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从给张角传太平经开始》 第1章 玉京 蜀川,白云山。 “一柱真香达玉京,九重天上请神明 三清驾临莲花座,地府十王开幽扃……” 纸钱的余烬纷飞,趁著外边的先生在念悼词,白云殿生锈的神像下,镇上道协的工作人员刘盈盈捧著文件看向抽著旱菸的黄村长,语气不耐, “老观主去世之后,白云观按照规定理应封观,等待当地道协接管!” “至於易川道长,很抱歉,他虽然是已故观主唯一徒弟,但接任道观观主需要本科学歷,而且要有当地道协的授籙,他学歷还有资歷都不符合规定,规定!懂吗?” 刘盈盈眼神冷漠,砰的一拍桌子,对面的黄村长啪嗒啪嗒地吸了一口菸嘴,苦著脸开口: “娃子,你说的规定我也清楚,但是现在情况实在特殊,易川那娃娃本就害著病,现在老观主一走,离了白云观实在没著落啊……” 黄村长放下烟枪,眉头如树皮般挤在一起,眼睛瞄向大殿中另一个站在神像下的年轻女人。 坦言说刘盈盈的长相已经够俊俏了,一头利落的高马尾加上贴身的小西装衬得身材柔美之余还多了几分英气,但和这个神像下的女人相比竟有些黯然失色。 女人普通的黑色衝锋衣,没有穿丝袜,而是束脚工装裤加黑皮靴,即使这样也能感觉出女人身材的修长,脸上没有多少微笑,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此时静静站在店內神像下,却將不少前来帮忙老观主后事的村民眼神勾了过去。 虽然和刘盈盈一样是从镇上道协来的,但是这个女人却始终没有什么话,进入大殿之后就一直站在神像下静默不语。 刘盈盈看黄村长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已经很不耐烦了,拍著桌子打断了黄村长, “情况特殊也不归本地道协管,你们应该去找县里妇联!” “易川他爸妈呢?!” 黄村长闻言,吹鬍子瞪眼重重啐了一口:“別提那两个畜生!自从小川得病之后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否则这娃娃年纪轻轻怎么会在这当道士?” “村长,算了,不要难为这位工作人员了……” 就在这时,有些单薄的声音由远及近,刘盈盈抬头,一个穿白戴孝的小道士已经走到了近前, “实在抱歉,白云观的事情我確实做不了主。”刘盈盈强硬地站起身来,看著面前这个瘦弱小道士。 他身材偏瘦,显得孝服很大,松松垮垮的,脸上甚至可以看见凸出的颧骨,头髮盘在脑袋后面,只一双眼睛还算出尘。 这便是白云观如今唯一的道士,易川。 易川对著刘盈盈微微一笑,面色苍白如纸,眼底不知道是释怀还是落寞。 白云观,这是老观主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易川想守的, 但是他这一生守不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算不甘,只能释怀。 “没关係,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制止了还要爭取的黄村长,易川的眼神扫了一圈,同样看到了神像下那个和刘盈盈一起来的年轻女人。 和风尘僕僕的黄家坪村民相比,这个年轻女人著实是大殿中一抹清丽异色。 似是因为易川的眼神,女人头转了过来,注意到易川孝服下的道士打扮,第一次开口。 “道长,这尊神像是贵观一直传承供奉下来的吗?” 女人声音柔缓,像是一潭清冽的春水拂起涟漪。 易川看向神像,摇摇头:“不知,但自我三年前到白云观便供奉著了。” “那道长可知道这尊神像的神讳?” “白云真君。” “白云真君?”女人重复了一遍,白皙的眉心渐渐挤成一个川字,眼神又落回了神像上。 和其余道观的神像不同,这尊供奉在这个不知名小观的神像竟然是通体铁铸的,约两米高,外表锈跡斑驳,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县誌上记载,沙坪村白云山白云观建观只不到五十年,但是这神像的工艺至少是明清甚至更早之前铸造的了。” 易川轻咦了一声,他倒是不知道老观主留下的这个铁疙瘩竟然还是一尊文物。 女人仍旧在娓娓道来: “据县誌记载,明清及更早之前,这一带只有一座古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破除封建时曾被重点关注,但当人们拿著拆除工具上山时,整个山体突然发生地震,而后古观消失无踪,一片砖瓦都没有留下,一度成为隱秘。” “那个古观的名字,县誌记载为——『玉京』” 女人眼神平静,易川也摸不清她是在和自己讲话还是自言自语。 黄村长在旁边听著,隨后点点头,显然也是知道这么一件往事。 “善信倒是了解颇多。”易川打了个稽首,感觉这个来自镇上道协的女人有些古怪, 至少和旁边趾高气扬的刘盈盈不同。 “可惜……” 而注意到易川的眼神没有变化,女人摇摇头,上前轻轻摩挲著神像生锈的纹理,不再言语。 这在道观是极其失礼的举动,但马上连道观和自己都保不住的易川此时也无心阻止了。 ----------------- 停灵三天,老观主的后事终於结束,村民三三两两扛著自家东西下山,刘盈盈和女人跟著黄村长走在山上石阶,两人脚步极快,不一会便將村民和黄村长落在后面。 “真是想不到,你一个堂堂川大歷史民俗学博士竟然会装成道协的人跟我到这个小地方。”刘盈盈取笑了一声,看向旁边黑色衝锋衣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做宋铃,是刘盈盈的高中同学,几天前得知刘盈盈要来这沙坪村白云观,突然也请求跟来。 石阶上,宋铃收回瞭望著身后隱没在山色中白云观的目光,摇摇头,一言不发。 “你还在找那个地方?”看著宋铃失望的眼神,想起刚在大殿中宋铃奇怪的反应,刘盈盈恍然大悟般开口: “那尊神像是从你要找的地方流出来的?” “嗯。”宋铃轻轻点头。 “那会不会这个白云观和你找的那个地方有所联繫?” 宋铃思虑许久,而后摇摇头: “神像是古物,但是观是新观。” “如果可以见到已故的老观主,或许可以了解什么,但是可惜……” 宋铃悵然仰头望著天,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隨著当年那些老人陆续去世,她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些隱秘只怕已经消失在歷史尘埃中。 “其实,天下的道观都是差不多的,我在道协这么几年,接触过的道观都差不多,不过是包装作古的旅游景点而已,挣的是门票钱和香火钱,借今观古,你找的那个地方估计也是一样。”刘盈盈思虑许久,试著安慰。 “不,那个地方不一样,绝不一样!” 闻言,宋铃突然在山路上停下了脚步,语调是刘盈盈从未见过的严肃。 “据县誌记载,曾经有明朝的当地土司留过这么一句话————” 【至玉京,可见轮迴流转,万千王朝更迭,日月交替不过转瞬尔,觉人生须臾,不足道】” 宋铃一字一顿,眼神晶亮篤定。 “我知道了。” 良久,刘盈盈艰难的点点头,虽然她並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著並肩走了很久,想起刚才殿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小道士,宋铃忽的开口:“盈盈,这个道观真的不能留给他们吗?” “宋铃,当地道协的事你就別掺和了……” 刘盈盈一摆手,有些强硬地打断了,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那个隱没在青幽山色中的小道观。 就算再破,这也是一份產业,有香火收入的,现在的道观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有人盯上这里了。 別说易川本就学歷不符合规定,就算一切合规,刘盈盈也知道那些人有手段把白云观从一个无亲无靠的小道士手里抢过来…… 宋铃微微点头,最终没再说些什么,快步走在刘盈盈前面,闷头下山。 ----------------- 傍晚时分,天光微黯,整个山巔现出半轮赤红如云的红影。 送完村民后站在道观前的石阶上,山风凛冽,吹起洗得发白的道袍,易川剧烈的咳嗽了两声,面上呈现病態的苍白。 一直望著黄村长和刘盈盈他们消失在山色中,知道不能再吹风了,易川关门走入大殿。 白云观不大,只前后两进,前面是白云殿,后面则是易川居住的厢房,自老观主走后,整个道观陪伴易川的只剩下青砖冷瓦。 白云殿虽然是殿,但是內里却极其简陋,幢,幡,宝盖,吊掛一概没有,只有香炉烛台供著正中一具神像。 开始打扫大殿,洒水除尘,易川面无表情的衝掉地砖上被带进来的泥土,隨后一个人气喘吁吁的站在大殿中,呆呆望著外边逐渐冷黯下来的天色。 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时间,他希望有天自己走的时候,这个白云观至少是体面的,所以他每一天的打扫都很认真。 “体力真是越来越不堪了啊。” 自嘲一笑后,关上殿门移开丧盆,易川盘膝坐在神像前的蒲团,手上捏著一卷泛黄的经文,定了定心神,开始今天的晚课。 “纯阴而无阳者,鬼也;纯阳而无阴者,仙也;阴阳相杂者,人也。惟人可以为鬼,可以为仙……” “仙有五等,法有三成……” “人仙者,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术,五行之气,误交误会,形质且固,八邪之疫不能为害……” 白云殿的门轴锈的厉害,风透过门缝吹进来吱呀作响,吹塌了丧盆中的灰堆,也吹歪了供桌上的长香。 易川放下书起身將长香在香炉中插实了,抬头去看神像。 “上古之初,谁传道之……这世上,可有仙?” 和歷史上王侯將相贩夫走卒一般,易川问出了每个將死之人弥留时心中的问题。 大殿空旷死寂,昏暗的烛火中他眼神落寞地望著神像,胸膛起伏。 胃癌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如果早发现,並且在刚发病时將肿瘤切除,砸钱积极治疗是可以存活五年以上的。 但易川显然没有那个福分,他能感受到,自己就在这几个月了,所以白天面对刘盈盈封观告知,他才没有爭取。 他刚刚看的是《钟吕传道集》,书中借吕祖之口阐述了『三法五仙』之说,对应天地神人鬼五种道果。 《云笈七籤·道教三洞宗元》有载:『道果圆成,位登真境』,此处的『道果』与佛教『果位』概念异曲同工。 三年前,易川第一次被领上白云观时,曾向老观主问过这个问题。 “鬼仙者一灵不昧,地仙者长生住世……世上真有长生道果吗?” 当年那老神棍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收了他两百零七块钱拜师费,让他自己去悟。 这一悟就是三年。 一卷《钟吕传道集》翻来覆去的看,易川心中知道答案了,但还是抱有幻想,还是不甘。 易川不想死,他不过二十几岁的年龄,本应该是青春风光。 “嗯哼……” 易川闷哼一声捂著胸口,胸腔中的疼痛又在翻涌,艰难的抬起头看著白云殿中那尊破败的神像。 他知道这神像来歷其实不大光彩的,据那个老神棍说,当年白云观一穷二白,这尊神像是他在山沟沟里挖出来的,花了好大力气搬回道观。 但以白云观的香火,这尊神像显然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生锈而已。 意识已经模糊了,易川扶著供桌,嘴里溢出黑血。 病来如山倒,老观主走后这几天,他连鸡蛋羹都已经吃不下了, “我才二十岁……” “我不想死!” 噗通一声!易川无力地瘫倒在地面,痛苦地揪著自己洗得发白的道袍,眼神从悲愤转为死一般的灰白,颓然 烛火明灭,大殿中没有面目的神像与易川苍白扭曲的面庞交相辉映 易川的瞳孔开始涣散, “愿来世……你不为顽铁,我不为易川……” 轰! 在易川合上眼皮的那一刻,山风忽的撞开观门倾泻而进,吹灭油灯,裹挟著香灰飘的满地都是。 月光照进大殿,清亮如水,照在易川和那尊生锈神像上。 似一灵不昧,本已经失去意识的易川莫名感应到那尊辨不出面目的神像越来越大,近乎要撑破大殿。 他的视角一再变换,那神像在易川的感知中渐渐化作一白衣神人,如一道漩涡般,將他拉近。 那不是眼鼻口舌身五感可以描述的,一霎之间易川只觉白云殿中红光遍界,紫焰弥空,似有天花乱坠, “道为菩提,果为涅槃”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他渐渐看清了,这尊白衣神人的顶上三寸,有一团残缺的光团, “迴光返照?海市蜃楼?” “不重要了……” 易川此时的状態,是一虚无的意识,他看到了覆著香灰躺在地上的自己, 不会有更坏的结局了,似当头棒喝,醍醐顿开,他飘然而上,意识飞入光团…… ----------------- 白云山下,沙坪村, 刘盈盈和宋铃被村长邀请到家做客,不知道其中隱情,关於白云观的事情,黄村长还想爭取一下。 这时候已经暮烟四起,瞑色苍茫,等菜的间隙,宋铃托著腮百无聊赖地看向屋外,眼眸细长。 奇怪的是,此时屋外几个路过扛锄头的农夫像是被摁下暂停键一样,夜色中身体也有些颤抖。 他们似仰著头,看向一个方向。 宋铃一脸疑惑,轻巧的从村长家走出来,好奇看向村民望著的方位, 只一眼,她的身形便定住了,而后瞳孔猛地收缩。 “天上……著火了!!” 耳畔不知谁喊了一句,隨后所有人都在喊,越来越多村民听见动静跑出屋子,写作业的稚童、挺著肚子的孕妇,甚至村中的土犬也伏在地上呜咽。 那个方向,是白云山。 此时整个白云山上空正笼罩著一片红色云霞,远望似山嵐瘴气,真和著火一般! 轰!!!! 一声巨响传出,似天陷地塌,在宋铃的视角中,一道白毫光猛然从红云中飞出,划破昏暗天幕…… 第2章 仙人临凡 大汉延熹三年,鹿堂山。 阳春三月,覆盖了鹿堂山一个寒冬的积雪终於开始消融,山上草根树皮已经被饥民挖完,漫山遍野的白色逐渐变成裸露岩石土块的灰褐。 高悬天空的红日炽烈,山脚的绵竹县中衙役敲著锣,挨家挨户告诫哪里正在瘟疫肆虐,万万不可前往云云。 让衙役意外的是,经过几次徵兵,县中一直空旷冷清,今天却热闹的紧,县中百姓正左邻右舍,三五结群神情崇敬的结伴朝著鹿堂山方向赶。 太阳渐高,等最后一批百姓抵达山腰时,鹿堂治山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晚来的挤不进去,只能在乌压压的人群后踮起脚尖,神色崇敬的往鹿堂治里面看, “就是这?听说有仙人降世显灵,连著好几天了都!” “岂止,县里那个瞎眼的张秀才就是前几日得了仙人的一滴汗水,当晚就能看见东西了!” “没见识的,这是鹿堂治,那可是蜀中张天师传过来的,本来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百姓中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有鼻子有眼,群情更加激动,都想看看传说中神仙到底长啥样,可惜被鹿堂治的弟子死死拦住,只能在山门外边眼巴巴张著脖子。 这些百姓都是被这山上鹿堂治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神仙』吸引过来的。 鹿堂治西北隅的靖室中,县令费诗听著山门口百姓议论,面色难看的望著对面蓄鬚黑面的中年男人,砰的一拍桌子。 “张修,你不要每次香火不好就搞这齣,这叫聚眾闹事蛊惑人心!” 面对县令的质问,靖室中一面色黝黑,身著蓝袍的汉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县令大人莫要冤枉,这次真乃神仙降世教化世人了!” 汉子名叫张修,乃是此处鹿堂治的主管祭酒都功。 费诗冷笑一声:“怎么神仙老是到你们鹿堂治来?!” 张修摇晃著脑袋,老神在在:“可能我绵竹鹿堂自古便是仙泽垂福之地。” 眼看费诗仍旧面色不善,张修一拍桌子两眼一瞪,捏起手指赌誓: “谁骗你谁是和尚养的!”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围在山门口的民眾突然一声惊呼,费县令懒得跟这个混不吝的纠缠,走出靖室往鹿堂治里定眼瞧去, 闹得沸沸扬扬的神仙终於出场了! 只见鹿堂治正中央崇虚堂上,几个穿的花花绿绿像是袍子的傢伙出现在堂顶的崇玄台,描著花脸,勾肩搭背站了好几个。 初始还看著有点怯,玄之又玄的大声唱诵,什么『四海昇平今日云游至此,国泰民安显化救人』云云, 后面就不齐了,各说各的,甚至表演起后空翻,还有个翻失误掉下来的。 费诗面色铁青,扭头冷冷的看著张修:“神仙就长这样?” “正是!”张修脸不红下心不跳的看著崇玄台上翻著跟斗的『神仙』,一脸理所当然。 “县令大人见过真的?不然凭什么说我这是假的?” 费诗:“……” 眼见崇玄台上景象,围在鹿堂治山门口的民眾先是一愣,然后就有人开始骂街了。 但还有一些百姓开口叫好,往里面扔铜板让神仙再翻一个的。 一时间鹿堂治场面极其混乱,叫好的,骂街的,捧场的,不像是神仙下凡,倒像是唱大戏的民间戏台。 费诗看不下去了,面色铁青叫上衙役就准备打道回府。 “神仙就是这样的,你们没见过神仙凭什么说我这是假的?” “人家神仙就乐意亲民!” “谁家普通人能一下在房顶上翻几个跟头的?” 张修屁顛屁顛叫上弟子从角落的靖室跑出去捡铜板,正乐呵,耳边嘈杂的声音突然一滯,像是整个世界暂停住一般。 “愣著干嘛,捡钱啊?” 旁边弟子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张修骂了一声伸手去拉,那弟子却突然一屁股蹲摔在地上,嘴巴张著,眼睛的瞪得老大看向崇虚堂的方向。 察觉到不对劲了,张修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山门口的百姓,只见刚刚还在喝骂叫好的此时一个个都凸著眼睛,好像见鬼一样的表情,正伸著脖子往里探。 “师……师傅……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张修被地上颤声的弟子拉著袍子往一个地方看,只见阴云沉沉,在数米高的崇玄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半圆红影, 那红影此时隨著山风变幻明灭,渐现渐大。 光晕初时很淡,渐渐的炽烈如太阳一般,像是极大一面晶镜,四边紧紧围上一圈霞气。 崇玄台上正在后空翻的几位『神仙』一脸懵逼,好几个脚步不稳从台上摔了下来。 张修眼珠子一下瞪得浑圆。 不是,这哪冒出来的? 弟子搞得新花样?彩排时候没这环节啊? 颂! 张修正惊疑不定,更让他惊骇的画面出现了! 阴沉沉的天上一记怒雷闪过,霎那之间三米高台上那光晕猛地凝实。 在百姓的注视中,一个身著蓝色氅袍年轻道人缓缓从光晕中走出,全身都覆著一层金黄色的光雾, 嗯? 嗯?!! “真……显灵了?” 张修咽了口唾沫,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所有人都呆呆的仰头望著崇玄台上带著霞光的仙人,原本要走的县令费诗一个趔趄从轿子中摔了出来,声音都有些打颤: “张祭酒,这也是你安排的……”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张修,发现张修早已经冷汗涔涔跪了下来,就是怀里捡的铜钱撒了一地也置若罔闻, 张修只感觉脑袋像炸开了似的: 他虽然每日都假借神仙之名在这绵竹县收徒传道,而且每逢香火不好之时经常让弟子假扮仙人临凡吸引香客…… 但是! 但是! 他自己也没见过真的神仙!或许死去的师傅张道陵算是,但也从来没在他面前展示过如此神通! 好似一滴生水溅入滚油,整个鹿堂治轰然大乱! “仙人降世!真有仙人降世!” 一人出声,百人响应! 短暂的发懵后,拥挤的山门前,百姓不顾地上的泥土石砾,和鹿堂治的弟子一般已经如波浪般跪倒了一片。 大汉本就盛行神仙讖纬之说,汉武帝时巫蛊之祸就死了数万人,此刻陡然见此不可思议景象,唯恐冒犯神仙,山门口的百姓一个个只顾叩首,许多狂热的额头皮肤已经被地上石砾磨破,血流如注。 “求仙人怜悯,让我西狄征战的儿子不受斧戟刀兵!!” “仙人在上,求保佑我妻妾成群,无病无灾不染瘟疫……” 整个鹿堂治,只有数名护卫费诗的衙役没有跪下,但也都惊慌失措,望著县令不知如何是好。 “完了完了,果然神仙显灵这种戏不能多演,怎么引来真神仙了?!” 地上的张修脑子念头百转,偷偷抬头去看高台上那个道人,此刻许多霞光仍旧围绕在道人身边,他看不清道人表情,心中更加惊惶。 “世上还有这等真修?” “也不知道认不认识我师傅张道陵,能否卖个面子……” “总不能真那么小气吧?” 过了几分钟,天色才恢復正常,天上浮翳尽去,清光大来,张修正惊惧,忽然听见百姓中一阵惊呼。 “神仙,神仙摔下堂顶了!!” 他抬眼一看,那个浑身发光的神仙脚步一滑从崇玄台摔了下来,下面几个鹿堂治的弟子正手忙脚乱去扶…… ----------------- 鹿堂治假扮神仙却引来真神仙降世的消息立马传遍了绵竹县,周边几个县也听说了,当天下午,乌泱泱的好几拨百姓就往鹿堂山赶。 绵竹县县令费诗还想將消息压著,但还是有人將鹿堂山出现仙跡的消息报给太守。 而当乌泱泱的百姓赶到鹿堂治时,却发现鹿堂治山门紧闭,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此时鹿堂治的崇虚堂中,易川捂著摔伤的腰,没有表情的看著下面乌泱泱的人和最前面的黑脸汉子,心中来来回回只有六个字。 “我是谁?” “我在哪?” 第3章 残仙 易川首先发现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眼前这些人说的话,他听不懂! 像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很熟悉,但就是无法理解。 突然出现在这陌生的地方,甚至不確定是不是地球,本著多说多错的原则,易川选择一言不发。 就像老观主之前说的,他天生就是做神棍的料,不管心中多慌,外表一定是稳如老狗。 易川慌,他不知道下面的张修比他更慌。 堂中的气氛顿时无比压抑,静的只剩下呼吸声。 “不知真人到此有何指教?” 回过神来了,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这么卑躬屈膝,张修直起身,试探性问了一句。 易川看著他没有说话。 “可是羽化的先师张陵托真人到此显化?” 易川眯著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尷尬很久,易川突然对著他们摆了摆手,张修看明白了,忙带著弟子呜啦啦退出去崇虚堂。 一瞬间,两个人都如释重负。 出来崇虚堂,只见县令费诗正在前广场来回踱步,张修忙迎了过去。 “真是仙人?”费诗率先出声,语气带著质疑。 子不语怪力乱神,冷静下来后他还是不愿相信世上真有仙神存在。 加上鹿堂治早有前科,费县令严重怀疑刚才景象是鹿堂治为了招揽香火用的手段。 “不知道,但能白日施法,借虚化实,我师傅也没这手段。”张修一摸自己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抬头看见费诗眼神中质疑,张修一拍大腿: “县令大人,这次真不是我弄的!” “真的,骗你我是和尚养的!” 看著张修瞪著眼睛发誓赌咒,费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半信半疑:“最好如此。” “此事干係重大,已经有人报给太守,如果有假,你整个鹿堂治都脱不了干係!” 听著费诗威胁,张修喉结动了动,想起刚才易川从房顶上摔下来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没底了。 送走费诗后,张修再次看向崇虚堂。 瘟疫,关中狄人反叛,神仙……原本以为朝堂之中那外戚倒台,明主即位就会天下太平。 但他怎么感觉,这世道好像越来越乱了…… …… 张修和鹿堂治弟子一出去,易川再不復老神在在的模样,立马跳起来仔细检查身体。 他的眼神逐渐落在了手背上的一个月牙状的光影。 像是纹身,此刻月牙的大半部分都是暗淡的 轻轻触摸手背,那个月牙状的东西传来几道信息, “仙人果位,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事?” 易川的表情惊疑不定,隨后无边的恐慌和窃喜縈绕心头。 仙人果位,道籍中记载了仙人一身道行所在,在他白云观的神像中,竟然一直隱匿著一道残缺的果位,隨著莫名指引,被他得到。 『道果圆成,位登真境』 承此果位,他已然成仙! 只不过,是一尊残仙。 他需要补齐果位丟失的东西,才可以真正超脱而上,拥有大神通,大法力! 而这个地方,正是果位指引他来的,在这里,有另一部分残缺的道果。 “只有等月牙盈满,才可以回到白云观?” “或者,提前找到那份残缺道果?” 易川沉吟著,能回去,这是天大的好事,虽然他並不喜欢那个世界,但他还是想保住老神棍留下来的白云观。 那是曾跟他相依为命的,也是他唯一称为家的地方,之前认为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易川不爭。 “有此道果,就算残缺的,至少可以缓解自己的病症吧?” 平復了激盪的心情,三年来死灰一样的心中终於有了目標,於是易川开始认真的审视著这个世界。 大堂空间很大,台基是夯土的,房梁採用的则是斗拱结构,东、西、南开三门,门侧设直欞窗,倒是不怎么昏暗。 怔怔的摩挲著柱子的木质纹理,直觉告诉他,这里仍旧是地球,自己所处的是华国古代。 “竟然真有穿越这种奇事?!” 易川再次细致的打量自己的手掌,没有掌纹,甚至没有毛孔,像是一件通体浇筑的精致瓷器。 这不是自己原来的肉身,原来肉身还躺在21世纪白云观的大殿中。 易川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態,因为刚刚从房顶上摔下来,他感受到切实的痛感。 “虽然是仙,但是是残仙,还是得悠著点。” 易川想起刚才的黑脸蓄鬚汉子,心中沉吟 “听歷史老师说过,那些穿越剧都是骗人的,古代人的发音和现代其实有很大区別,没想到是真的。” “这究竟是哪个朝代?按照那个老头说的,明清时期是可以勉强听懂的,那么这至少是明清之前了……” 易川毕竟不是专业学歷史的,做不到通过一些建筑和服饰形象判断朝代,当务之急是要学会这里的语言,然后,找到吸引他到这里的那份残缺道果。 从一个只能等死的癌症少年到如今残仙,易川死寂的心態已经发生变化。 “希望那个刘盈盈可以慢些稟报导协,让我可以及时回去保住道观。” “我刚刚的出场应该是把这些古人唬住了,至少目前,应该没有危险。” 思索了很久,易川渐渐走到了大堂门口。 大堂的门槛是木製的,很低。 只要他出去,就可以走进这个陌生的世界。 “情况再不会更坏了。” 心中霽月清风,易川再不迟疑,他一步跨出。 风吹起道袍,外面,鹿堂治祭酒张修已经等候他多时。 ----------------- 鹿堂治出现仙人的影响比费诗想的还要大。 他还没有得到太守的回覆,但是仙人临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周边几个县。 他能制止绵竹县百姓外出,却阻止不了其他地方的流民往鹿堂山赶,设置的关卡被流民衝击的千疮百孔。 绵竹县开始有百姓染疾,费诗不得不焦头烂额的设立空舍隔离,並向朝廷稟报派遣医官。 但是如今秦陇羌人,西南蛮夷都在战乱,朝廷募兵镇守,大部分医官都在那边,內地灾疫四起,都在眼巴巴望著。 鹿堂治仙人的到来像是一个引子,將本就摇摇欲坠的绵竹县平和光景彻底打破。 此时身处鹿堂治的易川並不清楚这些,半个月以来他终於学会了这里的文字。 隶书,和一简汉字同根同源,虽然是古体,但易川勉强可以辨认,只是还不大会说。 而在看到竹简上隶书的那一刻,易川终於確定了自己所处的朝代。 第4章 鼠疫 汉朝,而且是摇摇欲坠將要结束辉煌的东汉末年! 易川仍旧感觉到一阵不真实,远眺著鹿堂山一点绿色都看不到的光禿禿山体,终於对这个时代有了实感。 “仙者,阴尽阳纯,身外有身,超脱三界五行……” “仙人道果,果然玄之又玄。” 易川摩挲著手背上的月牙,半个月过去了,但是月牙只薄薄亮了底部一层,想要蓄满能量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这半个月以来他也发现了这具身体的异常,除了没有毛孔之外,他每天吃饭喝水都会原封原样的排出体外。 他喝下的是水,排出体外的也是水,而且甚至比喝下去之前更加纯净,带著清香。 不过都穿越了,这点异常易川倒是很快接受, 虽然认识隶书,但是这个时代的人口音他大部分还是听不懂。 半个月来避免露馅,易川极少与鹿堂治中的人交流,白天黑夜就在鹿堂治四处溜达。 鹿堂治的弟子不敢冒犯他,除了送饭之外就是隔著大老远偷瞄,易川不得不时时刻刻装作一副世外高人的出尘样子。 这可不是他原来那个法制社会,东汉末年,这个歷史书上黑暗动乱的时代对於易川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有了前车之鑑,既然自己的道果是在神像中得到的,说明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应该也是寄灵在某件物品中。 鹿堂治很大,易川东敲敲,西摸摸,半个月来这里每一块土坯,香炉,农具他都摸了个遍,但手背的月牙一点反馈都没有。 “鹿堂治,祖天师蜀中创立二十四治之一,可以说是日后天下道门祖庭,怎么会毫无收穫?” 傍晚时分,易川疲惫的坐在崇虚堂的石阶上,眼神转了一圈,逐渐停留在鹿堂治北方的一片建筑。 那是崇仙堂,鹿堂治道士居所,东侧男修居住的阳仙房他已经检查过了。 “难道说在崇仙堂西侧的阴仙房里?” “虽然唬住了这些道士,但是偷进女修房间被发现还是会被打出来的吧……再说了,我易川铁骨錚錚岂是那种小人?” 正纠结,一阵喝骂声由远及近从山门外响起,待易川站起身来,几个衙役已经將山门踹开,隨后便有苦力抬著担架鱼贯而入。 易川凑近一看,绵竹县县令费诗正坐在最后的轿子中,多日不见,这个充满威严的中年男人双目布满血丝,看向自己的眼神极其不善。 此时夕阳西斜,正在和弟子用晚膳的张修抬著碗就跑了出来迎接县令。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易川与张修点头示意后,前去用晚膳。 鹿堂治一般一天就吃两顿,早上一顿叫朝食,晚上这顿叫晡食,当易川赶到斋堂时,他的晚饭被放在单独的桌子上。 一碗小米粥,配著几根醃菜,就这周遭还有许多面黄肌瘦的弟子眼巴巴望著,看见易川进来忙低下头。 易川瞟了一眼其他弟子的晚饭,碗里的粥要比自己稀的多,飘著黄色麩皮。 “我今日朝食吃撑了些,可有愿意帮我解决这碗米粥的。” 发音仍旧不太標准,但是有弟子听懂了。 基本不敢有动作,祭酒张修吩咐过,不能冒犯易川。 易川说了两遍,看著易川脸上和蔼的笑容,终於有一个十几岁的弟子过来接过米粥。 隨后便遭到疯抢,瓷碗传著每人一口,最后的弟子將整个碗舔了一便。 正喧闹,整个斋堂驀然一静,最后舔著碗的弟子看著易川背后的方向,有些惊惶的放下了碗。 “胡闹,在真人面前如此放肆!” 易川转身,正好看见了张修慍怒的黑脸。 “不妨事,是我没有胃口给他们的。” 易川笑著开口,张修的脸上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既是真人首肯,那我便饶了这些傢伙。”说罢,张修话锋一转,对著易川拱手:“真人可否与我到靖室一敘?” 易川注意到张修的眼底有些不自然,淡淡开口:“张祭酒若有指教在这直说就好。” 张修的黑脸上顿时露出尷尬之色,斋堂里的弟子见状,当即识趣的全部退出。 “不瞒真人,如今绵竹县瘟疫肆虐,费县令与我商议,將鹿堂治设为空舍,安置绵竹县染疫的百姓。” “刚才衙役抬进来的正是第一批染疫的百姓,为免衝撞了真人,还请真人另选他处清修。” 张修说的极委婉,大部分词语易川也没听懂。 但他听出来了,这个黑脸汉子是要赶自己走的意思。 “瘟疫如此严峻吗?”易川皱眉开口。 张修重重地嘆了口气:“不只绵竹县,还有周遭数个州县,朝廷医官迟迟未至,已经死了数十人了。” 张修没有明说,原本之前绵竹县在费诗的管理下还算可控,但是因为易川的这个降世『神仙』存在,周遭几个州县的流民往绵竹赶,这才让绵竹的情况急剧崩坏。 “我知道了。” 易川点点头,陷入沉思。 ----------------- 祭酒舍中,费诗捂著口鼻,神色忧愁的看著一个病榻上的少年。 少年身著锦袍,虽然不甚华贵,但也不是一般人家置办的起, 最可怖的是少年裸露的皮肤长满了水泡,已经充血发紫,开始溃烂,即使捂著口鼻也能嗅到一股恶臭。 “神仙讖纬之说本就天方夜谭,不过是妖邪之人蛊惑人心託辞!” “费县令无需自责,我自会稟明上面是我不小心染上的鼠疫,与大人无关。” 少年意识尚还清明,抖著嘴唇开口,一脸深痛恶绝。 话虽如此,费诗眉间仍愁绪不减,他是知道上面那些人什么德行,如今人要是死在自己辖区,牵连的肯定是自己。 “张小友所言在理!” “都怨那所谓神仙!” 鹿堂治祭酒张修捂著口鼻进来时,正好看见县令费诗一掌拍向墙壁,鬚髮喷张。 “如何,那所谓的神仙肯走不肯?” “你怎么不说话?” 费诗冷冷的望向张修,却发现张修神態忸怩, “大人可否出去讲话?”张修拱手道。 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少年,思索片刻费诗点头应许。 出来屋舍,张修好奇的收回目光:“大人,不知里面这是朝廷哪位?” “一个举孝廉的秀才,巨鹿人士,奉朝廷之命到蜀中寻找適宜祭天天坛,本是来鹿堂山勘察的。”费诗摆摆手。 “对了,你对那位仙人言明后,他作何反应?” 张修扭头过来,似乎下定决心,对著费诗拱手道:“回稟大人,那位真人说可解此次瘟疫之祸。” “他言会於明日设下法坛,焚符化水,救治灾民!” 第5章 设坛渡人 自张道陵创立二十四治,治所便一直有负责登记道民命籍、户籍管理、甚至辅助当地税收和教育的职能。 如今鹿堂治作为义舍,除了供弟子居住的崇仙堂外,中枢的崇虚堂、靖室以及其他大小屋舍当晚就挤满了染疫的百姓,號泣哀哭声一直传出数里。 仍旧有染疫的百姓被衙役抬来,整个鹿堂治一时间风声鹤唳,山下百姓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傍晚,一个消息在鹿堂治传开。 半月前降世的仙人,造成整个绵竹县十室九空的真修不日將要於此地设坛,焚符化水救治灾民! 一开始还是隱秘,而后人尽皆知。 仙人施法普济世人,这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事情,就是对鹿堂治弟子也充满未知与新奇。 而且如今灾疫四起,朝廷救治迟迟未到,百姓在家中惶惶终日,甚至有弃宅焚屋,举族迁避的,如今仙人將要赐符救人消息传出,却是为现今的鹿堂治下了一颗定心丸。 易川设坛极其神秘,並不让其他人参与其中,鹿堂治的弟子只瞧见易川整晚忙碌著,不时背著背篓上山,而后沉甸甸而归。 夜色中,山门广场逐渐搭起了一法坛轮廓。 有胆大者凑近观察,发现易川所设法坛比他们认知中的复杂繁琐许多,上面掛著经幡,写有许多玄之又玄的经篆。 看不懂便是未知,未知便代表著可能。 於是整个鹿堂治的灾民中开始出现一种隱秘的惶恐与期待。 “焚符化水,简直荒谬!” 单独隔离出来的靖室中,病榻上的秀才一拍床榻,隨即便是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臟肺腑咳出来。 “一场子虚乌有的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无辜丧命!” “便是圣明如汉武帝也因宠信方士求仙,致使国库空虚,天下户口减半!” “前事犹在眼前,县令何故还要信那妖道!” 秀才眼神愤恨。 他本是巨鹿举孝廉而上,本应该官运亨通,却被司隶校尉打发去寻访什么祭天天坛,顛沛流离全国四处奔波,这才流落到绵竹县不慎身染瘟疫,心中对神仙讖纬之说早就厌恶到了极致。 张修在一旁听著,尷尬一笑,说来他也算秀才口中深痛恶绝的妖道一类。 “本官自然知道。” 昏暗的灯光中,费诗坐在张修对面捂著口鼻,指节有力的敲击著桌面。 “不管他是否是真仙人,本官都已经给他台阶下了,他自己不愿离去,反而大言不惭要救治灾民,便怪不得我。” “若是真有如此神通,本官自会稟明朝廷,予以嘉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只在故弄玄虚,正好可以治他个蛊惑人心治罪,收解下狱!” 费诗的眼睛逐渐眯起,他刚才已经问过了鹿堂治的弟子,这位『降世仙人』除了半月前出现时唬人之外,其他再无半分神异了。 这半月以来,其在鹿堂治的衣食住行与凡人无异,甚至有些方面不如常人。 张修听著两人谈话,喉结滚动著,欲言又止。 说实话,他也不確定这位『神仙』是否真有如此神通…… -----------------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亮,灾民一早就发现了广场上搭建起来的法坛。 县令费诗和鹿堂治祭酒坐在崇虚堂顶上崇玄台,此处既远离灾民避免传染,又能俯瞰广场。 这也是半月前易川出现的地方。 仍旧有灾民被衙役抬进来,也有昨晚没有坚持住的灾民尸体被抬出去,山门口进进出出,费诗远远望著,感觉身心俱疲。 “建安前十年,南阳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而后三年,扬州疫灾死者万余人……” 张修缓缓出声:“人力怎能胜天?就算大人將绵竹打造得与世隔绝,灾疫也不会放过绵竹的。” “我又何尝不知,不过在其位谋其政,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费诗嘆息开口,放下手中茶杯。 茶是旧茶,味道苦涩,费诗的声音有些沉闷沙哑。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开始有灾民从屋舍中频频探头。 他们都知道了,今日將有仙人焚符化水,救治灾民。 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那个蓝袍神仙的行踪,躁动和不安开始在鹿堂治蔓延。 “已经巳时了,那位仙人呢?” 崇玄台上的费诗被晒得头皮发烫,看向一旁的张修。 张修的脸被烈阳烤得黑红,一口喝下弟子斟来的不知道第几杯茶。 “不知,已经有几个小时没见了。” 眼看下方灾民逐渐开始躁动,张修询问一旁的弟子, “回都功祭酒,那位真人说开坛前要斋浴静心,让我们不能去打扰他。” 费诗闻言皱起眉头,叱问道:“还要斋沐多久?” 弟子有些结巴,当即跪在了地上:“回县令,真人……未告知……” “哼!好大的面子,竟让本县令在这好等!”费诗冷笑一声,將茶杯往桌上用力一掷,周遭衙役和鹿堂治弟子顿时噤若寒蝉。 烈阳逐渐升高,酷热之下整个鹿堂治人心更加浮动。 “那位所谓的『神仙』担心被县令责罚,不会已经跑路了吧?” “神仙之说本就是传言,那位蓝袍道人我见过,和普通人没两样。” 这是半月前没见过异象的百姓,认为人云亦云,『神仙』之说是鹿堂治为了香火编造的噱头。 气温还在升高,直到县令费诗再也忍不住,要差衙役去破门羈押之时,眾人翘首以盼中,那位『神仙』才终於打开了房门。 只见易川身著蓝袍,头戴亲手製作的芙蓉冠,手捧朝笏,昂首阔步而出,端的是超然出尘。 “这件袍子制式倒是奇怪,和我二十四治法衣截然不同。” 崇玄台上,张修注意到易川身上的道袍,那是二十一世纪易川在白云观所穿,与东汉时期道袍形制相差颇多。 “我倒要看看这位『神仙』有什么本领!”县令费诗冷哼一声,等待数个时辰,早已不耐。 易川注视著四周神情惶恐的衙役和灾民,心中平静。 他在白云山三年间也跟著老观主主持过不少法事,对於这种事情早已经轻车熟路。 做法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神通?本事?资歷? 不不不,那个老神棍告诉易川,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一个“骗”字。 自己自然不能被赶出鹿堂治。 现在吸引自己穿越而来的道果是何物还毫无头绪,被赶出去不说如何落脚,万一完不成任务,自己永远留在东汉咋办? 他已经开始怀念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化生活,所以,他决定『骗』一波大的。 “是时候让你们见识几千年来道教精髓了!” 易川心中默念,一步跃上法坛。 他环顾四周一圈,数百灾民和衙役无一敢对上他的眼神。 “三宝慈悲,必登风云之会,五浊恶世,难通清净之天。俾形神之清净,度幽魂於云台……” 法坛上,易川肃穆而灵透的嗓音传出,整个鹿堂治驀然一静,台上的张修也正襟危坐。 易川诵经所用腔调乃是日后道门的『十方韵』,直到宋代才出现,对於东汉而言无比陌生。 灾民虽然不明觉厉,但感觉,挺像那么回事的。 “伏以,青华演教,宏开救苦之门。西蜀传经,广演度人之典。兹者,瑶坛星拱,宝籙云开,积九还七返之功,同归太极。解三途五苦之眾,出离灾厄……” 这是《青玄济炼焰口铁罐施食》,一时间整个鹿堂治声音庄严,唱韵不断。 易川以柳枝洒水,焚纸钱於铜盆,投白米入水盂,开始水火炼度,隨后踏罡步斗踩出北斗七星位。 这一套繁杂操作下来,下面的百姓已经鸦雀无声, “这作符倒是一个辛苦的勾当。”费诗远远看著,轻声嗤笑。 张修却是瞪大眼睛站起身扶著栏杆,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作为鹿堂治的祭酒,他自然知道易川这一套仪式的含金量。 他小声唤来鹿堂治弟子:“你让其他人把这一套流程全部都记住,下次再假扮神仙,就按这个来……” 大家都没见过神仙,道教凭什么说自己可以沟通仙神? 靠的就是这套发展几千年的繁琐流程,设立门槛,將普通人挡在门外。 看不懂?要的就是你看不懂,但是看不懂的同时还要將信將疑,这便是易川此时做的。 一时间张修竟与易川有些惺惺相惜。 法坛上,易川的动作还在继续,连续十几分钟唱诵和踏斗,易川也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但是看见下面灾民的眼神已从怀疑变成敬畏,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伏请千真万圣,解此地灾厄,歷劫渡人!” 易川一声大呵,在万眾瞩目中,终於拿起符笔。 画符,奏表,焚烧,冲入碗中,一套流程一气呵成。 现场顿时大乱,经过刚才的仪式,一眾百姓已经彻底被易川唬住,此刻爭先恐后都想抢夺易川手上的符水。 易川清楚,东汉的疫病已经是常態了,究其原因还是朝堂大乱,叛乱四起。 要平叛,壮年人就要强拉充军,自然无人耕种。 无人耕种便没有粮食。 没有粮食便会死人。 死的人多了,尸体腐烂便有了瘟疫。 “好像不久后那位大贤良师就是因此壮大起义的?”易川心中思绪百转,手上动作却是丝毫未停, 回过神来的衙役喊得声音沙哑才维持住灾民秩序。 费诗在崇玄台上看著广场上哄抢的灾民,眉头紧皱。 “哼!果然是个妖道。” “若是符水无效,便等著牢狱之灾吧!” 见易川施法完毕,剩下的就是等待效果,费诗当即下了崇玄台,不再观看这场闹剧。 “何方妖人,在此煽动百姓,蛊惑人心!” 正在灾民陷入疯狂大口吞咽符水之时,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广场响起。 张修站在崇玄台上,循声看去,却是靖室中那位巨鹿的秀才强撑著身体倚在门口斥骂。 “荒谬至极,荒谬至极!” “如果一碗符水就能解决疫病,我大汉岂能每次瘟疫动輒伤亡数万人?” “所谓神仙,於世无用,於国无益,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 秀才的眼中冒著怒火,一步步走向法坛,看著广场中跪伏在地呼仙喊圣的百姓,怒意更甚。 他一步一步走到法坛前,正气凛然的对正在画符的易川怒目而视。 “大胆妖道!还在故弄玄虚,祸害百姓吗!” 正在画符的易川看著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锦服少年,觉得莫名其妙, 他並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只是,他听不懂秀才口中在说什么。 东汉时期文字发音和21世纪相差颇多,鹿堂治的弟子也不会吃饱了撑了跟他说『妖道』两个字东汉话怎么说。 那么,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了。 “都说了要排队,下次不准插队了!” 眼看少年神情激动还在大声呼喊著什么,易川觉得聒噪,直接捏住其下巴,一碗符水灌了下去。 “……咕嚕咕嚕” 秀才一脸懵逼,但是身染瘟疫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一碗符水被粗暴地灌下肚。 “咳咳咳,你这妖道……嗯?” 还待斥骂,秀才忽的愣住了。 他咂巴了一下嘴,隨后惊疑不定的看著易川。 符水里是粥,小米粥!虽然很稀,但是他一下就品尝出来了。 还有另外一些味道,像是草药,他分辨不出来,但很熟悉。 秀才愣神的瞬间,后面的灾民已经將他扯了下去,爭先恐后跪请易川的符水。 整场焚符化水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西斜。 表演了一天,当最后一名灾民喝下符水,易川这才疲惫地回到崇仙堂。 大堂中,祭酒张修却是已经等待多时,手上茶杯拿起又放下,看神態极其不安。 眼见易川进来,张修忙上去拱手。 “真人今天做法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只是,那点米粥毕竟是杯水车薪,要解疫疾怕是天方夜谭吧?” “为防县令发难,真人还是儘快往別处清修吧!” 张修已经知道白日的符水其实是米粥。 他很清楚,小米粥最多果腹一时,若是可以治病,那大汉也不至於每场瘟疫伤亡数万。 听懂了张修话中意思,易川轻轻一笑,看著暗示自己快些跑路的张修,沉吟许久后开口道。 “我师傅曾经与我说过,如果隱於烟尘,行侠仗义,没有人会觉得你是『仙』。” “但当你玩弄戏法招摇撞骗,人们往往也就信了。” “世人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至於如祭酒这般修道的人,看见的自然比起常人稍稍多一点,但只要骗过了这一点,那和凡人,其实是一个样子。” 说罢,易川平静一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张修眉头微皱,正琢磨易川话中意思,突然一个鹿堂治的弟子著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祭……祭酒……出大事了!” 弟子连滚带爬,话语又惊又喜,带著颤音:“今天……今天喝了符水的灾民,都……都痊癒了!!” 哐当! 张修噌的站起身来,手中茶杯滑脱在地。 第6章 真龙宝涎 张修几乎是一路披头散髮小跑到崇虚堂中,只见白天还呜呼哀哉,號泣虚弱的灾民居然在草蓆上席地而坐,閒聊农事。 顾不得感染了,张修直接伸手扒开一个灾民的麻衣,只见衣服下之前鼓起的脓包紫袍已经消解了下去,只留下一块並不显现的红斑。 连续查看了几个,除了特別严重的身上还有些许瘟疫特徵之外,绝大多数灾民都已经安全痊癒。 因为身体虚弱,灾民大多无法起身,但是看见披头散髮的张修,认出这位鹿堂治祭酒之后,一个个眼含热泪对著张修频频叩首。 有老人抱著自己的孙儿,哭的眼睛都肿了,嘴里呼喊著多谢仙人救苦救难就要对张修下跪。 在百姓眼里,易川和张修是一伙的,是同一种人,喝下符水后,仅仅几个时辰时间,白天的身溃如糜呕泻暴作就已经像是一场梦, 张修扶住了头髮花白的老人,看著周遭乌压压看向自己朝圣般的眼神,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一碗符水便能救下数百灾民,自己师傅张道陵生前由此神通吗? 不清楚,就算有,也断不会如此轻鬆隨意。 “真人没有说错,我虽修道多年,但到底眼界目光还是如凡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修失魂落魄,不敢接受百姓的叩拜,慌张的跑出崇虚堂,迎面就撞上了同样披头散髮的费诗。 费诗似乎刚从床榻上爬起来的,衣冠凌乱,鞋子也没了一只,连夜上的鹿堂山。 “全……全好了?” 费诗瞪著眼睛,大力摇晃张修的肩膀,看到张修点头仍不肯相信,同样顾不得被灾民传染跑入崇虚堂中。 一刻钟后,费诗同样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嘴里喃喃自语。 “竟然真的有此神通……” “仙人,当真是仙人……” 张修此时已经回过神了,一个人踉蹌地坐在崇虚堂前的石阶上。 费诗屏退了上前服侍的衙役,一个人坐到了张修旁边。 夜色中两个男人相视,隨后苦笑。 “仙人行事,果然不可捉摸。”张修仰头看著崇虚堂顶部地崇玄台,想起了半月前易川从出现到狼狈摔下来的场景。 “想不到我也做了一回肉眼凡胎,不识仙顏的俗人。”县令费诗摇摇头,满脸苦笑。 焚符化水,救人逾百,就这一条也是足够让朝廷为其立传著书的大功德。 “可有法报答?”费诗看向张修,想为自己近日的无礼补救。 张修摇摇头:“这种真人已经辟穀,不再有口舌之欲,锦帛钱財更是入不得眼,我们这种凡人哪里有拿得出手的可以报答?” “与我师傅一般,此种人唯一所求不过『道』之一字……” 讲到此处,张修忽的愣住了, “求道……嘶,我鹿堂治说不定还真有可以入得他法眼之物……” “何物?!”费诗大喜开口。 “吾师张道陵昔年赠我到这鹿堂治传道凭证……” 说罢,张修仰头看向崇虚堂的房梁,眼神复杂难明。 费诗疑惑的跟著张修的方向看去,只见梁顶一片漆黑,哪里见得到他物? ----------------- 今夜的鹿堂治註定无眠,喧囂声,喜极而泣声传出数里,点起的烛火將整个鹿堂治照的亮如白昼。 但是无论如何吵闹,有一个房间是官府衙役还是鹿堂治弟子无论如何都不敢打扰的。 屋中,易川坐在蒲团之上,闭目调息,面色有些苍白。 “这种事情果然不能多做,不然这具身体多半撑不到带我回去21世纪了。” 他睁开眼,口鼻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点米粥还有山上胡乱找的些草药自然解不了瘟疫。 在白天的符水中,他还加了一些特殊的料。 最先发现异常是在某次方便之后,他发现自己经常小解的地方竟然长出了茂盛的杂草,在一片灰褐土地中格外显眼。 “西游记曾借龙马之口描述过,真龙若过水撒尿,水中游鱼成龙;过山撒尿,山中草作灵芝……我虽是残仙,但是一身精血已经算世上宝药。” 易川並没有用尿液做药,虽然他的尿液同样没有异味,当易川总觉得膈应。 所以他昨晚裹著厚重衣服上山奔波,就是为了闷出身上的汗,同时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假装上山採药。 易川知道自己的汗液神奇,但经过大量稀释之后能发挥多大作用他也说不准,幸好现在从房外传出的喧囂声音来看,效用还不错。 “只是这对於这具身体来说同样负担极大。”易川抬起右手,明显可以看到原本光洁如玉的皮肤透明了些许,甚至可看起其下的经脉血管。 “精,汗,涎都是血之精,不可轻易拋掷,道书所载果然诚不欺我。” 易川嘆了口气,他並不是什么大善人,有那种天下为公,捨己为人的思想。 易川自詡並不是好人。 他摩挲著手背的月牙標记,眉头皱起:“所以,你让我到这里只是为了救这绵竹县灾民吗?” “那你要我寻找的事物,究竟何时才能出现?” 月牙忽闪忽闪,在昏暗中散发著淡淡萤光,但到底没有信息传来。 易川深吸一口气,再度打坐调息。 一夜无话。 当第一抹阳光照进房中时,门口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 易川打开门,迎面对上了张修笑得像黑菊花一样的脸。 “本祭酒肉眼凡胎,不识真仙,前几日怠慢之处,还望真人莫怪。” 张修深深的鞠躬,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极度恭敬。 “无妨,是我这半月来叨扰了鹿堂治。” 易川不敢怠慢的將张修扶起,眼前这位按照辈分来说可是日后道门祖师爷的存在。 “真人焚符化水救治灾民可以说是功德无量,绵竹县全体百姓无以为报,但本祭酒思来想去还是不能不有所表示……” 易川看著这个黑脸汉子神情,再看见其在衣袍摸索的右手,瞬间门清。 得,他在白云观跟著老观主在村里作法事的时候,有些寡妇就是这样给老观主送礼的。 但是现在钱財什么的对自己毫无作用,自己东汉话都还说不明白,在这鹿堂治混吃混喝才是正道。 “祭酒不必如此客气,济世救人本就是我们修道之人的职责,若是携恩图报倒显得贫道是市侩小人了。” 感觉身体还是很虚,易川强打著精神,想送客休息。 “这样,倒是本祭酒世俗了……”张修闻言,顿时面露羞愧之色,手上刚刚拿出来的一卷书册定在空中。 “也是,真人有此神通肯定法脉传承不同凡响,我师傅张道陵所写经文如何能入真人法眼?”张修说罢,惭愧的便要拱手告辞。 “其实……” “贫道一直认为因果清明,有恩必报一直是我修道之人的优良美德。” 易川忽的停下了转身的动作,扭过头来满脸正色的喊住了张修。 第7章 飞泉食炁 “贫道也早就听闻蜀中张天师威名,仰慕已久,能得见张天师著作更是三生有幸。” “虽说携恩图报不是君子之举,但是有恩不报同样不是好事,贫道不能为了自己的风骨坏了祭酒的修行!” “祭酒如此盛意,贫道就却之不恭了!” 一通吹捧和忽悠,將一脸懵逼的张修送走之后,生怕张修反悔,易川立马关上了房门。 看著手上的书册,易川两眼放光。 这可是祖天师张道陵亲手所写,对於后世的道教是堪称瑰宝的存在! 不说別的,將这卷书册往后世的龙虎山天师府一送,易川要授什么籙,授几等籙完全可以自己填。 那日刘盈盈回驳易川接手白云观的一个理由就是资歷不够,只入道三年,未曾授籙。 就是易川自己对这位华国家喻户晓的正一祖天师也充满好奇。 “纸张抄写的,应该不是原版,按这个时代风格,原版何其珍贵,应该篆刻在竹简上。” 易川也时常遗憾,此时是大汉延熹三年,若是自己早到四年,说不定可以去鹤鸣山见这位祖天师一面。 翻开书册,纸张非常粗糙,上面写满了隶书蝌蚪小字,晦涩难懂。 易川將其展开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翻译,足足花了半天时间才勉强翻译了一页內容。 此页正是目录,细细研读下来,易川不由倒吸一一口凉气。 按目录所载,这本书册正是张道陵在鹤鸣山修道时所著的《太清玄元录》,足有六篇,里面包罗万象,不仅有涉及二十四治的职能管理,还有祖天师对於东汉之前道门书法总结。 易川略过那些经文和法仪的记录,目光定格在其中一篇《六气食炁法》上。 “这是,祖天师传下来的真正修行法门!” 易川顿时觉得呼吸有些粗重。 这是真正的修行法,和法仪经文不同,可以真正步入修行之路,餐六气而饮沆瀣,漱正阳而含朝霞。 如果是二十一世纪有人拿著这篇经文来找易川,易川只会认为他得了疯病。 但他手中的,可是这个时代祖天师张道陵亲手所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易川捧著经文,心潮澎湃。 “能修成吗?” “我已经算是残仙,修成之后,又会如何?” 將《六气食炁法》翻译出来之后,易川只觉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再不迟疑,易川紧闭房门,开始按照经文內容进行吐纳。 按照《六气食炁法》上所写,要修此法需得采特殊的草药熬炼身体,若是身体强度不够强练,反而会內耗精血,早夭折寿。 这也是食炁法第一个境界,淬体。 按经文所说,光是这个淬体便要持续五年以上,期间还必须保持童子之身,不能泄体,甚至连念头都不能有淫邪的想法。 看著经文上琳琅满目,奇奇怪怪的草药名字,易川眉头微皱。 “要想凑齐这些草药,不知得猴年马月。” “我体內既然有仙人道果,那这第一步,应该可以省却吧?” “若是有变故停下来不修便是。” 打定主意,易川略过『淬体篇』,转而看向后面的『引气篇』。 『引气』,就是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炁,並儘量多的让这些炁停留在体內。 所谓六气,便是朝霞,正阳,飞泉,沆瀣,天玄,地黄六种天地间的光气。 此时正是酉时,夕阳西斜,晚霞明黄,正是经上所载的『飞泉』之炁。 易川面西而坐,舌抵上顎,存想白气如泉涌入肺。 初时不得要领,半晌之后易川便感应到一股清凉肃杀的气息自头顶没入,隨著莫名牵引在身体游荡一圈,而后慢慢落到了肺部位置。 “这么简单?” 易川只觉不可思议,按照经文上所载,淬体大成的人初次引气入体,至少也需要一月的苦坐。 食髓知味,易川整个人的气息越发飘渺,甚至隱隱感觉这具身体昨天出汗的虚耗也在极其缓慢的恢復。 等到半夜时分,晚霞消失,一弯月轮自云海跳波而出,易川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张口一吐,一团白气喷出,竟然吹倒了两米之外桌上的蜡烛。 “就算没有找到那份道果,这次穿越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在这个时代,总算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易川眼中闪著精光,只感觉心中霽月清风,有大欢喜。 “相传天师张道陵再鹤鸣山修道时所著《太清玄元录》共有二十四篇,传到二十一世纪原书基本已散佚,就是龙虎山也没有遗存几篇。” “这个时代张修手上只有六篇,剩下还有十八篇应该遗散在蜀中各治或者鹤鸣山,不知是否有幸可以集齐剩下的十八篇。” 易川捏著书册,心中有了计较。 正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张修请求声, “真人,又有绵竹县的灾民送来鹿堂治,还望真人再施神通,消灾解难!” 张修声音忐忑,似是觉得自己此举冒昧,半天没有下文。 “来了。”易川收好经文,当即推门而出。 “张祭酒,走吧。” 张修还以为要多费口舌,但易川只淡淡一笑,隨后头也不回的走向广场。 “这位真人,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一个跟著张修的弟子小声对著张修开口道。 张修一个眼神过去,那名弟子立时噤声。 快步跟上易川,张修望著易川的背影,同样有些惊疑不定。 跟白天比起来,此时的易川確实有些不一样了,似乎多了某种东西,某种张修十分熟悉的特质, 张修眉头紧锁苦思冥想,而后眼睛猛然睁大。 他想起来了,那是自己曾在师傅张道陵身上见过的…… ----------------- 西南一隅的靖室中,秀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身体的脓包还有血泡已经彻底消下去了,只是身体还亏空的厉害,虚弱无力。 “米粥稀薄,整个鹿堂山早就被饥民將草根树皮采了个精光,能采来什么草药?” “凭什么这样一碗符水可以治癒瘟疫?” 他这一生想不通的东西並不多,於是,他失眠了。 屋外声音嘈杂,似又是那道人在开坛作符。 秀才辗转反侧,终是强撑著身体起床穿衣。 打开门,此时第二轮开坛已经结束,喝了符水的灾民在鹿堂治弟子指挥下陆续回到义舍,他並没有在流民中看见易川的身影。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还是世上真有所谓『仙人』?” 心中疑惑未解,秀才几欲发狂,径直走向鹿堂治后面崇仙堂,敲开易川的房间。 房门打开,蜡烛犹还亮著,但奇怪的是秀才找了一圈,就是望不见易川的身影。 第8章 秀才问仙 此时鹿堂治的弟子都被张修叫走,处理染疫灾民的安置问题,整个崇仙堂的阳仙房看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烛火光影错错,一片死寂。 三月的鹿堂山尚还寒冷,明月皎洁,秀才照遍了东侧七间阳仙室,不多时便气喘吁吁,直冒冷汗。 他本就重疾初愈,满头大汗走到迴廊被山上凉风一吹,一个激灵汗毛耸立,顿时觉得腿软筋麻魂晕目眩。 “也罢也罢,神龙见首不见尾,既然没有缘分就算了。” “既是有真本事的,提前算到我的来意也说不定,不愿与我相见。” 秀才抬头望著天上冷月,此时正是四下无人蝉鸣聒噪,正悵然,忽的听见一阵奇怪声响。 崇仙堂分为阳仙房和阴仙房,东侧七间阳仙房为男弟子居住生活场所,西侧七间则是女弟子的场所,中间以竹帘分隔。 月光下先是一个人影从竹帘上方悉悉簌簌探出头来,似是左右张望了下,而后便是重物落地之声。 秀才循声赶到时,正好与从阴仙房翻墙回来的易川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如今鹿堂治安置灾民颇多,鹿堂治弟子连日照顾灾民,难免有染疫之虞,贫道对各个房间进行消毒检查也是很合理的吧?” 易川拍拍手上的灰尘,平静出声,儘量做到面无表情。 易川东汉话仍不熟练,消毒什么的秀才听不懂, 所以,这个妖道,刚刚是从西侧女弟子房间偷跑出来,对吧? 想到此处,秀才眼睛瞬间眯起,立马转身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易川见状忙上前关切询问:“这位善信,你在找什么,有需要贫道帮助的?” “大胆妖道,汉家礼法男女七岁异席!汝夜潜闺幃还在这大言不惭,看我將你拿下押付县令领罚!” 那秀才猛地已经握住了一根扫帚,怒髮衝冠抽向易川。 还好易川早有防备,右手接下扫帚,左手横切击向秀才脖颈,秀才顿时应声倒地。 “就是知道东汉男女礼法严苛,贫道才一直等到现在的啊……” 易川嘆了口气,蹲下来无奈的看著晕倒在地的秀才, 这不是21世纪,私闯女姓房间最多局子蹲个七天, 这个时代男女礼法逾矩,是真的要被沉塘的…… “虽然我修了《六气食炁法》,但是也不至於这么不禁打吧?” “我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易川环望四周,思虑再三还是將秀才搬回了房间。 將秀才扔在地上,易川面上无奈。 等秀才醒转要是胡乱嚷嚷,將事情抖落出去,他这几天焚符救人营造的高人形象怕是立刻功亏一簣。 “总不能把这傢伙埋了吧?” 易川拍著秀才的脸,心中那叫一个腻歪。 当秀才悠悠醒转之时,只感觉头痛欲裂,捂著头好不容易眼神才聚焦成功, 他本就身子孱弱,刚刚情绪激动被山风一吹,这才晕厥了过去。 眼神稍一聚焦,秀才便发现了背对自己负手而立的易川。 还待斥责,不想易川已经先声夺人,声音满是沧桑。 “自我十岁入道,便已经斩情断欲,心中再无男女情慾之事。” “善信以寻常凡人视角看待贫道也是情理之中,贫道一生歷劫渡人,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但善信若坚持认为贫道是那种心怀不轨淫邪之徒,贫道是万万不认的。” 易川转身,眼神平静,看见秀才眼中犹豫神色,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还好,这小子不是一根经无可救药,自己现在到底是焚符救人的仙师。 还是那句话,总不能真把这傢伙埋了吧? “你是何人,到这阳仙房所为何事?” 易川平静的坐下端起桌上茶杯,开口反问。 看著易川处变不惊的眼神,秀才犹豫不定,半晌后还是对易川拱手行礼。 “某家姓张,家中兄弟三人,为巨鹿举孝廉秀才,奉朝廷司隶之命到蜀中寻找適宜祭天天坛的福地,途径绵竹县染上瘟疫,所以被县令带到鹿堂治隔离。” 易川了解过,东汉时期的秀才和后世明清读书考取功名的秀才並不同,东汉也没有科举,选拔官员都是各地举孝廉,推举上去的人统一都被称为秀才。 “还是个国家公务员?” 易川心中古怪,但看样子这位公务员的仕途並不好,没有出任官员却被下派到蜀川这个荒蛮之地,明显是没有背景,被隨意打发了。 歷朝歷代都有祭天传统,比如最著名的泰山封禪,除此之外朝廷也会派遣人员寻找另外適宜祭天场所。 但是古代交通何其闭塞艰难,除了都城旁边,皇帝吃撑了跑到蜀川这种偏远之地祭天?在这种地方找天坛就是白用功,没有任何晋升前途可言。 对此,易川也终於理解为什么这个少年的眼底总是一股鬱郁之色。 这孩子是被逼的没招了啊。 眼见秀才的情绪已经稳定,易川点点头:“你到阳仙房来所为何事?” 秀才愣了一下,拱手开口:“我来这里,只想问道长一件事。” “世上,可否有仙?” 秀才抬起头,望著秀才执拗的双瞳,易川竟有种恍惚之感。 三年前,自己身患绝症被老观主带上白云山时,好像也是这样的眼神。 “你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另外一个人。”好半天,缓过神来的易川说道:“你知道那个人如何回答我的吗?” “那个人说,你相信,那便有。若不信,便是没有。” “那道长你呢?”秀才不服气的看向易川。 “我不是。” 易川摇摇头:“至少现在不是,我只不过是一个修道之人。” 易川儘量用秀才可以听懂的语言。 或许某天集齐了所有道果,自己可以真正成仙,但是第一份道果就在东汉,而且如此大费周遭遍寻不得,易川预感此路漫漫。 反正现在连翻个墙都被抓包的易川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仙的。 “既然道长不是,为何面对染疫的百姓却不澄清?反而堂而皇之的接受百姓的叩拜?蛊惑民心?”秀才的声音大了些,带著些许颤音。 这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如此图穷匕见不留余地,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错了。”易川摇头,平静注视著秀才愤怒而稍显稚嫩的脸。 “他们叩拜的不是我,而是生。” 平静的话语落下,却仿佛平地生雷,秀才的瞳孔猛的收缩, 易川指了指外面的灾民:“人在绝望等死的时候总会寄希望於一些虚无縹緲的东西,这东西可以真实,可以虚幻,但是一定要有,否则等死的人也就真的死了。” “这个被人们寄予希望的可以是游侠,可以是皇帝,也可以是仙。” “游侠是否真的行侠仗义,皇帝是否圣明,仙是否真的存在,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这只是濒死之人的念想。” “我现在扮演的,就是这个念想。” “有了这个念想,虽然还是会死,但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说了许多,有些口乾的易川抿了一口杯中的苦茶,斜眼看向秀才, “否则,善信认为这些已经神志不清的百姓会甘心喝下一碗碗带著纸灰的符水吗?” 话音落下,秀才忽的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屋子中的烛火將他的脸映衬的忽明忽暗。 “道长,你……是如何知晓的这些……”秀才艰难抬起头,注意到易川乾净的面庞。 这个道人分明看起来並不比自己长多少年龄。 易川放下了茶杯。 “因为,我也曾虔诚的叩拜过。” 第9章 嗣天师 三月已经过半,夜晚见长。 此时明月在天,山风拂树,寒鸦在树上呕哑作响。 房中,秀才与道士相对而坐,一问一答,秀才的眉头几度皱起鬆开。 半小时后,目送秀才离开,易川长舒一口气。 聊了半个多时辰,他的嘴都快说干了。 不过目前看来,应该是唬住了。 走到鹿堂治广场站了一回,易川左看看右逛逛,守夜的鹿堂治弟子看见,没敢吱声,只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回到屋里,將油灯吹灭了,易川人倒在床上,却根本睡不著。 不是因为刚刚的秀才, 现在等个鹿堂治他全部都找过了,他已经將最后阴仙房七个房间全部翻了个遍,没有发现道果的痕跡。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多希望这个月牙能够悦耳的发声,来上一句悦耳的系统提示。 “鹿堂治没有……难道在山上?” “一点提示都不给的吗?是还要我把整个鹿堂山逛一遍?” 易川脑袋上冒出三条黑线,手背上的月牙现在还只亮起薄薄一层,他已经不敢去想自己回到白云观是什么光景了。 自己的肉身可还在殿里躺著呢。 要是被上香的村民发现埋了,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思来想去,睡不著,易川索性翻身面北盘坐,开始修行起《六气食炁法》 此时已是深夜,明月皎洁,正是六气之中沆瀣之炁最充盈的时候, 嗯,功法上说,这玩意是滋肾固精的。 一念起,天地间无数凝润阴寒的气息仿佛受到牵引,百川匯流般进入易川的身体, 易川心中一片通透安寧,眉毛头髮上渐渐起了冰霜。 这一夜,鹿堂治祭酒张修將被子紧了又紧,只感觉今晚的鹿堂山出奇寒冷。 ----------------- 绵竹县的百姓毕竟不多,加上朝廷徵兵,整个绵竹现在不过四百余户,近两千人。 在易川符水的作用下,半个月后绵竹县的瘟疫基本已经得到控制。 至於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易川能够解决的了,百姓要吃饭,没有粮食就算挺过了瘟疫,照样也得饿死。 县令费诗则是脸都被气绿了,关中戎狄战事吃紧,眼下神奇的没被瘟疫波及的绵竹县就格外显眼,郡守大手一挥,周边几个县的壮丁指標也落在了绵竹县头上。 相比而言张修那张黑脸每天都笑得跟菊花一样,之前治所弟子吃饭都成问题,要靠假扮神仙显灵招揽香火,现在则是每天百姓络绎不绝,自愿成为治所的道民。 现在的鹿堂治可是有真神仙! 但即使他们日日到鹿堂治上香,也极少能见到易川,就是张修一天也难看见易川几次,每日清晨只看见易川独自上山,到看不见太阳时才一脸失望的返回治所。 那名秀才以勘察天坛为由同样留在了鹿堂山,偷偷跟在易川后面,只看见易川上山后便东摸摸,西敲敲,或是找一处山石一坐就是一天,甚是古怪。 易川上山自然是为了寻找道果,顺带著修行食炁法。 虽然关於道果还是毫无头绪,但食炁法的修行却是一日千里。 此时他的肺腑之中六团光气或阴寒,或炽热,或明烈,或厚重,生生不息,往復循环。 他救治灾民的损耗已经完全恢復了过来,不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也在潜移默化的改变。 像是孕育著什么,在发生一些难以想像的变化。 对此,易川充满期待。 一日清晨,易川上山食炁归来,正好遇见张修正与弟子吃饭,在张修的邀请下欣然落座。 鹿堂治弟子还是带著麦麩的米粥,但是米粥的稠度密了一些。 但也仅仅只有一些。 閒聊中无意瞥见易川眼中六色轮转,张修讶异开口:“真人可是在修行《太清玄元录》中的《六气食炁法》?” “正是。”易川点头,神色坦然。 “真人修行匪夷所思……”张修连连摇头,一副又惊有喜的样子:“想不到竟真的能把此法修成。” 眼见易川疑惑,张修当即悵然解释道:“我师傅曾经说过,如今的时代已经不適合修行玄法,而且越往后越难,就算中间或有转机,最终也会诸法成空。” 易川的东汉话已经熟练了不少,闻言顿时心中一动, 因为事实好像確实如此,中间这几千年他不清楚,但是到了二十一世纪,能修出神通法力的人一个都没有。 反正他没听说过。 “老天师可有说过其中缘由吗?” “这个……我师傅说过,似乎修行界几百年前发生了一件大事,自那以后,道法就开始凋零……”张修有些语焉不详。 “几百年前?” 易川一时愣住,几百年前,那不是秦朝祖龙时期? “对,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师兄或许知晓。” “祭酒的师兄?” “没错,正是我师傅嫡子,阳平山都功治的祭酒,二十四治师君,张衡。”张修点点头,一脸自傲。 生怕易川不认识,张修急忙又科普了许多,但他哪里知道,易川对这个名字可谓如雷贯耳。 张衡,龙虎山二代天师,后世尊称为“嗣师”,龙虎山宣传说曾“白日飞升於阳平山”,三年里白云观老观主天天都让易川背这个。 “而且《六气食炁法》后面的內容,也在师君手中。”张修看著陷入沉思的易川,突然来了一句。 易川的眼睛瞬间眯起,他早就察觉了,他手里的《六气食炁法》只有『淬体』,『引气』两篇,但是按照太清玄元录所载,后续至少应该还有『养气』,『铭神』两个部分。 “祭酒有话不妨直说吧。”察觉到张修话中有话,易川直白开口。 鹿堂治,二十四治中第二治,能在如此乱世被祖天师张道陵委以重任,想出假扮神仙招揽香火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善茬? 易川早就察觉这个黑脸汉子並不如其表现出来的那般恭敬纯良。 张修嘿嘿笑了两声,隨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 “几日前师君来信,听说了真人事跡,想请真人往阳平山一敘。” 眼看易川神情如常,张修又好似无意般找补了一句, “师君还说,他知晓真人此行所求的是何物……” 易川眯著眼,瞳孔猛然一缩。 第10章 传经 张修仍旧笑的恭敬,易川面上不动声色。 “这位师君如何知晓我在寻找东西?” “这个我倒是不知,接到师君信函时我也很意外。”张修摇摇头:“想必是师君道法高深,冥冥之中算到了什么也不一定。” 易川看著张修的黑脸。 嗯,牙缝里还有菜叶,看不到什么表情变化。 “这些老东西,果然眼睫毛都是空的。”易川心中腹誹一句,他怀疑手上的六卷《太清玄元录》就是鉤子,是为了引他去那阳平山。 “我知道了。”面上表情不变,易川喝完米粥,三两口解决馒头回去自己屋舍。 在这时,旁边的弟子才小心翼翼的围了过来, “祭酒,为什么不把真人留在我们鹿堂治……” 有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实在是易川来这个月,治所生活水平直线飆升,而且自家有个仙人坐镇,说出去都有派头。 “你懂什么,仙家机锋,那容你多嘴!” 一眼將围过来的弟子逼退,张修两口喝完米粥,背著手像个老头似的下山溜达。 易川回到房间,便將门窗紧闭堵死,点燃油灯,就著灯火將六卷《太清玄元录》摊开。 这六卷中除了《六气食炁法》外,涉及修行的还有一门小神通,名为『祈雨术』,易川整理出来,但以他现在的食炁水平还无法施展 “果然不齐,《六气食炁法》有残缺。” 易川將书册绑好,坐定后指节噠噠噠敲著桌面。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误区,认为道果牵引让他穿越到这鹿堂治,他要寻找的东西也在鹿堂治,但现在看来,情况好像並非如此。 但是被一语道破玄机,又让易川有些不寒而慄。 张衡,这个两千年前的嗣天师,师君,如何传来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这种有可能被人看破秘密的感觉让易川浑身不自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就算不为了道果,就是《六气食炁法》剩下『养气』,『铭神』两篇也值得走一趟……” 渐渐的,易川手中动作停下,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 易川来的突兀,离开也不想大动周章。 反正这具身体特殊,不吃不喝也没事,易川告別张修后就想低调离开。 然而刚刚到了鹿堂治山门,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身著官服的男人还有许多乡绅衙役在凉亭等待自己, 瞧见易川了,男人忙小跑过来,后面跟著十几个跟班,衣著华丽。 “某为此地郡守,先前忙於公务,不曾拜会!” “某早就观察绵竹鹿堂方向有紫气縈绕,星宿值合,与昔者函谷关老子西游时无二,今日得见仙顏,果是仙圣临凡,普救四方。” 男人说的煞有其事,易川抬头望天。 嗯,天空一碧如洗的澄澈,红日高悬。 反正易川是看不出什么紫气 易川瞟了这位郡守后面的人,大多都很面熟,是在灾疫时受他符水的村民乡绅,稍后面的,是绵竹县县令费诗。 费诗对上易川的眼神,有些尷尬,遥遥拱手似是表达歉意。 郡守自然是他带来的。 因为绵竹是为数不多没有被瘟疫侵染的郡县,壮丁指標直线上涨,这么抓下去,整个绵竹县再无一个男子了。 於是他只能添油加醋將易川的存在稟报上去,引郡守亲自前来,想以此减少绵竹的壮丁参军指標。 “不知郡守所为何事?” 虽然面对的是一方郡守,易川仍旧老神在在,不卑不亢。 郡守刚刚看见易川一副少年模样,本来还对所谓的『仙人』传说怀疑,但见易川面对自己竟然可以泰然自若,心中渐渐信了三分。 郡守有些尷尬的搓了搓手:“咳咳,听鹿堂治祭酒说真人不日將要离开绵竹,本郡守也想学那关令尹喜,拜求仙人留下一经半卷,也好以此教化百姓,弘扬大道。” 易川看著郡守神情,心中立马会意。 得,这货是为了求名来的。 昔年老子函谷关见周室衰微,骑青牛而去,留下《道德》上下经二卷。 与之一同留名青史的不止《道德经》,关令尹喜也因求经被千世万世熟知。 而且这个郡守极其巧妙,想当关令尹喜的同时也把自己比成老子,身为一郡太守態度谦卑,虽然意图明显,却不至於令人反感。 “仙人焚符化水,救民无数,有大神通大功德,传下道经之后我等会严加抄录,让仙人留名千古。” 眼见易川还在犹豫,费诗躥了出来,身为绵竹县县令竟然当眾对易川叩首,抬起头来眼里带著恳求。 张修黑著脸见状同样下跪,易川离开的消息就是他传给费诗的,显然早就知道郡守的这场大戏。 “求仙人赐经!” “求仙人赐经!” 县令和祭酒都跪下了,绵竹县的乡绅和鹿堂治的道民同样跪下,乌压压的一片,千口一声,响彻山林, 郡守虽然未跪,但同样再度拱手,身体几乎弯成九十度。 “也罢也罢,就当我居住这一月的伙食费吧……” “既想传经,就隨我来。” 易川嘆了口气,转身回到鹿堂治,而后径直走入崇虚堂。 崇虚堂本就是鹿堂治的中枢,占地极大,郡守县令还有一眾乡绅道民进来,却也不显得拥挤。 郡守大喜过望,几个文生正在磨墨,等待易川出声传经,提笔的手都有些颤抖。 名垂青史,名垂青史! 几千年后,他们这些抄录经文的人一定也会像关令尹喜那般被后人铭记。 人活百年不能长生,所求的不就是一个『名』字? “仙人,不需斋千日,著经戒吗?” 下方的郡守压抑內心激动,谨慎的开口发问。 “不用。” “身无拘兮,道无穷矣。” 易川摆摆手,他哪里有时间陪这些人斋戒千日?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也犯了难,传给这些傢伙什么经好? 易川的记忆很好,在白云观的三年也没少被老观主逼著读经,什么《黄帝內经》,《冲虚经》,《南华经》,《太上感应篇》,都记得大概。 但是《黄帝內经》,《冲虚经》什么的这个东汉早就有了, 至於《云笈七籤》,《真誥》什么的几百年后才出来,自己所处的是真正的东汉,现在把这些经文说出来,那不是给后世添乱吗? 第11章 太平者,天下太平 张修这个懂行的可是在下面,隨便胡扯肯定要被戳破。 “无量天尊,怎么其他主角穿越当文抄公隨便几句就能装逼震慑四方?到自己这就这么困难?” 易川满脸悲愤仰头望著房梁。 这样一来,只能传这个时代已经出现,但是这些人还不知道的,这样既不会给后世添乱,又能满足这些傢伙。 种种限制之下,易川还真知道有一篇。 《太平经》,又称为《太平青领书》,据易川所知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被方士于吉整理编纂出来了,而且还进献给了朝廷。 但是因为太多巫覡杂语,被东汉官府批评为“妖妄不经”隱秘的束之高阁,直到八年后灵帝即位才开始在民间流传。 太平道也由此兴起。 《太平经》卷帙浩繁,到二十一世纪大多已经失传,但白云观老观主就爱整理这些古经,易川三年里还真就背过仅存的几篇。 暗夸自己一声行事縝密,易川清清喉咙,准备传(hu)经(you)。 …… 清风从三侧门户穿堂而过。 崇虚堂中坐满了乡绅道民,听闻仙人传经,鹿堂治的弟子也尽数赶往崇虚堂。 崇虚堂中很快坐满了人,围著中间高台一蓝袍道人叩拜。 “此经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 这是易川的第一句吟诵。 他看了下面一眼,发现郡守县令,还有张修这个祭酒都面色凝重,可以看得出来,应该是被镇住了。 那就继续。 “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謫,连传被其灾……” 易川口若悬河,到这大多数百姓和道民其实已经听不懂了,东汉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但是郡守县令还有张修几人却是听的专心致志,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文生的笔更是已经写出残影。 此时的鹿堂治外,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山门,神情恍惚。 “为什么,为什么?” “瘟疫不是解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在死人?” 他喃喃自语,正是刚从绵竹县回来的秀才。 他原本已是要走的。 去下一处地方,去寻找所谓的天坛福地。 他本以为有易川的符水化解瘟疫,山下的绵竹县肯定百姓安乐,男耕女织。 但当他站在绵竹县中,还是看见在死人, 他们是被饿死的 已经来不及埋了,死的人面容枯槁,形似骷髏,被衙役像物品一样搬到一起,为了避免尸体腐烂引起瘟疫,统一焚烧。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却像乾柴一般劈里啪啦燃起火焰,黑烟冲天,无数黑鸦盘旋。 没走几步就能看见抓人的衙役,那些皮包骨的男人被衙役从家里拉出来,被拖拽到泥里,被捆成一串充军。 到处都是孩童的哭声,鼻子里是尸体焚烧的恶臭,到处是灰褐和血红。 他想用学的之乎者也去与衙役爭辩,却被一把推开,因为身上司隶腰牌才没有被抓走。 那些衙役告诉他,这是很平常的事,是朝廷的规矩。 家家户户基本都紧闭房门,秀才通过门缝对著从鹿堂治请回来的经卷磕头,一遍又一遍。 真人说过,他们是在叩拜自己的念想, 但是念想,真的能救他们吗? 秀才不知道,所以他决定再去问一问那个道人。 但是他回到鹿堂治时,却发现整个鹿堂治空无一人,甚至连守门的弟子也不见了。 秀才翻找了很多屋舍,最终,听见了中央的崇虚堂发出吟诵声。 而在秀才走进崇虚堂的瞬间,一碧如洗的澄澈天空几乎是瞬间风云变幻,浓云密布。 他才刚刚进入崇虚殿,便看见了被眾人围在中间高台的道人。 他看见了郡守,看见了县令,看见一堂的乡绅道民, “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謫,连传被其灾……负者,乃先人负於后生者也。” 高台上道人声音传来,他听懂了,这是承负之说,即先人的功过会影响后世子孙。 “先人罪过殃及子孙,后人何辜?” 崇虚堂里响起了秀才倔强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过去,看见了衣冠凌乱,披头散髮的秀才。 郡守皱起眉头,就要让人將乞丐一样的秀才轰出去,高台上易川却出声回应。 “先人功德福泽子孙,后人何幸?” 秀才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开口:“人有承负,物有承负否?” 易川点头:“承者为前,负者为后,因在前,果在后,凡有行为,必有承负!” 大堂中两人一问一答,玄机交锋,郡守听得秀才是个有本事的,不再驱赶。 “那若是,先人承负已尽呢?” 易川道:“后人自担因果。” 秀才停顿了下来,这一次他停顿了很久。 他的眼睛看见了郡守身上的珠光宝气。 他想起了刚刚那些乾柴般燃烧的百姓。 他想起了那些打发他寻找祭天天坛的官员,一个个锦绣罗缎,大腹便便。 他好像知道,自己问题的答案了…… 於是,他抬起头,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那若是……一个王朝的承负已尽呢?” 轰! 整个鹿堂治中驀然一静,郡守,县令,乡绅噌的站起身来。 握笔的文生已经不敢再写了,面面相覷最后看向郡守。 他们知道这一笔要是写下去,自己会以另一种方式名留青史。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向高台上那个蓝袍道人,希冀的等著他发声,等他驳斥这大逆不道之言。 “破宗伐庙,王朝更迭。” 声音平缓,这是易川回答秀才的八个字。 而在易川出声的一瞬间,鹿堂治外,天上的阴云急速收缩,扩散。 那是好像铅墨一般的黑,仿佛整个天地被触怒。 “此经何名?” “太平,天下太平。”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於是秀才拱手,在一眾瞠目结舌中大步流星的走出崇虚堂。 秀才抬头望著天空,此时一道狰狞怒雷自云层中响起,照亮了他的脸庞,近乎划破整个天幕。 “要下雨了……”他忽的想道。 秀才走后,整个大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人还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奇怪的看著刚刚还乐呵呵的郡守一脸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种诡异般的死寂一直持续了很久。 “这经,就传到此吧。” 易川看著浑身冷汗的记录文生,知道他们已经不敢写下去了。 但是汉字就是这样,博大精深,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牵附理解。 他刚刚与秀才问答的『承负』就是如此,你也可以叫它『因果』,你可以用来佐国安民,也同样可以用来搞风搞雨。 趁郡守县令都还没回过神来,易川出来崇虚堂。 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没在意。 想下山,一道怒雷突然劈下,易川险之又险的避过,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道亮惨惨的闪电劈下, “冲我来的?” 易川面色一变,终於感觉到不对劲了。 第12章 大贤良师【求求推荐票~】 乌云密布,闷雷翻滚。 一道道火蛇在漆黑的云层中翻滚嘶鸣,地上的枯叶被狂风吹起,升腾到半空中。 易川左右躲闪,狼狈躲闪,但那雷仿佛装了gps一样,诡异的瞄著它走哪劈哪。 “你凭什么劈我?这经早就出现了,关我何事!” 易川对著天空骂娘,那天雷依旧不依不饶,追得他上窜小跳, 像是被冥冥中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盯上,易川心中发毛,汗毛耸立。 终是避不过,一道怒雷精准劈中他的头顶。 易川闷哼一声,只感觉浑身僵直险些一头栽倒,身上传出焦臭味,体內似乎有什么东西隨著这道怒雷消散。 那是他苦修一月,积攒在肺腑之中的光气。 郡守与费诗张修闻声而出,只见到浑身焦黑,嘴里冒著黑烟的易川。 眾人关切上前,却被易川挥手屏退。 “无妨。” 他悲愤的望著天,儘量不理会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要知道天打雷劈自古都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人才能有的待遇,他不理解自己这种小道士哪来的这种运气。 “不愧是真人,竟然可以引借天雷淬体!!”张修眼珠子一转,抢先出声。 要不说这黑脸能当祭酒,易川撇了张修一眼,身体的僵直慢慢褪去。 暂时下不了山了,他踉蹌著镇定自若的往自己屋舍走。 郡守和费诗见易川被劈还能行动自若,更加震撼於易川神通。 “那个狂生是谁,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一定要抓住治罪!” 眼见易川有如此神通,那经肯定非同凡响,郡守更加暴跳如雷! 刚才的事情可大可小,算不上叛逆,他只恨刚才那秀才破灭了自己名垂青史的机会。 在费诗的安排下,诺大的鹿堂山顿时风声鹤唳,但找遍了整个鹿堂治也没瞧见那个秀才的身影。 劈完易川后,天上的云层似乎也散去不少。 不过这一切都跟易川没有关係了。 接连几天,易川都不敢出门,窝在房间里,冥冥之中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锁定,心中直发毛。 这次算是亏大了,他一月苦修採食的六气在那道天雷下化为乌有,手臂皮肤都透明了几分。 “一朝回到解放前,早知道要被雷劈我还传个劳什子经?” “没道理啊,符水救人不劈,传个经就遭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道天雷给了他一个教训,他这个残仙並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但是这个底线是什么,他完全搞不明白。 易川坐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正襟危坐,正在吐纳飞泉之炁。 “万幸,还能再修回来。” 他张开眼睛,感受到肺腑间再次流动的光气,长舒一口气。 “越是修行越能感觉这食炁法的玄妙,就是不知回到白云观还能不能修炼。” “此地不能久留,还是先去阳平山找那张衡拿了食炁法后两篇。” 打定主意,易川从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和几天前相比,天上的云层明显淡了很多,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也没有那么浓烈。 没有知会张修和县令,易川简单收拾包裹后便从鹿堂治后山悄然离去, 相比前山,后山就有些人跡罕至了,而且和光禿禿的前山山体相比,偶尔还能看见几处绿色。 易川脚程极快,兔起鵠落般在山间飞跃,只觉眼前景物都在不断倒退, 这是修行的大自在,《食炁法》上描述上古食炁大成者,都是可以凭虚御风,那种逍遥易川此时也只能艷羡。 “可惜了,如果没被雷劈说不定可以更快一点。” 易川心中嘆息,抬起头忽的远远瞥见了前方密林中一个人影,心中一动,放缓了速度。 此人正是前几日崇虚堂中与他辩经的秀才,只是秀才此时脸上儘是泥污,身上多处剐蹭,显得很是狼狈。 “道长神色匆忙,不知要往哪里去?” 秀才也看到了易川,小跑过来遥遥行礼。 “去应一个长者之约。”易川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山林里走过来的秀才,发现其虽神態狼狈,但是眼神却格外透亮。 像是一块山巔的雨后青石,剔透纯粹,洗去了某些杂质。 “你又为何会在这?”易川疑惑开口。 秀才抱拳爽朗一笑:“前几日多谢道长传经解惑,只是那郡守心胸太过狭隘,为了躲避衙役,某只好在这后山躲藏了几日。” 易川点点头:“只是几句问答而已,並没有触犯大汉律法,如今郡守已经回去,想必不会难为你了。” “山遥路远就此別过,若是有缘还有再见之日。” 寒暄了几句,易川对秀才抱拳施礼,准备继续下山。 “道长请留步……” 眼见易川就要离开,秀才忽有些为难的喊住了易川。 思虑再三,秀才拱手道:“某还有个不情之请,道长是有真神通的,必不会隱於一隅,若是某日道长云游至巨鹿一带,还请带个口信给我父母和两个族弟,说角在蜀中一切安好,只是寻访天坛还需要些时日,让他们不必牵掛。” 易川眉头一皱,刚想回绝,忽的捕捉到某个关键字眼,瞳孔一缩。 “你说……你叫什么?哪里人?” 虽然不解,秀才还是再次抱拳重复了一边:“回道长,某姓张名角,乃是巨鹿人士,” “你是……张角?!” 易川惊呼一声,忽的感觉手背一烫,举起一看,手背上一月来不曾有过动静的月牙此刻正在不停闪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以为我到这鹿堂治是为了救治灾民,没想到,是为你而来……” 良久,易川喃喃出声,抬头看著秀才,眼神无比古怪。 他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雷劈了。 无量天尊,第一次在阳仙房把人打晕,怎么就不细致的问一下名字呢? 易川脑门挤满黑线,谁能想到,不久后敲响大汉四百年惶惶丧钟的大贤良师,此时此刻,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狂生秀才…… “道长认识我?”张角喉结动了动,被易川的眼神看的发毛, “认识。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易川嘴角抽了抽,感受到手背月牙的灼烫,他明悟过来了,自己寻找的那部分道果分明要应在这位大贤良师身上。 念及此处,易川再不迟疑:“张角兄接下来是要继续走访蜀中大山寻访天坛吗?若是不嫌叨扰,贫道愿一同前往。” “真的!” 张角闻言顿时大喜过望,眼前这位可是能画符救人,硬抗天雷不倒的真神仙!若是能和自己同行,不说別的,自己的生命安全肯定是有保证了。 易川点头:“自然。” “可是,道长刚刚不是说要去赴一位长者之约?” “事急从权,想必那位长者会体谅的。” 第13章 古庙白猫 大汉疆域辽阔,蜀川则是多群山险峰,江河大湖。 又因为山上多云雾繚绕,使人常常幻想山中有不死仙人,求仙问道之风自古有之。 也难怪祖天师张道陵最终选在蜀川传教,创二十四治。 离开鹿堂山已经一月,一路易川和张角跋山涉涧,沿龙门山南麓下行,过市亭,穿湔江河谷。 河谷难以通行,只有一条木头栈道修在石壁上,下面就是湍急咆哮的江流,人走在上面只感觉心惊肉跳,摇摇欲坠。 易川走的极稳健,肺腑之中六气盈转,瞳孔熠熠生辉。 也不知道是不是山中灵炁充裕的原因,他明显感觉这一月以来修行食炁法的速度快上不少。 这一个月修养下来,易川被天雷劈散的修为已经恢復,甚至犹有精进。 比如这湔江河谷,两边峭壁相隔有七米左右,易川觉得自己若是竭尽全力,完全可以纵身一跃就到对面河岸。 但这未免有些惊世骇俗,所以还是跟著张角攀爬栈道。 当两人爬过栈道穿到对岸时,天色已经昏冥,两边山谷传出猿啸声,听的人心里直发毛。 “估计来不及赶到彭州,这个时辰估计城门估计早就关了。” 张角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为难。 “看来今晚又只能露宿野外了。” “这倒未必。”易川指著前方,目光熠熠生辉:“前方似有一座小庙,我们可以到哪里落脚。” “小庙?” 张角皱眉,看向易川手指的方向,只见山雾繚绕一片昏冥,看不出一点建筑的影子。 “道长倒是好眼力……”张角没有提出疑问,只是嘆服,这一个月来他已经见识到易川的神奇,除了眼力极好之外,每天吃食也仅仅几颗山果就能果腹,跋山涉涧也不见气喘。 “古之真人,其寢不梦,其食不甘,其息深深……诚不欺我也。” 张角心中感嘆,快步跟上易川的脚步。 走上一条栽满松柏的古道,这个时间已经望不到人跡了,月影下柏影森森,好像群魔乱舞。 走了几里,果然远远望见了一处小庙,小庙已经破败,塌了一面墙,遮风挡雨做不到,但是当作落脚休息一晚倒是可以的。 走进小庙,庙里面却是早有歇脚的人,一个黑瘦的汉子警惕簌的站起来谨慎望著走近的易川和张角,柱子旁靠著一个似已经睡去的幼童。 “我是朝廷亲派司隶,不是歹人。” 月光下张角亮出腰牌,黑瘦汉子猛然面色一变,身形退后几步,似要抱著孩童夺路而逃。 “放心,某是司隶,不插手当地州县军务,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閒差。” 张角將腰牌晃了晃,出声解释。 他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逃避徭役躲进深山的流民,这一路走来,他和易川遇到太多。 黑瘦男人这才长鬆一口气,对著张角拱手:“原来是朝廷官人,失敬失敬。” “什么官人不官人,到底不过一个无家可归流落荒山的可怜人。” 解除了误会,黑瘦男人当即抱著熟睡的幼童给易川和张角挪出了位置。 易川与张角和衣盘膝坐下,黑瘦汉子也点燃柴火,乾柴温热,原来刚才他远远听见动静將火给扑灭了。 易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观察著张角, 日后的大贤良师果然不是凡人,察言观色的本领快赶上鹿堂治那个黑脸祭酒了。 “那份道果真的应在张角身上吗?” “那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反应?” 易川心中思忖,看著手背的月牙,自一月前道破张角身份发烫之外,这一个月又沉浸了下去。 小庙一面墙塌了,山风冷颼颼的灌进来,柴火被吹的火星四溅。 张角正在和汉子閒聊,庙门口忽又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汉子当即应激性的就要扑灭柴火,被张角一下摁住。 三人看向庙门口,先是一个四脚的影子被月光拉长照进庙中,十几秒后,一只白猫在月光下出现,嘴里叼著一只硕大的老鼠,身体好像没有重量,轻轻一跃落到了庙中。 一时间三人一猫好像都有些惊讶。 白猫望了一眼张角和黑瘦汉子,看见坐在里侧的易川了,瞳孔立马警惕起来,喉咙发出咕咕声。 过了一会,白猫別过头,优雅的踩著猫步大摇大摆的从三人中间经过,好像是大方的原谅了这几个闯入自己领地的人类。 白猫轻盈一跃就叼著老鼠上了供奉神像的石台,眾人才看清那里有一个粗麻破布围起来的窝,白猫踩了踩,眯著眼睛蜷缩成一团。 “好白的一只狸奴。”张角发出感嘆,这猫明显是野猫,但是一身皮毛却像绸缎般光滑,在黑暗的夜色中真如白雪一般。 见是虚惊一场,黑瘦男子这才长鬆一口气。 就在此时,男人怀里一直沉睡的幼童甦醒了,看见了易川和张角,有些怕生,抱著男子裤腿。 男人顿时无比心疼的將幼童抱起,易川这才发现孩子面色苍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是,染上瘟疫了?!”张角瞳孔一缩,当即如临大敌般站起身来,对鹿堂治的灾疫还记忆犹新。 “不是瘟疫,不是瘟疫,是瘴疟。” 黑瘦汉子立马澄清,面色灰败: “虽然如今各处瘟疫盛行,但我们彭州一直不曾染疫。” “正是因为弘儿瘴疟,某才不得不躲避差役逃进山中,不然某一走,弘儿无人照料必死无疑。” 说罢,这个男人眼含热泪,悲恫的將孩童拥进怀中。 “爹爹不哭,不哭……” 孩童不知父亲为何悲哭,笨拙的去擦拭男人眼泪,眼见孩子如此乖巧,男人更加崩溃。 眼见此状,易川和张角都有些沉默。 易川清楚,瘴疟,就是恶性疟原虫感染,在这个时代染上就是绝症,东汉马援征交趾,“士卒瘴死五成”就是此疾。 “你们是彭州出来的?” 捕捉到关键字眼,张角讶异出声。 彭州,正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男人擦去眼泪:“不错,我带著弘儿出来,准备向北而行,逃往龙门绵竹。” 张角闻言一愣:“绵竹?你去那干嘛?” 男人的脸上立马充满崇敬:“我听说那边有座鹿堂治,有云游的仙人在那焚符救人,救了一县的百姓!” “我想去试试能不能有幸见到那位神仙,求一张符救我的弘儿!” 第14章 南华天坛 “神仙……” 张角瞳孔出神。 他偷偷瞄向一旁的易川,发现易川正在逗抱著男人裤脚的小孩。 男人闻言当即大喜:“怎么,官人也知晓此事!” “確有听说。” 眼见易川不作声,张角沉吟许久,默契的没有道破身份。 “连官人都听说过此事,那看来不是子虚乌有,有救了,我的弘儿终於有救了!” 男人抱头痛哭,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神仙之说毕竟虚妄,那位仙人也未必久在鹿堂治,我同样是修道之人,学了几味偏方,若是相信贫道,我可以给小郎诊治一二。” 易川忽的抬起头,谦和一笑。 这个小孩確实危在旦夕了,这么冷的山风从庙外灌进来,但是头上仍旧大汗淋漓,汗出如油。 就这清醒的几分钟,小孩已经疲倦不堪,趴在父亲的腿上就要睡去。 “这个……” 男人面露迟疑,他早就注意到易川身著道袍了,但是易川的长相实在太年轻,在他的认知中,道士都是越老越有本事,最好有一把白鬍子,如此年轻最多只是个道童,自然没有太当回事。 这年头,不是没有庸医误人的, “这位道长虽然看著年轻,但是確有真本事,小郎不妨一试。” 张角出声,眼底流出一丝惊喜,他清楚既然易川如此说,那多半有十足把握救治孩童了。 眼见司隶官人发话了,男人眼中的质疑才消减了几分。 “可是这荒山野庙,既无法器也没草药,道长如何医治?” “一碗清水即可。” 一碗水就行了?男人面露迟疑,望向张角,看见张角点头,这才咬咬牙。 “好,我这就去找!” 说罢,男人当即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柴走出小庙,石台上那只白猫眯著眼,偷偷观察著这几个两脚兽,疑惑他们在干什么。 半晌后,男人捧著一叶清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易川接过树叶,隨后开始念念有词,右手掐诀在水上比划了两下,食指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水面。 “可以了。” “这就可以了?”看著易川递迴来的树叶,男人有些傻眼。 这下他是完全不信了,若是瘴疟如此简单就能治疗,他也不会要带著孩子千里迢迢去寻找所谓仙人。 他捧著叶片,水还是原先的水,清澈透亮,是他从江中舀的。 “算了,就当给弘儿解渴了。” 男人嘆了口气,轻轻將在张角怀中睡去的弘儿唤醒,將叶片边缘对准嘴巴。 幼童的嘴巴乾燥起皮,迷迷糊糊一饮而尽,隨后又沉沉睡去。 叶片上还有些残留的水滴,男人没有在意,隨手丟在破庙角落。 此时石台上的白猫却是突然站了起来,琥珀般的瞳孔盯著叶片上的水滴,透出迷茫,带著一种本能的渴求。 趁著三人聊天,它轻轻跃下石台,粉嫩的肉掌缓衝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围著地上叶子转了几圈,前掌扒拉几下,但最终白猫还是昂起头,跃回石台。 这是一只骄傲的猫。 男人並没有將易川的救治当回事,此时已近子时,深山中沆瀣之炁充盈,易川闭目盘膝而坐,开始採气。 对此张角已经见怪不怪, 於是破庙中只剩下张角和男人在閒聊。 不可避免的,两人扯到了祭天天坛的话题,听张角描述適合天坛场所的特徵后,男人却是一拍大腿, “我好像知道有一个地方,烟气冲霄,峰顶接云气,插旗也不逆不旋。” “当真?!”张角闻言立时大喜。 天坛场所並不是隨便找的,讲究极多,要有水土吉兆,而且方向一定是正南,做到峰顶接云气,山形如法坛。 “不知你说的地方在何处?” 男人当即指向破庙的南面: “就在彭州城外不足数里处,我们本地人都叫他南华山。” -----------------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破庙时,食炁一夜的易川缓缓睁开了双眼。 石台上的白猫已经不见身影,想必已经出去觅食了。 小孩还在酣睡,被男人背在身上,几人就此告別。 “哦,有符合条件的地方了吗?” “对!若是勘定无误报告朝廷,我就可以回去復职。” 古庙门口,见张角满脸兴奋,易川面色古怪,不好点破。 你是大贤良师,怎么可能復职?你要是復职了,这大汉四百年丧钟由谁来敲? 张角不知道易川想法,此时的他毕竟只是个少年,当官出人头地仍是他所追求热衷的。 而且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想法没有对易川说过。 若自己为官,一定可以改变些什么。 “走吧,按你所说南华山离此处不远,中午就能赶到。” 和张角出来小庙,易川忽的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摘下一片树叶,在密林中收集了一小汪露水。 “道长这是……” 看著易川古怪动作,张角疑惑不解, “无事,只是某个小傢伙似乎很爱乾净。” 手指在露水中轻轻一点,易川面露微笑,返回破庙將树叶放在石台上, 从他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神像后面堆积如山的老鼠残骸…… 易川和张角走了不久,黑瘦男人突然抱著孩子气喘吁吁的跑回了破庙。 只是此时的小孩唇红齿白,两眼炯炯有神,哪里有半分昨晚奄奄一息,虚弱无神的姿態? “弘儿,你说……这块木牌是昨晚那个蓝袍哥哥给你的吗?” 男人牵著孩子,左手里攥著一块木牌,声音都在颤抖, 小孩不知道爹爹为何这种表情,自己一觉醒来脑袋没有那么困,能走路了,爹爹不应该是高兴吗? 他点点头:“嗯,是那位蓝袍哥哥昨晚偷偷叫醒我塞给我的,他说让我带著这个和爹爹去要去的地方,然后把这块木牌交给一个黑脸叔叔。” “我们要去的地方……”男人皱眉,抬头茫然的看向北方。 是了,昨晚张角和易川正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终於意识到什么,男人嘆息一声,拉著孩子对著难免遥遥磕了几个响头,向北而去。 他手上木牌在阳光照耀下闪著奇异的光泽,上面是新刻的两个篆字。 男人认识,这两个字唤做——太平。 …… 男人离开后不久,一只白猫叼著老鼠晃晃悠悠的回到古庙。 轻轻跃上石台,白猫看见了叶子上的露水, 疑惑的围著叶片转了转,白猫前掌扒拉了几下,隨后琥珀般的眼睛眯起,低下头舔了一口叶片上的露水,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咕咕声。 那是一只好两脚兽。 第15章 得寻道果 张角兴致勃勃,脚程极快走在前面。 易川落后他两步,不多不少,不管张角速度如何,始终是两步。 这一个月来他与张角结伴而行,但基本都是张角去哪他去哪。 已经入夏了,路旁古柏呈现独特的灰绿色,没有人修剪,长得鬱鬱葱葱狂放交错。 松柏下行走了数里,几个时辰后,两人终於见到了古庙男人口中的南华山。 虽然没人带他们来过,但是看著山巔不散的云雾,二人心中都有这种感觉。 “南华,好大的口气,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我了解的那个『南华』” 易川站在山脚,伸手感受著流动的光气。 只是站在山脚望著云雾繚绕,易川便感觉《六气食炁法》的运转顺畅了不少。 “要下雨了。” 张角仰头看向天空,天色正越来越暗,有一团浓云正在向南华山的方向飘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不想折返,咬牙上山。 南华山有好几个峰头,不知道男人说的地点在哪,两人只好一座一座找过去。 行到一半,大雨终究漂泊而下,雨水由山壁高处匯集数十道悬瀑,银河倒泻般往下降落。 再走半里多路,被淋成落汤鸡的二人已到一处仅供一人前行的栈道,张角低头向山下一望,只见一片冥漾,哪里看得见人家?连山峰都藏在云雾中间。 想著易川在身边,自忖性命无虞,张角咬牙冒雨穿行。 雨中的易川却是古井无波,甚至有些欢喜。 他能感觉到,此处山峰灵炁充足,简直是上佳的洞天福地,就是在行走中,也有无数的光气往口鼻中钻。 又行到一处峰头脚下,张角左右环望一周,大喜出声:“当是此处了!” 易川同样观察一圈,只见此地眾峰环绕,有一整块巨石在正中凸起为岩峰,山雨磅礴中竟宛若一个静坐老者。 就是不懂玄门风水易川也能感觉到此地的非比寻常。 而且不知怎的,行至此处,易川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直等到雨停,张角拿出专门器具测量。 先是一面五色旗插在岩缝中,旗面不逆不旋,而后张角又站在岩峰上大喊,听著回音空谷传响。 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张角的眼神越来越亮。 “没错了!没错了!” “道长,此处正是绝佳的祭天天坛场所!” 兴奋的收起器具,张角四下张望,却看见易川正在岩峰下来回踱步,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道长怎么了?” 张角爬下岩峰,他还是第一次见易川露出这种神情。 “此处確实是洞天福地不错,但只可惜,似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 张角扫视了四周一圈,並没有看向人类活动痕跡,正满腔疑问,却见易川口鼻之中忽的喷出一道白气,如星驰电掣般,飞向山崖上一株参天桂树。 咔嚓一声,桂树树体颤抖,隨后一道裂缝竟然在桂树下显现出来。 易川眼神眯起,他本来只是感应到那个地方不对劲,出手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別有玄妙。 在他旁边张角瞪大了双眼,却不是因为岩峰冒出的这道裂隙,而是震撼於易川口喷白光的神仙手段。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易川施展! 两人走到近前,裂缝入口狭窄,里面弯弯曲曲,果然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不断往里走,里面的甬道越来越宽,深入几十米后,终於出现了一个出口。 从出口爬出来后,里面果然別有洞天! 两人正置身於一个宽敞的石室中,顶上镶嵌著一颗颗夜光石,中间有一个圆形法坛。 而在石室的正上方,赫然刻著两个篆字。 “於……吉?!” 易川猛然心中一跳。 “竟然进了于吉的道场?” 易川眉头紧锁,他小时候特喜欢看一部叫做《神话》的电视剧,自在误打误撞在鹿堂治给张角传经之后,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会不会就是歷史上的于吉,没想到真有其人。 他看向旁边的张角,按他了解的歷史,本来应该是于吉传的这位大贤良师《太平经》…… “石室没有积灰,这位于吉道长应该云游不久。” 张角咽了口唾沫,俯身摸了一下地面,震撼与这个于吉竟然能在岩峰开闢洞天的手段。 还好,跟易川相处久了,他的神经早就被磨礪得无比大条,震撼过后就开始好奇石室中陈设。 正中法坛是一块通体与石室连接的石台,摆放著很多东西,如八卦镜,法印,如意,令牌,镇坛木,打鬼棒,铜铃,钟鼓之类,在鹿堂治居住一月,张角倒是大多都认得。 然而旁边的易川却直接略过了这些法器,眼神直勾勾看向法坛中间插著的一根木杖。 木杖共有九节,通体青色,像是竹製,杖首鎏金,竹节间包著铜箍。 “寻了你这么久,想不到你竟然在这……” 易川喃喃自语,一时间不知道是惊是喜。 他能感觉到,那份在岁月长河中牵引自己而来的道果,就在这根九节杖中。 在张角诧异的目光中,易川走上石坛,双手握住木杖,竟像是在面对一个久別重逢的亲友。 因为,两者本就是一体的。 双手握住九节杖,感受到九节杖中传来的亲切,易川用力一拔。 嗯? 再用力一拔,食炁一月,易川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气力的,寻常几个成年男人也不会是对手,但整根木杖就是纹丝不动。 他往下一看,这才发现整根木杖的下半部分竟然插入石台之中,严丝合缝,简直像是从石台中长出来的一般。 接连试了几次,终於意识到了什么,易川看向后面的张角。 “你来。” “我?” 张角看了看四周,確定易川喊的是自己,奇怪的爬上石台。 “道长,以你的神通都无法拔出,我又怎能……” 话音未落,啵的一声,整根九节杖已经被张角握在手中,因为用力过猛,张角还险些栽倒。 ? “这……这是为什么?!” 张角表情震撼莫名,打量著手中九节杖, 而易川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奇怪。 张角先是拿著九节杖在石室中挥舞了两下,新鲜劲过了,隨后便坦然的將九节杖双手递给易川, “既然是道长所求之物,某代为拔出,自当归还道长。” 易川摇摇头,却没有接手, “不了,这根九节杖並不属於我。” “至少,这个时代不是。” 最后看了九节杖一眼,易川头也不回,负手走出了石室。 第16章 阳平治 彭州县。 卯时一到,城楼鼓动,包铁的木质城门轧轧开启,早就等在城外担菜的百姓鱼贯而入。 县南边有官府专门设立的菜市,穿著粗麻的农人担头挑著葵韭菘根走过街巷,蜀商设摊卖布,铁匠铺中锤声鏗鏘,人声鼎沸。 虽然仍旧萧条,相比於绵竹来说,彭州不论是人口密度还是经济水平都上了几个档次, 几乎是在张角拔出九节杖的瞬间,在彭州菜市槐荫下,一个踩著草鞋的老道人忽的闷哼一声,嘴角出现一道血跡。。 他浑浊的双眼抬头看向城外云雾繚绕的南华山,有些惊讶的擦去嘴角血跡。 “奇怪,这个时间就出现了吗?” 有些惊疑不定,道人手掐指诀,算了很久,眼神愈发惊骇, “何方道友,竟然横插一脚,抢贫道的徒儿?” “而且跟脚奇怪,竟不是真身……” 老道猛地抬头,眼中透出忌惮,权衡利弊后最终嘆了一口气,收起算命摊子走入彭州街巷之中, 他装束奇怪,街巷上的百姓却好像没有看到一般,须臾之后,佝僂的身形渐渐隱於喧囂市井…… --------------- 告別了南华山,手持木杖的年轻秀才,脚步轻盈的蓝袍道人从山顶下来,两人慢悠悠的渐渐走到彭州县外。 心中肯定还是有些不爽的,易川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瞥过张角手中的九节杖。 明明是你让我来找你的,贫道辛辛苦苦找了你两个月,你却不跟贫道走,这不是埋汰人吗? 反观张角却是一脸兴奋,却不是因为手上的九节杖,而是自己终於找到了適宜的祭天天坛。 只要把相关信息报给朝廷,自己就能回到巨鹿,凭自己举孝廉秀才的身份,定可以真正谋得一官半职! 我见过了人间疾苦,也真正走过大汉的乡野村落,高堂市井,我染过瘟疫,也见过神仙。 我一定会是一个好官,会真正改变这个朝堂! 彼时的张角如此想著,大汉的风吹起他身上破烂的麻衣,他拄著木杖,昂首阔步的走进彭州。 与街上的百姓打听县衙所在后,两人快步走到县衙,却被告知县令正在处理公事,稍作等待。 拔山涉涧一月,刚刚又从南华山淋雨过来,易川还好,身上的蓝袍始终一层不染,反观张角却是已经蓬头垢面,若不是手上的司隶腰牌,甚至会被衙役当做流民赶出去。 等著无聊,而且或许是彭州县內人气多了,易川食炁法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百无聊赖的走在县衙的庭院之中,易川抬头仰望,忽的看见了彭州北边一座高耸如云的山峰。 那山並不高险,也比不得彭州南面的南华山云雾繚绕,但却奇怪的遍山幽绿。 要知道一路走来,易川见过的山峰大多都是光禿禿的黄褐色,山上难见草木,就是彭州周边几座山峰绿色同样稍显稀疏 “那是什么山?” 易川看向县衙门口的一个衙役。 看易川与张角穿著落魄,衙役眼里闪过一丝傲慢, “那是阳平山,也是蜀中二十四治之首!” “阳平山?” 易川的声音隱隱高了一个调,听见动静的张角出来,不知道易川为什么如此惊讶。 “那確实是阳平山,也是我本来的目的地,我想著作为二十四治之首的阳平山肯定是洞天福地,说不定是一个適宜的祭天场所。” 问清缘由后,张角笑著解释道,他一开始计划的便是造访蜀中二十四治,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同样是二十四治的鹿堂山。 这阳平山本是张角最后一个目的地,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在南华山就找到了適宜天坛。 主要是易川这一个月来从来没有问过张角要去哪里,易川对东汉地理也是一头雾水,哪里知道一开始张角的目的地就和他一样? 闻言易川嘆了一口气,只觉世事微妙,奇怪的看向张角。 “你还记得我在鹿堂山下曾经和你说过要去赴一个长者之约吗?” 张角愣了一下,隨后恍然大悟道:“记得,嘶……难道道长所说的长者就在阳平山?” 看著易川点点头,张角的表情顿时也无比精彩。 “我看这县令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不如我先陪著道长前往阳平山赴约如何?” 『如此,也好……』 易川点点头,既然阴差阳错的走到这里了,对於传说中的嗣天师,易川也想去拜见一下。 九节杖暂时是拿不回来了,先把《六气食炁法》的后两篇拿到手也不错。 两人当即离开府衙,彭州县街巷两旁建筑颇多,沿街商贩喧囂中,一只白猫忽的轻盈跃上房顶。 左看,右看。 舔了舔脚上的毛,白猫琥珀般的眼睛中透过一丝迟疑,最终顺著易川和张角的方向跑去。 易川和张角离开不久,彭州县令忽的风尘僕僕赶回了县衙。 问清两人装扮和样貌后,县令当即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他们真的说自己是从绵竹过来的?” “是了!是那个神仙不错!” “我早就听说绵竹那位能画符救人的神仙下山云游,一路上施法救人无数,郡守特意提点方向可能会经过这边,没想到竟然真的到我彭州来了!” 眼看几个衙役还在懵圈,县令暴跳如雷:“几个没眼力见的畜生!还在这杵著干嘛,耽误了本官仙缘,本官把你们全家都拉去当徭役!” 一脚將衙役踹出县衙,县令绿豆大小的眼里满是狠戾,隨即加派人手全县寻找两人去向,衙役倾巢而动,一时间满县风雨。 此时此刻,易川和张角已经行至阳平山脚。 刚到山脚,易川便见得山上青松屈曲,翠柏阴森,山间出云纳雾,山峰锥尖虽然不高,却也崎峻异常。 “这才叫道家气象嘛!” 易川感嘆一声,与之相比同是二十四治之一的鹿堂山在张修那黑廝管理下倒像是个乡野的黄色土坡了。 “道长可是自绵竹鹿堂而来?” 刚到山脚,一个头戴黄色冠巾的年轻道人早已在山道上等候多时,在两人中扫视了一圈,最终看向了身著蓝色道袍的易川。 道人不过弱冠的年纪,神色倨傲,看的张角十分不爽。 见易川点头,冠巾道人再次拱手开口:“贫道乃天师张道陵之孙,当代师君之子,姓张名鲁。” “师君早已等候多时,烦请道长隨我一同上山。” 第17章 天命真修 “你们事先知道我们要来?” 张角拄著九节杖,有些不可思议。 张鲁点点头:“自然,否则也不会差我到此等待。” 易川和张角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惊讶之色, 正准备上山,张鲁忽的伸手拦在张角面前,眼神居高临下。 “抱歉,师君吩咐过,只见道长一人。” 虽然奇怪,但易川还是先安抚住张角的情绪:“罢了,你就先跟阳平治的弟子在山下等待,我去去就回。” 张角沉吟片刻,最终点点头,冷哼一声跟著张鲁身边的弟子去了山脚凉舍。 跟著张鲁上山,一路上盘坡转径,揽葛攀藤,走过数个溪涧,眼见易川仍旧呼吸平稳,不见气喘脸红,张鲁眼中的傲慢才收敛些许。 张鲁在观察易川,易川同样在看这位张道陵之孙,同样也是日后的第三代天师。 易川对这位第三代天师所知並不多,他毕竟只在白云观待了三年,只依稀记得在龙虎山《天师本纪》记载中,这位第三代天师才是真正將二十四治转化为五斗米教的人。 但每每讲到这里,记忆中的老观主总是一脸异色,这是易川印象中老观主第一次对祖师爷露出那种神情。 “哪里来的野猫?” 又跨过了一个涧,张鲁回头,看见一只白猫站在溪涧对岸。 白猫爪子在溪涧上放下去又收回来,来来回回似犹豫了很久。 它不喜欢水。 易川也看了过去,和白猫眼神对视上,白猫僵硬了一下,琥珀般的瞳孔移开,隨后若无其事舔著爪子。 嗯,猫没有跟著人,猫是自己想过来的。 “仙家福地哪容此等秽物?”张鲁冷哼一声,捡起石头就要嚇跑白猫,被易川叫住。 “无妨,这是贫道的猫,他跟著我上山,不会乱跑。” 於是易川又返回溪涧对岸,微笑著俯下身子, 白猫见易川靠近,瞳孔一竖,警惕地跑开几米远, 看见易川俯下来的身子了,白猫端庄的坐著,猫头一歪,像是在沉吟思索,最终小碎步跑过来,轻盈的跃到易川肩上,踩了踩,舒服地眯著眼趴下。 自己跳的是肩膀,不是臂弯。 嗯,自己不是被养的家猫。 “道长倒是养的一条好狸奴,” 张鲁不自然地笑了笑,只好作罢,继续引著上山。 易川没有回答,苦笑的看著肩头的白猫,小声开口:“我没有拐你,是你自己找过来的。” 眼见一身毛髮雪白,易川食指碰了碰白猫鼻头: “总得有个名字,我就唤你白泽吧。” 白猫鬍鬚动了动,眼睛圆溜溜的看著易川,没回应,也没反对,尾巴一搭一搭的。 有了白泽,上山的路总算不太枯燥,又行了几里,远远的终於瞧见了一座类似鹿堂治的建筑。 此时正有几个穿著官府服饰的人从阳平治走出,看见两人后认出了张鲁,遥遥一拜,往山下走。 易川扭头,看著山道上几人的背影,眼睛眯起。 “道长,师君就在天师静室中等您。” 走了一路,张鲁早已经腿软筋麻,將易川引到天师静室前后,便拱手告辞。 木门敞开,易川一步跨入,一个脸上沟壑密布的白髮老道正坐在蒲团上,笑眯眯的看向自己。 而见到老道的一瞬间,易川肩上的白泽忽然应激性地弓起身子,毛髮竖起就要跑路 易川一把摁住,平静的看向张衡:“无妨,无妨,师君不会以大欺小的。” “哈哈哈,贫道早就听说彭州小庙有一猫妖,但也幸得猫妖的存在,整个彭州才没有爆发鼠疫。” 张衡乐呵呵地笑著,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易川坐下。 人老近妖,眼见这位师君一语道破了白泽的跟脚,易川眼底更添几分忌惮。 “鹿堂治那边张修师弟可还安好?” 青烟裊裊中,张衡脸上皱纹颤动,笑著开口。 眼见易川没有回答,张衡自嘲一笑:“那应该是很好的,父亲几个弟子里面只有他的资质稟赋最高,否则也不会將《太清玄云录》中最难修的《六气食炁法》传给他。” “可惜,他生性惫懒,一人跑到那鹿堂休养生息,却把师君的位置扔给我。” “四年了,自从家父羽化之后,竟然一次也不回来看望我这个师哥……” 此世此刻的张衡不像那个歷史上的嗣天师,长吁短嘆,絮絮叨叨,倒像是一个农村埋怨家长里短的老人。 “不知师君一月前送到鹿堂山的书信是何用意。” 易川则是不愿再寒暄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张衡愣了片刻,隨后摇摇头,给了易川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师君也不知道?”易川眼睛眯起,他想过无数可能,却没有想到这位嗣天师如此回答。 “那是我父亲羽化前留下的。” 张衡浑浊的瞳孔看了易川一眼:“他留下遗誥,自他羽化之后,会有一天命真修出现!” “此修承著我道门千载气运,是我道门兴盛转机!” 易川眼睛眯起:“师君的意思是,张天师遗誥中的天命真修是我?” 张衡笑了笑,言之凿凿:“送出那封信后,今时今日出现在我阳平山之人,便是天命真修。” 这一刻,张衡身上气机狂放,刚才那个絮絮叨叨的农家老人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 张衡话音落下,整个阳平山的气机忽的一变,在易川的感应中像是整个山势朝著自己倾轧而来,排山倒海竟將他体內的光气压制的暗淡无光。 白泽早已炸毛,弓著背看向张衡,想要扑过去撕咬,但是眼底更多的却是恐惧。 看著面前这个仍旧笑得和蔼的白须老道,虽然一身食炁修为被压制,易川却忽的笑了, 他从来没有笑的如此开心。 眼前这位嗣天师似乎算错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 天色已经昏冥,阳平山脚的张角已经等得不耐烦,正想上山,却迎头撞上了刚刚送易川上去的张鲁。 张鲁拱手行礼:“刚才那位道人与师君讲法颇有所获,已经决定留在阳平山清修,不定何时下山,你不必等他了。” 张角皱起眉头,还待再问,但见张鲁神情冷漠,只好作罢, 料想以易川的本事不会吃亏,蓬头垢面的张角点点头,拄著九节杖下山。 第18章 旷古绝世的修 阳平山距离彭州县有些距离,天色已经黑了,料想彭州县已经关门,正愁著今晚何处落脚,远远的却看见彭州县方向一大群人举著火把敲锣打鼓朝自己走来。 领头的人看到张角了,忽的对著后面喊了一声,而后朝著张角的方向奔来。 来不及躲避,张角被领头的衙役扯住衣角,而后一个大肚便便的胖子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每走一步身上肥肉都在乱颤。 绿豆大小的眼睛瞄了张角一眼,看见其披头散髮流民一样的装扮,眼底有几分不屑。 但是看到张角手中的九节杖之后又有些慎重起来。 他记得,这是道士才用的法器。 “可是绵竹鹿堂过来的?”县令试探的问了一句。 张角脑子还在蒙圈,下意识点点头。 那没跑了,话本里仙人总是不修边幅的,县令摸著自己的山羊鬍,脸上顿时露出討好的微笑: “仙人舟车劳顿,一路显化至我彭州县,本县令自小仰慕仙圣,还请神仙到府上一续,聊表地主之谊。” 好像有点知道这群人误会什么了,张角想开口解释,但想到如果不依靠这群人,自己今晚可能要露宿荒郊野外,沉吟许久没出声。 易川不在,自己一个瘦弱秀才荒郊野外真不一定能安全见到明天太阳。 见张角久久没回答,县令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连忙让衙役將张角拥上轿子,抬回县衙。 县衙內部却是早就已经张灯结彩,张角刚下轿子,就有两个长得极秀气的婢女上前扶著,张角面上羞郝,没搭理,走入县衙。 县衙里早就摆满了酒席,全是张角闻所未闻的美味,飞禽走兽,珍果蔬菜几乎摆满。 张角一进门便有无数穿著华丽的人上前行礼,嘴里说著某某县令,某某家族,某某官员云云。 被强拉著坐在主位上,宴席开始,身边开始觥筹交错,桌上的菜是何飞禽走兽他大多不认识,错金嵌玉的酒杯中酒液呈琥珀色,杯底沉著磨碎的硨磲屑…… 张角刚开始还浑身不自在,但奇怪的是自己很快平静了下来, 有一条肥犬在桌下乱拱,涎液横流,县令將一盘炙肉扔到桌下,肥犬立时大快朵颐,引得满堂大笑。 桌上谈起仙家,谈起国事,一片忠君爱国,张角听著,却插不进话。 他看著桌下那只吃撑了吐著舌头的狗。 他想起了绵竹那些饿死了当柴烧的人。 这一个月的时间,张角很少去想那些。 “这是我一路过来勘察的蜀中各山记录,只有贵县南面的南华山风水,吉兆都符合祭天天坛,烦牢县令转交给朝廷司隶。” 一筷未动,张角掏出身上薄子递给县令。 县令只隨便扫了一眼,隨后便將薄子扔到了旁边案台上:“嗨呀,天坛之事何其隆重,蜀中离洛阳甚远,天子怎会不远千里到这蛮野之地祭天?” 一语道出,满堂嘻声。 张角不说话了,他看到了案台上堆积生灰的公文,自己辗转数年,呕心沥血写下的薄子陈列其中,一点也不突兀。 他这次沉默的有点久,眼神灰败,心里一些东西慢慢沉到了底。 ----------------- 阳平山上,易川还是在笑,这股笑声让张衡也不得不皱起了眉头,开始审视自己是不是漏算了某些地方。 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將《食炁法》修到这种境界,能焚符救人,能硬抗天雷,如此神通不是真修还是何人?而且时间地点都吻合天师的遗誥! 笑够了,易川擦去了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望著狐疑的张衡开口:“所以,你要对我这个天命真修做什么?” “杀了我?还是將我交给刚刚从你这齣去的司隶校尉?” 易川眯著眼睛,他早就看出刚才从阳平治中出去的那些人是大汉司隶校尉的人。 因为那些人腰上的牌子,张角也有一块,不过这些人腰上的牌子鏤金错玉,张角那块小木牌就很寒酸了。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而且,我似乎也杀不了你。”张衡笑著摇摇头,眼神浑浊,似乎看透了易川这具奇怪的身体。 易川摊摊手,不置可否。 “那些司隶校尉是来找我谈另一件事的,我只会將你囚在山上。” “你这山可囚不住贫道太久。” “我在一日,便请道友在这山上留一日?” “为何要强留我在山上?” 张衡眯著眼:“因为你的存在,让有些人很不放心。” “天命真修,气运太大,因果太大,甚至足以撬动整个大汉的国运,几百年前他们吃了一次教训,所以不敢再让你出世。” “几百年前?”易川的眼睛眯起,鹿堂治张修似乎也说过类似的事情,据张修所说,正是因为几百年前的一件事情,道法才开始凋零。 张衡点点头,紧接著这位嗣天师的眼神竟然中出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那是旷古绝世的修,碰上了横扫六合的运……” “我父亲说天命真修虽比不得那位,但仍有潜质。” “贫道倒是受宠若惊了。”易川笑了笑:“如此说来,师君是大汉朝廷的人?” 张衡默不作声,算是默认。 “作为回报,我会將《六气食炁法》的后两篇,还有《太清玄元录》的另外六卷给你,山上虽清苦,但我会嘱咐弟子,如侍奉我一般侍奉你。” 静室中青烟裊裊,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白泽翻了个肚皮,意识到这个两脚兽不能带著自己走了,从易川肩上跳下来,咬牙切齿凶狠的……瞪了张衡一眼,跑出了静室,像是一道白色闪电。 “最后两个问题。” 静室中,沉默许久的易川开口:“第一,师君所作所为可是张道陵老天师的意思?” 原本微笑和蔼的张衡忽的愣住了,身子僵在原地,没有回答。 知道答案了,易川笑了笑,再度开口: “第二个问题。” “遍地灾疫,哀鸿遍野,人相食,析骨炊……” 易川眼神逼视著张衡:“如今的大汉,是否真值得师君如此?” …… 到底没有说出自己秀才的身份,县令和一眾权贵哀求长生仙法,张角找了个由头出来县衙。 天空月明星稀,张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想要吐尽胸腔中的脂粉气。 他有些想念和易川餐风露宿,跋山涉水的日子了。 额头上全是汗珠,他握著九节杖,眼神空洞的走在大街上。 此时的街上百姓已经紧闭门户,一队衙役押解著犯人经过,张角机械般的避到一旁,却忽的听见一阵极微弱的哭声。 那哭声很小,很稚嫩,嘶哑乾涩,似乎哭的人已经哭了很久,没有了力气。 他抬起头,木然的看见了一连串被锁链拷著的犯人后面一个丁点大的孩子。 那个孩子很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跟不上衙役的速度,被拖著,稚嫩的脚上膝盖上被磨得血肉模糊。 他在啼哭,红肿天真的眼睛近乎绝望的看著后面, 后面室一辆堆满尸体的推车,尸堆的最上面,是一个眼睛瞪大,手脚骨折的黑瘦汉子。 清冷的月光下,汉子的手里死死的攥著一块带血的木牌, 张角瞪大了眼。 那木牌张角记得,因为他亲眼看著易川在那个破庙刻的。 木牌上刻著两个篆字,那个晚上易川还给自己看过,问自己有没有刻错。 那两个字叫“太平”。 第19章 苍天已死 他们是逃避兵役的乱民,就算被打死也符合大汉律法,没人能说什么。 夜色里,张角披头散髮的站在一旁,看著衙役,凡人,尸堆,血块经过自己眼前,身上的血液冷的近乎凝结。 他是秀才,过去的二十年里他熟读大汉律法,他在绞尽脑汁,寻找可以救这个孩子的办法。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於绝望的抬起头来,脸上泪流满面。 “真的没办法了吗……” “不!这世上还有一种法,就算那种法也许不是真的!” “有些事情,秀才张角做不到!但是……道人张角可以!” 他咬著牙擦乾眼泪,眼里透著精光,像是彻底褪去了什么,头也不回的往县衙的方向赶。 走向县衙门口,月光下一个穿著草鞋的老道人正躺在县衙门口的石狮边,浑身不修边幅,鬍子打结,左手伸进道袍里,像是在扣著身上的泥垢。 张角看见了,皱皱眉,没有搭理, 要走上台阶,那老道人却突然站了起来,挡在了张角前面。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让,隨后老道人看著张角手中的九节杖,眼底全是诧异之色。 “阳平山阵法已经开启,没想到那老东西也会关错人吗?嘿,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替你应了劫。”老道人怪笑著,听的张角眉头紧皱。 “贫道,于吉。” 眼见张角神情防备,邋遢老道人打了个稽首,笑眯眯的看著张角。 “于吉?”张角重复了一声,想起来了,那是南华山那个洞府石室的主人。 以为于吉是来討要九节杖的,张角一皱眉,將九节杖递了过去, “早晨冒犯洞府私拿法器是我不对,现在原物归还,请道长让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于吉並没有接,仍旧笑眯眯的看著张角,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让张角直发毛, “此物本来就是贫道走遍大汉为你找来的,谈何物归原主?” “知晓天命真修的不止他二十四治一家,贫道苦心积虑找来此物,又在阳平山门口设南华山,本就是想截胡,原本有人横插一脚本以为功亏一簣,谁曾想到底你还是和贫道有缘。” “兀那凡人,可愿与我学道?” 于吉看向张角,眼神一变朗声呵道: “咸阳焦土埋嬴政,雒阳残阳照董髯,红尘官场觅富贵,不及青牛半角丹!” “贫道有《太平青领书》一卷,可请仙扶鸞,朝真降圣,水火既济,长生久视,你可愿学否?” 于吉摸著鬍鬚,一脸仙风道骨,他相信天底下没有一个凡人可以拒绝。 张角看著堵在县衙门口的道人,眯著眼睛, 沉默了很久,张角忽的抬头开口问道:“能救弘儿吗?” “弘儿,弘儿是谁?” “一个流民孩子,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于吉志得意满,摸著油腻打结的鬍鬚:“哈哈哈,莫说一个弘儿,就是十个百个,也可救得!” “以你的天资在贫道调教下,二十年后便又是一个张道陵!” 张角却仍旧皱著眉头: “那若是千个,万个,十万个呢?” 于吉喉咙一下塞住了。 “你救不了。”看著于吉僵住的表情,张角摇摇头,隨后绕过了于吉,头也不回的走向县衙。 于吉的表情顿时有些阴冷,转过神对著张角的背影呼喊,似有些气急败坏:“据贫道所知,天下没有任何一个道法可以救万人!” “便是张道陵在世也不行!” “不,有的。” 张角忽的停下了脚步,语气出奇的平静, “你的道法或许很玄妙,但……已经有人教了我更好的。” “那个道法叫做,念想。” 说罢,张角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县衙,只留下站在石阶上沉默的于吉。 当张角再次出来时,月光清亮,石阶上白茫茫一片,已经看不到那个邋遢道人的身影。 他手持九节杖,被整个彭州县的官员权贵諂媚的簇拥著,大步流星走向了监牢。 当奄奄一息的孩子被张角唤醒时,哭的嗓子都嘶哑的他先是一愣,认出了张角是那晚古庙的大哥哥后,抱著张角的小腿嚎啕大哭。 “爹爹被抓住了,抱著我,想跑……” “然后,爹……爹爹死了,被……被……活活打死的。” 小小的一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近哽咽。 监牢外面的一眾官员,县令面上露出些许尷尬之色,张角一挥手,全都如释重负的出了监牢。 终於哭累了,又或许没有眼泪了,张角这才俯下身,微笑的看著这个五岁的孩子,拂去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 “赵……赵弘?”孩子啜泣著,声音沙哑。 於是在孩子的视角中,昏暗恐怖充满腐臭的的监牢里,一个自称天公將军的傢伙微笑著朝他伸出手。 “我是道人张角,入世的天公將军,你,愿意跟著我吗?” “嗯!” 思索了很久,孩子伸出手。 这一刻,道人张角昂起胸,右手的九节杖中似有什么东西不断涌入他的体內。 他知道易川为什么要找这根九节杖了。 牵著赵弘走出监牢后,看向那些等著自己的大腹便便金线锦袍的县令,家族,豪绅,张角忽的想起鹿堂治中那个蓝袍道人回自己的话。 …… “若是……一个王朝的承负將尽呢?” “破宗伐庙,王朝更迭。” …… 总得有人开这个头吧?张角面上带著微笑。 承负这个词不好听,太深奥,弘儿也听不懂,得想一个更具体的词。 张角的指节敲著手里的九节杖。 道长说过,汉高祖刘邦芒碭山斩白蛇起义,自称赤帝之子,属火德苍天, 能克制火德的,自然是土德, “火德承负已尽,土德当生!”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月光下张角笑容越来越畅快,他的腰间掛著一块染血的木牌,那是他刚从黑瘦男人的手里抠出来的,上面刻著两个字, 太平。 张角大步流星走向彭州官员,赵弘右手被牵著,左手怯怯的攥著他的衣角,抬起头小声的开口, …… “天公將军,我们去哪?” “去成为,这个天下的念想。” …… 第20章 种仙 阳平山天师静室,张衡离开了,没有回答易川的问题。 此时已是深夜,天地间一片漆黑,一道流星划破夜幕向东坠去。 肺腑之中的光气被压缩的只剩一个光点,任凭易川如何呼唤也没反应。 据张衡说,法阵之中任你通天修为也只能沦为凡人。 深吸了一口山上的冷气,一道白光在阳平治房樑上穿梭,隨后轻盈的跃到了易川肩上,圆溜溜的眼睛中有些心虚。 猫没有丟下人。 “你个没有义气的傢伙。” 易川面上一笑,轻轻拍了一下白泽毛茸茸的头,白泽喉咙里咕咕响,尾巴在易川背上乱拍。 阳平治弟子过来,带著易川到了居住的屋舍,屋子挺大,除了打坐的蒲团之外,还有一个摆满竹简的架子。 隨便翻开架子上几册竹简,上面记载著一些东汉时期道门规仪还有各州的风土人情。 简单收拾了一下,盘膝坐在床上,易川毫无睡意。 手背上的月牙此时不过盈满了十分之一。 “这老道看来是铁了心要把我留在山上了。” “不知张角在山下如何,既然张衡已经断定我就是所谓的天命真修,料想不会为难他……” 四下无人,屋外传来蝉鸣,还有像是蟋蟀或者青蛙的叫声, 月光清冷,像是白云观中老观主去世后的夜。 易川从未觉得夜晚如此的静。 白泽在房间中乱窜,一会用爪子扒拉竹简,一会低著身体趴在门口,在野外野惯了的它实在不习惯这样拘束的空间。 本能是想让它跑回古庙的,它不喜欢这山上的气息,而且这个阳平山法阵只针对易川一个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但它又不是普通小猫,圆溜溜的眼睛看著床上的易川, 易川注意到白泽的眼睛,走到桌子上倒了杯茶,手指在茶中轻点,隨后將杯子放到桌上, 白泽不经意间跃上了桌子,看了眼杯子,又看了眼易川,睁圆了眼睛。 “喝吧。” 思考,犹豫。 白泽坐了下来,舔了一口茶水,琥珀般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著白泽喝水,易川的脸上总算多了一些笑意。 看来,这个阳平山阵法只封住了自己的食炁修为,其他的一些神异还在。 总算不是穷途末路。 张衡没有骗他,第二天早上便有阳平治弟子恭敬在房间外面喊他用膳。 行走在阳平山上,除了张鲁那个仙三代仍旧傲的不行,一路上的阳平治弟子见到他都会恭敬行礼。 除了不能下山之外,他仿佛又回到了在鹿堂治的日子。 白泽一大早就看不见影,易川便没有给它留粥。 草草吃了朝食,易川直接去了天师静室,討要昨日承诺的六卷《太清玄元录》还有《六气食炁法》另外两篇。 刚到天师静室,便看见几个身著官服的人从静室出来,是昨天那几个司隶校尉的人。 进入静室中,张衡的面色有些不好看,见是易川过来,面上的怒色才缓和了一些。 “太清玄元录我已经抄录下来,带著《六气食炁法》的后两篇。” 像是早就知道易川的来意,张衡指了指旁边桌上的的两本书册。 “《太清玄元录》共有二十四卷,阳平治六卷,鹿堂治六卷,还有两外十二卷在鹤鸣治与隶上治,我这边也没有拓本。” 眼看易川眼底的质疑,张衡苦笑一声:“我父亲说如今二十四治並没有能承接完整《太清玄元录》的弟子,即使是我也只传了六卷。” 易川点点头,对於集齐二十四卷《太清玄元录》,他也没有报太大的希望。 隨意翻阅了一下书册,確定无虞,易川好似不经意的开口问道:“不知道刚才那几位司隶校尉找师君何事?看其气势汹汹,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 张衡愣了一下,坦率的没有隱瞒。 “他们是找贫道商討『种仙』一事。” “种仙?” 易川眉头皱起,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张衡点点头: “所谓种仙,是一种反哺国运的巫术,乃是先秦时期传下来的” “为修道者建生祠,再將修士封在泥像中以特殊手段保证存活,反哺一方气运,並不是正道。” “原本朝廷司隶定下的『种仙』人选是我父亲张道陵,但我父亲一直没有理睬,四年前父亲羽化,所以找上了我。” 说到此处,这个头髮花白的老道眼中流露一丝无奈:“父亲修为近乎天人,自然不必理睬,但我修为浅薄……” 修为浅薄? 易川看向张衡,这老道气息圆澄,气血旺盛,也不知是到了修行的那一步。 若按《六炁食炁法》中『淬体』,『引气』,『养气』,『铭神』四境划分,这老道至少也在第三境『养气』之上。 自己满打满算,也只第二境。 就算没有阵法,自己也绝不会是这位二十四治师君的对手。 “所以,师君同意了?” 张衡沉默了片刻:“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那说明没办法完全拒绝。 易川点点头,拿起书册返回了自己房间。 关闭房门,先將六卷《太清玄元录》看了一遍,书中除了二十四治规仪之外还有一部《先天导引法》和一门『灵木术』。 《先天导引法》和《六气食炁法》一样都是修行的法门,不同的是其更多讲的是內炼的法门,讲究循序渐进,大器晚成,有点像后世的丹法。 张衡修的就是此法。 易川此时的篆文已经很熟练了,粗略扫视了一遍导引法,已经修了食炁法,易川对此法倒是没有太大热情,看向另一门『灵木术』。 至此,他的手上已经有了两门法门,一门在鹿堂治得到的『祈雨术』,还有手上这门『灵木术』。 可惜,和『祈雨术』一样,要施展此术至少也得第三境的修为。 『灵木术』是一门催生草木的术法,易川心中遗憾,没有得到一门杀伐性的术法。 一个祈雨,一个种树,那位羽化的祖天师似乎格外亲民,又或许是厉害的杀伐术在另外十二卷《太清玄元录》中。 將这六卷《太清玄元录》和鹿堂治中的六卷放在一起,易川的眼神看向另一本书册。 六气食炁法,这才是他修行的根本法! 第21章 山中无日月 看完《六气食炁法》的后两篇,易川当即盘膝而坐。 第三卷『养气』便是將六种光气从肺腑中引导出来,行走周身穴窍筋脉,真正成就道体。 道体既成,法力自生。 阳平山法阵虽然压制住他的食炁修为,但压制不等於没有。 此时烈阳高悬,正是六气中正阳之炁最盛的时候。 易川深吸一口气,整个房间中气温陡然升高几度,炽热赤红的一团光气慢慢没入他的口鼻。 到了傍晚时分,易川採食的光气也从正阳变成了飞泉, 消失了一天的白泽从窗户缝里拱了进来,吃起了自己抓来的老鼠, 想分在蒲团上坐著的道士一点,算是昨天茶水的报答,但是道士不领情,只吃送来的白粥。 白泽觉得很可惜。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温度骤降,白泽喵喵叫唤了两声,见道士没出声,跃到床上,蜷缩成一团。 正眯著眼,在蒲团上坐著的易川忽然猛地站起身来,將白泽嚇得跳了起来, 以为是要赶自己下床,白泽眼睛里有点委屈。 猫刚刚问过的!人没有反对。 但过了很久,发现道士只是咬牙切齿的盯著手上的两卷书册,意识到不是赶自己,白泽轻盈的跃下了床,走到易川身边。 此时的易川放下书册,脑门闪过几条黑线。 他终於知道张衡那老道为什么这么大方了。 『养气』第一步就是是將六种光气从肺腑中引导出来,行走周身穴窍筋脉, 但是! 他这具身体不是真正的肉身,五臟六腑这种宽泛的还有大概位置,但並没有类似穴窍筋脉这种精细的东西。 没有筋脉,谈何引导? 没有回归真正的肉身,就算他在山上苦修百年也无法突破第三境。 “这老道,看起来好说话和和气气,到底还是只老狐狸!” 易川放下书册,脑门一黑。 看到了坐在地上睁著眼睛望著自己毛茸茸的白泽,易川表情这才缓和一些, “从彭州跑回来的?” “现在彭州情况如何了?” 白泽歪著头,眼神里透出清澈的愚蠢。 思考如何跟这只单纯的小猫表达自己的意思,易川拿了根扫帚握在手上,指了指山下。 白泽眼睛一下瞪大,似乎明白过来了,隨后叼了根木棍在嘴上,往东方向走,前爪抬起,像是牵著什么东西。 “张角已经离开了吗?” 看懂了白泽的意思,易川面上出现笑意。 白泽蹲了下来,猫头狂点。 不止离开了,而且好多人在送他,猫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 “走了也好,他的舞台不是这个小小的彭州乃至蜀川。” 易川嘆了口气,再度闭眼进入食炁法的修行。 虽然无法破境,但今天一天也不是做无用功。 原本六道光气被压在肺腑之中成了六点小光点,但经过今天一天的修行,光点明显变大了些许。 只要能有变化,易川就会去做。 白泽歪著脑袋,看易川闭目打坐了,喵喵叫了两声,又跳回床上,缩成了一个白色毛团。 ----------------- 山上无日月,寒来暑往。 在易川的视角,覆盖远近一切的白色积雪与层层叠叠的繁密树林反覆爭夺著视线中的大地山林, 后山的桃子熟了十二次。 这也是易川穿越到东汉的第十二年。 渐渐的阳平治弟子似也熟悉了这位蓝袍道人的存在,只让他们惊疑不定的是易川身上的蓝色道袍终年不换,但是始终没有一点脏污。 而且易川的的容貌似乎定格住一般,任时间如水流过,却没有丝毫变化。 十二年过去,他似乎成了阳平山上唯一不变的存在。 閒时跑去天师静室和张衡聊天侃大山成了易川唯一的乐趣,从这位嗣天师的表情还有来的越来越勤快的司隶校尉,他能感觉到,大汉的光景越来越不好过了。 从张衡那里出来,迎面撞上了面若寒冰的张鲁,对於这位仙三代十二年接触下来易川已经无比熟悉,打了声招呼,溜达著回了自己屋舍。 张鲁一把推开净室门,坐在头髮花白的张衡面前,冷著脸出声。 “鹿堂治越来越壮大了,听说现在道民已经逾万,外界都在说,鹿堂治才是现在的二十四治之首!” 青烟裊裊中,眼见张衡闭著眼,老树般的麵皮动也不动,张鲁心中怒火更甚,拍案而起。 “那是我张家的產业,理应我张家来继承!他张修虽然冠以张姓,但並不是我张家人!” “不止鹿堂治,听说青、徐、幽州还有一个叫做张角的正在妖言惑眾,自称什么天公將军,大贤良师,声势都快赶上我二十四治了!” 良久,张衡才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定定的望著张鲁,声音平静。 “道法自然,如水不爭。” “不爭?”张鲁近乎冷笑:“在这山上枯坐就是不爭吗?不爭后世子孙谁还知道我张家!” “祖天师创下二十四治,这道门魁首就一直是我张家!现在是,以后也得是!” 张鲁凌厉的眼神一直看著父亲的眼神,但是他並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孩儿斗胆,若父亲百年之后,这师君之位,父亲会传给谁?” 一句落下,整个天师静室中立马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门口守卫的两个阳平治弟子身体颤抖,只恨今日为什么是自己守卫。 “你去益州,找你的母亲吧。” 张衡浑浊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苦,最终对著张鲁挥挥手,再次闭上了眼睛。 张鲁苦笑一声,身体踉蹌。 良久,他站起身来,眼中前所未有的狠辣与决绝。 张鲁走到门口,最后看了青烟繚绕中的父亲一眼: “总有一天我会让父亲知道,谁才是对的。” 第二天,张鲁离开了阳平山,还带走了阳平山大半的弟子,诺大的阳平山立时冷清了下来。 但是这一切对易川丝毫没有影响。 白泽仍旧每日彭州和山上往返,摇来晃去的与他描述山下的东西,相处了十几年,易川也能明白这傢伙在表达什么。 就是这傻猫还是每日都要带些老鼠鸟雀给他,並且乐此不疲。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每日餵食茶水的原因,十二岁的猫按理来说已经是老猫了,但是白泽仍旧活蹦乱跳。 十二年时间里,他手背的月牙也盈满了小半,肺腑之中的光点从刚入山时的尘埃大小渐渐涨如鸽子蛋般。 “还未到时候。” 每到晚上,易川总是摸著白泽的毛这般想著。 大多数时候白泽不让摸,所以易川总是加大食炁法力度,沆瀣之炁盈满整个房间,让白泽冻得贴紧自己。 日復一日的食炁修道中,后山的桃子再次熟了七次。 易川在这个世界也已经足足待了十九年。 张角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渐渐的,易川开始从山上弟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说他咒符水以疗病,持九节杖为符祝,可以撒豆成兵,可以呼风唤雨, 弟子说的眉飞色舞,说他创太平道,麾下信眾已经完全盖过了二十四治,声势只有鹿堂治张修勉强可以抗衡。 山上都在传他有妖法,蛊惑人心,而易川也发现张衡那个老道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怪。 第22章 玉京 “朝廷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两次党錮之祸株连六万余人,东羌叛乱虽然被平定,但朝廷也元气大伤,財政入不敷出。” “建寧大疫,死者枕於路;豫州大水淹没了32县;冀州蝗灾,蔽日五百里……社稷危难,师君既为修道之人,忍看天下受苦否?” 天师静室中,长著鹰鉤鼻的司隶校尉冷冷拍著桌子。 张衡半闔著眼,头髮已经尽数斑白,被五名司隶校尉围在其中。 “我听闻有太平道人张角往来各州,施符救人无数。” 鹰鉤鼻摇摇头:“我们接触过他,不符合条件,而且多亏他往来救治灾民,善於教化,麾下三十六方为民所归,情况才没有进一步恶化。” 张衡不说话了,沉默了许久。 鹰鉤鼻眯著眼:“我听说师君之子张鲁在益州以阳平治少君自居,同样吸引了许多信徒。” 张衡的气息一下侷促许多,身形佝僂了下去,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最终,他艰难发声,声音有些乾涩 “我知道了,但在之前,贫道还有一件事要做,你们三日后来吧。” 鹰鉤鼻闻言当即大喜,软磨硬泡十几年,这个老东西总算鬆口了! “如此,整个大汉社稷当不会忘记师君的功劳!” 他起身对著张衡深深鞠了一躬,面上带著意味深长的笑。 “三天后,我会带著人和相关法器上山。” 司隶校尉的人走了,留下张衡一人坐在天师静室中,身形佝僂,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易川的到来。 “你本不必答应他们。” 易川眯著眼睛,坐到了张衡的对面,如同十九年前刚到阳平山时一样。 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关了自己十九年的老道印象其实还不错。 因为按照大汉的角度,所谓的天命真修確实是乱臣贼子,张衡这种才是国之忠良。 虽理念不合,但是从心底,易川还是尊敬这位嗣天师的。 “种仙与否,其实不重要了。”张衡重重地嘆了一口气:“国之將覆而不知,就算种仙成功,又能如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静室之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道友,我想再占卜一次。” 张衡忽的抬起头,眼神浑浊满布血丝。 “我原本就寿元无多了,既然註定三日后要种仙,我想解惑。” 他感受到了从青州方向传来升腾磅礴的浩浩气运。 那是张角。 但是分明,他也从眼前的张角身上察觉到极大的因果。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看著老道浑浊的眼神,易川思索许久,没有拒绝。 张衡面上露出喜色,这十九年时间里他曾经推演过很多遍,但最后的结果始终云里雾里,不可窥视。 但是现在易川就坐在眼前,並且没有敌意,他觉得这次应该可以成功。 这还是易川第一次近距离看人占卜,之前白云观老观主不算,那是骗村里小寡妇的。 没有想像中玄之又玄,龟甲法器,张衡只是借了他一根头髮,隨后捏起闭上眼睛,不动了。 过了许久,张衡树皮一样的皮肤冒出豆大的汗珠,眼皮下不断滚动,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想像的事物。 “噗!” 这位嗣天师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脸上惊恐,但是很快却又诡异的大笑起来,涕泪横流 像是震惊,又像是梦囈,刚才还庄重森严的张衡忽的站起身来,似哭似笑得看著易川, “哈哈哈!贫道没错,贫道果然没错!” “你確实是真修,但却不是此世真修!” 易川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这位嗣天师看到了什么,但十九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张衡面上如此失態。 倚靠著墙壁的张衡眼睛,鼻子,耳朵开始溢出黑血,他以一种奇怪,甚至惊恐的眼神看著易川。 “你的因自未来而生,果却来自过去,比起山下的还要庞大,还要惨烈……” “玉……京……” 这是易川最后从这位嗣天师嘴中听到的两个字。 张衡口吐鲜血晕倒在地,门口的阳平治弟子手忙脚乱的將他扶回房间。 现场一片混乱,易川面上平静,但是心中却是早已经惊涛骇浪。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上一次是在穿越前的白云观中,那个自称镇上道协工作人员的奇怪女人。 那对於他明明已经是十九年前的事,但不知为何易川记忆犹新。 “玉京……” 易川站在阳平治中,仰头看著天上的流云。 他的肺腑之中,六团光气氤氳旋转,带著手背上的月牙明灭闪烁。 ----------------- 三天后,司隶校尉的人准时抵达,带著工匠和一群身著黑衣的人进入张衡的房间。 张衡托阳平治的弟子最后为易川送来一封信。 “道友,此阵非是祖天师所设,本是先秦方士遗留,被我父亲入蜀时发现,加以改造利用,一经催动,除了祖天师在世,无人可解。” “天师曾言,此阵既是劫难,也是造化,但凡人难以体悟其中玄妙,道友非是凡人,应当能有体悟。” “如此,还需道友在山上虚度数年,五年之间莫要下山,切记!切记!” 最后一句標粗划线,气劲几乎透出纸张,让易川不解其意。 “是为了强留我在山上吗?” 易川眯著眼,揣摩这位嗣天师的用意。 他还没有见过把人关在山上十九年还理直气壮地说是为人好的。 易川將信放在桌上,白泽跳了上来,围著信纸转了转,很快失去了兴趣,跑出门去。 第二天早上,阳平治上下一片哀悼,传出了张衡羽化的消息。 据说这位嗣天师是飞升而去,连肉身肉没有留下,当弟子闯入房间时只留下一具衣冠还有一份立鹿堂治张修为二十四治师君的遗誥。 弟子悲痛之余,只能给张衡立了衣冠冢。 十九年相处,这位嗣天师的追悼大会易川同样参加。 和其他哭的死去活来的弟子不同,易川眼神古今无波,只定定的看著崇虚堂正中那尊还带著泥气的塑像。 那是大汉朝廷为了感念张衡功绩修为所修,高曰两米,五官形象都是照著张衡捏的。 “嗣师张衡,字灵真,张正一真人长子也,少博学,隱居不仕,有大名於天下……汉灵帝光和二年,得道阳平山,白日飞升。” 易川淡淡开口,这是他在白云观时背的《天师本纪》中的一段, “已经光和二年了吗……” 易川抬头著山外,神思一阵飘忽。 那个时间点,就快来了。 第23章 黄天当立 易川见到了赶回阳平山的张修, 和十九年前相比,那个在鹿堂治装神弄鬼的黑脸汉子已经鬍子拉碴,头上出现了过半的白髮。 见到了人群中的易川,先是一愣,隨后表情就变得精彩起来。 葬礼结束,张修带著一壶酒敲响了易川的门。 “十九年过去,想不到真人仍旧音貌未改,修为果然惊天彻地。” 张修摇摇头,脸上带著唏嘘。 这一晚,这个黑脸汉子喝的寧酊大醉, “我当年並不知道师兄约见真人是想將真人关在山上,这阵法我也解不了。” “近些年我见过张角,当时他在幽州传道,拿著九节杖。” “我感觉他越来越像你了。” “十九年前真人降临鹿堂治,自此绵绵不断有信眾到我鹿堂治来,他们已经活不下去了,我只能把他们都收了……” 说著说著,这个黑脸汉子突然毫无预兆的抱头痛哭。 “以后,再没有师兄会严厉的呵斥我喝酒了……” 易川平静的听著,看著张修渐渐哭的像个孩子。 许久之后,易川开口, “小心益州张鲁。” 这是易川作为朋友最后的忠告。 他背过的天师本纪中,第三代天师是张鲁並不是张修。 但是白日张衡留下的遗誥里,却是指定张修为二十四治师君,这是和易川了解的歷史中唯一有出入的地方。 他歷史並不好,压根记不起来歷史上这个时期张修这个人,也不知其结局,出於二人交情,出言提醒。 “我知道了。”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朦朧著醉眼,张修含糊的应了一声。 直到天色大亮之时,张修才从醉酒中醒来,告辞离开。 在门外冻了一夜的白泽走进来,嫌弃的看了一眼屋內狼藉,跃到易川身上。 “这几日怎么不见你下山了?” 手指点著白泽的脑袋,白泽喉咙里咕咕作响,也不知在说什么。 当张修返回鹿堂治之后,诺大的阳平治等於名存实亡了。 张衡羽化,张鲁张修不在,整个阳平治顿时树倒猢猻散,不到一月,山上已经见不到弟子了。 他们可以走,易川却走不得,如张衡所说,阵法仍在。 一人一猫在山中悟道修法,转眼便是五年过去, 原本繁荣热闹的阳平治各处已经长满了青草,一直长到屋舍之中,白泽穿行其中,见不到猫影,只看到杂草飘动。 白泽太傻,这五年易川只能有事无事到崇虚堂中那尊泥像下说说话, 没有弟子,易川便自给自足,五年里在山中开了片田种植小米。 突发奇想用自己的汗水混杂著浇灌,五年培育下来小米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反正就白泽日渐圆润的反馈来看,易川应当是正向的变异。 在这五年易川不止一次的尝试下山,但每次感觉身体像要裂开一般,最终晕倒在半路,被白泽叼回阳平治。 五年来白泽不曾下山一步,倒是让易川有些感动。 虽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但是易川也惊喜的发现自己离山门越来越近。 感应到体內已经涨成鸡蛋大小的光团,易川心情鬱闷。 “还差一点,只有一点了!” 无法下山,一块田不够白泽这货越发圆润的体型,易川便想著在阳平后山再开出一片田来,但是到了后山,原本慵懒的白泽忽然睁开眼睛,弓著背毛髮炸开,嘴里咕咕作响。 易川还想询问怎么回事,白泽已经头也不回闪电般跑开。 一直追到长满杂草的阳平治才摁住白泽,白泽鬍鬚颤动,眼珠子仍旧惊惧地乱转。 眼看白泽如此举止奇怪,易川微微皱起眉头,心中猛然冒出一个念头。 据张衡所说,这阳平治地阵法在张道陵入蜀前就存在,至少是先秦之前的。 先秦之前,自己可还没有出现,那这个阵法是为谁所设? 原本关押的那个东西是什么,跑出去了?还是仍旧被关押在山上某处…… 想著想著,易川不禁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还想带著白泽去一趟后山,但是白泽在鹿堂治中躥来躥去,死活不愿意,易川只能自己去后山转了几次,但是毫无发现。 没办法,易川只能在前山寻了个地方再次开了一片田。 也不知从哪一日开始,虽然修为被压制,但是从他的视角还是看到了山下城镇冲天的火光。 中途不时有司隶校尉的人上山,易川感知到了便远远避开,不想和这些人接触。 但是偷偷看其慌张狼狈的神色,易川能够想像,山下已经乱到了何种光景。 “岁在甲子……这一刻,还是来了吗?” 司隶校尉离开后,易川站在山门口,体內光气氤氳,山风吹起他蓝色的道袍。 思考许久,他再次走下了石阶。 ----------------- 冀州,刺史府。 冀州刺史王芬已经喝的酩酊大醉,醉眼朦朧的看向酒席中正襟危坐的道士。 “如今冀州瘟疫得以控制,全得以仰仗贤师不吝神通,施符救人,本刺史敬贤师一杯。” 说罢,王芬已经將酒樽一饮而尽,引得堂下喝彩声连连。 他们各怀心思看著酒席中这个拿著木杖的麻衣道人,不断有人端著酒杯上前敬酒。 和十九年前相比,道人的背已经佝僂了下去,曾经意气风发的稚嫩脸庞在常年奔波中格外黝黑沧桑,一身粗麻道衣在酒桌上格格不入。 但当官的谁不喜欢这样的道人?有本事,却无官职,救下的人算的可全是他们的政绩。 “听说贤师现在已经徒眾数十万,就是那蜀中张天师在世也未必有此声势浩大。” 王芬再次捧著酒杯走向贤师,却被贤师身边一个身著道袍的年轻人拦住了。 “抱歉,贤师不善饮酒,由我代劳。” 贤师,乃是大贤良师的简称,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如此呼唤。 年轻人的脸上掛著几分和煦的微笑,王芬的脸上却陡然生出几分不悦。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似乎叫做赵弘,一直都跟在贤师身边, 自己好歹是一州刺史,这贤师如此做法,实在太不给面子。 他眯著眼看著赵弘,换做平时,这种贱腿子早就被他打断双腿发配充军。 “贫道最近正在斋戒,实在无法饮酒,还请刺史见谅。” 一直闭眼的贤师终於开口了,他睁眼笑著看向王芬,行了个稽首。 “哦,贤师斋戒,不知是为了何事?” 王芬一番话瞬间引起了在场官员的好奇。 “自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贤师笑著,看了一眼在场官员,右手指节扣著手中的九节杖。 桌上的都是一州权贵,郡守以下的官员都没法加入进来,自然没有多少人关注贤师口中的事情是什么。 桌上再次觥筹交错,满面油光的官员侃侃而谈,讲起朝堂上的外戚和宦官之忧,一个个咬牙切齿,忠诚表里。 和十九年前一样,那个被官员拥簇著的道人仍旧稍显侷促,插不进什么话。 有人问他对当前国事什么看法,他也只会靦腆的说上一句: “我大汉国祚绵长,有各位肱骨忠臣殫精竭虑,只要渡过眼前苦难,中兴之日必在眼前耳。” 於是眾人大喜,都向道人敬酒。 道人认得,那是酎酒,號称“正月作酒,八月成酎”,一杯便是寻常人家一月的口粮。 於是道人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击著九节杖。 快了,就快了。 酒席进行到一半,刺史府前突然传来剧烈响动, 眾人正疑惑,一个衙役忽的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面色苍白如纸。 “洛阳来信,太……太平妖道张角谋反,以马元义为內应试图攻打洛阳,幸得唐周泄密,如今马元义被车裂,各地流民正在攻城掠县,已经杀过来了!!” 整个刺史府內霎时一片死寂。 衙役肝胆俱裂刚刚喊完,就被醉眼惺忪的刺史王芬一脚踹翻, “大胆竖子,竟然编排太平仙师!如今太平大贤良师正在府上做客,他信眾数十万,连王公弟子都拜在门下,极尽显贵,怎会去和那些泥腿子流民参与谋反?” 骂了几句,不解气,王芬又抄起椅子朝衙役砸过去,酒席上各级官员先是被嚇了一跳,而后也笑出声来。 確实如此,从古至今只有那些贱腿子才会谋反,他们这种人的身份和其金贵?怎会屈尊参与其中? 刺史王芬也是这般想的,然而当他转过身时,却看到了站起来的贤师。 还有贤师的眼神。 冰冷,漠视,还带著一丝悲伤。 冷风一吹,他的酒顿时醒了一大半。 也在此时,刺史府外突然火光冲天,那炽烈,汹涌的火光熊熊燃烧,像是要焚遍大汉的整个天空。 第24章 岁在甲子 意识到不对劲,酒席上的官员再也笑不出来,统统站了起来,连滚带爬的远离张角好几米远。 “元义,是我害了你啊……” 此时的贤师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在旁边年轻人搀扶下,拄著九节杖站了起来。 王芬地面色彻底变了,如同尸体一般地惨白, 反了,竟然真的……反了?! 隨著贤师声音落下,大批头戴黄巾的流民杀进刺史府,一眾官员涕泪横流者有,屎尿齐出者有,破口大骂者有,但都被梟首。 王芬临死之前脸上犹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刺史府的火光持续了很久,一切结束,无数头戴黄巾的流民站在外面沉默的看著他,带著一种热枕,狂热,以及歇斯底里。 贤师看著他们,和十九年前相比,他已经从一个秀才变成了此时信眾数十万的大贤良师。 他的门下有刺史,有数不清的郡守,甚至还有王侯。 他已经是大汉王朝站在权力最顶端的那几个人。 光宗耀祖,出候拜相,称道称祖……那是十八岁的秀才张角时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但对他现在来说,却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是回应著这些眼神,他的表情逐渐变得肃穆,一如十九年前。 “大汉中平甲子元年,娄宿值日,天下大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乾枯如树皮一样的手握著九节杖,语气顿挫喊出了他们早就约定好的口號,传出好几里。 好像是一点火星,射进了乾枯的杂草,整个漆黑的夜幕瞬间被点燃,四野光色为之所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数以千计万计的流民声嘶力竭的呼喊著,道人的存在像是黑夜中的那点火光,吸引著他们粉身碎骨的扑过去。 这声音出现在各地州郡,各地府衙,声势浩大,朝野惊惶震动。 第二天早上,赵弘扶著贤师出现在已经被黄巾军占领的冀州城楼,眼神前所未有的低落。 內部人泄密反叛,最为关键被安排在洛阳的元义大哥也被车裂,他们原来的谋划已经彻底被打乱。 “天公將军,你说,传说中济世黄天真的存在吗?”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监牢中哭泣的小孩,知道他们在做一件多疯狂的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如同小时候一样,城墙上的贤师微笑著抚摸赵弘的头:“自然是存在的。” “为什么?” 贤师眨了眨眼睛: “因为,我见过。” …… 太平道三十六方,一夜之间戴上黄巾,攻城掠县。 这是大汉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反叛,数以百万人,声势空前绝后,直接將四百年国祚的大汉衝击的摇摇欲坠。 百万,此时整个大汉的人口也不过四千多万,中央,郡国,边防戍军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 那个妖道在冀州振臂一挥,便调动了超过朝廷五倍兵力的乱军! 全国七州二十八郡都发生战事,黄巾军势如破竹,州郡失守、吏士逃亡,震动洛阳。 举朝譁然,年轻的幼帝龙袍都来不及穿,就召集百官上朝。 没人知道那个妖道为什么有如此大的神通,嘴里喊著济世黄天这么一个压根不存在的神仙,就让天下云集响应。 皇甫嵩,卢植,朱儁等大汉名將倾巢而出,带著大汉军队和招募来的士兵像是一条红龙在整个大汉疆域与黄巾军撕咬在一起。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传说中的黄巾妖军只是一群瘦骨嶙峋连盔甲兵器都没有的百姓。 於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乌合之眾凑起来的流民。 但即使如此,一眾名將惊骇地发现,他们一时之间竟然拿不下这些饭都吃不饱的乱民。 四月,皇甫嵩,朱儁先后大败,被黄巾乱军围困。 赵弘跟著张角,往返各大州郡战事,明明大胜,但他发现张角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 他手上的九节杖握得越来越紧了。 刚入五月,司隶校尉曹操领兵前往支援,与被困的皇甫嵩、朱儁三面夹击,在长社大败黄巾军,斩杀数万人。 六月,卢植大败张角,斩杀数万人。 同年七月,汉中鹿堂治张修起兵反叛,侵犯郡县,乱军近万人,自號“五斗米师”。 放在之前,这肯定是天下沸腾的大事,但和此时席捲天下的黄巾军相比,竟显得无人问津。 然而此时披甲戴锐,装备精良的大汉军队已经反应过来,声势浩大的黄巾军正在被一点点剿灭,围杀。 这场席捲天下的火焰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扑灭。 而那位霍乱天下的妖道也被董卓数万大军围困在了广宗。 ----------------- 石阶上,易川额头滴下豆大的汗珠。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在五年时间里的第几次尝试。 一步一步,行了半里,易川的脑门已经全是冷汗,道袍被汗水打湿粘黏在身上。 每下山一步易川便感觉有无数铁质丝线正在迎面切割自己的身体。 当到达半山腰时,一种大恐怖縈绕心头,仿佛再进一步便会身死道消,全身撕裂。 山下的火光逐渐熄灭了,冲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弱。 快结束了。 易川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还带一分悲伤。 歷史没有被改变,他知道十九年前跟在他身后的小秀才还是敲响了大汉绵绵四百年国祚的丧钟。 他感受到了千里之外张角的气息。 炽烈,盛大,像是一轮焚尽一切的红日…… 他在使用那根九节杖, 但那是有代价的,十九年前,易川仅仅在鹿堂治救了几十个灾民就头晕目眩,身体一度透明, 但现在张角在救的,何止几十人? 就算他是天命真修,就算他是大贤良师,他又能救多少人? 张角身死之日,就是自己回归白云观之时。 十九年前从南华山下来,易川就知道了。 但当这一刻真正即將到来,易川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欢喜。 “真想去看看,传说中的大贤良师啊。” 易川咬著牙,脸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他走的很慢,体內六团光气在发烫,躁动,像是要咆哮著衝破什么。 汗水打湿了他走过的石阶。 山下战火渐弱。 他的脚下,草木疯长。 第25章 天下大吉 广宗城外,大汉军队披甲戴锐,黑压压的望不到边,横插云霄的剑戟在阳光下透著刺骨的冷光,如同绞肉机器般的一次又一次杀退黄巾军的突围。 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天。 那些骨瘦如柴,拿著锄头农具的黄巾军像是蚁潮一样,望不到尽头, 但总会有尽头的。 战爭这种事,从来都不是靠数量决定胜负。 当看清这些黄巾军的真面目时,战场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城墙之中的张角看得清楚,坐镇大汉营寨之中的董卓同样看得清楚。 “黄巾乱军已经是负隅顽抗,活捉妖道张角,押付京城!” 董卓站在楼櫓之上,看向广宗方向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阴冷, 只要妖道张角一除,百万的黄巾军立时便是一盘散沙,大汉精锐可以当猪狗般隨意砍杀。 此时此刻整个大汉都在疑惑,那个妖道为何振臂一呼,便拉起了百万贼军,甚至一度挫败大汉名將精锐。 这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整个大汉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剩下的便是好奇,想要探究这个妖道身上的秘密。 司隶校尉偷偷找上过自己送上大量金银,城破之日,想要单独审讯那个妖道。 自己也允诺了。 “张角大好人头,你卢植,皇甫嵩拿不下,最终还是得落到我董卓手中。” “有此大好头颅,封侯拜相,名利富贵,不过转手之间!” “进军!” 董卓狞笑著,令旗挥下,雄浑厚重的鼓声响起,上万箭矢遮天蔽日,淹没了黄色的的乱军。 但就和蚁群一般,这群乱军好像杀之不尽,从尸山冒出来,再次和大汉军队在广袤平原缠杀在一起。 一个手持长槊的大汉伍长一槊將一个黄巾乱军钉在地上,鲜血汩汩。 伍长再一槊砸开黄巾军中简陋的盾牌,如虎狼般衝杀进去,几颗人头飞起, 他浑身浴血宛若杀神,却没有从这些皮包骨的乱军眼里看到畏惧。 他看到的只有绝望,还有歇斯底里的疯狂。 长槊被打掉,刀剑也砍得卷刃,而后数不尽的黄巾军將他按倒,用牙齿,用锄头,转眼血肉横飞…… …… 阳平山,石阶,道人。 易川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自己似乎一直在走,没有尽头,没有终点。 但这次走的要比上次远。 远很多。 白泽在他脚边焦急乱窜,甚至咬著他的道袍,將他往山上拉。 不是昏迷就可以下山的,它试过一次,刚將人衔到山腰,人的身体就裂开了几道口子。 此时此刻,易川的脸上,胳膊上已经全是裂口,露出殷红的血肉,但却没有血液流出。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下一刻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 猫不想让人消失。 但是猫抓不住人。 终於,易川走到了一处山崖,脚步一软,四肢瘫倒在地。 他已经没有气力了,身体油尽灯枯,状態前所未有的糟糕,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白泽走到他身边,湿润的舌头舔著他的脸。 就在白泽以为又要將易川叼回山上的时候,宛若一滩烂泥的易川却忽的开口了。 “十九年来,我一直在等,等著自己足够强大,等著这个法阵消失的一天。” 易川四肢呈大字型躺在山路上,语气平静。 “十九年食炁一刻未停,十九年道心也曾蒙尘……” “但现在,山下,有人在等我,白泽,我得下去……” 在白泽疑惑不解的眼神中,易川缓缓地站了起来,布满汗水的脸上全是泥土草屑. “我能下去的,十九年前我就能下去了……” “但是,我怕死啊……” 易川发出了苦涩的笑声,缓缓挪到了山崖边,眼神从疲惫到麻木恐惧,直到最后恢復平静。 再往前一步,他的脚下便是万丈深渊,那云雾遮掩著,一切都看不真切。 那里很有可能是万劫不復,但也有一线可能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未来。 “张衡,我@#¥e%rrt……y&u!” 深吸一口气,易川一步跨出。 白泽睁大了眼,隨后焦急地走到山崖上,探出头往山下看。 它的感知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模糊,却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下坠,下坠。 无法停止, 易川的身体被撕开,皮肤越来越透明,渐渐地意识也开始模糊。 到最后,易川的身体已经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透明的光团,惨烈笔直地坠下。 下坠,下坠! 轰! 惊鸟飞起,尘烟滚滚,巨大的衝击力让山下树枝倒伏。 白泽琥珀般的眼睛瞪得浑圆,感受著山脚相处十九年之人的气息。 它的神情越来越沮丧,喵呜叫唤著。 簌! 就在白泽低著头往山下跑时,一道无比璀璨近乎刺眼的六色彩云忽地从山脚尘烟中升腾而起…… ----------------- 董卓並没有拿下广宗,即使广宗看起来是那么岌岌可危,那么唾手可得 董卓百思不得其解地退却了,接替他的是东汉名將皇甫嵩 皇甫嵩於8月到达东郡仓亭,大破、生擒黄巾军三十六方之一卜己,斩杀七千多人,带著滔天杀气驻兵广宗城下。 抵抗不住了,黄巾军的反抗越来越弱,出战的从青壮男儿逐渐变成了老人和十一二岁的孩童。 “发如韭,剪復生;头如鸡,割復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 皇甫嵩,这位驰骋边疆、数次杀退戎狄的大汉名將,看著平原上那股即將被吞噬的残黄,第一次感到身体战慄。 城墙上的张角越来越苍老了。 明明不过四十的年纪,但是此时张角的头髮鬍鬚已经全部花白,背部佝僂,死死攥著手中的九节杖,像是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天公將军,你说,世上,真有济世黄天吗?!” 看著败退的黄瑾军,赵弘含著泪,一拳砸在城墙石头上,血流如注。 “自然是有的。” “因为,我见过。” 仍旧是柔和的声音,张角浑浊的眼神无比平静, 他的眼神扫过楼下堆积如山的尸首。 每一个人他似乎都能叫出名字。 “至少,比毫无尊严的饿死,冻死好……” “弘儿,扶我下楼吧。” 於是赵弘搀扶起这位大贤良师,只一下,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此时头髮花白的大贤良师,轻得像个孩童。 当天晚上,皇甫嵩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漫天遍野的火光照亮了黑夜,海浪般的大汉军队四面八方朝著广宗城墙猛攻。 眼看再没有有效的抵挡,皇甫嵩的心情逐渐放鬆了下来。 这一场叛乱,该结束了。 整个大汉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此时,漫天的六色云彩忽的自南方天空亮起, 那云彩遮云蔽日,成絮成团,浩浩汤汤,近乎覆盖整个天空…… 第26章 济世黄天 “这么晚,哪里来的光亮?” 皇甫嵩站在军中,惊疑不定的抬头看天,天上那六色彩云如华盖一般,氤氳生霞,厚厚的压了下来,代替了星光月光。 皇甫嵩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社稷乱而妖孽生!” 因为那云並不是停滯的,而是朝著广宗的方向飘了过来。 这诡异的一幕让血肉横飞的战场都出现了片刻的停顿,黄巾军得到喘息之机,从城墙上推下滚石热油,堪堪逼退了汉军。 这种意外变故让皇甫嵩脸上陡生一层阴霾。 而在城墙之上的赵弘几乎想仰天咆哮一声,发泄內心的压抑。 但广宗城中黄巾军心里的大石头却仍旧卸不下去,他们可以打退一次汉军的攻击,但第二次,第三次呢? 城中的黄巾军已经只剩下老人孩童了。 赵弘同样知道这一点,看著再城外被打退的汉军阵势丝毫未乱,旌旗招展,黑压压又在集结,麵皮抽动,握紧拳头落下泪来。 为什么,这个世道就是不允许他们活下去呢? “渠帅……渠帅!那云过来了!”身边的黄巾力士忽的指著天空方向大声呼喊,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赵弘循声看去,只见整个广宗城下狂风骤起,在氤氳的云团下铺天盖地的咆哮著,飞沙走石,扬起的沙尘彻底打乱了汉军的阵脚。 簌! 风吹起了城墙上的旗帜颯颯作响,甚至盖过了汉军的鼓声。 几万汉军抬起头想要看个仔细,但是被风沙吹的睁不开眼,这种好似面对天地之威的压抑惊惧让他们忍不住后退,东倒西歪,任凭传令官喊破喉咙也无法维持阵型。 风沙之中皇甫嵩几乎要咬碎牙齿,他知道,今天无法攻下广宗城了。 正打算鸣金收兵,军队中一阵近乎惊惧地喊声此起彼伏响起。 “云下,有人!” 皇甫嵩心中一跳,眯著眼睛看向动乱方向,在南面平原地平线上,真的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的速度很慢,渐渐显出人形,是一个蓝袍道人。 道人的背后是不断蒸腾的六色光气,无数氤氳霞光从他身上亮起,缠绕堆积,而后笔直衝入云霄,像是狼烟。 皇甫嵩好像知道,这遮天蔽日的云团是怎么出现的了…… 一瞬间,几乎整个战场上的人都不由得陷入懵然状態,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绚烂的云霞。 在他们看来,这是话本中只有神仙才有的手段。 而此时此刻,那个被无数云霞簇拥的蓝袍道人,似乎就是话本中的神仙。 大汉神仙讖纬之说盛行,许多士卒恐惧的跪在地上,在祈求神明息怒。 他们甚至不知道神明为何而来,因何而怒! “不过是些许障眼法术,把这个妖道拿下!!” 皇甫嵩毫无形象的抓著木栏,向大汉士兵发送军令,声音甚至带著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看出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道人,目的地是前方那座乱军盘踞的城池! 在主帅的军令下,终於有大汉士兵颤抖的拿著兵器,但千米霞光之下,他们甚至无法靠近道人身侧十米。 “贫道无意杀生,不要拦我。” 道人轻轻挥手,一团气浪如同怒龙一般从他衣袖飞出,將前方数十名大汉士兵吹的人仰马翻。 “仙人临凡!真是仙人临凡!”大汉军阵中传出惊呼声。 大旗摧折,马蹄声震震,但是任凭皇甫嵩如何呼喊,再没有士兵敢对道人亮起刀兵。 道人所过之处,沿途士兵纷纷逼退,像是一片黑云硬生生被撕裂成两半。 数万人的目光中,那个全身霞光的道人缓缓走到了广宗城下,看向城墙上目瞪口呆的赵弘。 赵弘认出了这个蓝袍道人,二十五年前古庙,是他第一次给了自己生的希望。 但就是认出来了,赵弘才更加惊惧, 二十五年过去,道人的音貌面容竟然丝毫未改! 过了许久,他终於颤抖著开口: “仙师缘何到此?” “我来此见故人,顺带送故人最后一程。” 很平静的声音,响彻在广宗城內外,封闭的城门轰隆隆的打开。 开门的黄巾军以一种虔诚,畏惧的眼神看他。 易川目不斜视,缓缓走进了城中。 赵弘被光霞气势所迫,同样不能靠近,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渠帅,祂是谁?”有头戴黄巾的孩童小声拉著赵弘的衣袖询问。 赵弘愣了一下,隨后神色无比复杂: “祂,就是天公將军所说的————济世黄天!” 与此同时,城外的汉军面面相覷,城门打开还未合上,本是一举拿下广宗城的绝佳时机,但是他们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皇甫嵩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下令攻城。 他隱约猜到道人口中的故人是谁了。 ----------------- 这是易川二十五年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大汉的天公將军,大贤良师。 他头髮花白,像是一根乾枯的树干一样躺在床上,在身边黄巾力士的搀扶下才堪堪起身。 整个房间中充斥著草药和腐臭味。 他看著易川,像是明白了什么,浑浊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波动,嘴角出现了孩子一般的微笑。 “师傅,你来了。” 只这一声,易川周身吞吐的云霞一滯。 “我,来晚了。” 易川上前握起张角的手。 他感受这位大贤良师此时的体重,比白泽还轻,体內的气息好似风中残烛,仅剩的丁点火光也即將熄灭。 “可惜,我还是无法让这个天下太平。” 在易川的搀扶下,张角终於踉蹌地站起身来,他浑浊的眼神好像透过了城外尸山血海,透过了这个战火四起的大汉。 “师傅,你说,我做的真的对吗?” 张角扭头看向易川:“我给了这个天下念想,但是这个念想並没有让他们活下来,反而,拖著数不清的人,走入死亡。” 他的眼神最终看向南方,带著落寞, 那是大汉都城洛阳的方向。 “而且,最终我也没有杀死它。” 易川平静的看著这个行將就木的老人,眼前似又出现了二十五年前鹿堂治中那个桀驁困惑的少年 “总是需要流血的。”他开口。 张角闻言一愣,转过身,沟壑密布的脸上带著微笑:“师傅你是为了这根九节杖来的吧?” 他將九节杖举起来,递到了易川身前。 “若是师傅你,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第27章 太平 张角此时的状態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和二十五年前鹿堂治不一样,此时此刻张角的体內一点精血都没有了,像是一团燃尽的乾柴,不是几碗符水可以救下的。 这就是使用九节杖的代价,也是这场黄巾之乱的代价。 在张角浑浊的眼神中,易川接过了九节杖。 一瞬间,张角仅有的一点气息坍缩了下去。 而在张角气息坍缩下去后,九节杖杖身发出了蒙蒙乌光,与易川手背的月牙相互交映,只一瞬间,只是半圆的月牙印记瞬间盈满,连带著易川的气息一路暴涨。 张角已经虚弱地说不出话了,他平静地看了一眼易川,而后面朝向南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苍天未死,黄天也从未到来。 这个天下,流民依旧是流民,权贵依旧是权贵,活不下来的仍旧活不下来。 “大汉中平甲子元年,娄宿值日,天下大吉。” 易川抬起头,眼神透过了六色云彩,看向夜空中三颗星辰。 若三颗娄星明亮,则可兴兵聚眾,天下大吉。 但它们越来越昏暗了。 大汉国运犹在,那不是单单个人能够改变的。 “二十五年了,我该回去了。” 易川坐在张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看向南面。 “但,怎能拒绝?” 易川的表情带著一丝无奈,他慢慢地握著九节杖,举起,朝向南面洛阳,手背上的月牙忽闪忽闪,像是在警告。 在他举起九节杖的那一刻,整个广宗城的上空风起云涌。 那遮盖夜空如华盖般的六色祥云不断盘旋收缩。 广宗城的天空再度恢復漆黑, 赵弘等在张角的营帐外,瞪大了眼睛。 他见到了此生难忘的场景。 像是有六条流光溢彩的河流从天穹中垂下,厚重,冷冽,灼热,肃杀……在夜色中如六条怒龙一般蜂拥进入营帐。 与之相对的,易川气息愈发恐怖。 那是他食炁二十五载的庞大元气,朝霞,正阳,飞泉,沆瀣,天玄,地黄,六气轮转,磅礴绚烂到令人难以想像。 易川有种感觉,就是那位嗣天师现在从泥像中钻出来,也绝不会是现在自己的对手。 但是,还不够。 下一刻,易川的身体变得透明,月牙印记也在急切闪烁。 而后,这二十五年的光气蜂拥进入了九节杖中,整个营帐中光华尽失,连带著易川的身形一阵暗淡。 “这下亏大了。” 易川嘆了口气,带著一丝肉疼。 他握起已经失去气息的张角的手,合握著九节杖。 “谁叫二十五年前你在鹿堂治劈我的……” 杖身落下。 朝霞,正阳,飞泉,沆瀣,天玄,地黄,二十五载磅礴光气瞬间被吸乾。 轰! 一瞬间天崩地坼,山呼海啸,驻扎在广宗城外的数万大汉军队懵然一阵晕眩,皇甫嵩也险些栽倒在地。 在这一刻,整个大汉四千万百姓耳边都出现了一阵极悽厉的吼声。 大汉一十三州一百零五郡,同一时间察觉到震感。 在天下修道者的感知中,那盘踞在洛阳上空的庞然大物在一瞬间崩裂成了三份,逸散向四面八方。 不过,那已经和易川没关係了,他疲惫的垂下九节杖,看向身旁白髮苍苍的大贤良师。 “太平,终会到来的。” 下一刻,易川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月牙印记闪烁,而后坍缩,变成一个光点,以超越光速的速度飞出营帐外。 划下那一杖后,疲倦的易川逐渐睡去。 梦里,他轻快的飞翔,越过了战火纷飞的大汉,越过高山海洋,越过花草树岗,飘飘荡荡,不知所以。 …… 赵弘从帐外坛进一个头。 那个將他从牢狱中带出来,说要成为这个天下念想的天公將军此时面南而坐,胸膛没有了起伏。 他的身体被营帐外的风一吹,白髮飘扬,摇摇晃晃 流星划过夜幕,赵弘望著这位带著自己长大的天公將军,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从这个身躯上看到那份令人信服的微笑和洞悉一切的眼睛。 赵弘大而湿润的眼睛里滚落大滴的泪珠。 风涌进营帐,那具苍老的身体,轻飘飘倒下。 ----------------- 大汉中平元年十月,皇甫嵩率四万军眾於广宗和张角之弟张梁鏖战,大破敌军,斩杀张梁及三万多黄巾军,赵弘率残部逃出。 大汉中平元年十月末,朱儁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頡共一万八千兵围攻赵弘,赵弘被杀。 大汉中平元年十一月,皇甫嵩与鉅鹿太守郭典攻打下曲阳,成功斩杀张宝,歼灭十多万黄巾军,黄巾之乱平息。 大汉中平二年,益州牧刘焉遣已故师君张衡之子张鲁於巴郡劝降『米贼』张修,立张修成为別部司马。 大汉建安五年,张鲁袭杀张修,兼併其部眾,割据汉中,正式传播五斗米道。 此时的天下群雄逐鹿,辉煌四百年的大汉走向终局。 蜀中,阳平山。 夕阳沉下,阳平治杂草荒芜,殿堂颓塌,张鲁渐渐將五斗米道核心转移二十四治后,往日辉煌的治首阳平山便只有山下猎户光顾。 自嗣天师张衡羽化后已经一个甲子,整个阳平山再没有道民。 山林中,一只稍显脏污的白猫穿林过涧,躲避著猎人的追捕。 大汉丞相听说阳平山有一只存活了一甲子的白猫,以为祥瑞,许下重金悬赏此猫。 猎人只知此白猫自祖辈起便终日往返阳平山中,面对重金诱惑,遂进山追捕。 白猫小心翼翼的钻入倒塌了一半的崇虚堂,看了一眼堂中那尊像是被什么野兽掏空的泥像壳子,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崇虚堂外又传来猎户踩塌草叶的悉悉簌簌声响。 感受到威胁,白猫背部弓起,犹豫片刻后如一道白色闪电衝向阳平后山…… ----------------- 二十一世纪。 蜀川,白云山。 易川昏昏沉沉的从白云殿的地上爬起,过了许久,才慢慢適应身体。 抬头看了一眼仍旧生锈的神像,易川走出殿外。 此时月光清亮,风吹松涛。 易川站在白云殿门口,夜风吹起他的道袍,眼神久久没有聚焦。 忽然一阵急切的喧譁声从观外响起,易川打开观门,迎面对上了拿著手电提著水桶的大批村民。 眼神茫然了好久,易川的两眼聚焦到村民中两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记起来了,那个是刘盈盈,那个是她的同事,两人是镇上道协的,之前要封禁接管白云观来著。 “川子,你没事吧,刚刚山上好大的红光!我还以为是观里失火了!” 黄村长打著电筒气喘吁吁,以他的年龄身体半夜还提著水桶爬山,命都快丟山道上了。 愣了一下,易川微笑著开口:“没事,我刚刚在殿里念经,没看见什么红光。” “真的没事吗?” 刘盈盈那位奇怪的同事忽然站了出来,她面色古怪的望著易川,隨后指了指自己鼻子。 易川右手往脸上一拭,才发现自己鼻子正在流血。 作为川大歷史民俗学博士宋铃很快將眼神聚焦到易川的左手,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道长……你手上这根木杖是哪里来的?” “啊?” 后知后觉,易川茫然抬起左手。 从醒来时,他的手中就一直紧紧攥著这根木杖。 木杖共有九节,通体青色,像是竹製,杖首鎏金,竹节间包著铜箍,古朴深邃。 夜色下,木杖杖身一道乌光一闪而逝。 第28章 古篆著经 “道长,你这根木杖,好像是件古董?” 夜色昏黑,宋铃眯著眼,有些不確定,还想凑近看个仔细。 “只是一个朋友送的。”易川將木杖藏於身后。 “川子,你没事就好了,刚刚打电话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事了。” 黄村长不知道什么古董不古董的,见易川没事,观里也没走火,气喘吁吁的一屁股蹲就坐在白云观的门槛上。 “夜已经很深了,山路陡峭下山危险,大家在观里將就一夜吧。” 易川看著面前这些乡里乡亲,有些感动,也不管白云观什么不准信客留宿的规定了。 “你就是赶村长走村长也走不动了。”村长大咧咧笑了两声,在这种乡下农村,没那么多客气讲究。 有村长带头,都是看著易川长大的,一眾村民也不客气进入白云观,宋铃对那根木杖还在存疑,眼神一直盯著易川的左手,但易川藏的严实,让她愈发狐疑。 后院厢房不够睡的,於是一眾村民只能在白云大殿里打地铺,让易川有些意外的是刘盈盈和她同事竟然也会跟著村民上山。 好在两人都不矫情,在大殿找了个角落打地铺。 易川神思仍旧有些恍惚,安顿好村民便回去厢房休息。 在东汉待了二十五年,白云观的一切反而稍显陌生了,房间里翻找许久才找出手机,指纹解锁后密密麻麻都是村长的未接来电。 易川直接打开瀏览器,搜索东汉歷史,寻找那些熟悉的人的结局。 看到史书中张修被张鲁袭杀一节,易川不禁心生感嘆。 儘管自己提醒了,但面对故人之子张修到底还是没有防备。 赵弘,那个在古庙被他救下的孩子也死了,黄巾军惨败,自张角死后便是一盘散沙,成为那个乱世梟雄崛起的战功背景板。 黄巾军被剿灭,但是太平道却是流传了下来,道教三洞九辅之中也永远存在一个太平部,於近代仍有传人冒头。 易川的心中总算稍显慰籍。 “太平,终会到来的……” 放下手机,易川的眼前似又出现了那名问经太平的张扬少年。 但,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悵然地打开窗户,此时天上月轮高悬,照的白云山的晚上如水般清亮。 易川手背上暗淡的月牙忽闪忽闪,亮起浅浅一层。 ----------------- “都怪你,非要拉著我上山,脚都酸死了!” 大殿里,刘盈盈抱怨了一句,揉了揉发酸的脚跟,动也不想动了。 宋铃没好气的指了指刘盈盈的额头:“我哪里拉的动你,还不是你自己也对山上红光好奇。” 刘盈盈撇撇嘴:“那你也不知道拦著我一点。” 嘆了口气,刘盈盈和衣躺在了易川送来的枕头上,眼神放空。 “可是,刚才山顶的红霞万丈,真的很好看啊……” 已经入了夏,两个女生穿的长袖,虽然是山上,但白云殿大门一关,倒也不觉得寒冷。 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著,在白云观,两人不可避免的便聊到了易川的话题。 “这位小道长挺惨的,还没读完高中就得了癌,被父母拋弃,所以才被白云观老观主收养。” “听说她爸妈已经在外面生了小孩,过年也不曾回来过。” “高中最后一年的成绩也很好,县里联考第一,如果不是生病,说不定还会报考川大呢。” 宋铃东一嘴西一嘴的说著,大部分都是她从村长还有村民口里听来的。 听出宋铃话外的意思了,刘盈盈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 “我的宋小姐,这个白云观的去留不是我能决定的,看上这里的人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易川能惹得起的……”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一个人將死之人占著这道观反而是件祸事。” 宋铃不说话了,眼神没有聚焦的看著白云大殿的屋樑 刘盈盈皱著眉头,最后补了一句: “我这也是为了他好。” 农村人习惯早睡,此时大殿另一侧黑暗中已经响起黄村长还有村民的呼嚕声。 结束易川话题,刘盈盈和宋铃辗转反侧,睡不惯坚硬的青石板。 “我去上个厕所。” 宋铃翻身,想喊刘盈盈一起,但刘盈盈腿脚酸疼死活不愿,宋铃只能自己打开手机照明前往。 白云观的厕所修在后面厢房。 方便完出来,听见白云观的后院有动静,推开门一看,却是那个小道长在院子中支了张桌子,正在借著漫天月光写些什么。 “善信还未歇息吗?” 正疑惑,月光下的道士忽的笑著抬起头来, 惊讶於易川的感知力,宋铃只得有些尷尬的推开门走进院子。 “我见你院里有异响,院门也没关,所以有些好奇……” 话还没说完,宋铃的视线就被易川笔下的字体牢牢吸引住了。 那竟然不是汉字!而是一种古体,龙飞凤舞,有点像秦汉时期的篆书。 易川的桌上已经摞了一小叠,显然已经写了几个时辰。 “这是?” 顾不得礼貌了,上前拿起易川写好的一张,宋铃有些震惊的逐一打量,竟然全是密密麻麻的篆文。 她大学主修方向不是古文字,虽然能判断是篆文,但也翻译不出来。 易川望著她平静一笑:“一些经文,我记性不好,担心有一天会忘记,所以提前抄录保存下来。” “用篆文抄录吗?” 宋铃眼神犹还带著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就要拿出手机拍摄,传给自己精通古篆的大学同学翻译。 不动声色的將纸张从宋铃手里抽出,易川淡淡开口:“平日里在白云观老观主喜欢教些古篆天书,习惯这样写了。” 手机定在半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冒昧了,宋铃只得尷尬的收回了手机。 抽回纸张后,易川也没有驱赶宋铃,埋头笔缀不停。 宋铃初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易川的笔锋吸引了。 完全不像是故弄玄虚乱写,倒像是有原物对比誊抄一般,速度极快,几分钟便誊写出一张。 篆文,不是专攻这个方向的专家大拿,国內有多少人会认会写,而且写的如此流畅? 就宋铃认识的那些专攻古文字的大拿全部都是白髮老头了,易川一个二十岁的道士,高中輟学,如何能有如此深的古篆造诣? 想起刚刚易川手上的九节杖,宋铃看向易川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好奇。 这位易川道长身上的秘密比自己想像的多啊。 一人写,一人看。 月光下两人都不说话,只有蝉鸣噪声还有易川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似是写累了,易川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善信,关於白天你在大殿中谈及的『玉京』一事,贫道有些好奇。” 放下笔,易川平静的看向宋铃,黑色瞳孔中深邃的六色光芒一闪而过。 宋铃心中猛地一跳。 第29章 神魔妖鬼 “白天听你说起这个词后,我辗转反侧,好像曾经一位长者也跟我提过类似的事,所以有些好奇。” 易川半真半假,宋铃看著易川表情许久,没看出什么破绽。 “长者?道长说的是已故的白云老观主吗?” 易川摊摊手,没点头也没否认, “应当是了。”宋铃嘆了一口气:“这样看来老观主说不定真是『玉京』的知情者。” 易川皱著眉头:“玉京到底是什么?” “一间古观,一个玄奇神秘的地方……” 宋铃抬起头,眼中出现了一丝奇异光芒。 “我是去年知晓这个地方的,在一份明清时期蜀川土司留下的族志里。” 易川上高中的时候学过,『土司』是西南地区一种独特的政权形式,蜀川许多地方都曾有过这种地方政权。 或许是因为易川的篆字,或许是久寻不得的失落,宋铃沉吟片刻,继续陈述: “这份族志主要记录了一个名叫琼布干臧的人,他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土司,继承的封地大约包括蜀川中西部到现在的新藏嗄坝州。” “根据族志记载,这位土司迷信鬼神,酷好志怪故事,最终从府上幕僚口中打听到一个叫做『玉京』的道观。” “他骑著马向西走了一天,才找到这个叫做“玉京”的奇怪道观, 族志上记载,那间道观的道人很多,像是在守护著什么,琼布干臧花了巨量钱財才让他单独入內。 琼布干臧在玉京观待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天黑,观外守候的奴隶才看见土司走出来。 这位琼布干臧表情奇怪,只留下了一句话。” “【至玉京,可见轮迴流转,万千王朝更迭,日月交替不过转瞬,觉人生须臾,不足道】” 讲到此处,宋铃的语气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她眼神晶亮的望著易川: “这次『玉京观』之旅对琼布土司的影响极大,不久之后,他拖著几大车的金银財宝来到玉京观,想要再次入观,但玉京观的道士怎么也不同意。” “琼布土司最终动用了武力。” “而当他第二次从白云观出来后,浑身冷汗津津,又留下了一句” “【至玉京,见万千神魔妖鬼,所行之事莫可名状。及出,仍觉如坠森罗。】” 易川听到此处心中猛然一跳,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有点像是明清地方志怪传说,以谣传谣,不足为信,说不定是琼布土司的后人杜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不会!”宋铃摇摇头,言辞极其篤定:“隨著这份族志一同交出来的,还有这位琼布土司回去后令府上喇嘛作的一副唐卡。” “那份唐卡太过残缺,但经过技术检测,確实是明代的產物。” 宋铃摇摇头,有些遗憾: “那副唐卡上面的內容,绝对超乎道长你的想像。” “可惜,那副唐卡已经被一个国外收藏家买走,我也只惊鸿一瞥,没有留下影像资料。” “抱歉,我以前话不是这么多的。”宋铃忽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望著易川羞赫一笑。 易川摆摆手,无所谓的继续追问:“后来呢?” “后来就是我白日跟你说过的,这『玉京观』一直传到了现代,但是因为甲子前的那场运动,一夜消失无踪。” “琼布干臧的疆域极大,我从去年见过那份唐卡后就一直在蜀川寻找『玉京观』,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宋铃语气遗憾,如今看来,白云观老观主很有可能是当年『玉京』消失之谜的知情者,只可惜已经在年前去世。 易川好似恍然大悟道:“这么说来,我大殿中那具生锈铜像是玉京观中流出的了?” 宋铃点点头:“很有可能。” 这下易川沉默了,抬头望著星光月光。 铜像中的残缺道果引他穿越东汉,手背月牙跳动,那根九节杖还在屋里摆著。 这个琼布干臧所谓的【可见轮迴流转,万千王朝更迭】,易川勉强可以猜测一二。 但是后面的【神魔妖鬼,所行之事莫可名状】就让易川费解了。 神魔妖鬼?这次穿越东汉见到的能称为修士的只有张衡,张修二人,于吉没见到,后面张角得了九节杖也算。 至於妖鬼?白泽那只傲娇白猫?嘶,怎么也谈不上让人【如坠魘梦】吧? 经常做些让人不知所云的事情倒是真的。 两千年前阳平山上,嗣天师张衡对易川卜卦,算出了『玉京』二字,所以刚刚易川才对宋铃有此一问。 只是了解下来,易川心中疑竇更生,更有一种隱隱不安。 “善信不是普通的道协工作人员吧?” 心情平復下来了,易川定定的看著月光下眉眼弯弯的宋铃。 “道长也同样不是普通道士。” 宋铃笑著回应,眼神停留在月光下易川写好的一摞古篆。 此时风吹松涛,月光如流水,倾泻在两人之间。 “镇上有大人物出手,白云观你保不住的,对於你来说,早些下山找个地方疗养才是正道,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宋铃忽的开口。 易川点点头,作了一个稽首:“贫道知晓了。” “嗯。” 宋铃同样点点头,有些暗恼,今天晚上话確实太多了,自己在学校可一直都是冷麵示人的。 易川再次开始动笔誊抄,宋铃在旁边踮著脚看,直到天边亮起一抹鱼肚白才不舍离开。 走到院门口,看著仍旧在专注写字的易川,宋铃鬼使神差的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可惜了。” 看著手机里易川清澈的眉眼以及天空的鱼肚白,转身离开的宋铃心中嘀咕, “倒是可以做壁纸。” 宋铃离开许久,易川才停下手中笔。 他所誊抄的自然是一十二卷《太清玄元录》,为了避免自己古篆和汉字翻译错误,所以他誊抄出来的乃是东汉原本。 里面的食炁法,导引法还有『祈雨』,『种木』被他单独摘离出来了,他知道这些东西会给这个时代掀起怎样的波澜。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整理装订好一十二卷《太清玄元录》,易川直视天上红日,眼中六色光气闪烁。 他的鼻子再度留下鲜血。 第30章 仙凡之別 此时一个其大如山的金轮,正由极远天边跳波而起,隨著云海起伏,渐现渐大, 白云山受日光斜照,整个山体变成了金色。天光山色同幻奇辉,渐渐显出黑暗中的山脚人家。 在这朝霞万丈之际,易川整个人立在院中,张口一吸,那朝霞中便有数道金光落下,如神龙夭矫,落入易川口鼻。 易川的气息也愈发飘渺,明明整个人站在院中,却感觉下一刻就要遁世而去。 直到太阳离波而起,天空由鱼肚白色转成初晓,易川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他在阳平山食炁二十五年积累的光气仍有一部分留存,並跟著回归肉身。 儘管只是残余,不足十一,但对於易川孱弱的肉身来说还是太过恐怖庞大,像是塑料杯装开水,整个杯身都要被融化。 “还好临走之前挥出了那一杖,若是真带著食炁二十五年的光气回归,肉身只怕顷刻间就要变成焦炭。” 易川拭去鼻血,心有余悸。 他的肉身如今正在被这些光气改造,那些流光溢彩的灵炁隨著经脉游遍全身,让他的五臟六腑都覆著一层淡淡的流光。 易川不知道这种改造还要持续多久,但只要肉身完全適应了这些光气,那他便可以顺水推舟进入《六气食炁法》第三境『养气』。 一入『养气』,那就代表体內產生法力,可以施展道术。 似在广宗城下,万丈彩云虽然看著唬人,但杀伤力其实不高,就是一个灵炁猛灌,完全莽夫来的。 没有法力,食炁再多只能增长身体素质,可以让易川跳的更高,力气更大。 但就算跳的再高,力气再大,能举千钧重物,易川也没法举起自己。 而一入『养气』,有了法力,就可以做到举起自己。 那是真正的仙凡之別。 “等入了『养气』,胃里的东西说不定就可以自行消弭了。” 易川心中自语,此时的他明显可以感知到,隨著光气流转,胃里那颗恶性肿瘤明显缩小了一圈,不再有之前灼烧般剧烈的痛感。 此时照阳衔山,火一般照得一片山清朗朗的,前面白云大殿过夜的人也陆续下山。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知道白云观情况的,这么多人要是留在山上吃早饭,易川怕是一周都得饿肚子,村民在黄村长的带领下,静悄悄下山也没有打搅易川。 虽然没有什么飢饿感,易川还是到斋堂给自己做了一碗鸡蛋羹。 绵密嫩滑的鸡蛋下肚,伴著猪油和青葱的香气,易川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直到此刻,易川才感觉从东汉回来后心里多了些实感。 “可惜,若是白泽在肯定吵著再让我做一碗的……” 易川將碗筷放下,想起那只在阳平山陪了自己二十五年的白猫。 易川的心底渐渐多了一丝悵然。 两千年过去,歷史不会记录一只猫的去向。 他的手背月牙只盈满了浅浅一层,距离下次穿越还要些时间。 ----------------- 下山路上,听著宋铃顶著黑眼圈眉飞色舞的描绘昨晚见闻,刘盈盈嗤之以鼻。 “要我说,这个易川道长摆明就是胡写的,类似的手段我太熟悉了,知道你看不懂,所以隨意鬼画符,然后说是什么云书古篆,不这样,哪有香客信他们,拜他们?” “那种真正潜心修道的道士都在深山老林里面,找不到的,能找的的都是坑蒙拐骗,肥的流油口呼天尊的……” 想起易川清瘦的样子,刘盈盈又找补了一句:“当然,还有骗都不会骗的蠢道士。” 宋铃古怪的看了刘盈盈一眼:“你可是道协的,就这么评价如今道士吗?” 刘盈盈长嘆一口气:“就是因为我是道协的,接触的道观道士太多,所以这样说。” “道士是职业,和我们一样上班下班。” “拜神拜鬼其实就是心里有鬼,进寺庙进道观自欺欺人寻找心灵依靠,一旦知道知道道观里那些道祖神像都是俗人做的泥胎金箔,你也会没有敬畏之心的。” 宋铃听著刘盈盈吐糟,点点头,也同意她后面的话。 片刻后宋铃又摇摇头:“但这个道观不一样,易川道长也不一样!” 刘盈盈不以为然的开口:“哪不一样?” 宋铃静默了片刻,隨后昂起光洁的下下巴,鼻子上皱起极秀气的褶。 “就是不一样!” 两个女生閒聊中,不多时已经到了山脚。 如今诸事已毕。两人也没有继续留在沙坪村的理由,刚到村口,刘盈盈似乎看到了什么,面色一变拉著宋铃就要低头避开。 宋铃正奇怪,一道稍显慵懒的声音从村口响起。 “刘小姐,我在这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总不会让我失望而归吧?” 一个戴著墨镜梳著寸头的男人从一辆黑色商务车出来,望著刘盈盈,嘴角带著几分謔笑。 此时沙坪村村民早就起床开始一天的农事,看见村子门口的商务车,在田埂上指指点点。 似他们沙坪村这种小地方,基本没见过这么壕气的车辆。 “介绍一下,我叫李强,很高兴认识你,美丽的小姐。” 男人自以为儒和的走到两人身前,看到黑色衝锋衣的宋铃时眼前一亮,向宋铃伸出手。 “刚好中午我和我哥在镇上有一场酒局,不知道女士能不能赏光?” 男人身上刺激的香水味道让宋铃皱了皱眉头,身体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 “盈盈,这位是你的朋友吗?我还有课题研究,不如你先带我回去吧” 刘盈盈没有回答,只是咬著牙,身体同样退后两步。 李强伸出的右手尷尬的僵在空中,片刻后缩了回去,自然的露出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绿色手錶。 “这地方鸟不拉屎,偏僻得很,你们怕是难打到车,倒不如先坐我的车到镇上。” 男人摘下眼镜,眼神別过警惕的宋铃,微笑著看向后面的刘盈盈。 “你说是吧,盈盈?” 刘盈盈的身体顿时一僵。 望了还在犹豫的宋铃一眼,刘盈盈终於咬牙看向李强:“你不要太过分。” 李强嘴角含笑:“盈盈,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强迫別人。” 第31章 茅山高功 易川小时候光屁股在村里乱跑的时候,总听到一个大人用来嚇唬他们这些屁伢子的名字。 沈秀君。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清水县的一代猛人。 年轻时候上过战场,因为被子弹射穿脸毁了容,回来在清水县开了两家录像厅,白天放电影,挣得盆满钵满。 大人们用来嚇屁伢子的基本也是这个时期的故事。 后来老了老了,老太太心肠开始慈悲起来,听人劝把手上缺德的慢慢停了,老太太也老实了,开始信奉道教颐养天年。 文旅集团的蛋糕越来越大,两个儿子闹掰了,二儿子斗不过被设计銬了进去,整个集团被大儿子李建军接掌,暗地里又把老太太当年拋掉的產业捡回来一些。 李建军有两个儿子,李强和李文杰,都是高中没毕业就进了文旅集团,大儿子李文杰很有才干,李强知道自己斗不过大哥,怕步二叔后尘,乾脆专心当个花花公子,埋头苦干。 整天都有三线明星模特女大学生什么的带私生子上门討要名分,李家家大业大,沈老太太一挥手,直接全部认下,成了清水镇居民的日常八卦之一。 眼看老太太不反对,还挺乐呵子孙满堂的,李强更加毫无顾忌了,勤勤恳恳,直到半个月前在一处道观开发项目中碰见了刘盈盈。 从沙坪村出来,车是商务车,刘盈盈和宋铃挤在一边,李强坐在另一边,眼神肆无忌惮。 宋铃不知道两人之间纠葛,但感受到车里的怪异氛围,眉头不由皱起,索性闭眼假寐。 “盈盈,你们是刚从那个什么白云观下来嘛?” 李强率先开口,打破了车里压抑的气氛。 刘盈盈冷笑一声:“明知故问,不然李少怎么会在沙坪村等我?” 李强一摊手:“何必这么大的火气?说来这场酒局还和那个白云观有些联繫。” “你李家家大业大,不专心养孩子,还会关心这种小道观呢?” 面对刘盈盈夹枪带棒的语气,李强並不生气。 “我哥花了大价钱,从茅山万寧宫请来一个高功,已经和你们道协高层谈好了,让他出任白云观的下一任观主。” “接任白云观的道士?”本来假寐的宋铃抬起头,眯著眼睛。 李强靠著真皮座椅,翘著二郎腿,露出居高临下的微笑: “没错,毕竟沙坪,邓家坡周边几个村子未来五十年的旅游经营权都被我们承包了,几个村能算上文化古蹟的也就这么一个白云观,不在这做点文章,我们怎么回本?” 宋铃皱起眉头,李家的程序合法合规,她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进行学术研究调查的时候接触过,这种旅游经营就是拿著政策套利的一种地產开发,全国各地如复製粘贴一样的各种『古镇』就是这么来的。 而且一般这种项目光地方財政补贴有几千万,只是文旅集团拿到钱怎么开发就各凭良心了。 车子行驶了一个小时,路上李强滔滔不绝讲著他们李家的丰功伟业,宋铃听得头昏脑胀,到了下车地点,拉著刘盈盈迫不及待跑出来, 入眼便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层酒楼,前面假山喷泉错落有致,远远的就有保安过来恭敬引导李强的司机停车。 清水镇並不算发达,街道都还是老式开裂水泥路,这么一座酒楼突兀其中,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好奇李强嘴里被请来的茅山高功,宋铃拉著刘盈盈走入酒店。 从电梯出来,二人被李强引导到一间包间,服务员打开门,里面一个带著眼镜的西装男人正与旁边相谈甚欢。 西装男人的对面,一个头戴芙蓉冠的老道正襟危坐。 听见门口动静,老道的眼睛微微开闔,片刻后又闭眼作入定状。 “李强,你怎么才来,我和虚林道长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戴著眼镜的西装男人不满的说了一句,刚刚还一脸浪荡的李强顿时乖顺无比, “哥,我这不是绕道接个朋友,所以浪费了些时间。” “朋友?”西装男人眼神扫过刘盈盈和宋铃,颇具压迫,宋铃还好,刘盈盈却是尤其不自然,下意识地躲到宋铃身后, 眼见宋铃面对自己如此平静,西装男人的眼神不由得多停留看了两秒。 李强顿时心领神会,带著刘盈盈和宋铃入座,將宋铃安排坐在大哥附近的位子。 酒桌上基本都是李强在起话题,宋铃关注著对面那位虚林道长,发现其基本不怎么说话,全程老神在在闭上眼睛,好似在打坐入定一般。 “虚林道长可是茅山高功,在万寧宫也是能排上號的,多少达官显贵都想求见一面,如今接管白云观,日后合作还请多多关照。” 李文杰扶了一下眼镜,斯文的站了起来,向对面老道敬酒,知道再漠视下去就有点不识抬举了,虚林道长无奈端著茶杯站了起来。 “多谢李善信抬举。” 说罢,虚林道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隨后將杯子放到桌上。 不见有什么声响,但是当他平静地把手拿开时,桌上陶瓷质地的茶杯竟然无声无息的已经碎成花生大小的碎片。 这一手顿时镇住了包间內眾人。 “虚林道长名不虚传,果然好手段!” 李文杰眼前一亮,听著周围人的阿諛奉承,虚林道长慢慢坐下,眼底生出几分悲凉。 他是茅山高功不错,但是茅山高功哪里只他一人? 虽然他自忖修为和经力都在万寧宫道士前列,但他不是万寧宫嫡系,那些达官显贵的富贵活根本落不到他头上,只能做些毫无油水的超度法事。 道士也要吃饭,財侣法地,財在第一位,这才应李家邀请来到蜀川清水县,担任白云观观主。 知道李家文旅风评不好,背地里有些灰色產业,但正规大公司又哪里会请自己? 为了让这李家兄弟觉得钱花的值,刚刚才不得不像个卖艺小丑般炫耀手段。 苦笑一声,虚林道长淡淡开口:“贫道不过是雕虫小技,我曾有幸在龙虎山见到一位老修行,一口白气喷出甚至可以射落数米外枝椏上鸟雀。” 说到此处,虚林崇敬抬起头,满脸心驰神往。 “那才是真正的修行手段……” 第32章 超凡脱俗 虚林道长露了这一手,眾人皆惊,那茶杯可是实打实的陶瓷质地,被他这么不著痕跡的一握,竟然变成了碎片。 李文杰面上先是一愣,而后口呼老神仙,刘盈盈与宋铃神色动容,她们上去检查了一下桌上碎片,再捏了捏自己手上的茶杯,面上都不可思议。 “这也是你说的坑蒙拐骗的道士吗?” 宋铃看向刘盈盈,刘盈盈则是咽了口唾沫:“谁知道这个李家真把一个活神仙请出来了?” 李强最夸张,对虚林道长的称呼都改了,一口一个世外高人。 虚林老道不想和他们多谈,再次闭上眼睛似已入了定。 等酒局结束,几人又客气了几句,李强大手一挥给虚林老道安排了酒楼最好的套房,刘盈盈和宋铃起身告辞。 看著电梯中宋铃消失的身影,李文杰扶了扶眼镜,眼里闪著精光。 “听说你最近都在追求这个道协的?”李文杰斜眼,看向弟弟李强。 李强歪坐在沙发上,吃著旁边服务员剥好递过来的葡萄,嘴里嘟囔:“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换个口味,尝尝小家雀。” 李文杰眯著眼:“你这次花的时间可有点久。” “放心,不多久这个刘盈盈就会自己扒光衣服躺我床上的。”李强笑了一声,手指划过身边服务员光滑的下巴 “我看今天来的另一个人,气质谈吐不像是道协的。” “我也是第一天见这个女人,似乎是刘盈盈的高中同学,某个大学的教授……” “大学教授吗……” 李文杰摸著下巴,眼睛眯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见於此,李强对宋铃刚刚升起的那点心思立马消减了一大半。 上次看见哥哥出现这个表情还是在一场慈善晚会上,李文杰看到了一个女明星。 那个女明星还是有点人气的,刚刚参演国內一部爆剧女二,瞧不起他们这些县城土包子。 但第二天早上,原本还一脸不屑的女星就眼睛红肿站立不稳的从哥哥房间出来。 从小到大,李文杰不要的东西,他才能拿,李文杰看上的东西,他也不敢抢。 自己这个哥哥明面上是李家的话事人,清水县有为青年企业家,但是背地里玩的可比自己花多了。 反正每年带著私生子到老宅子找老太太那些女人里,一大半李强都不认识…… 李强身子一颤,点点头:“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把这个女人的资料查清楚给你” 李文杰点点头,对自己这个弟弟颇为满意,起身摸出车钥匙一晃:“走了,你这个月的钱我会让財务打给你。” 说著,他推开大门,习惯性的整理西装,又恢復到温文儒雅的青年企业家姿態。 …… 夜,白云山。 白云大殿中,易川看著宋铃发过来的消息,微微皱眉。 头像是很青春的二次元少女形象。 看了眼朋友圈,才知道竟然是川大的教授,高素质文化分子,让高中輟学的易川有些自惭形秽。 易川也不知道宋铃是从哪里搞到的自己微信,傍晚食炁结束,一打开手机就是这位川大教授的好友申请,紧接著就是狂轰乱炸。 一条条看完,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年头道观寺庙,要是再深山老林人跡罕至,那自然没人管你,但如果是那种人閒的蛋疼能走到的地方,环境再好一点,十有八九都得被盯上,开发成旅游区。 他这白云观好巧不巧,有山有观,环境也清幽,刚好是出一身汗就能爬上来的,而且確实有五十年的歷史了。 一旦被盯上,国土办,道协,文旅局一番投资运作,py交易,基本就盖棺定论了,之前是有老观主在,老观主守了五十年,有名有份,这些人动不了,现在老观主一死,牛鬼蛇神就来了, 旅游开发这种事情,有山有观还不行,得有故事歷史,还得有高人,这样才能吸引游客。 显然,二十岁的易川撑不起这个高人的噱头,所以李家兄弟才花重金从外面请人。 “茅山高功吗?能悄无声息捏碎茶杯,应该不是装神弄鬼的草包,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修行者。” 易川放下手机,感应著肺腑中日渐充盈的光气。 他这几日食炁下来,明显可以感觉到,白云山的灵炁浓度远远比不上两千年前的阳平山。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普遍现象,毕竟他这白云山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但两千年前那种灵炁浓度,东汉修士都是大猫小猫三两只,如今这个时代想找到一个修行者怕更加是千难万难了。 “这样看来,想要保住白云观,真得使些手段了。” 还在思考对策,手机又在嗡嗡嗡的响,打开,仍旧是宋铃发来的消息。 思考片刻,回了一句是否有关於『玉京』的史料原件,见宋铃回消息说原件都是机密,不准拍照之后易川就失去了兴趣,將手机扔在一边。 接下来易川就开始操弄起他从东汉带回来的那根九节杖。 九节杖中的那份道果已经被他吸收,易川手背上的月牙印记也肉眼可见的圆润了一些。 而隨著这份道果的吸收,易川也发现自己多了一些奇妙的能力。 但让易川惊奇的並不是这些能力,而是他在杖身上发现了一道微小的斩痕。 白云大殿明灭的烛火中,易川將九节杖摆在桌子上,打开手机照明將杖身细致的检查了一遍,在九节杖最上面的金箍下方,有一道乌黑的凹痕嵌入杖身。 虽然很小,但是確实存在。 要知道这九节杖寄藏著道果,外力几乎无法破坏,更何况是在东汉那个炼铁並不发达的时代? 就是在现在,那份道果已经被他吸收,杖身依旧坚硬如钢铁,砸在石头上一点白痕都不会留下。 那么在东汉,是什么武器什么人能够破坏九节杖? 联想起最后见面时,广宗城中张角那一幅油尽灯枯的模样,易川眯起眼睛。 天命真修,还有藏有道果的九节杖护身,真的会到那种程度吗? “看来在我被封阳平山的那二十五年,山下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啊……” 寧静的大殿中,易川的指节敲著九节杖杖身,心中思绪百转。 ----------------- 接下来的时间里,易川似乎又恢復了三年里白云观的平淡日子。 上山香客不多,大都是山下沙坪村的老人,其他村子的人不是红白事也不会特地大老远跑来白云观。 每日的香火收入最多也就能让易川愜意地吃上一碗鸡蛋羹,穷习惯的易川暂时也没有搞钱的想法,每日除了接待香客就是盘坐食炁,整个人的气质愈发飘渺。 某日清晨,隨著最后一道朝霞光气没入口鼻,易川的大脑突然嗡地一声。 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流慢慢悠悠的漂浮五臟六腑之中,与六道光气缠绕不定。 这是以前食炁没有出现过的状態。 这股气流隨著易川的呼吸渐渐化成一道凉意,入四肢百脉……直到浑身上下都被这股凉意缓慢滋润著,说不出的舒服美妙。 易川心神一震,那股凉意流转全身后,忽然匯聚一团,似化作一条银龙直衝而下,盘踞在小腹,而后不断浓缩,压实。 那也是常人所说的丹田处。 那股气流慢慢的在他丹田盘旋缠绕,最后彻底浓缩成浅浅的一丝。 “道体既成,法力自生!” 易川嚯地站起身来,眼中透露难以名状的欣喜。 隨著第一丝法力的出现,像是向身体发出了某种信號,六团光气缠绕不休,不断有法力滋生匯入丹田。 到中午之时,易川的丹田处已经有三十六到透明地发光丝状物。 “三十六法力,以我目前的食炁修为,应当是极限了!” 易川好像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当即锁了白云观大门,屁顛屁顛的跑到后山。 老观主之前在后山开垦了几片菜地,种著番茄,黄瓜,土豆一些蔬菜,也算是养活白云观的一项重要口粮。 之前老观主去世,易川万念俱灰荒废了一段时间。 怀著忐忑的心情到了后山,没有打理,目之所及菜地果然杂草丛生,拿著锄头將杂草全部清理了乾净,易川看著因为营养不良长势萎靡的菜苗,也顾不得泥污,在一块大青石上盘膝而坐。 一念起,入定闭上眼睛,丹田中一丝法力顿时如云霞般扩散蒸腾,从他的身体毛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扩散出去。 一瞬间,天地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树林中聒噪的蝉鸣声停滯了下来,天空之中大片的浓云被风吹拂过来,在后山连绵成一片,整个天地气机一片肃杀。 又是两丝法力在丹田中逸散。 隨著云层积聚,天色越来越黑,易川的耳边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直到—— 滴答! 第一滴,第二滴,直到山雨连绵,淅淅沥沥响成一片。 下雨了。 雨不大,却把整个山色映照在一片迷濛之中,易川睁开眼,身上道袍已经被山雨打湿。 “我说,万物生长。” 他平静坐在青石上,对著菜地一挥衣袖,原本干黄萎靡的嫩苗多了些绿色,地下的根系撒欢似的吸收著土地中的水份和养料。 山雨淅淅沥沥中,这些菜苗抖了抖嫩叶,隨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黄瓜开始爬藤,番茄开始坠果,青菜长势喜人,蓬成一团,长到易川膝盖,在雨水冲刷下更显绿意。 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多时云散雨收,易川眼前的菜地已经变了个模样。 “涉及天象变化,『祈雨术』的法力消耗要比『灵木术』多出三倍,需要三丝法力。” “如果再多消耗些法力,法术效果会更强,但没必要,法力恢復的速度太慢。” 易川睁开眼,他感应了一下,基本要三四个时辰消耗的法力才会缓慢恢復,在这个灵炁匱乏的时代,每一丝法力都极其珍贵。 “明天就可以吃上新鲜蔬菜了。” 清凉的山风拂过,看著地里已经结了蒂的黄瓜,易川闭上眼,深吸一口雨后山中泥土的气味,心中一片寧静。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法术。 …… 接下来的几天易川天天都往后山跑,就像是得了一个新玩具的小孩,后山的菜地里每天草木生长枯荣。 几乎每隔几天易川便会背著一篓蔬菜瓜果返回道观。 蔬菜多了,就学著老观主的,做成各种泡菜,酸菜,易川乐在其中,並乐此不疲。 中间宋铃多次在微信找他,有时发过来一些东汉篆文,请他帮忙翻译。 沉浸於种菜之中的易川想装没看见,但无奈这位宋善信確实是位有yuan人。 嗯,还是非常有yuan的那种。 老观主教过,他们当道士的渡的就是有缘人。 一来二回的金钱交易中,二人渐渐熟络,宋铃也愈发震惊於易川的古篆水平。 易川也得知宋铃因为什么成都平原地区古蜀民俗考察要逗留清水县一段时间。 这份纯洁的金钱交易一直持续到宋铃的一次邀约。 “关於清水镇沙坪村旅游资源开发的若干问题探討与研究会议。” 嗯,一听就很没有参加的欲望。 易川刚想回绝,但是宋铃紧接著发来了一句, “这个会议將会討论白云观日后的去留问题。” 连续半个月时间也不见有人上山打扰自己,易川还以为文旅集团和道协已经遗忘了这个小道观,却没想到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人家已经大手一挥把他一切安排好了。 气抖冷。 “我会按时到会的。” 回了一句消息,易川拋开手机,专心製作泡菜。 “可惜了,我在阳平山辛辛苦苦培养的那些小麦,都快变异了,也不知道两千年过去有没有留几株下来。” 易川心中遗憾,他用『灵木术』培育出来的这些蔬菜口感確实要比其他蔬菜好吃一点,但比起他在阳平山上十几年培育出来的灵麦来说,还是稍差一筹。 …… 这场研討会议地点定在李家在清水镇郊区的一处庄园。 宋铃今天穿了一套浅色的连衣裙,露出光洁的小腿和白袜,扎了丸子头,鼻樑上的无框眼镜更是让她平添了几分知性美。 低著头,黑色小皮鞋下漫无目的地踢开地上的碎石,一个声音突兀在身边响起。 “宋博士,怎么还不进去,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抬起头,宋铃期待的眼神一下暗淡了下去,原来是刚从车里下来的李文杰。 “没事,我在等一个朋友。” “是在等刘盈盈吗?” “不是,是另外一个朋友。” 礼貌地回以微笑,宋铃再次低下头,光洁的小腿踢著路边的碎石。 李文杰脸上表情一滯,但很快又恢復了翩翩君子的模样,从容走入庄园。 “善信,你在这傻站著干嘛?” 又过了许久,终於听到一个稍显散漫的声音。 宋铃嘴角一弯,但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復了川大博士的清冷。 “嗯,我在等一个朋友。” “还没等到吗?”易川狐疑的望了一眼身后。 “算了,他来的太晚,不等他了。” “道长你怎么来的这么晚,会议都开始了!”手指捏著易川的衣袖,宋铃迈著轻快的脚步,与易川走入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