必紧张,朕如若要从你们手中收回神策,那昨日殿上,就不会交给你们。” 说罢,他转过身来,缓步向前而去。 跪在地上的刘弘逸二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小心的站起身来,继续跟了上去。 一路走到御案前坐下,刘弘逸二人侍立两旁,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大著胆子试探问道。 “大家,那昨日抓的那些仇,鱼等人党羽,该如何处置?” 李昂此时,正端详著刚刚早膳时,刘弘逸递上来的名单。 和刚刚不同的是,这次他看的十分仔细。 这份名单共十九人,涉及到內宫诸司使和神策军中的不少品级较高的宦官。 其中有不少,都是李昂听过名字的。 认真翻阅了一遍,他提起笔,在其中几个人的名字上圈画了一下,隨后道、 “除了这几个人,其余的都外放出京,到藩镇上任监军吧。” 外放? 刘弘逸二人面色有些诧异。 唐代的宦官系统分为两个部分,属於內廷的诸司使系统,及在地方上的监军系统。 二者从品阶职能上来说,並没有太大的高低之分,其终点都是被合称为四贵的神策中尉和枢密使。 宦官外放,如果和外朝类比的话,最多只能算是贬謫,甚至对有些人来说,连贬謫都算不上。 可问题是,昨天的事情闹得那么大。 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也是杀。 反正做都做了,为何不斩草除根呢? 恰在此时,李昂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著一抹玩味:“你们以为,朕会杀了这些人?” 刘弘逸连忙低头:“老奴不敢,大家仁慈宽厚,愿意再给这些罪奴一次机会,是他们的福分。” 李昂闻言,不由摇了摇头,嘆息道:“朕说了,昨天的事,是一场为了夺权而出现的杀局,並非真的谋逆,这些人虽然和仇士良等人走得近,但说到底,都是皇室家奴。” 说著,他的目光侧移,落在了刘弘逸二人的身上:“你们同为宦者,知道身为宦者的苦处,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一朝进了宫里,就成了无根之人。” “血脉传承,娇妻美妾……这些你们都求不了,能求的无非是活得更像个人罢了。” “杀人不是善事,也解决不了问题,都好好活著,才是要紧事。” 这话明显是有弦外之音。 刘弘逸二人听后,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二人再次跪倒在地,低声道。 “大家仁善,体恤下情,老奴等铭感五內。” 李昂见状,也並不继续多说,將面前的文书合起来,推到二人的面前,道。 “这些人具体去何处,你们两个商量之后,报与朕知便是,变乱方息,宫中城中诸事繁多,都需要你们操持,去吧……” 第12章:解谜 从左银台门进,太液池的西侧靠近宣化门的空地上,便是宫中负责上传下达,预闻机要的枢密院。 按理来说,刘弘逸和薛季棱已经接掌了神策军,理应搬出枢密院,移居內侍省。 但眼下这个当口,一切动盪未平,他们显然也没有这个心情。 从紫宸殿中出来,二人一路回到枢密院,看著熟悉的环境和人手,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才彻底鬆了下来。 底下的宫人早就备好了早膳,只等著他们回来便打算送上。 但现在的两人,却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让人沏了一壶茶水,刘弘逸將閒杂人等都赶了出去,隨后,將那份叠的整整齐齐的名单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眉头紧皱。 “薛中尉,今日圣上所为,你怎么看?” 此时的刘弘逸,全无方才在紫宸殿中时的卑微姿態,整个人身上,反而泛著一丝阴翳的气质。 薛季棱也一样,他靠在椅背上。 “还能是做什么,无非是敲打你我,让咱们忠心办事,不要落得个和仇士良等人一样的下场罢了。” 这话语气十分隨意,若是细细听去,其中甚至隱隱带著一丝不满。 然而,刘弘逸却眉头紧皱,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仅仅是敲打的话,没必要做的这么明显,我总觉得,圣上今日的举动,是在朝我们暗示什么。” 听得对方这么说,薛季棱也打起了精神。 同为枢密使,他和刘弘逸虽然性格有所不同,但政治素养都是够的。 仔细的將方才的奏对在脑中过了一遍,很快他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不错,仔细想来,圣上的態度似乎颇有几分古怪。” “就像圣上自己说的,昨日之事本是为了剷除仇士良等人,二人现在已经伏诛,党羽也尽被锁拿。” “按理来说,这是一件高兴的事才对,可从今日圣上的表现来看,似乎並非如此。” 薛季棱的神色变得有些迷惑。 但听了他这番话的刘弘逸,眼神却顿时一亮,道。 “不对,你有一处说错了。” “你可还记得,圣上当时说,昨日是一场针对仇士良等人的杀局,后面还有一句话……” 话音落下,薛季棱瞳孔一缩,也下意识的挺直了身子。 二人目光相对,几乎是齐齐脱口而出,道。 “有人要谋夺神策军!” 这话他们当时在御前便听过,但当时,二人的重点都放在前面的那半句,反而忽略了后面的半句。 薛季棱不是傻子,只不过这一日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还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梳理而已。 此时刘弘逸点出了关键,他立刻就想到了昨天仇士良死后,殿上发生的一切。 “是李训!他想从我们手中夺走神策军的典兵权!”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结论。 刘弘逸点了点头,周身也开始散发出一股森冷的气息。 “只怕,他不止是想从我们手中夺去兵权,更是想彻底让神策军归於外朝控制。” 权力的魅力就在於,一旦曾经尝试过就再也无法离开,会拼尽一切死死的將其握在手中。 唐朝的宦官之所以比歷朝歷代权势都盛,根本原因就在於对神策军的控制。 一旦失去了这项权力,那么宦官必然会重新回到被人隨意践踏侮辱的卑微地位。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弘逸的这番话,可谓是將李训定成了整个宦官集团的死敌。 薛季棱自然明白这一点。 沉默了片刻,他的眼中忽然精光闪动,低声道。 “李训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昨日的事若没有圣上的默许,李训也未必敢做,刘中尉,你觉得圣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弘逸却明白他的意思。 “恐怕不是,否则的话,圣上昨日也不会命我们在殿上拘押李训,而且,今日圣上召你我前去,既是敲打也是安抚。” “你还记得,圣上最后跟我们说了什么吗?” 薛季棱皱眉,隨后,他试探著道。 “你是指,圣上说我等都是无根之人,所求只是活得像个人那番话?” 刘弘逸点头:“圣上並非多愁善感之辈,所以当时我就在想,圣上何以有如此感嘆,如今想来,这话恐怕得和圣上最初的问话连起来看。” “连起来?”薛季棱还是有些没明白。 於是,刘弘逸继续道:“你我最初都以为,圣上提王守澄,提仇士良,是为了敲打我们,但仔细想想,他们几人虽位高权重,却都死於非命。” “若是以此来敲打我们,岂不反而会让我们觉得圣上不知何时,也会无端对我等发难?” “不错……”薛季棱点头:“我也觉得,这么简单的道理,圣上不应该看不透。” 刘弘逸接著道:“所以,不是圣上没看透,而是你我未曾参透圣上话中的真意。” 薛季棱皱眉思索良久,但始终也没明白,索性便道:“刘中尉,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什么话你就別卖关子了。” 见状,刘弘逸苦笑一声,道:“我也只是猜测,圣上的这几番话,其实告诉了我们几个事实。” “其一,也是最简单的最容易看出来的,王守澄和仇士良都权倾朝野,但最后皆被诛杀,可见我等宦官权势虽盛,却依旧受制於皇权,圣上这是告诉我们,要忠心办事。” 薛季棱点头,这是二人当时就確定了的事,他此时显然关心的是更深层次的含义。 於是,刘弘逸继续道:“其二,也是我方才说的,需要前后细想,方能听懂的话,圣上是想说,我等宦官和圣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对圣上有二心,便是自毁根基之举。” 这话有些难懂,薛季棱思索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何解?” 刘弘逸解释道:“你我都是宦者,有些话我也就不避讳了,歷朝以来,我们这样的人,在那些朝廷大臣眼中,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 “不论面上做的如何恭敬,可若是有一天我等手中没了权势,他们这些高门大户,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们一眼。” “如圣上所言,我们没有后辈子嗣,所求者不过是这一辈子能好好活而已,既然如此,就得握紧手中的权力。” “而圣上,便是给我们权力的人,圣上今日的这番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告诉我们,他在,我们手中的权力就在,但若是有一日他不在了,哪怕新上来的这一位,是我们自己选的人,最终恐怕也难逃王守澄和仇士良的下场。” “圣上在,我们手中的权力就在?” 薛季棱將这句话翻来覆去的咀嚼了好几遍,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良久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嘆息一声道。 “你说的对,圣上此言的真意恐怕正是告诉我们,宦官权势再大,也必有所界限,一旦超出界限,便难逃覆亡结局。” “圣上,果然与以前不同了啊……” 第13章:家奴 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有些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即便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些话也不好说的太透。 但即便不说,刘弘逸也能明白对面人的意思。 中唐以后,宦官控制了號称北司的神策军,权势滔天。 从最初的天子家奴,到后来不断参预军政大事,甚至到了王守澄那一代,已经敢暗中谋杀天子,另立新君。 可以说,此时的宦官早已经超越了以往的歷朝歷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权力顶点。 那么,以后呢? 紫宸殿中李昂的那番话,实际上就是向他们提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是文臣武將拥有了这般权势,下一步自然是假黄鉞,加九锡,赐天子旌节,三辞三让,最后是你们害苦了朕的一套標准流程。 但他们是宦官,身体残缺没有后代。 这不仅是篡位以后没有继承人这么简单,更意味著不可能有真正的势力集团会凝聚在他们麾下,帮助他们维持政权的稳定。 所以,篡位等於送命! 不能篡位,想要权势更进一步,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继续维持皇室传承,把皇帝当成傀儡,不听话了就换一个。 事实上,王守澄等人就是这么干的。 当今这位陛下,就是他们矫詔拥立来的。 但即便如此,王守澄等人还是死了。 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会甘心受制於家奴手中,所以哪怕是被宦官扶立上来的,只要站稳脚跟,也必然会著手反攻倒算。 而王守澄和仇士良的下场恰恰印证了一件事。 那就是势单力孤也好,被扶立起来也罢,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一定有能力置他们於死地。 这就是李昂想要告诉刘弘逸二人的结论。 那么,怎么才能活下去呢? 李昂同样也给出了答案。 宦官和皇帝相互制衡,又相互依靠。 简单点说,就是宦官別想著动不动就换个皇帝,皇帝也儘量不触动宦官的根本利益。 大家心照不宣就是。 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薛季棱才会如此感嘆,觉得当今圣上的手段,比之前要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了。 刘弘逸点了点头,神色同样有些复杂,但也只是片刻,他反而变得轻鬆起来,道。 “薛中尉,这其实是好事不是吗?” “我们身在宫中,最担忧的事情,无非是不知做什么是对,做什么是错,生怕一招棋落,反葬送了身家性命。” “现如今,圣上给我们画了一条线,只要不越过此线,便可保一世安寧,难道不是好事吗?” 微微抬头,刘弘逸盯著薛季棱的眼睛,轻声道。 “还是说,薛中尉你有什么別的想法?” 薛季棱先是一愣,隨后连忙摆手,道:“刘中尉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都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和仇士良等人可並非一路。” “现如今,圣上既然对我们坦诚以待,你我自当尽忠竭力,为圣上分忧,毕竟,守好圣上,便是守好你我的身家性命,这点道理,薛某自然是明白的。” 这话说的正义凛然,但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刘弘逸也並不继续纠缠。 到了他们这种地位,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对別人掏心掏肺,却能让別人觉得自己掏心掏肺。 不管真实想法如何,这番话说出来,至少目前他们二人,在这一点上是达成了一致的。 这就够了。 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薛季棱眼神闪过一丝异色,很快道。 “刘中尉,你我二人也算相交多年,你的眼光我自然是信的,但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也不能全靠推测,你说呢?” 刘弘逸问道:“那依你之意,当如何?” 薛季棱道:“若是方才我等的推测都属实,那么,不论杀仇士良等人是否为圣上默许,但夺神策之权,绝非圣上本意。” “李训如此做法,实属狼子野心,神策军在你我手中,自是忠於圣上,忠於朝廷的,但若是落在李训这等人手中,恐有窥测神器之心。” “为圣上分忧计,此人,不能留!” 和方才的迟疑不同,此时的薛季棱眼中凶光大盛,神情狠厉之极。 反倒是刘弘逸微微皱眉,並没有立刻下结论。 “李训肯定是要对付的,但一来他是宰相,二来他在朝中多有臂助,想要除掉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何况,他毕竟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就算昨日做的事情有些出格,但圣上也未必就打算这么放弃他。” “就算是你我真想要除掉他,至少也得先探一探圣上的心意,毕竟,你我想要长久荣华,说到底还需靠圣上庇护。” 薛季棱闻言,面容明显有些不悦,冷声道。 “宰相?” “这许多年下来,栽在我等內宦手里的宰相还少吗?至於圣上那边,如何游说还不是看你我的本事,我倒觉得,现下李训刚刚违逆圣意,正是加把火的好时候。” 说著话,薛季棱眯起眼睛,语气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又或者,刘中尉你是怕了?” 刘弘逸偏过头去,既不承认也未否认,只道:“总之,事情不可操之过急,还需徐徐图之。” 闻言,薛季棱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李训交给我来对付,至於刘中尉你,负责他的那些其他党羽,这总行了吧?” 刘弘逸没说话,见状,薛季棱的神色也有些难看,道。 “刘中尉,你別忘了,但李训既然已经开始图谋神策军,便与你我势同水火,圣上此时或许无意对付你我,但若是李训长久在侧,难免生变啊……” 屋中的气氛有些凝滯,刘弘逸思索片刻,最终也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如你所言,除了李训之外的其他党羽我来负责,恰好我手里也有些东西,若是用得好的话,將这些奸邪小人置於死地,也並非没有可能。” 薛季棱眼神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你是说……那桩案子?” 刘弘逸没有回答,显然不想多说。 见状,薛季棱轻哼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等著看刘中尉的手段了。” 闻言,刘弘逸依旧脸色平静,道:“彼此,我也等著看薛中尉的手段……” 第14章:信任 距离政变发生,已经有两天的时间过去了,时间虽短,但整件事情已经风一样的传遍了全城,引发了朝野街巷间的热议。 朝臣们人心惶惶,內宫中依旧有神策军在四处搜查,各种流言猜测盛行不已,但李昂却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表態。 他仍然只是早朝上匆匆露了个面,就回了內殿歇息。 外间的这些混乱,李昂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他却並不著急处理。 此前政变发生当日,他是被赶鸭子上架,事態紧急状况下,不得不立刻做出决断。 而现在生死之危已解,自然不好再继续贸然行动。 对於晚唐这个时代,李昂此前的了解仅限於各种小说和短视频,真假难辨不说,且零散不成体系。 原身倒是留给他不少记忆,但哪怕是皇帝,所识所见也並不全面。 尤其是原身生长在封建时代,对於很多事情,关注的重点都和李昂不同,可供他参考的地方,其实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所以,这两天的时间,李昂没干別的,只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近几年的奏章档案,还有朝野內外重要人物的出身转迁记录,都送了过来,挨个重新再熟悉一遍。 应当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儘管李昂已经尽力的刪繁就简,只拣自己觉得最重要的看,但也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工作量。 基本上这两天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他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眼前的这些文书上。 夜色渐起,紫宸內殿中依旧灯火通明,李昂隨手將一份文书放下,在心中把这个名叫杨嗣復的官员履歷又过了一遍,这才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皇帝,还真不是一个好乾的活! 这已经不是李昂第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嘆了。 以往看史书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人和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觉得我上我也行。 但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李昂才明白,那些能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做出正確选择的人,到底有多么厉害。 后人观史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所以能够轻易的看出哪个人是奸臣,哪个人是忠臣。 但对於皇帝来说,想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难了。 整个大唐,有品级的官员便有两万多名,就算是光算两省官员,也得有数百人。 如此庞大的数量,別说是考察其品行了,其中大多数人的名字,皇帝都记不住。 他能够看到的,就只是一张张藏在政绩奏报里的人名。 说白了,皇帝其实看不到人,只能看得见事。 要判断一个人,也只能从事中看。 就拿李训来说,李昂了解晚唐的歷史,所以知道此人狡诈奸猾,反覆无常,一路靠行贿逢迎上位。 但对於原身来说,是没有渠道了解到这些的。 他能看到的,是李训足智多谋,虽然官职低下,但每次提出的建议,都切中要害,並帮他解决了问题。 这样的人,有什么不重用的理由呢? 说到底,史书上简明扼要的几句评语,其背后浓缩的是一个人数十年的功绩和声名。 识人用人这几个字,说起来轻鬆,但真正做到的,无不是歷史上被称为贤君明君之辈。 “大家,刘中尉求见。” 有侍者走上前来稟报,李昂这才打起精神。 算算时间,刘弘逸这个时候也该来了。 “召。” 李昂眼神微眯,语气罕见的有些严肃。 前日的那场政变,算是已经尘埃落定,但是,他面临的危险,却仍未结束。 其实在李昂看来,这场所谓的甘露之变,对皇帝来说,根据就是有害无益之举。 原因也很简单。 对於原身而言,就算是杀了仇士良,也没有更合適的人选接掌神策军。 相反的,不论仇士良的权势多大,对皇权有多少隱性威胁,至少在这场政变发动前,仇士良对原身还算是恭敬。 这般状况下,原身陡然对其发难,只会让皇帝和宦官之间,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再次受到严峻的考验。 一个刚刚立下大功的神策中尉,在没有犯错的情况下,就这么毫无徵兆的被杀了。 那么,他之后继任的任何一个神策中尉,都必然会思考,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突然被一场伏兵杀死。 这种信任的崩塌是极为可怕的。 因为,当危险確实存在却无法预测的时候,人会本能的消灭所有可能引发危险的因素。 你能杀人,人就能杀你。 而偏偏,以唐朝目前的情况,皇帝哪怕再忌惮宦官,能够选择依靠的,也仍然只有宦官。 李昂並不想以后的每一天,都战战兢兢的活著,所以,他选择主动跟刘弘逸等人说清楚其中利害。 信任既然濒临破裂,那就用利益把双方再次捆绑在一起。 这並不容易。 如果李昂太过强势,会让对方感觉到在被胁迫,可要是太过弱势,又容易被对方当成可以欺凌之辈。 想要既保持皇帝的威严,又不令刘弘逸等人產生逆反心理,其中的度很难拿捏。 说句实话,李昂心里也有些没底。 但无论如何,这次刘弘逸前来,应该就能看出端倪了。 这一次他要是赌贏了,以后在內宫当中,才算是真正有了活下去的保障,可要是输了…… “老奴刘弘逸,拜见大家。” 片刻后,一身锦袍的刘弘逸趋步而来,在距离御案不远处恭敬下拜。 “平身吧,上前来。”李昂轻轻点了点头,表情看似放鬆隨意,但眼角余光,却始终关注著对面的一举一动。 刘弘逸站起身来,躬著身子走到御案旁,將一份文书递到御案上,隨后道。 “稟大家,昨日老奴和薛中尉二人承旨,商议仇,鱼二人党羽外放名册,请大家过目。” 作为前枢密使,刘弘逸和薛季棱以前乾的就是预闻机密的活,这种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 李昂简单扫了一眼,发现確如他所料,对於这些仇士良曾经的亲信,刘弘逸二人压根也没什么好感,基本都打发到了偏远之地。 当然,这份名单被刘弘逸亲自送来,肯定也不会这么简单。 一路看下去,果不其然,李昂很快就找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这个王元宥,朕不是把他划掉了吗?怎么还在外放的名单当中?” 此前,李昂下达的命令是抓捕仇,鱼二人的党羽。 但歷来这样的事情,其中都少不了公报私仇,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刘弘逸和薛季棱最终呈上的名单当中,除了仇,鱼党羽之外,还有不少都是他们自己在宫中有仇怨的宦官。 后来这些名字,都被李昂给划掉了。 刘弘逸不傻,他肯定知道李昂为什么要这么做,尤其是眼下,这份新的名单中,別的都刪掉了,就只留下了王元宥一个人,肯定是有下文的。 不出意外的是,闻听此言,刘弘逸微微躬身,很快便道。 “回大家话,王元宥虽与仇士良並无干係,但是臣查得他乃王守澄旧党,且与当年宋申锡一案有关。” “故而,老奴和薛中尉商议过后,以为此人不宜继续留在宫中任事,故而將其加了进来。” 宋申锡案? 李昂眉头微皱,望著刘弘逸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第15章:诬告 作为一个以唐太宗为榜样的有志皇帝,原身打从登基起,就不甘受制於宦官势力。 所以,在初步站稳脚跟后,他很快就开始物色人选,协助自己谋划除宦。 宋申锡案,便產生在这个背景下。 事情发生在太和五年,时任翰林学士的宋申锡,因清廉谨洁,持身严正被原身看重。 於是,原身將他提拔为宰相,並面授机宜,令其秘密策划,诛除大宦官王守澄。 但原身没想到的是,宋申锡忠谨有余,才干却不足,行事也不够果决。 成为宰相之后,他一味暗中密谋,却迟迟没有做出实际的动作。 正因於此,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王守澄就率先得到了密报。 於是,王守澄抢先一步,设计诬告宋申锡与漳王勾结谋反,出神策军数百人將宋申锡全家下狱。 不仅如此,抓人之后,王守澄无视一眾宰执大臣公开审讯的要求,直接在內廷审讯定罪。 最终,漳王被降爵囚禁,宋申锡被流放远謫,因此案受牵连者多达上百人。 整个过程当中,王守澄几乎毫不掩饰的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一桩屈打成招的冤案,藉此来震慑朝野內外。 虽然这件事和刘弘逸並没有什么关係,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案子本身,就是宦官集团杀鸡儆猴的得意之作。 所以,此时他重提此案,用意绝不简单。 將手中的文书放下,李昂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隨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刘弘逸继续说下去。 “稟大家,老奴也是在审讯过程当中偶然发现,当年的宋申锡案,乃是王守澄蓄意构陷。” “而他这么做的原因,是当时的幕僚郑注,从时任御史左丞的王璠口中得知,宋申锡承受密旨,意图诛灭王守澄……” 说这句话的时候,刘弘逸眼角余光,也同时盯著上首的李昂,似乎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反应。 然而,李昂却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问道。 “你是想问,这所谓的密旨,到底是真是假?” 原身除了志大才疏之外,另一个特点就是没有担当。 体现在具体的事情上,就是从宋申锡到李训,原身虽然授意他们除宦,但从来都是当面召对,不留下任何文字凭证。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旦事情败露,这些人就算说自己是受了密旨,也会被视为胡乱攀咬,但坏处就是,真正到了行动的时候,没有实打实的天子詔命,执行者会犹豫不决。 其实歷史上的甘露之变之所以失败,也有这部分原因在。 此时,刘弘逸重提宋申锡案,除了是想要將矛头对准李训党羽之外,另一重含义也是再一次的试探。 “老奴不敢。” 话虽是如此说,但刘弘逸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惶恐之意,也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见状,李昂摇了摇头,道:“王守澄谋害宪宗皇帝,自当诛灭,这没什么好说的,有朝一日若朕死的不明不白,想必后世之君,也会如此做的,你说……是吗?” 他没有直接否认,因为那太假了,但也没有承认,因为有些话一旦说穿了,必然会在对方心里留下疙瘩。 所以,李昂不提过去,只说以后。 刘弘逸的眼神有些复杂,因为这话再次印证了他和薛季棱的猜测没错。 皇帝就是在告诉他们,宦官和皇权密不可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当今圣上没了,他们这些旧时代的宦官,也难逃一死。 低了低头,刘弘逸躬身下拜,声音低沉而缓慢,他说 “陛下,万寿无疆……” 或许在其他时候,这只是一句惯常的祝福,但在此刻,却更像是一种表態。 直到此刻,李昂才算是鬆了口气。 人的贪慾是无限的,儘管从王守澄到仇士良,都已经证明了,宦官试图践踏皇权的行为,最终都会遭到反噬。 但至少这些人在生前,都是生杀予夺,风光无限之辈。 用死前数年甚至是几个月的阶下囚生活,来换数十年的权倾朝野,相信愿意做这笔交易的人绝不会少。 而李昂的把握在於,刘弘逸等人现在已经算是位极人臣,虽然还要受到皇权辖制,但除此之外,权力几乎已经达到了顶峰。 是冒著晚年下狱横死的风险,挟天子以令诸侯继续扩大权力,还是在现有的权力界限內安稳度日。 隨著自身的权势越大,他们会越来越偏向於后者。 而李昂能做的,就是不断在后者上加码,重新建立起宦官和皇权之间的信任。 此时,刘弘逸的这句话,意味著双方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还不够,所以,紧接著李昂就將目光放回了眼前的名单上。 “朕方才听你说,宋申锡案是郑注和王璠告密而致?” 刘弘逸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供词,拱手道:“大家请看,这是王元宥的证词。” “他当年是王守澄的亲信,曾经参与审讯宋申锡一案,他可以证明,当年的案件,就是王守澄屈打成招,其中列出的诸多证据,也都是偽造的。” 於是,李昂很快將证词拿到手中,开始细细的看了起来。 这桩案子,在文宗年间算是一桩大案,但在歷史上远没有甘露之变有名,所以,他也只是听过一些,並不知道详情。 至於原身的记忆……在宋申锡被抓之后,原身就没有见过他了,所知道的內容也都是被转述过的,其中许多细节,就连原身都並不知情。 此时,刘弘逸也继续道。 “大家,这份证词中,转述了宋申锡当年受审时真正的供词。” “按证词所言,宋申锡本性耿介,在成为宰相之后,决心根除贿赂之风,而当时郑注託庇於王守澄门下,朝廷上下卖官鬻爵者,都走的是他的门路。” “於是,宋申锡便提拔了时任吏部侍郎的王璠,令其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暗中查探郑注受贿卖官的情状。” “但王璠畏惧王守澄的威势,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宋申锡因此动怒,將其黜为御史中丞,王璠因此怀恨在心,將手中证据都交给了郑注。” “但那时宋申锡已是宰辅之尊,郑注区区幕僚难以抵抗,於是,他就编造谎言,说宋申锡承受密旨,已在准备暗中诛灭王守澄。” “得知消息后,王守澄大怒,旋即指使神策军都虞候豆卢著诬告宋申锡勾结漳王谋反。” “这便是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如何处置,还请大家示下。” 第16章:內狱 晚唐时期,除了宦官专政之外,另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朋党倾轧。 原身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以,在他的政治规划当中,除宦和去朋党是同步进行的。 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原身提拔了两个“奇才”进入中枢执政,其中一个是李训,另一个就是郑注。 但就如原身最终选择了用宦官除宦官一样,他所谓的去朋党,其实也是用新的朋党来达成的。 李训和郑註上位之后,一边通过各种方式,將朝堂上原本的牛李两党远謫,一边又收拢提拔亲信,形成了新的党派。 像是此前参与过甘露之变的舒元舆,韩约,王璠等人,就都是其中的骨干。 看著面前的证词,李昂眼神微眯,很快明白了刘弘逸为什么会选郑注作为突破口。 作为同时被原身提拔的两员重臣之一,郑注和李训一党的诸多官员都有牵连,从他身上入手,顺藤摸瓜,完全可以將李训一党连根拔起。 更重要的是,此前李训为了策划甘露之变,特意让郑注出为凤翔节度使,以备计划失败后当做后路。 这么一来,郑注不在京师,反而方便了刘弘逸做文章。 “你想怎么做?” 沉吟片刻,李昂侧头看向刘弘逸。 对方既然拿出了这份证词,那么心中,想必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方案。 果不其然,刘弘逸微微躬身,隨后道。 “回大家,此案牵涉甚大,故而,老奴不敢擅专,如何处置,还需听大家吩咐。” “眼下这份证词除了老奴和大家之外,尚无第三人看过,若是大家觉得案情久远,不宜再动盪朝堂,老奴便將王元宥外放偏远之地,並將证词封存。” “若是大家想查,那老奴就继续审讯,彻底將当年案情的真相深挖出来,呈送到大家面前,只是如此一来,光一个王元宥就不够了,势必要牵涉其他相关大臣。” “是否要查,请大家示下。” 李昂闻言,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笑意。 虽然他知道,刘弘逸呈上这份证词,就是已经决心要借这桩案子,对李训一党动手了。 但对方愿意做这个面子活儿,至少显示出,刘弘逸做事是知道分寸,懂得体面的。 这是好事,至少说明,在有限的范围內,他的权威已经树立起了一部分。 右手轻轻在桌案上敲了敲,李昂道。 “昨日中书来报,说郑注率凤翔官健数百人已至扶风县,最多再有三日,便可抵达京城。” “节度使无詔入京,乃是大罪,你可率神策军两千人,在郑注到京之日,持朕手詔將郑注锁拿,下內狱勘问。” “至於后事,待郑注有供词之后,再行定夺。” 內侍省是有属於自己的监狱的,名为內狱。 其原本的功能,是审讯宫中犯错的宫人,但隨著宦官势力的崛起,內狱也逐渐完善,可以用来审讯一些朝中要案。 当年王守澄审宋申锡,就是在內狱当中。 现如今,李昂准许刘弘逸將郑注捕入內狱,其用意已经可以说是不言自明了。 “老奴明白,请大家放心,只要进了內狱,老奴定有法子,让郑注说出实情。” 李昂点头,又道:“不可打草惊蛇。” “是……”刘弘逸应了一声,很快便下去准备了。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李昂心中这才鬆了口气。 刚刚的一番奏对,看似简单,实则双方都在相互试探,心中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但所幸,最终的结果还算不错。 从刚刚刘弘逸的表现来看,他此前的引导是有效的,此时对方已经將谋夺神策军的矛头彻底指向了李训集团。 而只要在这一点上没有產生根本矛盾,那么短时间內,自己在宫禁之內的安全,应该是可以保障的。 当然,也只是暂时的而已。 儘管李昂和刘弘逸等人,现在勉强达成了平衡的局面,但手握神策军的宦官势力,仍然对皇权有著巨大的威胁性。 一旦未来有一天,这个平衡被某个因素打破,李昂依旧没有足够的实力保全自身。 从这一点上来说,想要真正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李昂要走的路还很长…… 送走了刘弘逸之后,宣徽使杨钦义很快走了进来,躬身道。 “稟大家,方才兴庆宫那边派人来传话,太皇太后闻听前日之事,担心不已,请大家得空时,儘快过去见见她老人家。” 太皇太后? 李昂先是一怔,旋即便想了起来。 这位太皇太后,是原身的祖母,唐宪宗李纯的贵妃。 她的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郭子仪,其母是代宗李豫的第二女昇平公主,父亲名为郭曖。 后世那出十分出名的戏曲醉打金枝,讲的就是这两人。 作为他们的女儿,这位郭太后,算是实打实的出身名门。 此前,原身能够登基为帝,主要是因为王守澄等一眾大宦官的拥立,但多少也有郭太后在背后支持的因素在。 从这一点上来说,知道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等到第三日才遣人来召,这位郭太后已经算是很有定力了。 “既是皇祖母有旨,朕这便前去,备驾吧。” 对於这位歷史上五朝七尊的人物,李昂心中本也有些好奇,並不耽搁,很快就启程朝兴庆宫而去。 和其他朝代不同,唐代长安城中,有三处宫殿区,分別是位於正中的太极宫,位於东北角的大明宫,和位於东侧的兴庆宫。 其中,太极宫最大,但因地势低下湫湿,所以从高宗以后,大多数皇帝都移居到了新建的大明宫。 三处宫殿区中,兴庆宫最小,原本是玄宗李隆基登基前的王府,登基以后,玄宗將其扩建为天子行宫,常在其中听政。 安史之乱以后,肃宗登基,尊玄宗为太上皇,將其重新安置在了兴庆宫中。 从这开始,兴庆宫的作用彻底固定下来,成为唐代太后和太上皇的居住。 从左银台门出,走夹城復道,过十六王宅与兴寧,永嘉两坊,经通化门进兴庆宫。 即便是坐在软舆上,这段路也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李昂粗略算了算,发现两宫的直线距离,起码有四五公里远,著实算不得近。 兴庆宫最初扩建时,便有听政之用,故而,除了繁多的寢殿之外,其正殿兴庆殿还和紫宸殿形制相仿,其中,前殿作为皇帝率百官朝贺太后之用,后殿则用作日常休息。 平素李昂向郭太后请安,便是在这后殿之中。 此时,殿门处早已有宦官等候。 “老奴掖廷令梁承敏,拜见大家。” “稟大家,太皇太后已在殿中等候,请大家隨老奴入见。” 第17章:祖母 从软舆上走下来,李昂目光落在眼前的宦官身上。 很快从记忆当中找出了此人的来歷。 梁承敏,前神策中尉梁守谦的养子,性格低调。 从穆宗年间开始侍奉郭太后,任內侍省內给事兼掖庭宫令,负责管理宫中的低阶宫人。 他的养父梁守谦是早些年有名的大宦官,原身登基之前,梁守谦任右军中尉,曾参与拥立原身登基。 但后来因与王守澄不和,自请致仕后暴卒於府中,死后追赠扬州大都督,算是有个比较体面的结局。 或许是有赖郭太后的庇护,王守澄对他也没有穷追猛打,於是,梁承敏便一直在兴庆宫待到了现在。 走进殿中,便见软榻之上,一名身著淡青色飞凤袍的老妇人,端坐在主位上。 此时的郭氏,应该已经五十多岁了,两鬢之间早已斑白,额角也爬上了根根细纹,她手中握著一串白玉佛珠,轻轻捻动间,口中默诵经文,更显得其雍容慈和。 “孙儿拜见皇祖母。” 有原身的记忆在,李昂对这套礼仪十分驾轻就熟,略微趋步来到郭太后面前躬身下拜,语气十分温和。 然而,他等了许久,却依旧未听到郭太后说话。 心中疑惑之下,李昂稍稍抬头,未及说话,便见郭太后手中佛珠一停,恰好睁开了双眼。 “怎么,二郎现在,连这点耐心都没了吗?” 语气波澜不惊,但李昂却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句话中隱含的不满。 心中念头一动,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於是,再度一拜,李昂道:“孙儿不敢,前日之事,是孙儿驭下不严,以致宫中动乱,惊扰了皇祖母,孙儿特来请罪。” 闻言,郭太后脸色总算是有所变化,她抬起头,眼神中似是有些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是民间百姓尚且知晓的道理。” “区区一个仇士良,值得你冒这样的险,用上这样不堪的手段吗?” 简短的两个字,便道出了郭太后对於这次政变的看法。 此时,李昂也看得出来,老太太在气头上。 因此,他並不开口爭辩,而是乖乖的低下头,一副等著挨骂的样子。 “请皇祖母教我。” 见此状况,郭太后脸上的怒色,反而消解了不少,反而多了些许复杂。 片刻后,她嘆了口气,道。 “我知道,你是个胸怀大志的孩子,事事处处,以你皇祖父和太宗皇帝为榜样,一心想要根除宦官重振皇权。” “但世上之事,总该讲些章法,你身为皇帝,行这等暗中伏击之事,让天下人如何看?” 李昂低头,並不说话,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仍旧没有丝毫想要爭辩的意思。 这不是装的,而是真的。 因为在他看来,所谓的甘露之变,也的確就是一场没什么意义的政变。 就像郭太后说的那样,政治上的对手,应该用政治上的手段来应对。 晚唐时期秩序混乱,皇权本就在各种势力的挑衅当中,一步步丧失了原有的权威。 而原身的这种举动,无异於是在饮鴆止渴。 堂堂皇帝,可以不审不判,没有任何理由,暗布伏兵刺杀一个神策中尉,简直就是自己把朝廷的制度扔在脚底下翻来覆去的踩了个稀巴烂。 要是仇士良真的已经威胁到了他的性命也就罢了,但问题是,在甘露之变以前,仇士良压根就没有这个意思。 而且,仇士良在宦官集团中属於中青年的势力,他的底蕴和资歷都並不算特別深厚。 就算是当上了神策中尉,可原身想要对付他,也完全有更好的办法,远不至於用这种手段。 “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知错了。” 李昂的话说的诚恳,总算是让老太太的怒火稍平。 手中白玉佛珠轻轻转了转,郭太后摇了摇头,总算是道。 “坐下吧,来人,上些茶点。” 堂堂皇帝,进门这么久连口水都不给喝。 这满宫上下,也就只有郭氏这个太皇太后,有底气这么做了。 有宫人搬来一个月牙凳,李昂在郭氏侧旁坐下,老太太手中轻轻捻动著佛珠,道。 “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详细同我说说。” 从记忆里来看,原身和自己这位祖母的关係,其实还算不错。 早在原身还在十六王宅的时候,郭氏就时常对他有所赏赐召见。 后来原身登基之后,也基本上隔几日就会前来请安。 有各种膳羞珍果,四方贡物,也都是先送兴庆宫,再送大內。 更重要的是,唐代的太后其实是有干政的权力的。 早在穆宗去世后,便有大臣提议由郭氏临朝称制,但郭氏却並没有答应,依旧居於深宫当中,只是偶尔在某些大事上,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而这次诛杀仇士良的事件,毋庸置疑便算是这种大事。 李昂思索了片刻,倒是也並没有要隱瞒的意思,很快便將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是修改过的。 “……不敢欺瞒皇祖母,对於是否除掉仇士良等人,孙儿心中也迟疑不定,但是,李训执意要做,等孙儿反应过来的时候,韩约等人已经启动了计划。” “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孙儿无奈之下,也只得配合,但后来孙儿发现,李训谋划除掉仇士良等人,是有染指神策军之心,心中也颇为懊悔。” “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些日子,孙儿只赏赐了参与此事的底层官健,对於其他大臣並无处置,便是在考虑该如何善后。” 这话九真一假,基本上除了李昂是穿越者之外,其他的信息都是对的。 听完之后,郭太后手中白玉佛珠一停,忍不住冷哼一声,道。 “老身早就对你说过,那李训,郑注等人,皆非正途出身,可以为侍从之臣,却不可重用为台阁宰辅,可你一意孤行,觉得他们是当世奇才,如今总算是醒悟了?” 李昂低头,心中倒是仍然没什么感觉。 毕竟,老太太骂的是原身,也不是他。 事实上,打从李训等人崛起开始,不仅是外朝的许多大臣,郭太后也曾经隱晦的提醒过原身,要亲贤臣远小人,不能轻信这种靠佞幸上位的无名之辈。 但可惜的是,当时的原身一心沉迷於该如何除宦,对於帮他出谋划策,成功除掉王守澄等一干大宦官的李训等人无比信任,根本听不进去別的建议。 结果到了最后,自然是自食其果,甘露之变后成了仇士良等人的傀儡,也只能徒嘆奈何。 骂了两句,发现眼前之人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郭太后心中的气也消了不少。 白玉佛珠再次捻动起来,郭太后沉吟道。 “此事虽不当做,但既然做了,倒也不必后悔,仇士良此人虽然不比王守澄等跋扈,可也非忠贞之人,除去了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接下来,你再用人便要小心些了,尤其是刘弘逸等人,须得好好安抚,不可让他们心中惊惧之下,再有他举……” 第18章:太后 不得不说,郭太后歷经四朝,又出身郭氏这种顶级世家,政治眼光是十分独到的。 在捋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她同样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刘弘逸等人的心態问题。 神策军掌握在宦官手中,固然会逐步蚕食皇权,但这已经是歷代先帝多番尝试之后,摸索出的最佳办法。 原本这种蚕食虽然一直在前进,但速度並不快。 结果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无疑是打破了双方之间默契的平衡。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想走敬宗的老路,被身边的宦官先下手为强,就只能想办法重建双方的信任了。 “皇祖母放心,这一点孙儿明白,对刘弘逸等人,孙儿自会多加安抚。” 心中对这位郭太后一阵感嘆,面上李昂却並未多言,只是恭顺的应了一声。 但这种反应,显然不能让前者满意。 手中拨弄白玉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郭太后思索片刻后,道。 “光是你来安抚恐怕不够,这样吧,我这两日也派人过去赏赐抚慰一番,也算是帮你定一定他们的心。” “多谢皇祖母。” 郭氏这些年虽然早就已经不怎么管事了,但是她毕竟入宫多年,地位又足够尊崇。 至少在后宫当中,李昂这个皇帝的影响力,真未必能比得过她。 “好了,说说李训吧……” 郭氏手中佛珠轻捻,看著李昂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此人虽然帮你除去了王守澄等人,但是此次竟敢將你这个皇帝都置於险地,可见其並无忠贞,只有野心。” “对他,你打算如何处置?” 从这番话的语气当中便可听出,这位郭太后对於李训的行为,已经不满到了极点。 李昂此时心中其实已经有了打算,但是,为了不和原身过往的行事作风有太大差別,他还是显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 “皇祖母,李训这次做的固然有些不对,可他毕竟已是宰辅,这次诛杀仇士良,也算得上是头功。” “若直接降责,恐怕会让人觉得,孙儿是刻薄寡恩之辈……” 话音落下,原本神色稍霽的郭太后,顿时又皱起了眉。 “糊涂!” “这满朝上下,谁人不知那李训是奸佞小人,如今又闹出了这档子事儿,朝中那些公卿大臣虽然明面上不说,可心底里谁不是跟明镜一样。” “此时你若因这所谓的除宦之功,厚赏李训等人,群臣只会觉得你识人不明,宠信奸佞,只会行阴诡之事,令朝野寒心。” “只有罢斥李训一党,朝野上下反倒会觉得你在正本清源,悬崖勒马,因这次动盪而不安的群臣之心,才会安定下来。” “这个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吗?” 郭太后的语气中罕见的多了几分严厉。 於是,李昂的脸上露出一抹迟疑之色,道。 “可是仇士良之死,总该有个说法……” 郭太后摇了摇头:“这件事本就不该做,虽说做了也不必后悔,但到底不是什么光耀的事。” “对於陈君赏这样真正的护驾之臣,自然是要给些好处升赏,以表恩宠。” “但除了这些人之外,其他的人却不宜有所赏罚褒贬,若是你真的觉得不妥,等事情过去了,再寻其他由头赏赐便是。” “眼下这个当口,还是应当儘快消弭风波,让朝政重回正轨,明白吗?” 这本也就是李昂心中的想法。 因此,他也並不爭辩,很快便躬身道。 “孙儿受教。” 见状,郭太后这才点了点头。 祖孙二人又坐著说了会话,隨后,李昂便起身告退。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处,郭太后才放下手中的白玉佛珠,轻轻靠在榻上,露出一抹疲惫之色。 见状,梁承敏连忙上前,让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开始给郭太后捶背按摩。 他自己则是递了一盏茶过去,踌躇片刻后,开口问道。 “太皇太后,您方才为何不跟圣上提一提,让駙马回京的事?” 郭太后共有一子一女。 其子便是李昂的父亲,唐穆宗李恆。 其女获封岐阳公主,元和八年及笄后,由唐宪宗亲自主持,下嫁给了宰相杜佑的孙子杜悰。 唐朝的駙马虽然也对仕途有所影响,但远没有明清那么严重。 再加上杜悰本是世家出身,能力也还算不错,所以在太和三年,就外放出京,做了澧州刺史。 按理来说,以岐阳公主的身份,在京中是有自己的公主府的,但她和杜悰夫妻情深,所以便索性隨丈夫一同赴任。 这几年下来,杜悰的官职不断迁升,去年刚刚调任忠武军节度使,加兵部尚书衔。 但岐阳公主却因多年奔波,身体每况愈下…… 梁承敏作为兴庆宫的大管家,自然知道郭太后对岐阳公主的疼爱,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觉得不解。 在他看来,以方才皇帝的態度来看,这种小小的要求,只要太皇太后肯提,皇帝必然是不会拒绝的。 然而,对於这个疑问,郭太后却只是嘆了口气,目光看向殿外李昂离开的方向,摇头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何况,杜悰是朝廷命官,就算是要调他回京,也不应该由我来提。” “不过,你说得对,岐阳这么多年一直奔波在外,也不是个办法,你再派些人,將宫中珍藏的药材送些过去,让她好好將养身子。” “另外,让岐阳儘快启程回京,莫要继续拖延下去了,现在天气还算和暖,赶起路来没那么辛苦,再晚两个月,路就不好走了。” 梁承敏低头拱手:“太皇太后放心,老奴这就吩咐下去,不过,公主一向心系駙马,老奴担心,駙马还在陈州,公主未必肯回啊。” 闻言,郭太后有些沉默,皱眉思索了片刻,她拨了拨手中的佛珠,道。 “告诉岐阳,让她先行启程,至於杜悰……快则年前,慢则年后,朝廷必有调令让他回京任职。” 梁承敏这才拱手应是,急匆匆的下去安排了。 兴庆殿中重新恢復平静,淡淡的紫烟从香炉中升腾而起,清晨的阳光从窗欞中洒落。 郭太后最后看了一眼天光照进处,不多时便收回目光。 微闔双眸,她再次捻动起手中白玉佛珠,口中继续默诵经文,一如过去十数年的每一天…… 第19章:召对 三天时间过去。 依旧是一套走流程的早朝结束,眾臣却並没有立刻散朝,而是停在殿外三五成团的朝殿內巴望著。 就连一眾宰辅大臣,面上也有些焦躁。 总算,殿內不多时有了动静,一名宦官从其中走出,来到眾宰相面前,道。 “诸位,圣上有命,召政事堂诸宰相,尚书省左右僕射及度支使,盐铁转运使,京兆尹,等臣入延英殿集议。” 闻言,眾人总算是鬆了口气。 要知道,自打仇士良事件之后,虽然皇帝依然天天露面,但是,对於这场政变的定性和善后之事,却始终没有个答覆。 朝中诸事也基本上都搁置下来。 虽然有中书门下的诸位宰相在,许多基本的政务,都不太需要皇帝亲自参与,但毕竟还是影响了朝堂的正常运转。 何况,虽然事情迟迟没有说法,但宫中和长安城中,这些日子却没有消停过。 一队队的神策军在大街小巷当中神出鬼没,又是查抄所谓仇,鱼党羽的府邸,又是惩治想要趁机作乱的宵小之辈。 儘管目前波及的都是一些宦官和军中將领,但是,这般毫无说法的抓人,却让朝野上下都有一种风声鹤唳之感。 所幸皇帝总算是肯召大臣奏对了。 眾人纷纷对几位宰相深深拱手,而后者也点头回礼。 简单安抚过眾人之后,被召见的几个大臣便隨著来传信的宦官,一路进了大內之中。 延英殿在大內西侧,属於用来议政的偏殿。 和通常用来举行早朝的紫宸殿不同,延英殿召对更像是一个有皇帝参与的政事堂扩大会议,风格上更偏向於君臣相对平等的討论商议。 一般来说,延英殿召对时,宰相和皇帝意见相左的状况十分常见。 甚至在某些时候,双方发生哪怕发生爭吵,也並不会被视为不敬或者失礼,反而会被当做君臣相得的典范。 从这一点上而言,延英殿召对,实质上就是大唐朝廷的最高军机会议了。 它和政事堂会议相比,最大的好处就是皇帝也在当场,所以,在必要的时候,皇帝可以亲自下场裁决,政务討论有了结果之后,也能更快擬成詔命,提高行政效率。 眾人到达延英殿时,李昂已经端坐在皇座上。 在他的身边,神策中尉薛季棱和宣徽使杨钦义侍立在旁,另一名神策中尉刘弘逸却並不在场。 “司空,同平章事臣王涯/守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臣贾餗/尚书左僕射,判太常卿事臣令狐楚/尚书右僕射,判国子祭酒事臣郑覃……” “守御史中丞兼尚书刑部侍郎,同平章事臣舒元舆/尚书礼部侍郎,同平章事臣李训……” “户部侍郎判度支事臣王石/御史大夫臣京兆府少尹权知府事臣罗立言……” 洋洋洒洒的一长串官职,依照品阶高低一一叩拜后,李昂才到了一句平身,命人搬来凳子,让眾人落座。 “今日朕召诸卿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心中也有所猜测,仇士良等人犯上谋逆,已当场伏诛。” “这几日时间,朕命神策军捕拿宫內宫外余党共二十余名,其中多为內宦,也有一些军中將领。” “二位中尉已经將供词呈上,朕念及他们只是党附,並非同谋,不欲株连,只將其贬謫出京,以示惩戒。” 这件事,李昂显然没有要和在场眾人商量的意思,只一挥手,让人將早已定好的名单送给眾人,算是知会一声便当结束。 眾人扫了一眼名单,倒是也並无他言。 那天政变的真相如何,他们心中都各自有所判断,有点政治经验的人都知道,眼下应该儘快息事寧人,不宜再生风波。 何况,这份名单中涉及到的大多都是內宦,和他们没有太大的利益牵连,自然没人多说。 只有宰相王涯看完之后,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放心,臣等回去之后,便命人草擬詔书。” 於是,这件议题便算翻篇。 眾人悬著的心,也算是彻底放到了肚子里。 要知道,隨著中唐以后宦官势大,导致內廷外朝的关係也变得十分复杂。 简单的说,就是如今朝中的不少大臣,都跟宫中內宦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甚至其中有一些人,还是靠了宦官才能进入核心圈子。 所谓追究同党,范围可大可小。 若是皇帝有意藉此机会掀起一场风波,那么在场眾人,恐怕有至少一半,都难逃被贬謫的命运。 而现在这份名单一出,说明皇帝的目的只在诛杀仇士良等宦官,甚至对於其他宫中宦官,也並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自然,也就不可能牵连到他们的身上了。 然而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就在王涯话音落下之后,侧旁的宰相李训,却突然站起身来,躬身一拜,道。 “陛下,臣有话说。” 一般而言,延英殿召对相对自由,参与者都可以隨时发言,但那都是在討论过程当中,而且,通常也不能以打断別人说话的方式来实现。 此时,王涯作为在场官位资歷最高的大臣,他刚刚领命,尚未退班,李训便紧接著开口,从行为上而言,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以至於在场的不少大臣,都纷纷皱起了眉。 然而,李昂却似乎並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抬手一招,道。 “说吧。” 於是,李训起身道:“启稟陛下,自德宗皇帝以来,朝中內外勾结,朋党乱政,国家动盪多源於此。” “今赖陛下圣德,仇,鱼二贼伏诛,天下臣民无不称快,然內廷肃清而外朝不靖,则社稷终难安寧。” “故而,臣请陛下追查近年以来,私下结交宫中內宦,及由宦官进者,以整肃朝堂,安定社稷。”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这一次,就连同为李训党羽的另一位宰相舒元舆,脸上都露出些许难看之色。 他们都没想到,就连皇帝都已经打算息事寧人了,这李训却又蹦躂了起来,打算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某若没记错的话,李相公当年,就是由观军容使王守澄引荐至御前的吧?” “若是要追究结交宦官之人,李相公岂非要第一个自罚?” 此时,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昂抬头看去,却发现说话之人並非宰相,而是尚书省左僕射令狐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