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人类向昨天求生: 第25章 江华
“噗嗤……”
人群里一位胖婶子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你现在天天都和小孩混一桌了!”
“去去去……”
孙凌松接住烟,脸上的看热闹劲淡了些,却还是嘴硬:“那也犯不著亲自跑啊!魔都啥好吃的没有?再说这几百路,骑摩托车多危险,路上还堵,万一碰到颳风下雨,有你们好受。到最后可能你们才走到一半,就隨著世界倒退回来了!”
江富民爽朗一笑,“这不刚拜完三霄娘娘,她们一定会保佑我叔!”
说完之后,江富民又故意装作心疼道,“正好,我叔不在,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去地里偷菜……先说好哦,別打架,谁去的早谁先逮老母鸡。”
“哈哈哈……”
周围邻居听到这话,纷纷不好意思笑起。
江华等到大家停止笑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种篤定,他抬手拍了拍停在一旁的旧摩托车,车把上还掛著一个鼓鼓囊囊帆布包,里面装著路上吃食和一瓶用旧衣服包裹的香油,“不瞒大家,小寧没有与家里联繫已经有七八个月了,警察虽说他没事,但是我和秀云心里不踏实,如今正好閒著也是閒著,只有去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啊……”
“还有这事!”
“大学生也会失联吗?”
几位老嫂子纷纷发出不敢相信的诧异声,有两名和江寧同辈的髮小没有说话,却也面露惊讶。
“秀云嫂子,这是咋回事啊!”
胖大婶拉住李秀云手,满脸好奇,“秀云,寧子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李秀云嘴角牵强笑笑,满脸苦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样啊……”
孙震皱皱眉,隱约想明白什么,他把烟放进嘴里重重抽上一口,等到吐出后,上前拍拍江华的肩膀:“老伙计,我懂了,是该去看看。”
说著,孙震转身看向街坊邻居,“好了,大家都让让,也別议论了,平日里大伙菜都没少吃,以后肯定也会不少吃,都留点口福。”
孙凌松捏著烟,没再吭声,只是看著江华的摩托车,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江富民笑著帮二叔理了理帆布包袋子,又检查一遍摩托车的剎车:“叔,我已经帮你把油加好了,这趟说好了,只是先去探探路,路上要是累了,就停路边歇会儿,千万別逞能。”
“是啊爸,我和大哥等著你回来!”江远站在江富民身旁,青涩的脸上,一脸雀跃。
“回家看你的书去……”
江华看到江远满眼都是雀跃之色,脸色一沉。
江远嘿嘿一笑:“爸,读万卷书,不如走万里路。”
“就你能!”
江华用力瞪一眼江远,不再多说什么。
孙震再次用力拍拍江华肩膀,“路上遇到啥麻烦给我打电话,好歹我也是村支书,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可多少也能起点作用!”
江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跨上摩托车,单手握住车把,回头冲眾人挥挥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捲起一阵灰尘,快速朝村西离去。
一路出了村,不一会来到西江桥。
路过这座桥时,江华停了下来,没有下车,就在车上坐著默默抽起烟,眼神中莫名满是思绪。
这座桥没有名字!
西江也是本村人自己起的,大魏庄那边的人,则叫东江。
说是江,其实一条老水渠,宽不过十米。
据奶奶说,这座桥是爷爷江德佑在1999年带头修的。
那时爷爷正值壮年,是村里的队长,村里每年农历二月十六都会有庙会,为了方便江对面几个村的人过来赶集,爷爷便牵头修起这座桥。
江华在记忆里有印象,没修桥之前,这段渠中间是几根圆木用麻绳捆著並排拦在水面当桥,圆木中间填著大青石,自己和同龄孩子曾在这里摸过虾抓过鱼。修桥那天,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可记忆里现在去想只有和伙伴们一去捡炮画面。
想到这,江华笑了,记忆里爷爷一辈子都是不苟言笑的,也不识字,却能算得一手好帐,人更是像有用不完的劲。
从记事起,就一直听到奶奶常埋怨爷爷,说人家当队长,为家里没少偷偷添物件,爷爷当队长,还管著供销社,却一斤盐都不曾往家里带。
更埋怨爷爷不会做人做事,只会在家里横,生產队集体干活时,他只顾著自己人高马壮有劲,別人才翻半亩地,他把一亩地翻完,还要再去干其他活,为此没少遭人挤兑,也从来不还嘴,可是等到最后算工分时,却和大家拿的一样多。
江华清楚记得,在童年时期,唯一有一次爷爷带著自己玩,就是在傍晚来这西江洗澡,那时西江桥刚修修好,水很清,自己在浅滩和伙伴来回折腾,爷爷只是让水漫过腰间默默捶背。
后来,爷爷再也没有主动带自己去洗过澡,也不曾带过自己赶集,閒暇时间大部分都是去打麻將。
本来以为爷爷是好赌,后来才知道爷爷人高马壮却是个旱鸭子。
打麻將这事,奶奶一辈子也没少抱怨,说爷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人家打麻將插科打諢,爷爷只是默默打麻將,人家开他玩笑,他也是嘿嘿一笑。
自己同样从小对爷爷打麻將很有意见,上学的时候,要五毛钱零花钱都不愿意给自己,打麻將却能输八块十块,有时候吃辣条吃零食,也得躲著爷爷吃,生怕爷爷说自己乱花钱。
再往后的日子里,江华记得从青少年到成年,一直和爷爷不对付。
看不惯爷爷的臭脾气,听不惯爷爷的老思想,理解不了爷爷有钱不捨得花,却能接受打麻將输钱,更接受不了爷爷会在暑假或者秋忙时天不亮喊自己起床干活。
等到自己成年后,爷爷更是不停催婚,江华记得有一次两人吵上头,自己说“你不死我不结婚……”
思绪到这,江华忍不住又续上一根烟:
再往后几年里,自己一直在大城市流浪,爷爷也慢慢变老,每年回家过年时,能看到爷爷脾气一年比一年小。
可是打麻將的毛病一直在。
说来也好笑,年轻的时候,奶奶管不住爷爷,没想到老了老了,从钱袋子上管住了。
记得每次过年回家时,爷爷前几天都会单独找自己坐一会,先是问问工作,又问问一年挣多少钱,最后则是脸色很靦腆,欲言又止。
最开始自己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掏出三百五百把爷爷打发走,爷爷接过钱后果然不烦自己了。
再往后,对爷爷的记忆是,閒暇时候偶尔会在村里打麻將,大多数时候则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每次自己路过,都能看到他在《西游记》。
奶奶说,他大文盲一个,年轻时不看电视,现在爱看了,可也看不懂其他节目,就爱看西游记。
最后一次记忆,则是一次秋收。
自己又是一事无成,从大城市落魄而回,打著回家帮爷爷干活的名义,其实是逃避失败,回家疗伤。
那一年的秋收,自己一边抱怨著年纪都大了,就不要种地好了,一边又不情不愿干活,碰到爷爷天不亮喊自己时,也会恼火,只是爷爷好像再也没有力气和自己爭吵。
有一天黄昏后要收晾晒一天苞谷时,自己还在空调屋里打游戏,爷爷只是喊了一声便不再喊第二声。等到奶奶很生气把自己叫下来时,自己一边下楼,一边嘟嘟囔囔抱怨著收什么收,反正明天还要晒,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可是在黄昏天色下,自己乍然看到爷爷搬起半袋子苞谷,步履很慢,身形也不像记忆里人高体壮,下巴上鬍子也显得斑薄,自己口中的嘟囔声顿时心虚地跟著变小。
爷爷死的很突然,这个秋收过后,在寒冬腊月的时候,姑姑头一天晚上先是打电话说爷爷住院,第二天早晨打电话说爷爷病重,自己是当天上午从外地坐高铁连夜赶回。
看著爷爷昏迷躺在病床上,一夜话不多,只听奶奶说,“谁也不知道会这样,一辈子都没有病过,只是说头疼,吃饭也没胃口,你堂姐接他的时候,还脾气硬的站在门口不愿意上车,只说是感冒,可是来到医院,却昏迷不醒了……”
第二天推著昏迷的爷爷做完脑ct复查后,爷爷住进了icu重症病房。五天后再次见面时,自己在当天下午签署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很奇怪,从回家后定棺木,到晚上给爷爷换寿衣,再到跪拜村里长辈帮忙处理后事,还有后续向亲戚报丧,再到安排席面,又去火葬场,自己全程都很冷静。
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种事,却能做到井井有条,替父亲办了一场相对体面的葬礼,一直到爷爷下葬入土,自己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只有在头七后,自己深夜载著爷爷一辈子不捨得扔的旧服去丟弃时,脑子里莫名想起高考失利那年,自己和爷爷吵了一季秋忙,等到重新播种完小麦,自己躺在田地中央,嗅到的泥土味。
那泥土味是很让人心安,也很让人心静,自己第一次感觉,越来种地也挺有成就感。
当天晚上,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以前自己犯痔疮时,趴在床沿撅著屁股,爷爷正帮自己换药……
却怎么也想不起爷爷当时说了什么话?梦醒后,失声痛哭!
“看来真的是老了……”
“不仅老是怀旧,记忆也不好了!”
江华回过神,捏著烟,扎好摩托车马腿,慢慢下车走到桥沿蹲下。
脚下桥面上有一个铭牌,很简陋,只有一个年份:“2000年賑”
这个铭牌经过风吹日晒,早就模糊不清。
江华附身下手尝试去摸摸,很平,什么也感受不到。
“也是,都过了好多年!”
江华苦涩一笑,站起身,顺著西江往北看去,这条江一直流淌到灰石镇,再从灰石镇匯入另一条没有名字的大江里。
这几年这条江又重新慢慢变清,不像自己年轻时那十几年,这江两边堆满杂草、麦秆或者苞谷杆,浑浊的江水全部被挤在中间,只剩一条涓涓之流。
“想来要不几年,又有孩子会来这偷偷下水游泳!”
江华笑著摇摇头,他用力抬脚剁剁脚下桥面,心中暗嘆,桥两头的路都翻修过很多次,这座很粗獷的桥还在。
莫名的,江华突然很討厌现在的自己,越老越活成了爷爷的模样,言辞越来越少,思想越来越固化,看不惯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小寧才不愿意回家吧!”
江华重新骑上摩托车,一路往大魏庄驶去,脑中忍不住后悔:
“小薇的死,自己和秀云有很大责任,当初小薇刚有身孕时,自己就不应该捨不得那几亩菜地,就应该早一点去魔都。”
“如果自己和秀云早点去,或许小薇就不会犯什么抑鬱症!”
“这样,小寧大概就不会把所有责任都拦在自己身上……”